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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交換(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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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交換(修)

傍晚的天忽然便暗了下來,層雲厚厚地堆疊著,天空灰蒙蒙的,好似炭爐裏燒的灰白的餘燼,醞釀著濃重的雪意。

連空氣都變得濕潤了,泛著微微的潮意,濕濕的附著在皮膚上,叫人渾身不舒服。

太極殿裏極靜,皇帝今晚並未安排政事,他久久地站在窗邊,黑沈沈地看著天幕,仿佛在等著什麽人來。

張德勝眼觀鼻、鼻觀心,換了兩個口風嚴實,行事穩妥的宮女進來當值,以免有什麽膽小的或者是好事的傳出什麽風言風語來。

只是還沒等天色黑下來,倒是永嘉公主不知在哪兒受了委屈,哭哭啼啼地鬧著要進來。

“皇兄,我要見皇兄,你攔著我做什麽!”她雙目紅腫,格外委屈地站在門口。

張德勝悄悄回頭,瞧著裏面的人對著哭聲毫無反應,俯著身勸了一句:“公主,陛下正忙著呢,您要不改日再來?”

“不行,我就要今晚見皇兄,皇兄如果不見我,我就一直在這兒等著!”她賭著氣,像一尊門神一樣倔強地站在門口,大有站到地老天荒的意思。

皇帝微微皺了眉,但看著尚未黑盡的天色還是叫了她進來。

“你又在鬧什麽。”他沈著臉,轉過身訓斥道。

永嘉被他這聲音嚇了一跳,再一擡頭,看見他陰的和窗外的天一樣的臉色,忽然有些害怕。

可她也是滿心的委屈,一想起來昨日高彥昌那番決絕的樣子,眼淚唰的一下便掉了下來:“皇兄……我實在受不了,高彥昌那個莽夫,竟然把他傳家的玉鐲都送給了那個女人。他現在還放出話來寧願不做官,也要娶她回去,他根本就沒把我放在眼裏!”

“哪個女人?”皇帝聽著她這麽叫,蹙著眉,隱隱有些不悅。

“就是猗蘭殿那個煞星啊,明明都要去和親了,臨走前還不肯讓我安分,連高彥昌都被她勾住了,什麽都不要也要帶著她走,她一定是給他下蠱了,成日裏靠著那副容貌去禍害人!”永嘉咬牙切齒地數落道,恨不得把她活剝了、嚼碎了。

皇帝微微一頓:“那她接受了那個鐲子嗎?”

永嘉被問的一楞,她只是聽說高彥昌把鐲子拿了去便氣得不得了找他對峙,但高彥昌顯然也是一副怏怏的神色,並不比她好到哪裏去。

難不成,那個女人她沒收?

不對呀,大好的機會擺在眼前,以她和她母親那種見縫插針的性格怎麽會輕易放手?

皇帝看著她答不上來,心頭微微一松,隨即又板著臉道:“既是沒收,那和她有什麽關系?永嘉,你不要把什麽事都推到別人身上,你若是真想要這樁婚事,還是從高彥昌身上找找因果。”

“我,我……”永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囁嚅著說不出話。

她何嘗不知曉這個道理,但是要她承認高彥昌不愛她,比承認高彥昌是被別人迷惑了要難得多。

她忍不住捂著臉哭出來:“高彥昌他為什麽不喜歡我,我是大縉的公主,身份高貴,地位尊崇,容貌和才學也算不上差,他怎麽就那麽倔,放著好好的金枝玉葉不要,非要去找那假鳳凰,皇兄你幫幫我,幫幫我好不好?”

她邊說邊哭,哭哭啼啼地扯著他的袖子,全然沒有平時的趾高氣昂,只有一個少女被拒絕的難堪和無助。

可皇帝非但沒動容,臉色還忽然冷了下來:“你看看你,哭哭啼啼的像什麽樣子,哪一點還有大縉公主的風範,哪一點還有皇家的尊嚴?你要朕怎麽幫你,直接下一道旨意賜婚,把你們兩個人綁在一起嗎?”

