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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為崛起慷慨激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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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的事情也可是真巧,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種力量,指引著人的言行朝前邊一步步的挪了過去。

就在與方夫人談及方琮亭以後不久,忽然的, 他就出現在了江灣別墅。

“大少爺!”

阿忠看著朝門口走過來的那個人, 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面前的方琮亭, 穿著一件呢子大衣,沒有扣紐扣,露出裏邊的毛料西裝,他比原來稍微瘦了些,眼神似乎有些不同, 仿佛……深邃了不少, 嘴唇邊留出了胡子, 瞧著有一種男人的魅力。

雖然他有些變化, 可是對於阿忠這樣的下人來說,即便變化再大,他也能認得出來。

“大少爺……”阿忠站起來走到方琮亭面前,看了看他的臉, 擡手擦了擦眼睛:“你這一年裏去了哪裏啊, 大家都很牽掛!”

自從留書出走以後,方家的人就再也沒見過方琮亭, 大家私底下猜測著他是不是遭了不測, 可沒有一個敢說出口,生怕惹得方正成與方夫人傷心。這日子久了,方琮亭的不在家事情漸漸被人淡忘, 好像從來沒有過這事情一般,一切運轉如常。

只是,這久別之人忽然出現,依然能讓人勾起對往事的回憶。

方琮亭笑著看了阿忠一眼:“我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現今回來看看,住上幾日又要走的。”

阿忠一邊打開門,一邊小聲嘀咕:“大少爺,你難道不過完年再走?老爺夫人都盼著你回來哪,聽說夫人經常在家裏頭哭,還暗地裏請人過來問蔔,看大少爺你去了哪個方位,是不是過得好……”

方琮亭站住身子,臉上有瞬間的不忍。

“我……再看看罷。”

他徑直朝屋子裏走了過去。

家裏只有李媽在打掃衛生,見著方琮亭走進來,她也是驚訝到了極點,張大嘴望著那個身影,眼淚珠子一點點的落了下來。

“大少爺,大少爺!”

李媽將掃帚一扔,朝方琮亭走了過來抓住他的衣袖上上下下的打量他:“瘦了,大少爺你瘦了!”

“李媽,我很好。”方琮亭沖著她微微一笑:“琮珠和思虞呢,他們倆都不在家?”

“大小姐和盛小姐出去了,姑爺在上班,還得一個小時應該要回來了。”

“哦。”方琮亭應了一聲,將手提箱放到了沙發上邊:“家裏還好罷?”

“好,都好,就是盼著大少爺你快回來哩。”李媽撩起圍裙擦了擦眼睛:“大少爺,你先坐,我給你去沏茶。”

她慌慌張張的朝櫥櫃那邊跑了過去,方琮亭望著她的身影,嘴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坐在沙發上環視四顧,家裏依舊這樣溫馨,沙發很軟,茶幾上放著幾本書,拿過來看了一眼,《藝術設計》。

這是琮珠的專業書罷?方琮亭翻了翻,裏邊都是講授如何構圖如何使用色彩,對他來說沒有太大的吸引力。他將目光轉向外邊的草坪,雖然現在是冬天,可草地還是有大片的綠色,裏邊夾雜了些許灰黃,可卻不影響整體的外觀。

家裏真的是一切如常,有他沒有他都一樣。

方琮亭開心的笑了起來,這樣一來,他就能放心的離開,走自己要走的路。

林思虞與方琮珠是同時回家的,兩人踏入家門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陰沈沈的一片。李媽急急忙忙從廚房裏沖了出來,將方琮亭回家的事情告訴了兩個人:“大小姐,姑爺,大少爺回來了!”

“我大哥回來了?”

方琮珠睜大了眼睛,到處看了看:“人呢,人在哪裏呢?”

