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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38-39 但我要救一人,雖千萬人,吾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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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38-39 但我要救一人,雖千萬人,吾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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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但我要救一人,雖千萬人,吾往矣

“哎呀我的爺,您這是怎麽了?”

明明進門時還春風得意的王公子,此刻卻像丟了魂一般,臉色煞白。

直到扶著刀疤沈的胳膊坐進馬車裏,王公子才勉強回過神來,“你……你去幫我做件事……”

“爺您說!”

王公子結結巴巴地把男人提的要求轉述一番,刀疤沈聽得疑惑,“爺……這都是小事,好辦……但您這是怎麽了?您先告訴奴才,不然奴才害怕啊……”

“別問那麽多……你趕緊去……不然明天你我都死這!”

看著王公子明顯不對的狀態,刀疤沈大著膽子說,“是……是東先生他說啥了?他恐嚇您了?您別慌啊,就算他背後的王爺再大,也大不過咱老爺——”

一聽這話,王公子終於從驚恐中緩過來,他啪一個巴掌打過去,“都是因為你廢物!才惹出來這麽多事!”

刀疤沈半邊臉立刻腫起來了,但他顧不上臉疼,趕緊跪下,“主子您息怒!都是奴才的錯!您息怒啊!”

王公子滿臉憤怒,“你他媽昨天怎麽查的?他背後的靠山,根本不是五王爺!”

“您說什麽?!”

————

兩個時辰前。

清晨的陽光很好,晨霧剛散,整個醉生樓都籠在金黃裏。

這是林少帥第二次來這個奢華的包廂了,但此次的他卻像已習慣一般,臉上表情很舒展。

難得看到他不是一副要把醉生樓掀翻的樣子,下人也都松了口氣,剛熬完夜的他們顧不上打盹,便趕緊上前迎接,“林少帥您這邊請!”

同樣的白衣男人,坐在同樣的位置,同樣在煮奶茶。看到他後,男人淡淡地說,“請坐。”

林少帥一改之前的粗放坐姿,規規矩矩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看著男人掀開茶壺蓋,將牛乳倒進煮沸的茶湯中,攪拌均勻。

男人剛要墊著手絹去提壺把,林少帥開口道,“我來吧。”

男人點點頭,把手絹遞給他,但林少帥卻沒有接。他直接用手提起壺把,快速將滾燙的奶茶沖進放了炒米和牛油乳的碗裏,然後趕緊把壺放在一邊,呲著牙用手指去捏冰涼的耳垂。

因為他動作太快,一部分奶茶撒到桌上,讓原本精致的桌面看起來狼狽不堪。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們這大老粗,做事粗手粗腳慣了。不過你這碗也太小了,我們在塞外都是用大海碗喝的。”

男人沒說話,仔細用手絹擦幹凈桌子。林少帥又從懷裏掏出一個紙包,推到男人面前,“上次你說沒找到的,我帶來了。”

紙包打開,裏面是切成小塊的牛肉幹,顏色黢黑,幹巴巴的。看著對面男人有點楞的神情,林少帥趕緊解釋,“你別看這樣子不咋地,這可是千裏迢迢從北境帶回來的,我拿一壇好酒才忽悠著我副官交出來的。就著這個喝奶茶,才是最地道的吃法。”

男人強迫自己拉回遙遠的思緒,勉強點了點頭。他伸出纖細玉指,夾了一塊放進嘴裏,慢慢咀嚼著。牛肉幹曬得很硬,調味只有簡單的一味鹽巴,盡顯北境牧民粗獷的風格。但肉味濃郁,回味裏還有淡淡的奶香,是北境當地肉牛才有的風味。

林少帥則粗放地抓了一撮扔進奶茶碗裏,然後端起杯子,一口氣喝進去大半碗,他邊吧唧著嘴邊感嘆道,“就是這個味啊……”

男人又墊著手帕替他滿上。林少帥笑著說,“別說,你這奶茶煮得還真像那麽回事。怎麽,你還去過北邊?”

男人淡淡一笑,“伺候人的手藝,總得會一點。”

“哎哎哎我可沒這意思!”林少帥趕緊打斷他,“我今天是專程來感謝你的。”

看著林少帥正色的表情,男人雙手虛捧著茶碗,感受溫熱漸漸傳入自己手指,幽幽問,“辦成了?”

林少帥點點頭,“監守自盜的人找到了,糧食也都追回來了。雖然最後只追究到運糧官,但好歹給蒙縣的老百姓洗脫了罪名,陛下也同意免了他們之後的懲罰性田賦。”

說著,他舉起茶碗,“我不管你和王爺這麽做是為了什麽,反正這次我替蒙縣老百姓和我們戍邊部隊,敬你。”

他說得鄭重,男人卻沒有動,他低頭看著面前的奶茶,有點楞神。林少帥也不惱,自顧自揚頭又喝了一大碗。

男人再次拎起茶壺,替他滿上,“那你想不想……扳倒幕後之人?”

他的聲音夾雜在倒茶的水聲裏,並不清楚。但林少帥卻驟然繃緊了身子。

“我……我與王家並無私仇,劫糧這事能查明真相,不讓蒙縣百姓和我的部隊蒙冤,就……就夠了……”

聽了這話,男人淡淡一笑,“你擔心我拿你當槍使,只是不知……林少帥此番回京述職,軍餉籌得還順利嗎?”

林少帥嚴肅地盯著他,“你想說什麽?”