永嘉被他一斥,嚇得憋住了眼淚,低著頭不敢回話。

“說話!”他眼一低,臉若冰霜,“朕問你要不要賜婚。”

永嘉從沒有見過皇兄這副模樣,她跪在那裏,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面,如果皇兄下了旨,以高彥昌的性格肯定是不敢抗旨的。

但是高彥昌就算被迫娶了她,往後一定也會記在心裏,不會再愛上她了吧?永嘉搖了搖頭,她不想那樣。

只是如果不賜婚,高彥昌又怎麽肯主動放棄那個女人來娶她呢?

永嘉又心動,又擔心,猶豫了片刻遲遲做不出決定。

皇帝看見她滿臉糾結的樣子,忽然沈聲叫了一句:“張德勝,拿紙筆來。”

永嘉一聽,慌忙開了口:“不要,皇兄不要!”

她不能讓皇兄下旨,否則她和高彥昌就真的完了。

皇帝腳步一頓,轉過身看她:“想通了?”

永嘉猶豫了半晌,還是點了點頭,她雖是嬌生慣養長大的,但也知道有些東西是強求不得的。

“如果我逼著高彥昌娶了我,他是不會開心的。他不開心,我也不會開心,到時候相看兩厭又有什麽意思呢……我喜歡的是那個意氣風發,縱馬奔騰的高彥昌,他如果變得不像從前了,我可能也不喜歡了他吧。”

永嘉喃喃地說道,好像一夜之間忽然長大了。

皇帝頓了片刻,卻仍是冷著臉的模樣,對她這番小兒女間幼稚的好感不置一詞。

他冷靜地看著她:“永嘉,你要記住,你是大縉的公主,是朕的皇妹,任何時候都不要失了自己的體統,低三下四地去求別人。你要做的是要學會利用一切,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裏。高彥昌可以不喜歡你,但你如果真的想要他,那就讓他變得離不開你,這才是最穩固的關系,而不是靠著眼淚那種沒用的東西,去哀求一個人的施舍和憐憫!”

“可是皇兄……我要怎麽才能高彥昌離不開我呢,我當時氣得恨不得殺了他,拿劍指著他的時候,他也不松口,難道我真的要打斷他的腿,廢了他的一切,把他關在我的府裏嗎?就算這樣,他如果心裏還是不願意怎麽辦?”永嘉有些不明白。

“是個人都有軟肋,他骨頭再硬,總有放不下的東西。親人,友人,愛人,情欲,愛欲,恨意,只要他活在這世上,那就一定有可以掌控的東西。”

皇帝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神像那落了幕的夜色一樣,濃黑的深不見底,看的人心驚。

永嘉聽著他的話,隱隱有些害怕,她只不過是因為看過一場馬球賽,對高彥昌有些好感而已,具體有幾分好感她也說不清,她自然也不想費那麽多周張去折服他。

可皇兄,皇兄的眼神為什麽那麽可怕,看起來就好像一個蟄伏已經的獵人一樣,在慢慢收網,等著那頭獵物撞上來。

是誰被他盯上了?

永嘉心裏有些發慌。

她是知曉皇兄的手段的,當年父皇正在鼎盛之年時,為了那妖妃的孩子曾經想要廢太子,但幾近輾轉,都沒能廢的了他。後來父皇突然駕崩後,前朝後宮更是一夕驟變,局勢牢牢地掌控在他手裏。

坊間隱隱有流言說皇兄是弒父才登上的大位的。

一邊是父親,一邊是兄長,永嘉一直裝著糊塗從來不願去深想。

但看著皇兄如今的神情,她又忽然有些不確定。她知道自己不該這麽想的。這是她一母同胞的親哥哥,從小對著她千般好,長兄如父,他對她比之父親亦不差。

她明白自己不該像市井之人一樣不憚用最壞的惡意去揣測他,但是她現在一看到眼前冷漠威儀的皇帝,便怎麽也不能將他同從前那個溫潤如玉,帶著她踏青游園的皇兄聯系在一起。

他變了。

奪嫡之路和帝王心術已經讓他變得深不可測,連她這個至親的皇妹,也絲毫看不出他內心到底在想什麽。

永嘉明白若不是因為她是他的同胞妹妹,以她一貫驕縱的脾氣還不知道要被丟到哪裏去。

怪不得這宮裏人人都怕他,那個女人也是,每次見到皇兄總是像耗子見了貓一樣,低著頭不敢大聲說話。

永嘉看著眼前這個威儀日盛的帝王忽然有些陌生,她低下頭,難得有些沈穩地說道:“臣妹知道了,臣妹會好好想想的。皇兄……皇兄不要太操勞,早點休息。”

