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74、水很深的柳河公社

關燈
74、水很深的柳河公社

“這些蛀蟲!別讓我知道是誰走漏的消息!”

陳局長接了縣政府打過來的電話, 一巴掌排在桌子上,怒不可遏。他們做公安的,再窮兇極惡的案件都見過, 如果只是案子的事情,他不至於這麽生氣, 陳局長是氣自己人裏出現了叛徒!吃著人民的公糧卻對迫害人民的渣滓助紂為虐!這些人才是最可恨的!

幾個小公安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年紀大些的那個開口道:

“陳局, 什麽情況?人不是來自首了嗎?”

陳歷淮連喝了幾口水才平靜下來:“剛剛縣政府那邊說, 就在今天早上,柳河大隊民兵隊隊長公開檢舉大隊長趙成包庇村民欺辱知青。他們開了批丨鬥大會,趙成在大隊上承認了包庇罪並且做出檢討。他們檢舉出來並承認的剛好是郁馨和江萍的事,不過兩個小時的時間,柳河大隊的人便向柳河公社匯報了這件事, 柳河公社迅速給這件事定了性質,趙成一個人和兩戶強迫知青的人家承擔了所有罪責。公社當場組織票決選舉,原來的民兵營長成了大隊長。因為柳河公社的公安局裏有個副隊長是趙成的侄子, 趙成便以避嫌為名,讓兩個公安陪著他到縣公安局來自首。”

江萍是五年前被迫害的, 當時她到了公社公安局報案,後面被村民倒打一耙, 她接收不了結果,更不願意嫁給□□犯, 在夜裏穿著紅裙子跑到□□她那一戶人家裏,把他們房門反鎖, 點燃了房子跟那家人同歸於盡了。死的這戶人家跟趙寶根家裏是親戚, 這次被李三妹供出來, 偏偏就這麽巧,那民兵隊長檢舉的都是昨天剛剛審問出來的兩起事件。

“這是?棄車保帥?”趙成一個人承擔下來,後面還怎麽查?他們掌握線索的就著兩起案件,這樣一來,線索不就斷了?

柳河公社並不是第一次發生這樣的事情,陳局生氣是因為這次顯然是他們局裏有人給柳河公社洩密了,柳河公社有電話,而柳河大隊就是柳河公社所在街道的公社。這些年為什麽大家都知道柳河公社有問題,但一直處理不了?

其中最大的原因是歷史遺留問題,解放前的柳河鎮是姚縣最富裕的鎮子,整個姚縣百分之八十的房產鋪子都集中在那些地主手裏,這些人雖然不是一家,但都是姓趙的宗族。趙氏一族的族譜可以追尋到幾百年前去,祖上出過不少大官,最高的一位做到了戶部侍郎的位子。民國那會兒有錢人喜歡送孩子出去留洋,柳河鎮也不例外。這些年輕人回來之後,有的加入了三民黨,有的加入了工農黨。他們參軍可不是孤身一人去,而是帶著自小長大的奴仆一起去的。地主的家兵和孩子可是從小請了教頭師父來教拳腳功夫的,很多人在戰場上的成績都不錯。

後來三民黨戰敗逃逸,劃分成分的時候,這些地主主枝一脈的人都被鬥倒了。但因為柳河鎮與眾不同的習俗,他們趙家規定:一旦子女成家,就要立刻分家。在鬥地主的時候就發生了很多特殊情況:比如一對親兄弟,一個加入三民黨逃跑了或者死了。另一個在工農黨槍林戰雨的立了功,他們的爹娘兩邊都給了錢財支持,這要怎麽評定?那會兒沒搞運動,組織上是比較通情達理的,這些人大多是劃了富農,收了田產,但是房子什麽都留下來了。總不能叫為國家流過血的戰士寒心不是。

所以以前的柳河鎮,現在的柳河公社,完全可以說一句上頭有人,甚至他們的民兵隊是整個姚縣所有公社最多的。每次縣城有點什麽事情,柳河鎮那邊總會知道消息。縣裏不是沒有想過徹底整治,十年之間,柳河公社有三個書記意外身亡。一個是酒喝得太多,死於酒精中毒,一個是去下鄉的時候遇見了發瘋的牛被牛頂死的,一個是發洪水的時候去巡視河堤,被洪水卷走了。看上去都是意外,但這三個都是上面去的書記,都是外地人。

別人柳河公社搞運動搞得轟轟烈烈的,那些知青們苦不堪言,但縣政府和公安局心裏有數。被他們鬥了的,都是外人,從鬥地主開始,這個地方就給所有大隊一個印象:那邊的人不團結,喜歡鬥自己人,喜歡搞事。陳局剛剛調來的時候也奇怪,就這樣內鬥嚴重的公社,為什麽成了硬骨頭,待了幾年才發現,那些都是假象。

趙氏宗族的團結力,超乎他們想象。這個地方的人很聰明,像趙寶根這樣的才是異類。他們為什麽喜歡娶知青,是覺得文化人生出來的孩子會更聰明,趙氏一族上學的小孩子是最多的。那些當過地主婆或者丫鬟的婆婆們不僅掌握著既能折磨兒媳婦又不影響幹活的手段,甚至連什麽時候同房讓女子更容易受孕這些事情都門裏清,凡是嫁到了趙家的知青,都是一胎接著一胎的生。他們為了保證生下來的孩子健康,在兒媳婦懷孕後便會停止對她們的折磨,不用她們去上工。有些知青受不了折磨,寧願不斷懷孕生孩子。

“那咱們還查嗎?”