男人輕輕抿了一口奶茶,才開口道,“八年前,齊軍之亂剛剛平定,令尊大人便臨危受命,接管了北境的爛攤子。但自那以後便處處受王家掣肘。王丞相自恃有平亂之功,屢用‘提防邊軍擁兵自重’的借口,限制你們部隊的規模和軍費。”

“誰都知道,那樁謀逆案是陛下心裏過不去的坎,王家退可用它來壓制你,進可將黑鍋扣給你。林小公子也被迫留在京城為質。不是嗎?”

男人依舊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但他說出來的話,卻直戳進林少帥心裏的痛處。林少帥盯著他那張過於精致的臉看了一會,然後說,“這些話……不是五王爺讓你說的吧?你背後的靠山……也不只是五王爺吧?”

“或者說,你……是誰?”

男人淡淡一笑,“我一個醉生樓的妓,還能是誰?”

林少帥雙手握著茶杯,粗糙的拇指摩梭著光滑的杯壁,過了一會才幽幽道,“你是想借我的手,找王家報仇吧?”

“怎麽說?”

“我查過你。你是三年前來的醉生樓。看你的舉止談吐,應該不是因為家裏窮,走投無路。那便是因家族獲罪,沒入賤籍。但我查了三年前的檔案,當時的幾樁大案裏,成年男子一律斬首。看你年紀也得二十五歲往上,所以你家犯事的時間只會更早。那再往前推,最大的一個案子,就是八年前的叛國謀逆案。”

“當年那樁逆案牽扯甚廣,除了主犯齊平戎畏罪自殺外,一大批同黨也都被定了罪。但私下一直有人說,當年負責審理此案的王丞相借機排除異己,造了不少冤假錯案。你的家人也是其中之一吧?”

聽了這話,男人沈默了一會,然後說,“沒想到,林少帥倒是做了不少功課。”

“彼此彼此。你一個被困在醉生樓裏的人,都能把我遠在北境的部隊摸得一清二楚。我是真不敢想,你家要是沒出事,你現在得做成多大的官。”

男人微微一笑,“林少帥這是打趣我了。”

但林少帥表情依舊嚴肅,“所以你最終的目的是什麽?是扳倒王家小公子,還是……王丞相?”

男人苦笑著搖了搖頭, “林少帥太高看我了,我哪有那麽大本事。不過是湊巧知道點別人不知道的事,就想試試看,能不能在林少帥這換點東西。”

“你要換什麽?”

聽了這話,男人斂起笑容,認真地說,“這次我提的條件,需要你先做到。”

“所以,你上次給我提供王小公子私吞官糧的消息,只是為了向我展示你手裏真有料,而這次,你才會提出真正的條件?”

“是。”

男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光潔的皮膚在燭火下泛著亮,像一塊養護得很好的玉。林少帥沈思半晌,“好,你說。”

“我要你幫我保住一個人的命。”

“是那個姓吳的奴隸?”

“是。”

林少帥對這個回答似乎並不意外,“你上次讓我請旨推遲武舉比賽,也是為了他吧?我聽說了,在武舉選拔賽上,他差點被打死。是你保下了他。”

男人輕輕抿了一口奶茶,幽幽道,“我倒是沒想到,一向最厭惡風月場的林少帥,居然會打聽這種妓院八卦。”

“你手裏有那麽重要的線索,明明可以向我獅子大張口,卻只提出那樣一個簡單的要求,我自然要去查查,你的目的是什麽。”

男人淡淡一笑,“不是我不想獅子大開口,而是我怕……我開了口,你林少帥給不起。”

林少帥擡眼看了看這滿屋繁華,又看了看渾身綾羅的精致男人,苦笑著點了點頭,“是啊,我一邊陲武夫,連手下士兵的口糧都得到處求爺爺告奶奶。這日子過得可比你差多了。所以我佩服你,甭管幹哪一行,都能幹得那麽好。”

聽了這話,男人也苦笑了一下,沒說話。

“不過我倒是有點好奇,那個奴隸究竟是什麽人,值得你這麽上心。”

男人雙手捧著溫熱的茶杯,眼睛有點虛焦,“他……是一個……愛管閑事的人。雖然有點傻,但也應該有條活路。”

“所以……他因為愛管閑事,惹上了麻煩?”

“他是因為管了我的閑事,惹上了麻煩。”

林少帥點了點頭——他記得那個奴隸。在他弟弟的生辰宴上,所有人都看出來他在氣頭上,不敢出頭,只有那個奴隸,為了給眼前這個倌人解圍,硬是站出來挑戰他的副官,即使被打到受傷,也不肯認輸。

“那這麻煩應該不小吧,值得你用這麽重要的東西來換。你就不怕我護不了他?”

聽了這話,男人輕輕地嘆了口氣,“這世道,想要一個奴隸的命,太容易了。想要一個愛管閑事的奴隸的命,更容易。你若做不到,我也不怪你。”

“那我若做不到,你我所謀之事,還繼續嗎?”

男人低頭看著杯子裏的半杯奶茶,灰褐色的水面映出他那張光潔的臉,“你若做不到,那我就當是為北境的老百姓,做點好事吧。”

聽了這話,林少帥突然坐直了身體,他定定看著面前的男人,正色道,“好。你我今日所謀之事,無論成敗,那個奴隸的性命,我都替你保了。”

“你答應了?”