皇帝淡淡地“嗯”了一聲,永嘉便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座冷冰冰的宮殿。

一出門,寒風凜冽,四處已經點起了燈,八角宮燈高高的掛在檐下,投下一片昏黃的燈光,並不明亮,反倒顯得有些陰郁。

永嘉心裏裝著事,走的步子也急,一拐彎不小心撞上一個人,手腕被撞的發麻,那人也被撞的跌倒在雪地裏。

她正滿腔的煩悶找不到發洩的餘地,當下便擰著眉斥道:“是誰那麽不長眼,沒看見本公主的燈籠嗎?”

那人卻並不答話,只是默默撣了撣身上的雪,撐著被擦破的手掌慢慢站起來。

永嘉揉了揉發紅的手腕,一擡頭,才看清那張白狐裘披風下的人。

她纖細裊娜的站在那裏,兜帽很大,白狐毛遮住了她的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點尖尖的下巴,看著有些叫人生憐。

“永嘉公主。”她微微頷首,側著身似有歉意,“是我有些走神了。”

換做平日,永嘉一定不會就這麽輕易放過她,但今日也不知是怎麽了,或許是被皇兄那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嚇住了,或許是看著她張雪白的臉生了一絲同情,沒平時那麽討厭。

她放下了衣袖,只是諷刺了兩句:“算了算了,真是倒了黴了,今天大約跟我命裏犯沖,我回去得好好燒幾炷香,去去晦氣。”

柔嘉靜靜地站著,並不出言反駁。

可永嘉一見著她這副故作大度的樣子便忍不住來氣,明明差不了幾個月,她卻總是這麽一副沈靜如水,淡然自若的樣子,連父皇都誇過她年紀雖小,但性子平和,有大家之風範。

而她呢,不過就是活潑了些,好動了些,性子急躁了,便總是被父皇斥責,被皇兄教訓,從來沒有得過任何一句誇獎。

有這麽個人做對比,永嘉覺得自己這十幾年簡直都像白活了一樣,她真是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姐姐”煩透了。

更別提還有高彥昌,永嘉真是不明白,高彥昌為什麽放著她一個好好的嫡公主不要,偏偏一心撲在這個假鳳凰身上。

永嘉忽然有些心煩,揚著頭,毫不客氣地又撞了她一下,大步過去:“讓開!”

這一撞撞的柔嘉身形趔趄,一個不穩撒了手一腳踩到了自己的宮燈上,那平靜如水的臉上才終於起了一絲波瀾。

這是她和桓哥兒一起親手做的燈籠,一想到桓哥兒還在發著高熱等著她,她什麽都沒說,只是俯著身,將那被踩壞的燈籠撿起來,一點一點試圖捋平。

永嘉看著她這副可憐的樣子,心裏終於有了些快意,才邁著輕快的步子轉身離去。

可燈籠已經壞了,撿起來也沒用了。

柔嘉放了手,看著那一抹火紅的背影忽然有些落寞。

那才是真正被寵愛長大的小公主,所有人都慣著她,寵著她,她不需要刻意去學會什麽,也不需要刻意去討好誰,便是惹出了一堆麻煩,也總有人在替她收拾爛攤子。

不像她,先皇看在母親的情分上迫不得已接她入了宮,給了她公主的名分,但是對著她和那些親生的皇子皇女們到底還是不一樣的,那種好是加了一層隔膜的,是天子的恩威,疏離地叫人不敢親近。