李媽搖了搖頭:“剛剛出去了,說一定回來吃晚飯,還讓我多煮點飯菜,說會帶朋友回家用餐。”

“大哥……”方琮珠心裏頭酸酸的一片,不管怎麽樣,方琮亭總算是回來了。

回來就好,不管他在做什麽事業,也不管他現在的狀況,只要見著他平平安安的,大家就放心了。

“幸得今日沒有答應雅茗陪她去吃晚飯。”方琮珠挽住林思虞的胳膊,開心的笑起來:“我借著說要去接你下班,她這才放過我。”

想了想,她嘴角笑意愈發的深:“我才不想做一只巨大的電燈泡。”

盛雅茗與家裏的鬥爭已經進入了尾聲,盛安生與盛夫人已經屈服,默許了她與白俊飛的戀情,不再持反對態度。

一切都是因為盛雅茗放了狠話。

“如果你們不讓我嫁白俊飛,那我就去瑪利亞教堂去做修女!”

盛雅茗甩出這句話,盛安生與盛夫人大吃一驚,馬上聯想到了劉裕之那個做了修女的女兒。

劉美欣已經在教堂裏清修一年半了,她的母親劉夫人為了女兒的事情生了重病,平常的酒會舞會裏都沒有露過面,家裏一切是由姨太太打理著。劉裕之常常帶著那個長得很普通的姨太太頻頻出入各種公開場合,這件事情成了上海灘太太團裏的談資。

“唉,劉夫人倒還真是可憐,疼愛女兒疼到了這種地步,就連當家夫人的位置都不去爭了,一心在家裏養病吶。”

“可不是嗎?怪可惜的。”

眾人平常在背後免不得會說幾句劉夫人的不是,可這時候大家都同仇敵愾起來——或許是看不慣那些狐媚子姨太太占住正房夫人的身份到外邊招搖,眾位夫人都不稀得與她打交道,似乎與她說話就降低了自己的身份。

每每見著劉裕之挽著姨太太的手朝這邊走,夫人們都不露聲色的拉住自己女兒的胳膊避開些,盡量不與他們正面接觸,整場酒會下來,竟沒有一位夫人與這位姨太太說過話的。

眾人都持著一種態度,自己是正房夫人,怎麽能與那些卑賤的姨太太交談?就是自己的女兒們也不能與她太接近,免得帶壞了她。

然而這位姨太太好像也並不在乎眾位夫人小姐的看法,一個人悠然自得的在酒會裏穿梭,不時的勾搭一下那些男人,拿著酒杯站在男人們身邊的時候,這位姨太太就會露出一種天生的媚態,斜著眼睛從下往上看,裏邊充滿誘惑。

夫人們嗤之以鼻:“瞧這改不了的狐貍精樣子,就算是從了良,還是一身風塵味道!”

只是男人們卻很吃她這一套,姨太太拿著酒杯晃悠著與男人們交談時,個個眉開眼笑的,完全不介意她低下的身份。

劉夫人的事情成了上海富家夫人們的前車之鑒,眾人都在告誡自己,千萬不要落到那一步去,一定要牢牢把持住當家夫人的大權。

然而,盛夫人從這件事情裏看到的卻是不要太過於違背女兒的意願,以至於弄得兩敗俱傷。盛雅茗甩出這句話來的時候,簡直是一個□□,讓盛夫人惴惴不安,拉著盛安生一起商量,兩個人說到半夜,聯想起盛雅茗跟著方琮珠去了香港的事情,兩個人都憂心忡忡。

他們都覺得自己應該要做點什麽事情,然而又怕物極必反,將盛雅茗逼到了對立的一面。

盛雅茗從小就是被捧在掌心裏長大的,什麽事情都沒有拗得過她,樣樣東西都是有求必應,若是這次不答應她與白俊飛的親事,只怕她可能沖動之下會采取極端的措施,那盛家人真是哭也來不及了。

“還能怎麽樣?咱們先看看罷,”盛安生愁眉苦臉:“好在那個白參謀倒也識相,沒有再過來提親。”

“可能他自己知道配不上咱們雅茗。”盛夫人在一邊點頭稱是:“現在只是雅茗一頭熱,等著她去找白俊飛吃了閉門羹以後,她自然會改變主意的。”