“你以為趙成為什麽不在柳河公社的公安局自首,非得跑到咱們縣城來?真是為了自首?屁!他是為了在拘留室裏警告趙寶根一家!他們做到這個地步,必然已經掃好了尾巴,咱們去查。所有的證據都會指向趙成,不會牽扯到柳河公社任何一個人。”

公安局就那麽點地方,拘留室只分了男女,趙成進來了,早晚得和趙寶根一家碰面。

陳局生氣歸生氣,但這次柳河公社也不是沒有損失。趙成在大隊長的位子上坐了十年,這個人的能力手段非常強。知青們的事情就是他整出來的,白露他們不知道,陳局倒是心裏有數,上一次楊衛迫害馬曉蕊的那點手段就是跟趙成學的,他們兩個的老娘是姨姊妹。而且這兩年關於迫害知青的事情全國各地屢屢發生,在這一點上,上級要求從嚴處罰。趙成既然進來了,江萍可是沒命了,這不是小事,不管上頭有人沒人,陳局長都要趁著這個機會,把這個作惡多端的給斃了。

趙成沒了,他倒要看看,柳河大隊還能不能出第二個趙成!

“跟小聞他們說,給我盯死了柳河大隊剛上任的大隊長。他底下的人必要的時候可以在柳河大隊多說說那些去了木家堡知青們的生活情況。”

很多人有了孩子之後立場就會發生變化,但陳局長還是想爭取看看。

除了這些之外,陳局還打算把趙成的事情寫一張黃榜,貼到知青辦去,以後來了知青,都讓知青辦的人“不經意”的說說這件事。姚縣知青可以雙向選擇這點有利有弊,他們是不想給柳河大隊分配知青的,但如果官方強硬不分也不符合規定,那邊定然會鬧。讓知青自己選擇,效果還是不理想,這次是個機會。陳局長有時候也會自嘲,職位高了,想得越來越多,要擔憂這裏協調那裏,沒有了年輕時候一往直前的朝氣。

但好在木家堡發展起來了,百姓們都說木家堡以前是土匪寨子,有些記仇不記恩的還害怕他們。但是在縣裏的領導們看來,木家堡算是最好管理的大隊了。

“所以說,這件事就這麽結案了?”

“對,趙成和李三妹一家都判了刑,郁知青順利和趙寶根離婚,我們在縣城的時候遇到了小當家,小當家把人帶回去了。”木雄和雲華趕過來的時候,永豐大隊的診療已經完成。這個大隊的人比較淳樸,而且他們剛剛和木家堡換到了期待已久的騾子和馬,對白露熱情得不得了。

但很不幸,白露在這裏檢查出來一個癌癥晚期,癌細胞已經擴散了大半個身體,白露也回天乏術,只能開藥盡量讓老人家少受點罪。而且因為這單交易,永豐知道了木家堡大隊在收集藥材種子,他們大隊長在秋收結束後,竟然也安排村民去收集了一批種子,打算等來年種下去賣給木家堡,白露這幾天過得非常輕松。

“那咱們明天去白石谷大隊,走完這個大隊,就能回木家堡修整了。”

跟拉麽、簸箕、永豐三個居住在山頭的大隊不同,白石谷大隊坐落在一條巨大的山谷裏,這邊盛產石灰巖,開挖出來的田地裏都是一堆堆白色的石頭,大部分地塊都不能用犁,只能用人力拉挖。是幾個彜族大隊裏最貧窮的。白露幾人走到離村子一千多米遠的地方,就見旁邊地裏有個鋤草的大姐,遠遠見他們來了,擡著鋤頭就朝路上跑。

“是白醫生吧,文星也在啊,我是白石谷大隊的大隊長施紅玉,哎喲你們總算來了,走,咱們家去,先吃飯。”

這位大隊長四十來歲,中等身材,黑皮膚,眼睛又大又亮,耳朵上帶著兩個黃橙橙的銅圈耳環,說話聲音非常大,尤其笑起來的時候,穿透力能驚起路邊的小鳥。

“前幾天去簸箕大隊賣柴的回來就說你們這幾天快來了,我在村裏等了兩天呢。”

“叫施阿嬤好等,今年的苗出的怎麽樣”杜文星笑著跟施紅玉打招呼,白露跟在旁邊聽他們說話,杜文星跟她說過,解放前還沒有劃分大隊那一會兒,彜寨最後一任首領便是姓施,正是白石谷人,正是如今白石谷大隊長的父親,如今已經過世了。

“你們不曉得,哪怕白醫生不來,我也是要去木家堡求一趟的。最近村裏的小娃子們也不曉得咋了,一個個的不吃飯,成天打不起精神,還有幾個吃了就吐。”

“是不是吃了不幹凈的東西?”農村的小孩子都是山裏田壩間亂跑,見到什麽東西都想往嘴裏撿,渴了溝邊捧起水就喝,經常拉肚子。

“我們一開始也是這樣想的,還給娃子吃了打蟲藥和你爹當年教下的草藥,可一點用也沒有,不吃飯的娃子還越來越多,現在都有三十幾個了。”

“三十幾個?”白露和雲華對視一眼,心裏沈重,可千萬別是傳染病啊!

“咱們趕緊去看看。”雲華找出口罩分發給幾人,可千萬不要是傳染病啊。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