林少帥點點頭,“當今這世道,逼著人冷漠,逼著人獨善其身。但你說得對,一個肯多管閑事的人,不該死。”

————

懸掛著“王”字燈籠的馬車裏,氣氛緊張到扔一個火星就能爆炸。刀疤沈抖著手擦了擦汗,才勉強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爺……要真是這樣的話……那您更不能幫他逃跑了……”

“為……為什麽?”王公子結結巴巴地問。

“您想啊,若他背後的恩主真是……那位,”刀疤沈小心地用手指了指上方,“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他甭管跑去哪裏,都能被抓回來啊。到時候一查,是您幫他逃的,您這罪過可就大了……”

“我我我現在這罪過就小嗎?!”王公子氣急敗壞地開始罵,“都是你廢物!你當時怎麽不攔著我點?!”

刀疤沈不敢辯解,“是!都是奴才的錯!奴才罪該萬死!”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你趕緊想個辦法!”

“是……奴才倒是有一個主意……只是不知……”

“有屁快放!”王公子不耐煩地說。

聽了這話,刀疤沈先挑開馬車簾往外看了看,確認安全後,才壓低聲音說,“爺,您想啊,這個事,雖然咱們怕被他恩主知道,但他自己就不怕嗎?即使他說他是被迫的,他那恩主就能原諒?”

“他被迫個屁!” 一提此事王公子火氣又要冒起,“他就是為了誆我!逼我幫他逃跑!媽的這個婊子真是不要臉啊!看著人模狗樣的,是真能豁得出去!”

“哼!大不了魚死網破,有我爹在,我看誰能把我怎麽樣!倒是他,被賤奴臟了身子,我就不信他恩主能饒了他!”

刀疤沈趕緊勸道,“爺您息怒,咱們還到不了魚死網破的程度。奴才這個法子,保證既讓您全身而退,還能讓他吃個啞巴虧,有苦也說不出。”

“什麽?”

“咱和他都不想讓事情傳出去,那咱們把知道此事的人都……”刀疤沈做了個用手抹脖子的動作,“不就行了?到時候他空口無憑,說了也沒人信啊!”

聽了這話,王公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對啊!他與其惹一身騷,被恩主厭棄,還不如就當沒發生呢!”

“就是,而且就算他背後的恩主真……是那位,奴才估計他也沒多受寵。不然怎麽會把他扔在這妓院裏?應該對他也不會太上心。”

“你你你快去辦!”王公子的臉色終於好了點,“必須趕在明天梁管家回來前弄完!記住,不管是咱們府上的小廝,還是他醉生樓的下人,特別是那個賤奴!所有知道內情的,一個不留,統統滅口!”

“是!奴才這就去辦!”

————

紅泥爐裏的炭火已經滅了,但銅壺裏還不時飄散出奶茶的醇香。

林少帥握著茶杯,表情有點嚴肅,“你說的這些……倒是不難查。只是……我該借什麽由頭上報呢?如果突然提起此事,也會讓人生疑吧?”

男人將最後一杯茶添進林少帥杯中,淡淡地說,“你不需要主動說。你只需把證據準備好,等被詢問時,照實回稟即可。”

林少帥一臉狐疑,“你怎麽知道聖上一定會過問此事?”

“陛下有多看重那些來自大夷國的馬,林少帥應該比我清楚吧。為了能和大夷國做成這筆生意,連夷國邊匪騷擾北境村莊的事,陛下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你憑什麽覺得,靠這幾匹馬,就能扳倒王家那小子?之前劫糧車那麽大的事,陛下都放過了他。”

男人淡淡一笑,“少帥覺得,遙遠的一城百姓的清白和口糧,在陛下心裏,很重要嗎?”

林少帥啞然。

男人扶著桌子慢慢站起身子,他看了看旁邊用於計時的滴漏,然後說,“既已說定,我希望林少帥遵守諾言,在今天正午之前,帶他離開。”

面前的男人依舊是一身濃重脂粉氣,一動便環佩叮當。但林少帥卻突然發現,這人骨子裏有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他斂容起身,雙手抱拳,鄭重地沖男人一頷首,“你放心。”

這是軍中對待平級將領才會使用的禮儀,但此刻,他卻心甘情願地沖這個男倌人施禮。

男人的表情有些怔,漆黑眸中似乎在壓抑什麽。但他很快平覆,微微一欠身,回施了一個倌人用的納福禮,“林少帥,回見。”

————

看著漸沈的暮色,王公子踱步的速度更快了,折扇被他搖得嘩嘩作響,名家提字的扇面都被晃爛了他都沒註意。

突然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他趕緊打開門迎上去。

“怎麽這麽廢物?!這麽久才回來?!”

刀疤沈跑得氣喘籲籲,雖然新換的衣服看起來很整潔,但靴子上還殘存著星點未幹的血跡,“是……是……是奴才廢物,公子您息怒。”

王公子焦急地問,“辦成了嗎?”

“是……昨天跟著您去的小廝,還有醉生樓裏伺候過您的下人、倌人和老鴇子,奴才都已經解決了。只是……”

“只是什麽?”王公子緊張地問。

“只是……昨天那個奴隸,他已經被征去城郊修皇陵了,奴才的人跟了一路都沒有下手的機會。現在人已經進了皇陵,實在是……”

王公子勃然大怒,“廢物!兩次了!這麽個賤奴你都弄不死?!他是你爹啊?”

刀疤沈趕緊跪下,“奴才該死!奴才該死!都是小的廢物,公子您息怒!雖然今天沒能殺死他,但他也活不久了……”

“你怎麽知道?!”王公子沒好氣地問。

刀疤沈忐忑地擡起身子,“公子您想啊,去修皇陵的,哪有能活著出來的……”

“嗯?”

“且不說被累死、被砸死、被監工打死,就算能活著幹完活,他們知道墓裏那麽多秘密,怎麽會放他們活著出去?”

“你確定?”