皇兄,皇兄更是不必提,在他眼裏,她大約只是一個覆仇的對象,一個誘捕的獵物,一個洩欲的對象吧……

柔嘉收回了眼神,控制自己不要再去想,不要讓自己的處境更加悲哀。

只是明明已經下定了決心,但真正走到了這冷冰冰,陰沈沈的太極殿前,柔嘉還是控制不住地害怕。

張德勝站在殿門外,已經不知站了多久了,看見了乘著夜色而來的她也絲毫不驚訝,不等她開口,他便躬著身說道:“請公主在殿外等一等,奴才先去稟報陛下一聲。”

和聰明人相處倒也省心,用不著她自己開口去說那些難以啟齒的話。

但被那種洞悉一切的明了的眼光看著,柔嘉還是有些難堪,微微低著頭道:“有勞公公了。”

皇帝剛剛沐浴完,正坐在案前批奏折,聽著張德勝的稟報,他頭也沒擡,仍是一道一道批著奏折。

殿內有些過分地安靜,只剩火燭靜靜的燃燒聲,偶爾有晚風吹過,火苗騰的一下竄上去,明亮了那麽一瞬,轉眼間又平靜下來,幾乎靜止地燃著,沈默地有些可怕。

張德勝躬著身,一時間弄不清楚皇帝的意思。

明明使了那麽多手段逼的人走投無路,求上門來了,怎麽這會兒到了門口,偏偏又不叫進來。

他悄悄擡頭,只見皇帝正捧著一個奏折看的出神。

“陛下……”張德勝站的有些腿腳發麻,低聲提醒了一句。

被打斷了思緒,皇帝才終於擡起了頭來,慢慢地丟開了那折子,有些頭疼地按了按眉心。

“周存正又告病了,你待會兒去太醫院叫張院判再過去看一看,他的腿總不見好,朕不放心。”

一提到周存正,張德勝總算是明白陛下為什麽沈默了。

如果說當今之世陛下還有什麽虧欠的話,那一定只有周存正周將軍了。

皇帝看著那顫抖到歪歪斜斜的字跡,仿佛還能隔著時間看見他托著那副衰敗的身體在燈下執筆時的艱辛,神色慢慢變的有些凝重。

當年岐山一戰,當時還是太子的他奉命出征禦敵,局勢危急,他不得不兵行險棋,領著三千精兵在峽谷誘敵深入,敵軍是引到了,但是計劃好的援軍卻遲遲不至。

苦等不至,敵軍發覺不妥,開始反撲,三千親兵為了掩護他突圍全部喪命於山澗。他自己亦身受一箭,從血海屍山裏爬出來,被周存正背了一天一夜,才從雪山上下來。

後來他的命是保住了,但他不知道的是周存正當時亦是腿上有傷。只是周存正忍著傷痛,什麽也沒說,一步一步背著他下來,最後因為長時間浸在冰窟和雪地裏,凍的雙腿經絡壞死,再不能行。

一個意氣風發,正值壯年的將軍,自此再騎不了馬,也提不了劍,只能日日靠著藥罐子續命,靠著輪椅艱難地行動,這簡直比殺了他還殘忍!這何嘗不是殺人誅心?

養好了傷後,他一舉踏平了西境,但三千人的性命和周存正的腿,卻是再也回不來了。

背負著這麽多人的性命,他再也無法像從前一樣光風霽月,溫潤如玉,他不得不爭,不得不去當這個皇帝,他要讓那些人付出代價,他要將權力永遠掌控在自己手裏,即便這個皇帝當的是孤家寡人,前朝後宮滿是算計。

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當時卻在這富麗的皇宮之中歌舞升平,慶祝著幼子的誕辰。

他如何能不恨?

他怎麽能輕易放過他們?

皇帝的臉色慢慢沈了下來,仿佛大雨前陰沈沈的天幕一般,最後神色一凜,一拂袖,滿案的奏折全被推了下去。

奏折嘩啦啦倒了一地,張德勝立馬跪了下去。

殿外的柔嘉聽到了動靜,也不由得攥緊了手心擡起頭朝著那厚重的殿門看過去。

可那殿門始終緊閉著,仿佛從沒發生過任何事,平靜地叫人害怕。

片刻,張德勝走了出來,斂著神色道:“公主,陛下今日有些頭疼,您還是先回去吧。”

他這話說的輕描淡寫,卻無疑是判了她死刑。

柔嘉腦子裏懵懵的,不明白為什麽轉瞬之間皇兄便改了決定。

帝王心,為什麽這麽深不可測。

可她實在是走投無路了,不來求他,她又能怎麽辦呢?