兩個人商量來商量去,目前只能任由著盛雅茗去了,若是白俊飛再來提親,他們也沒得辦法,只能答允了這樁親事。

想來想去白俊飛只是年紀稍微大一些,二婚,可是他年輕有為長得也不錯,若能對雅茗一心一意,那倒也是門好親事。

這人被逼到角落裏的時候,總會想出一些話來安慰自己,盛安生與盛夫人也只能盡量朝好的方面去想了:“總比嫁個紈絝子弟要好,成天裏只會喝酒打牌,養舞女跟別人爭風吃醋,若是嫁了這種人,只怕雅茗後半輩子都要搭進去。”

然而,雖然盛安生與盛夫人默許了這段戀情,盛雅茗卻在白俊飛那邊受了挫折。

她去淞滬警備司令部去找白俊飛的時候,竟然被阻攔在了外邊不讓她進去。

盛雅茗氣得拍方向盤:“為什麽?以前我分明進去過的,白參謀帶我進去的!”

守在門口的衛兵一臉正氣:“盛大小姐,現在的形勢與過去不同了,請你諒解。”

“什麽不同啊?我看還不是一樣,洋人到處在上海灘走,中國人見著洋人還得低頭讓路!”盛雅茗氣得口不擇言:“你們淞滬警備司令部是要保護上海民眾的安全,可現在我們一點也感覺不到安全,在洋人面前我們都沒有自尊!”

衛兵被她這麽一通說,滿臉尷尬:“盛大小姐,這些事情您跟我們說也沒用,這制定政策的還不是上頭的政府?我們現在能護住上海的平安已經算不錯了、”

盛雅茗冷笑:“護住平安?我看很難哪,日本人都在上海布兵了,難道你們不知道嗎?”

門口的衛兵面紅耳赤,無話可說,盛雅茗坐在汽車上,心裏略微有些愧疚,知道自己話說得重了點,可是話已出口,想收回來也不行了。

有人趕緊跑去參謀部找白俊飛,將門口的吵鬧報告給了他,白俊飛沈思了一會兒,跟著報信的士兵朝門口走了過來。

自不量力的到盛家提親以後,白俊飛那一腔熱情完全被擊退。

他愛盛雅茗,可也知道她是高枝上的那躲花,自己的起點太低,怎麽樣也夠不著那高枝上的花朵,不如就站在樹下,默默的欣賞,把那一份愛意埋藏在心底。

“俊飛!”

看著白俊飛跟在士兵身後朝這邊走過來,盛雅茗很激動,從汽車上跳了下來,沖著白俊飛揮手:“俊飛,我來找你了!”

白俊飛從小門邁步出來,站到了盛雅茗面前,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她還是那樣清純美麗,可他知道自己是配不上她的,沒辦法與她修成正果,還不如現在放手,讓她去尋找幸福。

“雅茗……”

他本來想客氣疏遠的喊她“盛小姐”,可是話一出口,卻莫名其妙改了一種稱呼。

盛雅茗笑了起來,聽到他喊自己的名字,就猶如聽到了世上最動聽的聲音。

“俊飛,我今天過來找你,可衛兵不讓我進去,還說什麽形勢不同了,司令部這邊要戒嚴,不能隨意進出。”

盛雅茗半嘟著嘴,撒嬌似的告狀。

“你別怪衛兵,現在形勢確實如此。”白俊飛搖了搖頭:“我們也不想這樣,可是形勢逼得我們不得不這樣做,戒備是要比以前更森嚴。”

“再戒備森嚴也該有例外啊,我不是你的未婚妻麽,就憑我這身份,都不能進去?”盛雅茗挑眉看了他一眼,話裏帶著嗔怨:“俊飛,是不是你故意這樣做的?”

白俊飛低下了頭,嘆息一聲:“雅茗,我配不上你,你還是聽你父母的,別和他們置氣了,他們是最疼愛你的人,肯定不會虧待你,會給你找一個稱心如意的夫婿。”

“什麽?”