“奴才確定。這歷朝歷代都是這麽做的,修皇陵的,都是幹完活就滅口。就是防著他們日後去盜墓。”

聽了這話,王公子的臉色勉強好了點,刀疤沈繼續說,“聽說太後她老人家也快不行了……那皇陵,估計沒幾天就修好了……應該……他也活不久了……”

王公子不耐煩地扇著扇子,“也罷……你這廢物給我時刻盯著,萬一他活著出來了,給我立刻滅口。”

“是!”

“滾吧。”

一聽此話,刀疤沈如蒙大赦,趕緊磕了個頭就走,但他還沒走到門口就又被叫住了……

“等會。”

刀疤沈嚇得趕緊停下腳步,“是,公子您吩咐。”

“你再去趟醉生樓。”

“您是要……?”

王公子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輕松的表情,他把折扇一收,冷冷道,“你去告訴那個賤人,讓他老實在窯子裏挨操吧。當了婊子還想跑?做夢!”

————

夜色漸濃,醉生樓裏也陸續亮起了燈。小齊子雙手托著食盒,小心翼翼地一步步上臺階。被火熏黑的臺階已重新粉刷,又恢覆了油亮光澤。但走在上面,他的心依舊砰砰亂跳。

誰都知道東書閣住的倌人架子最大,最不好伺候,而今這活卻指給了他,走在這又高又陡的樓梯上,他感覺腿肚子都是軟的。

頂樓客廳裏只點著一支蠟燭,堪堪照出坐在窗邊的人輪廓。窗上的柵欄比之前的更粗,也更結實,把外面的月色都分成了小塊。連落在男人身上的月色都像是一張大網,把他整個困住。

小齊子小心地敲了下門,“東先生,先用膳吧。”

在來之前他就被囑咐過了,東先生不理人是常事,把食盒放下後離開就可以。但他沒想到,這次那個男人卻回過了頭。

即使光線昏暗,也依舊能看出他濃密的黑發和光潔的皮膚,這是養尊處優的人才能養護出的皮囊。但他眼神很冷,眼裏似乎有化不開的冰。

小齊子慌忙低下頭,“東先生,您……有何吩咐?”

男人沒有直接回答,他打量了一會這個面生的下人,然後問,“你是……新來的?”

“是!奴才小齊子,特被指來伺候先生。”小齊子跪倒在地。

“之前的人呢?”

“回東先生,昨天伺候您的那幾人,管家給他們另指了別的活。”

“他們……走了?”

“是,他們今天下午就被叫走了。”

男人沒有再說話。他撐著桌子慢慢站起,然後又慢慢走向樓梯口。小齊子趕緊站起身,先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後小心地伸出手去攙扶。

他知道,東先生雖然不喜歡被人扶著,但他自己卻沒法上下樓。

男人的裙擺很長也很蓬,小齊子彎著腰,一手扶著他纖細的胳膊,一手幫他拎著裙擺。

“您慢點,這樓梯高。”

小齊子不知道男人要去哪,他也不敢問,只得慢半步跟著他。男人只下到二樓便停住了,轉身向旁邊的房間走去。小齊子知道,那是一間佛堂,他趕緊上前推開門。他剛要扶男人進去,男人卻抽出了手。他最機靈,於是立刻停下腳步,“東先生,奴才在門外候著,您有事盡管吩咐。”

能在東書閣伺候的下人,都是最盡心也最小心的。即使主子從不進入的房間,也一樣打掃得一塵不染,也時刻都點著蠟燭,也每日都供奉著最新鮮的瓜果。

男人慢慢走到佛堂最裏面的供臺前,看著火焰很亮的蠟燭,拿出一直攥在手心裏的字條。

紙張遇火即燃,呼的一聲變成一個小火團,連同王公子滿是得意和嘲諷的話語,一起化作灰燼。

灰落在桌面的錦緞上,給紅色織品染上一抹黑。

男人隨意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灰,然後扶著膝蓋,慢慢跪倒在蒲團上,擡頭看著頭頂的神像。

與一般佛堂裏慈眉善目、寶相莊嚴的佛陀不同,這個神像造型十分詭異,足有三頭六臂。三個頭分別面對三個方向,每個都圓睜環眼,表情猙獰。而它的六只手裏都舉著武器,看起來殺氣騰騰。

那冰冷的話似乎又在耳畔響起——“你造孽太多,不配向佛祖懺悔。唯有這人神鬼三界都不收的怪物,才最配活得不人不鬼的你。”

跪在蒲墊上的男人閉上眼,雙手合十,低聲道,“今日這幾個家丁,亦是因我而死。我已身在修羅,不求神佛寬宥,只願所有罪責,都加諸我一人,不要連累他人。”

說完,他再次睜開了眼,定定看著頭頂面目猙獰的阿修羅像——

“但我要救一人,雖千萬人,吾往矣。”

————

佛堂房門剛一打開,小齊子就趕緊迎了上去——早在開門前,他就聽到了房間裏痛苦的悶哼和沈重的腳步,他心裏著急,卻不敢貿然闖入。

“東先生,您慢點。”

男人眉頭緊蹙,腿似乎更不靈便了。小齊子趕緊扶著他,在就近的椅子上坐下,又替他裝好暖爐,蓋在膝蓋上。

男人的腿很瘦,即使蓋著衣服,膝蓋上的骨頭也格外突出,小齊子跪在地上,小心地替他扶著暖爐。

過了好一會,男人臉上的表情才稍微松了些。但他搭在腿上的手依舊繃得很緊,白皙手背上都爆著青筋。

小齊子大著膽子說,“先生您這麽虔誠,無論許什麽願,神仙都會保佑的。”