柔嘉抿了抿唇,筆直地跪了下去:“公公,請您再去通傳一下,我今晚……今晚一定要見到皇兄。”

說出這句話對她而言已然是無比困難,尤其是主動送上門還是被人拒絕之後,她垂著頭,已然十分難堪。

張德勝看了眼那氣氛沈重的大殿,忍不住勸道:“公主,您還是先回去吧,有什麽事明日再來也不遲,陛下現在正在氣頭上。”

明日,她還有幾個明日,就算她等的起,桓哥兒呢?

明早上那些人便要將他帶出去了。

她真的等不了了。

柔嘉重重地朝他行了個禮:“公公,請您幫幫柔嘉吧。”

“公主,你別這樣……”張德勝連忙扶起了他,他可承受不起這大禮。

但柔嘉執意不起,性子難得的倔強,張德勝有些棘手地站在那裏,最終還是嘆了口氣:“罷了罷了。”

都是借口而已,陛下如果真的不想見她,早就打發人攆出去了,她怕是連跪著的地方都沒有。

張德勝轉身又進了門去,他並不直說,只是給皇帝倒了杯茶。

熱騰騰的茶水端過去,他才擡起頭,不經意地提起了一句:“陛下,外面好像下雪了……”

皇帝看向窗外,只見濃黑的夜空中雪片簌簌飄落,一大團,一大團地落下來,不一會兒那高高的琉璃瓦上便積了薄薄的一層。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有幾片大膽的雪片順著那一絲窗戶縫鉆了進來,飄飄揚揚地墜落到他的肩上,仿佛輕輕倚靠在上面一樣。

雪花脆弱的很,他擡起手拈起了一片,小小的花瓣慢慢化成了水,晶瑩的一點落到他的指尖,輕輕地晃著,像極了她那晚臥在他懷中流下的眼淚。

他忽然想起來了,她未進宮前的本名是叫“雪濃”。

第一次見面時,他有些好奇地問過,她為什麽會叫這個名。

她那時是怎麽說的來著?

有些怯怯地擡起頭,告訴他因為她生在一個大雪之夜,父親一推門,外面的屋檐上、樹梢上、庭院上堆滿了濃郁的白雪,厚厚的幾乎快墜下來,所以才給她取了這個名,希望她能像這豐年的大雪一樣,永遠純凈,豐裕。

雪濃,真是個好名字,她也的確長成了這幅樣子。

皮膚像雪一樣的白,性情像雪一樣的純凈,名如其人,極為貼切。

他擡起頭,遠遠地看向外面那個落滿了雪的身影。

細弱,伶仃,幾乎要和著漫天的大雪融為一體。

即便是跪著,她的背已經挺的很直,像雪花一樣有棱角。

如今她真的長大了,只是這朵雪花也落到了他的掌中。

皇帝沈沈地看著,忽然收攏掌心,那一團誤入的雪片瞬間便被融化成了水,濕淋淋地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

“叫她進來。”

他轉過頭,聲音有一絲自己都未曾發覺的啞意。

“是。”張德勝心頭一跳,低著頭出去。

大門終於為她打開,柔嘉那一瞬間不知是該悲還是該喜。

她的腿因為跪的太久已經有些僵硬,站起來時晃了一晃才穩住,每走一步身上的雪花便跟著簌簌地抖落,等她終於踏進大門的時候,只剩頭頂的發絲上還沾著些潮濕的水汽了。

她一進去,張德勝很體貼地關上了門。

身後厚重地一聲響,柔嘉知道自己沒有回頭的路了。

皇帝背對著她站在窗邊,即便是聽到了動靜,依然神情冷峻地站著。

她曲著膝深深地跪拜下去:“臣妹參見皇兄。”

聽見了聲音,皇帝回過頭,沈沈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但那目光卻將她完全籠罩在眼底,一點一點掃過她全身上下,從她微濕的長睫到通紅的指尖,最後落到了她緊繃的腰背上。

“你很害怕?”