盛雅茗倒退了一步:“俊飛,你這是什麽意思?”

白俊飛擡眼看她,眼中有一絲不舍,又帶著一份決絕:“我想了很久,你父母說得對,我不是你的良配,現在國難當頭,我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要上前線打仗,還不知會是什麽樣的結局,我不希望你年紀輕輕就變成寡婦……”

這句話還沒說出口,就被盛雅茗伸手將他的口攔住:“俊飛,不許你瞎說!”

“我沒瞎說,我說的都是真話,這完全有可能。”

白俊飛鄭重的看著她:“雅茗,我希望你能平安幸福的過一輩子,身邊有一個知冷知熱的人一直陪伴,像我這樣的人,實在是不夠資格。”

“不,這個夠資格不是你說了就能算的!”盛雅茗跺了跺腳,生氣的喊了出來,她的鼻尖微微發紅,臉頰也紅了一片。

一只細白的手伸了出來,手指上有一枚金色的戒指,紅寶石的戒面在陰沈沈的天色下依然閃亮。

“這只戒指是你給我的,你既然送了我戒指就是許下了承諾,我不允許你退縮逃跑!”

盛雅茗氣呼呼的舉高了手,在白俊飛面前晃了晃:“你已經給出了承諾,還想要說話不算數嗎?”

白俊飛看到那只戒指,心疼得說不出話來。

他怎麽不想陪著她呢?可是情況實在太嚴峻了,他沒有辦法陪在她身邊,他連自己的生死都無法確定。

他伸出手去抓盛雅茗的手:“我把戒指收回來,可以麽?”

盛雅茗趕緊將手縮了回來:“不行,不行!你既然都已經送給我了,如何還能反悔?說話不算數,還是男子漢大丈夫嗎?”

“我……”白俊飛痛苦的咬著嘴唇,眼裏的不舍越發的濃。

“白俊飛,我跟你說啊,你已經許下承諾那就要兌現,我這一輩子認定了你,不管你在哪裏,不管你是什麽身份地位,我都只嫁你!你要是上前線去了,我就從後方給你送軍火送糧食,你要是從前線回來,我就到車站裏拿著鞭炮歡迎!”

她的話說得又急又快,就如流水一般沖口而出,聽得白俊飛一楞一楞,心裏頭暖乎乎的:“雅茗,你真傻!”

“不是傻不傻的事情,是因為我愛你!”

盛雅茗很坦率的看著他:“我不在乎你的身份地位,我不在乎你曾經有過婚姻,我只在乎你這個人,你懂嗎?因為愛,所以在乎!現在我家裏不再反對,而你卻要退縮,你說,你對得住我這份心嗎?”

她的眼神灼熱,就如冬日裏久違的陽光,能將人的心烘熱。

被她毫不避諱的直視著,白俊飛的心也漸漸的暖和起來,他忍不住點了點頭:“雅茗,你這樣這樣的好這樣這樣的真,我當然要對得住你這份心。”

盛雅茗微笑起來,忽然猛的撲到了白俊飛的身上,一雙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俊飛,吻我,我需要你的行動。”

白俊飛楞了楞。

這可是在司令部大門口,身後有一些衛兵站著哪。

然而,那嬌柔的身軀刺激著他。讓他不由自主伸出了手環住了她,臉慢慢的俯了下去,四片唇瓣慢慢的湊到了一處。

甘泉讓他忘記了一切,兩個人的吻由淺至深。

站在門口的衛兵都傻了眼,開始有些不好意思的轉過頭看到旁邊,可好奇心作祟讓他們又轉過臉看著兩人在門口相擁,還有一個年輕的衛兵忍不住打了個唿哨,旁邊的人都忍不住鼓掌喝彩。

“白參謀,恭喜恭喜啊!”

等著兩人停了下來,幾個衛兵在後邊嚷嚷:“什麽時候可以有喜糖吃啊?”

盛雅茗與白俊飛兩人相視而笑。

“待我寫信回家稟報父母,過年的時候籌備一下該如何進展,咱們等明年開春就舉行婚禮,好不好?”