聽到這話,男人睜開了眼。因為疼痛,他的額上冒了一層汗,唇色蒼白,但他的眼神很冷——

“我不是去許願的,我是去通知。”

39 這雷霆雨露……你都得受著……

吳牧風也不知道他這幾天是怎麽過來的。也許當人連溫飽都成問題的時候,就無心去想其他了。

“都他媽快點!”舉著鞭子的監工站在一塊大石頭上,俯瞰身下排著隊前行的奴隸們。

即使已是深秋,他們也都赤著上身,光著腳,只穿了一條短褲。在這荒涼的野外,他們或兩人擡著一塊大石頭,或多人合舉一條長木。為了防止逃跑,他們的一只腳上都拴著鏈子,因此每走一步,都得喊著節拍。

砰的一聲,一塊大石頭從一人肩頭滾落,砸到腳上,那人“啊”的一聲大喊,跌倒在地,連帶和他拴在一起的人也被拽倒。

“蠢貨!你找死!”監工氣勢洶洶地走上前,揚手就是一鞭子,打得地上的兩人又發出一聲慘叫。被砸到的腳已是血肉模糊,憤怒的監工嘴裏罵罵咧咧的,然後一揚手,招來兩人,“把他擡走。”

被砸到腳的人不顧疼痛,趕緊說,“頭,我我我沒事!我還能幹活!”

但兩人不由分說,架著他就走,任由他苦苦哀求“求求你……別把我送走!我不想死!”

哀嚎聲很快淹沒在監工的罵聲中,“你們都看好了!幹活廢物,就是這下場!不想去亂葬崗等死的,就都他媽給我機靈點!”

一陣腳步聲傳來,監工回頭一看,臉上立刻換了一副表情,“沈頭兒,您怎麽來了,有吩咐?”

一個中年男人一臉陰沈地走上前,“怎麽回事,亂糟糟的?”

監工趕忙解釋,“小事而已,都解決了。”

沈頭兒看了看周圍幹得熱火朝天的奴隸,一臉嚴肅,“現在正是關鍵時刻,要敢掉了鏈子,你吃不了兜著走!”

“是!小的不敢。”

“給我抽一隊人,趕緊的。”

一聽這話,監工湊上前,壓低了聲音問,“還是進皇陵裏頭的活?”

沈頭兒點了點頭。

“得了!您放心!早就給您預備好了。”說完,他握著鞭子走進奴隸群裏,左看看右找找,然後指著角落裏一群看起來已經上了年紀的奴隸,“你們幾個,放下手裏的活,跟我來!”

沈頭兒看了看這群老弱病殘,然後沖著人群中一指,“那個人,一塊。”

監工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下,然後猶豫地說,“沈頭兒……那個還年輕……還能再用用……”

沈頭兒冷冷道,“皇陵裏也有體力活。”

“是!”監工不敢多言,立刻走進奴隸叢裏,沖著正坐在石料堆裏點數的吳牧風說,“你!跟著一塊去!”

直到一行人走遠,另一個監工才湊上來,看著吳牧風的背影,小聲問,“那家夥什麽人啊?”

“聽說是醉生樓的奴隸,看那塊頭,應該是角鬥士。”

“就這?”

“不然呢?你以為是誰?”

“我……我看他剛來時,上面還打招呼說照顧點,給他安排點輕快的活。我還以為他有點門道呢。結果這麽早就進皇陵了……”

另一人笑了,“都被賣來幹苦力了,能有什麽門道。再說,脫不了是個死。整天這麽活著,還不如早死早超生呢。”

————

“哎呀,這也太沈了……咱幾個一塊吧……”

“我來吧。”

看著門口碩大的木箱和幾個愁眉苦臉的老漢,吳牧風走上前,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汗,一把搬起木箱,扛在肩上。

“哎呀,小夥子,可真是謝謝你了。”幾個上了歲數的奴隸趕緊跟在他後面,幫他扶著。

“你們不用扶,我自己搬得動。”

走在最前面的官差舉著火把,才堪堪照亮這條幽深的走廊。扛著重物的奴隸們便緊緊跟在後面。

吳牧風來這待了一段時間,知道他們是在給病重的太後修皇陵,但他一直在外場幹活,這還是第一次走到皇陵裏面。這裏地形極其覆雜,岔路又多,若不是有專人帶著,很容易迷路。

“擡進來,放這!”早已等候在裏面的官差指揮著,奴隸們放下自己手裏的筐,又幫著吳牧風卸下扛在肩上的箱子。

這位於地下的房間很大,雖然沒有窗戶,但蠟燭點了很多,房間裏依舊燈火通明。

官差指了指墻邊的置物架,“把箱子和筐裏的東西拿出來,都擺上。”

蓋子一打開,所有人都傻了——裏面滿滿當當,全是金器,在燭火照耀下,閃著黃燦燦的光。

官差厲聲道,“都小心點,要敢摔壞一個,你們今天就死這!”

“是……是……”還在震驚中的奴隸們趕緊點頭。

這些人裏除了吳牧風外,其他人年紀都不小了。在搬東西時,吳牧風主動承擔了最沈的那一部分,因此擺放陪葬品時,他們便搶在他前面,“小夥子,你歇會,我們來吧。”

“沒事,我不累。你們小心腰。”

一旁的官差抱著臂調侃道,“你們這些奴隸還挺講義氣。”

又搬了好幾趟,這些人才把這幾間碩大的墓室都填滿。看著整齊碼放的金玉珠寶,官差點點頭,“走吧。”

一行人又回頭看了好幾眼,才戀戀不舍地離開那滿屋奢華。

這次他們走的是另一條路。這路同樣岔路很多,有的地方甚至只允許一人同行。幾個人側著身,穿過好幾段狹窄走廊後,才走到另一個出口。

“這個,也推進去!”