他走下了臺階,垂著眼打量她。

只是他一靠近,明顯感覺到她本就繃著的腰弓的更加厲害,整個人好像一頭受了驚的小獸一般。

柔嘉搖了搖頭:“沒有。”

她一說話,鼻尖微微出了汗,整個人顯得愈發可憐。

皇帝抿了抿唇,視線落到了她裹的嚴嚴實實的白狐裘披風上,淡淡地問了一句:“不熱麽?”

他只穿了一件玄色單衣,整個人精神勃勃。

事已至此,再裹著著披風又有什麽意義呢,該看的不該看的他全都已經看過了,她在他面前早就沒有任何遮蔽可言。

柔嘉慢慢擡起手,一點點解開了系帶,手一松,那沈重的狐裘便墜了地,露出一身單衣。

她又瘦了,那腰幾乎一手都掌的住。

原本飽滿勻稱的身材顯得有些單薄,落在他高大的陰影裏,更是有些纖細的過分了。

她這副模樣,似乎顯得他太過殘忍。

雖然他原本就動機不純。

皇帝錯開了視線,讓自己不要為了她一貫的偽裝所打動,仍是沈沈地問她:“你所來為何事?”

所為何事?

為了什麽事他不知道嗎?

這些事不是他一直默許,是他一手促成的嗎?

逼得她走投無路了,迫不得已送上了門。

柔嘉抿著唇,喉間有些幹澀,但一絲怨氣也沒讓自己露出來,只是平靜地懇求他:“臣妹今日來是想求皇兄不要讓臣妹去和親,還有桓哥兒,他並不是天花……求皇兄讓他留在臣妹身邊。”

她說完,朝著他深深地拜了下去。

可皇帝聽見她的話,只是輕笑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西戎王願用五成歲貢來換一個你,你的弟弟又身患惡疾,是宮廷隱患,朕是一國之君,萬事要講求利害關系,要朕幫你,你總得拿什麽東西交換。”

他頓了頓,銳利的目光掃遍她全身,最後一伸手,擡起了她的下頜,有些殘忍地說道:“你能拿什麽交換?”

他說的很直接,眼神不加遮掩地落到她身上,叫她盡管渾身難安,卻絲毫不敢躲。

說的也是,她能有什麽可以交換的呢?

她的一切都是皇家所賜,連她的名字都不能保留。

她還剩什麽?只有這一身皮肉而已。

他想要,拿去便是……

柔嘉沈默了片刻,慢慢擡起頭,正對上他暗沈沈的視線,終於第一次清楚又明顯地看明白了他的眼神,看到了那眼中毫不遮掩的情緒。

離得太近,柔嘉甚至都能感覺到他的呼吸都變了熱度。

柔嘉閉了閉眼,擡起了指尖,一點一點拉開了腰帶。

綢帶一散開,那外面罩著的那件薄羅外衫順滑地墜了下去,落到了她的腳邊,她身上只剩了一件貼身的中衣。

室內的炭火燒的很旺,即使身上只穿了這麽點柔嘉也並不覺得冷。

她只是心底一陣陣發涼,控制不住地有些酸澀。

過了年,她才剛到十七歲,母親沒死的時候,她曾經也幻想過未來的夫君會是什麽樣的人。

也許是個溫文爾雅的書生,也許是個騎馬拉弓的將軍,或者他什麽也不是,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白丁,只要他尊重她,愛護她便好了。

她唯獨沒想過僅僅過了一年,她的生活就變得天翻地覆,落入泥濘之中,人人都可以上來踩一腳。

她有些害怕,可皇兄的視線絲毫沒有挪開的意思,仍是那麽沈沈地俯視著她。

他總是這樣,什麽都不必說,便叫人沒由來的心悸。

她知曉這是還是還嫌不夠的意思,避無可避,只好又顫抖著手搭上了中衣的帶子。

這一次她沒能那麽快解開,她的手止不住地在抖,指尖纏住了系帶,解開了好半晌也沒解開。

可皇兄似乎也並不著急,仍是淡淡地看著她。

看著她緊張,局促,紅著臉低下頭去,最後再也拖延不住,一點點將白綾中衣褪下來。

終於還是拉了下來,柔嘉攥著衣角,難堪的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只剩了一點藕荷色的布料,緊緊地護住她最後一點尊嚴。

“你在發抖,是在害怕嗎?”