白俊飛申請的盯住了她:“雅茗,我不會再退縮。”

盛雅茗滿意的笑了起來,她笑著點頭:“好。”

強勢的在淞滬警備司令部前邊商定了婚事以後,盛雅茗就處於對於婚禮的向往中,今日她拉了方琮珠幫她去選購首飾,興致勃勃的告訴她:“我打算請你幫我設計婚紗,要好看的,浪漫的那種,我相信你一定能幫我設計出來的。”

方琮珠點頭答應:“好。”

兩個人去了孟氏銀樓,正巧遇著孟敬儒在,盛雅茗請他推薦國外最新款的項鏈與別針:“我不要這邊的黃金款式,太老氣了,我想要英國皇室的那種同款首飾,能不能給我從國外采買到?”

孟敬儒得知她是在準備婚禮,說了一句恭喜:“盛大小姐想要與眾不同的款式,可以下個月過來看看,我們最近從香港定了一批貨,等著年後就可以運過來。但想要與英國皇室同款的只怕有些為難,洋人註重什麽專利,有些款式是特供的,他們即便是有利可圖也不會做第二件。”

說完這話,孟敬儒偷偷瞄了一眼站在盛雅茗身邊的方琮珠,見她比以前越發嬌艷,不禁更是悵然。

怎麽樣也忘不了她,可又不敢去打擾她平靜的生活,現在偶然遇到了她,都只能偷偷的站在一邊打量。

家中父母不住催促他快些成親,他覺得自己身上壓力越來越大,可還是在艱難的抵制著——他不想娶別人,不想對不住別人。若是答應了父母親隨便娶一個他們覺得合適的妻子,可自己的心思不在她身上,這對她是一種欺騙。

寧可孤身終老,他也不願意去欺騙別人,除非等到他徹底忘記了她,可以接受另外一個女子的愛情。

“這洋人也真是條條框框的一大堆。”盛雅茗撇了撇嘴:“那好,我下個月再過來看,你記得幫我訂個鉆石發箍,要剛剛好插一圈那種,我要配婚紗用。”

孟敬儒笑著點頭:“好的,我記住了。”

他看了兩人一眼:“琮珠,盛小姐,你們難得來小店一次,且讓我給你們倆煮杯咖啡,咱們坐著聊聊天。”

盛雅茗“咯咯咯”的笑了起來:“孟先生可真是風雅,什麽都會做。”

她拉了拉方琮珠:“咱們喝了咖啡再走?”

方琮珠點了點頭,很坦然的答應下來。

她與孟敬儒,已經再沒有牽絆,又何必心中覺得鬼鬼祟祟的不敢正面他?

見方琮珠點頭,孟敬儒一顆心才放了下來,他站起身從墻邊的櫃子上拿出了一罐咖啡。

這是從南美洲過來的上好咖啡,自從上次方琮珠在蕙錦香喝過咖啡以後,孟敬儒就在他的辦公室裏準備了最好的咖啡,就等著有朝一日她再來店裏的時候,自己可以煮咖啡給她喝。

小火烹飪,玻璃壺裏的咖啡很快就沸騰起來,壺口冒著熱氣,玻璃壺裏發出“咕嘟咕嘟”的響聲。

方琮珠與盛雅茗坐在一邊小聲的說話,兩人討論著婚紗的款式,孟敬儒一邊用扇子扇著風,一邊偷眼打量著方琮珠。

為她準備的咖啡,總算是派上了用場,他回頭看了看玻璃壺裏褐色的液體,嘴角露出了笑容。

能親手給她煮一杯咖啡,這或許是他此生感到最幸福的事情。

把玻璃壺從火上提開,將咖啡慢慢註入了三個白瓷茶盞,茶盞是來自英國,上邊的印花很具國外工藝的特色。

“煮好了。”給每一個茶盞上加入一塊精致的銀制小匙,孟敬儒將一杯咖啡捧到了方琮珠面前:“琮珠,我記得你喜歡加牛乳加方糖的咖啡。”