這次他們要搬的不再是裝在箱子裏的金銀,而是一座大炮。這炮看起來很舊了,上面全是積灰和銹跡,與周遭新塗的地宮墻面格格不入。雖然炮身上有輪子,但軸承都銹住了,非常難推,一走起來就吱呀亂響,幾個人累得滿頭大汗,才終於把它放到指定的房間裏。

面對兇惡的官差,奴隸們不敢說話,但每個人心裏都在嘀咕——這麽奢華的地宮皇陵裏,怎麽會陪葬一臺這麽破舊的大炮?

“走了走了!快點跟上!”搬完大炮後,官差再次揮舞著鞭子指揮道。看到還有奴隸沖著大炮楞神,他滿臉不耐煩,上去就是一鞭子,“瞎看什麽?!別他媽找死!”

鞭子抽在吳牧風古銅色的胳膊上,立刻腫起一道痕,吳牧風剛一揚眉,前面花白頭發的老頭便趕緊拽住他胳膊,“快走啊,別看了!”

吳牧風被連拉帶打地推走了,但他還是忍不住又回了次頭,匆匆看了一眼離他越來越遠的大炮。

炮筒臟得幾乎看不出本來顏色,但他知道,那上面有三個氣派的大字……

“你個小屁孩,馬雖然騎得好,但沒念過書吧。大炮上刻的字你還不認識吧?我教你念啊,這是平……戎……炮……”

“平戎炮?什麽意思啊?”

“平戎啊,是我們齊大將軍的名字。這是他發明的大炮,所以叫平戎炮……”

一段遙遠的回憶突然湧入吳牧風腦中。這個整日被鎖著幹活的年輕人終於想起來,他還有過一段在草原上策馬狂奔的日子……

這座大炮,他在老家戍邊部隊的軍營裏見過,有個年輕的士兵還教他認過這幾個字。後來,他在醉生樓的花園裏見過,他還在炮筒下救了那個想尋死的男人……

一想到那個男人,吳牧風那顆因勞累饑餓而麻木的心,似乎又疼了一下……幾天前他還想著帶他走,而今,他連自己能不能活著離開這裏,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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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壓抑的地宮裏拐了半天,一行奴隸終於走出逼仄的皇陵,再次看到了太陽,所有人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官差帶領他們走進一間僻靜的茅屋,然後一指桌子,“進去歇會吧。”看著桌上擺的窩頭和酒,眾奴隸都瞪大了眼睛,“哇……這……都給我們的?”

官差點了點頭。

自來這裏後,眾人都是沒日沒夜地幹活,吃的是摻著沙子的糙糧,喝的是河裏打的渾水,就連睡覺都只能在撒風漏氣的茅棚裏,連椅子都沒見過。一聽這話,他們趕緊湊上前,一人抓起兩個窩頭,便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幾個窩頭下肚,這些奴隸們才感覺活過來了,有個自來熟的奴隸沖站在門口的官差熱情地說,“爺,您不來點?”

官差笑著搖了搖頭,“你們今天幹活辛苦,你們吃。”

奴隸趕緊討好地說,“不辛苦不辛苦,今天的活還真不算累的。”

另一個奴隸跟著附和,“可不是嘛,能看到那麽多值錢的東西,再累都值了。”

“官爺,這麽多好東西,就都埋地裏了?這也……太可惜了吧……”

聽了這話,官差淡淡一笑,“要不說咱們陛下孝順呢。為了太後,花多少錢都不心疼。”

奴隸點點頭,“還真是。這麽值錢的東西,要我肯定舍不得,親媽都舍不得。”

“哎對了,我聽說,咱這陛下,不是太後親生的,是真的嗎?”

聽著這群奴隸討論宮闈內事,官差非但沒有阻止,反而搭話道,“是啊。陛下很小就沒了母親,而太後又沒有孩子,所以就一直把陛下當親兒子養。”

“哎呀,那可真是感人。這沒有生恩,也有養恩,不是母子也勝似母子了。難怪這皇陵修得這麽氣派呢。”

聽了這話,一個奴隸嘆氣道,“人和人真是沒法比啊。咱死的時候,能有個草席就算不錯了。”

另一個奴隸安慰道,“別這麽想嘛,幹完這趟活,拿了賞錢,以後怎麽也能買口薄皮棺材嘛。”

“這誰說得準啊……活這麽多,能不累死在這就不錯了。”

聽著他們七嘴八舌的抱怨,官差淡淡地說,“有沒有棺材不好說,但當個飽死鬼,還是可以的。”

“啊?”