皇帝看著她那咬的緊緊的唇,似是好心地問了一句。

她怎麽能不怕?

可怕又怎麽樣呢,他會好心地放過她嗎?

他不會。

柔嘉忍著淚意,搖了搖頭:“只是有點冷。”

皇帝低笑了一聲,沒拆穿她,轉過頭吩咐了一句,外面侍候的人立即便加大了火力,將這殿內的地龍燒的更熱些。

地龍原本就燒的很熱,現下已經熱的有些幹燥了,仿佛要將這室內的空氣都蒸幹了一般,燥的人渾身出汗,臉色發紅。

連最後一點借口也不中用了,他可真是絕情,柔嘉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掉了淚,緩緩地擡起光潔的手臂繞到後頸的系帶上。

只要她輕輕一用力,她就真的再也不是回不到從前的那個自己了。

她無聲地掉著淚,手指已經纏上了衣帶,卻怎麽也下不了決心,猶猶豫豫,瑟瑟發抖,整個人跪在那裏看著分外可憐。

皇帝的視線掠過去,神色晦暗不明。

可當聽到她壓抑著的哭聲的時候,看到她咬的發白的唇瓣,眼淚一顆一顆地砸下來的時候他忽然沈了臉色,一把捏著她的下頜:“你很委屈?”

被迫擡起了頭,柔嘉有些不敢看他,她搖搖頭,眼角有些淚意:“不,不是,我只是還沒準備好……”

“沒準備好,那你什麽時候能準備好,等到你和親出嫁的前一晚嗎?”他冷笑了一聲。

柔嘉咬著唇,被他這番話刺的有些難堪,忍不住低著頭掉著淚。

“哭什麽?”他微微皺眉,似有不悅。

被他一說,柔嘉立馬憋住了淚,將哭未哭的樣子反倒愈叫人可憐。

皇帝看著她這副模樣,不知怎麽的,心底有一根弦仿佛被一下一下地扯著一樣,他錯開視線,黑沈沈的眼神一瞬間收斂了起來,最後手一松,放開她的下頜,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眼前的壓迫忽然消失,柔嘉被捏的有些疼的下頜終於松快了一些。

可是這點輕松很快就變得不安,一看見皇兄遠走的背影,她又有些慌張。

他一定是生氣了吧……

明明早已做好的決心,她為什麽這會兒遲遲下不了手呢。

為了那點那份為數不多的自尊心嗎?

可是她的性命,弟弟的性命,都握在皇兄手裏,她在他面前早就沒有任何籌碼了。

柔嘉忍回了眼淚,一用力,將最後一層遮蔽也扯了開。

極安靜的殿內傳來了“刺啦”一聲裂帛,皇帝的腳步一頓,隨即便被一個追上來的柔軟的身體一把從後面抱住。

“皇兄,皇兄……你不要走。”

柔嘉已經泣不成聲了,牢牢地抱住他的腰,一聲一聲委婉地懇求他。

後背貼上了一具溫熱的身體,饒是冷硬如他,也不由得微微一僵。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才不至於失控。

可柔嘉這會兒已經不管不顧了,她真的沒有任何辦法了,哭的滿臉是淚,抱住他的腰,求著他不要走。

熱淚落到他的皮膚上,仿佛要燙出一個窟窿來。

皇帝僵硬了片刻,沈著臉,回過頭給了她最後一次機會:“放開。”

柔嘉卻是不停地搖頭,明明已經害怕到極點了,卻還是緊緊抱著他不放,徹底放棄了從前所恪守的禮節,哭的斷斷續續的求他:“皇兄,你不要走,幫幫我好不好……”

皇帝亦是忍得臉色發青,他問了最後一句:“你不後悔?”

柔嘉頓住了,她一瞬間腦海中想過很多種可能,但轉眼又消弭於無形。

這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了。

她再也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了。

她最終什麽都沒說,只是踮起了腳尖,溫柔卻決絕地吻上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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