官差沒有說話,突然咕咚一聲,蹲在地上啃窩頭的一個老頭歪倒在地。

“老章你咋了?”旁邊的人剛想去扶他,自己卻也摔到地上,他想爬起來,卻發現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

頃刻間,房間裏所有的奴隸都倒成一片,“怎……怎麽回事……”

官差站起身,幽幽道,“這藥效……還挺快啊……”

“你……你給我們下藥了?你要幹嘛?!”躺在地上的奴隸們驚慌不已,但連動都動不了。

刷的一聲,剛才還慈眉善目聊天的官差此刻已經抽出了刀,“墓裏的秘密,你們知道太多。不能留了。但你們記好了,你們這是為太後而死,為皇家盡忠,死得其所。”

“放你媽的屁!誰他媽為那老不死的盡忠!”一個奴隸破口大罵。但緊接著只聽噗呲一聲,他便被割斷了喉嚨。

“小夥子……你……快……攔住他啊……”另一個年老的奴隸寄希望於他們當中最年輕體壯的,但吳牧風和他們一樣,麻藥已經蔓延到他的四肢,他一點力氣都沒有,只能看著那閃著寒光的刀,一點點迫近。

接著“啊”的一聲慘叫,那個老奴隸也永遠閉上了嘴。

看著不斷靠近的刀尖,吳牧風也閉上了眼睛。他知道,這次,不會再有人來救他了。

他雖然只有十八歲,但對於一個最底層的鄉巴佬來說,已經算命長了。麻藥慢慢入侵他的大腦,他意識開始昏沈,眼前像跑馬燈一樣閃過很多畫面——他小時候在草原上騎馬玩耍……他放羊時被關外夷子抓住……他逃跑後被巡邏部隊救下……他跟著部隊裏的大人學做炸藥……還有之後的一次次戰亂……一次次饑荒……以及金碧輝煌的醉生樓……血腥殘忍的角鬥場……

而他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畫面,是那張明艷冷漠的臉——他塞給他一個紅包,告訴他,他們之間發生的一切,都只是逢場作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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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籲!”

深秋時節的京城已十分寒冷,但地處京郊山腳下的禦棲閣卻依舊溫暖。這裏不僅溫泉眾多,而且一山一石,都觸手生溫。

馬車外圍特意加掛了一層防風簾,裏面的暖爐炭火也很足。剛一掀開厚重的門簾,手舉貂皮大氅的小廝便立刻湊上前。裏面的人前腳踏出溫暖的車廂,就立刻裹上厚實的披風。

“東先生,您小心腳下。”

在一群下人的攙扶下,一個身材清瘦但衣服厚實華麗的男人走進一處露天馬場。

深秋的草地已泛黃,但草皮修剪得很平整,看得出,明知已無回天之力的花匠們還在努力維持草場最後的體面。

“主子,東先生到了。”

男人剛一邁過門檻,就被身後的人打橫抱起。但他仿佛早已料到一般,並不反抗,任由身後那雙強悍的臂膀將他抱到一匹馬上。

周圍伺候的下人極有眼力見,見此場面立刻退下,碩大的馬場裏,只留下兩人一馬。

這馬通體棗紅,膘肥體健,即使背上馱著兩個人,也依舊昂首而立,非常威風。身後人拉起韁繩輕輕一打,馬便走了起來。它步伐沈穩,速度均勻,坐在馬背上都感受不到太多顛簸。

“早就想帶你來看的。可馬房的奴才太廢物,這麽久才馴好。”身後人熾熱的呼吸噴在男人耳邊,粗糙的胡須紮得男人細嫩的皮膚泛起一片薄紅。“你曾說‘血珍珠‘最是性烈,那你今天就好好看看,再烈的馬朕也能馴服。就像再烈的人——”

那雙關節粗大的手驟然掐上男人纖細的脖子,“朕也一樣能馴服。”

男人身上的貂皮大氅被粗暴扯下,扔到地上,馬蹄踏過,柔軟厚實的白色貂毛上立刻沾上一層泥土。但馬依舊保持平穩的步調,並沒有被幹擾。

一陣寒風吹過,衣衫單薄的男人立刻打了一個冷戰,但下一刻,他就被身後人攬進懷裏——

“朕在萬福寺祈福那幾天,一直在想你……恨不得立刻把你從醉生樓接來,當著那些和尚喇嘛的面幹你……”

說完,他一把按倒男人,一手掐著男人的後頸,逼他貼著馬脖子,另一手則探向男人身下。只聽刺啦一聲,昂貴的織料便被扯爛。

“唔……”

感到驟然入侵的異物,男人猛然繃緊身子,口中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身後人腳踩馬鐙,雙膝夾緊馬腹,身子整個壓在男人的身上,用力地捅了進去。

“真他媽緊啊……果然不能太久不幹你……”

寬大的狐皮大氅裹住了兩人的身子,但男人的腿卻露在外面,沒有馬鐙可踏的他雙腿懸空,被扯爛的布料掛在大腿上,隱約透出裏面細嫩的皮膚。因為寒冷,他的膝蓋已經凍紅,那條刀疤顯得更加猙獰。

身下的馬依舊保持溫順,似乎完全不受背上人交合的影響,繼續平穩地前進。

粗魯的抽插發出巨大的撞擊聲。男人被撞得難受,只得伸手抱住馬脖子,厚實的鬃毛紮得他發癢。而身後人帶著喘息的聲音再次響起,“對了……你知道……你那個奴隸小朋友……去哪了嗎?”

一聽這話,男人環在馬脖子下的手不自主握緊了,但他的聲音還是冷的——雖然有些喘息,“不……知道……”

身後人將臉貼上他冰涼的耳旁,雙手掐著他纖細的腰,身子則細細地碾蹭著甬道深處那塊敏感的內壁,“哦?你不知道?”

“連上了死鬥場的人都能被你救回來……朕還以為……你很神通廣大呢。”

強烈的刺激撞得男人幾乎失神,他呼吸急促,聲音都是破碎的,“他……怎麽了……”

身後人交合的動作十分狎昵,但語氣卻很冷,“他死了。”

男人身子驟然抖了一下,不知是因為震驚,還是因為刺激,“……你……殺了他?”

“還真不是……”身後人淡淡一笑,又伸手探到他胸前,使勁揉搓著早已立起的兩點嫣紅。

“唔……”

“朕一離京,下面的人就要造反……居然讓他去修皇陵……然後……就死在那了。”

因為上下的雙重刺激,身下的人不住地喘著粗氣,但他沒有再說話。於是主子停下抽插的動作,一把拉起他,強行轉過他的臉。

“怎麽不說話?是傷心他死了?還是慶幸他死得這麽痛快?”

男人的脖子上掐著一只大手,逼得他不得不與近在咫尺的魁梧男人對視,他白皙的臉上已浮現一層薄紅,雙眼失焦,滿是春色。

他勉強擠出一點笑,但嗓音很沙啞,唇也因張得太久而幹涸,“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身後人對這個回答似乎很滿意,他上前狠狠吻上男人半張的唇,同時身下再次抽插起來。

“你說得對!這天下都是朕的……你也是朕的……這雷霆雨露……你都得受著……”

“啊……”

痛苦的呻吟刺破夕陽,晦暗陽光灑在泛黃的草地上,看起來格外蒼涼。而“血珍珠”馬如其名,像一顆浸了血的珍珠,通體血紅,卻又反著珍珠般的光澤。

它大概真的被馴服了,即使脖子上的毛被抓亂了也依舊溫順。無論背上的兩人折騰得多厲害,它依舊保持平穩的速度。甚至到最後,兩人終於停了下來,它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同。

男人疲憊地趴在馬背上,烏黑長發胡亂貼在臉上、脖子上。雙腿無力地垂著,被撕爛的襯褲松松掛在腿上,赤裸的皮膚已被凍得發紅。一行濁跡從紅腫的後庭流出,粘在馬血紅的毛上。

發洩完欲望的身後人隨手解下大氅,披在他身上。然後一拉韁繩,向馬場出口走去。

太監們早已等候在旁,但直到看到主子從馬上下來,他們才大著膽子上前,恭敬地遞上早已準備好的外套。

“主子,您小心著涼。”

主子的眉宇終於舒展,“送回去。”

等候在旁的轎子立刻擡過來。但沒有人敢擡頭,每個人都恭敬又緊張地盯著地面,生怕看到什麽不該看的,小命就沒了。

主子將美人從馬背上抱下,直接抱進轎子裏。而美人早已累得虛脫,手腳沒有一點力氣,剛一坐到柔軟的墊子上,身子便不自主地往一邊倒。被裹好的大氅也滑向一邊,露出他被撕爛的褻褲和赤裸的下身。

美人身上的紋龍黑色大氅看起來威嚴。但與此同時,他袒露著下體,陽具上滿是未幹的濁跡,看起來又很下流。

“怎麽,還真為一個奴隸難過呢?”

他閉著眼,臉上還帶著高潮後的紅暈,沒有說話。主子也不惱,“好了,這條命算不到你頭上。他就算是……修皇陵……為老太太死的吧……”

男人依舊閉著眼。但聽到這句話後,他濃密的睫毛輕輕抖了下。主子似乎對此很滿意,盯著他的臉繼續說,“對了……聽宮女說,老太太昨天還喊了你的名字……看來她是真的快不行了……都糊塗到敢喊你名字了……”

聽了這話,男人終於睜開了眼。

他神情很疲憊,但眼裏卻有濃得化不開的痛苦。看著他努力壓抑的表情,主子淡淡一笑,“今天讓你看了朕馴好的血珍珠,要不改天帶你去看看她?”

男人身下疼得厲害,只能歪坐在轎子裏。因為褲子已被扯爛,他皮膚直接貼在大氅上,身下流出的濁液粘滿了他的屁股,狐毛貼在身上,紮得很難受。

他狼狽之極,又被籠罩在一個魁梧的陰影下,那人身上的玄色繡龍紋大衣盡顯帝王之氣,但眼神卻陰涔涔的,直直落在他身上。

男人僵直的眼睛終於聚焦,他瞳仁漆黑,裏面似乎壓抑著驚濤駭浪,“那匹馬……不是血珍珠……”

“什麽?”

因為在馬上喘息時吸進去太多冷氣,男人喉嚨疼得厲害,但他還是勉強清了清嗓子,“雖然很像……但它脖子上有雜毛……糊弄下京城的人是夠用的,但在北境……是賣不上價的。”

說完,他仿佛沒看到面前人驟然變色的臉,又疲乏地閉上了眼。“血珍珠貴就貴在……它馴不服……而這匹,折騰成那樣都不惱的馬,早就馴廢了……”

被狐毛大氅裹住的男人看起來更加嬌小,春潮褪去,黑色皮毛襯得他膚色格外蒼白,他頭發蓬亂,上衣上全是褶,屁股歪坐著,疲軟的陽具袒露著,被撕破的褻褲粘在大腿根上,上面滿是未幹的精斑。

看著他這副被“馴廢了”的模樣,主子卻又想起了十年前那個高坐馬上的清狂少年,“你這馬也太沒勁了……要騎還得去北境騎,那裏天高地闊,馬也烈,騎在上面和飛似的……”

落日熔金,最濃烈的金紅色灑在不斷遠去的轎頂上,也灑在血紅色的駿馬上。那馬依舊溫順地站在原地,它身上的毛依舊泛著油亮,只是馬背上有些幹掉的濁跡。

眼見擡著東先生的轎子走遠,小安子也大著膽子上去,“主子……時候也不早了……您……”

他話還沒說完,主子突然轉過頭,冷冷盯著那匹馬。他眼裏射的光兇得可怕,小安子趕緊止住話語,低下頭,不敢再動。

“去……傳林弘來。”主子的聲音緊繃又低沈,“讓他看看那馬。”

“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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