那日在蕙錦香的經理室裏,她含笑擡頭,聲音清脆。

“我的咖啡要加牛乳,還要加方糖,我一點苦都不能嘗。”

她的神態可憐可愛,她的聲音清婉動聽,就在剎那間,他忽然就將一顆心丟下,自此以後再未能撿起來過。

方琮珠怔了怔,也想到了那日的事情。

恍惚間已經過去了多年一般,她與他,成了兩條路上的人。

盛雅茗不知期間的典故,笑著對孟敬儒道:“那我也要加牛乳加方糖,跟琮珠一樣。”

孟敬儒點點頭,低下頭去從方糖罐子裏取出幾塊,手微微一顫,一塊糖掉進了咖啡裏,濺起老高的水珠。

盛雅茗嘻嘻一笑:“孟先生究竟還是做不來這種粗糙事情。”

她站起身,彎著腰把一小袋牛乳從罐子裏拿了出來,撕開封口,把牛乳倒進了咖啡杯子裏頭:“剛剛好給開水降點溫。”

孟敬儒坐在那裏,一動也不動的看著她的動作,宛若木雕泥塑的菩薩。

“怎麽了,怎麽了?”盛雅茗覺得孟敬儒的神色有些怪,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孟先生,你怎麽走神了?”

孟敬儒這才如夢方醒:“我正在想上次與香港那邊訂好的首飾款式。”

盛雅茗“嗤嗤”一笑:“不著急不著急,我還得開春才舉行婚禮呢。”

她轉過來看了一眼方琮珠:“琮珠,等會跟我一塊兒去寶蘭庭吃晚飯。”

方琮珠喝了一口咖啡,搖了搖頭:“我才不去,你和白俊飛兩個吃飯,我再去湊熱鬧,他心裏頭肯定恨死我。”

“不會的啦,人多吃飯熱鬧一點嘛。”盛雅茗抓住她的胳膊不放:“一起去?”

方琮珠笑著搖頭,說得很堅定:“不去,我得要去接思虞回家,《申報》和江灣那麽遠,我開車過去接他,免得他走得太累。”

“哼,見色忘友!”盛雅茗假意做出氣嘟嘟的樣子來:“結婚以後就不怎麽出來跟我玩了,真是掃興,下回我可要警告林思虞,你難得回一趟上海,他這樣霸占住你是不對的!”

“哪裏是他霸占住我?”方琮珠笑著回擊:“分明是你與白俊飛柔情蜜意的,我可不想坐到旁邊看你們倆卿卿我我!我可以陪你吃飯,但是必須就是咱們倆,另外就不用別人陪了,多少得有點自己的空間。”

孟敬儒的眼皮低垂,似乎正在認認真真的品味咖啡。

他的一顆心,就與他手中未加糖的咖啡一個味道。

苦,特別苦。

是誰說的那句話?

“人只有經歷了苦,方才能覺得甜。”

他已經經歷了那麽多苦,可還是沒有品嘗出甜味來。

暮色漸漸的深了,起居室亮起了暖黃的燈光,林思虞與方琮珠並肩坐在沙發上,一邊翻看書籍,不時擡眼看看落地玻璃窗的外邊。

青蓮色的暮霭充斥著天地之間,到處都是朦朦朧朧的黑色霧影,鐵藝大門那邊模糊成了一團,已經看不清外邊的街道,要等路邊的街燈亮起,才能看得更清楚些。

李媽從廚房那邊走了出來,一雙手不住的在圍裙上擦著,看得出來她有些焦慮。

“嗐,大少爺怎麽還沒有回來呢。”

自從方琮亭上次不辭而別,李媽已經有了心理陰影,見著他出去了一段時間還未回來,確實有些不放心。

說實在話,方琮珠也不放心,坐在沙發上,不住的朝外邊張望。

知道她見著兩個黑影從大門外邊走進來,她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方琮亭沒有遇到危險,這讓她很是欣慰。

起居室的門被推開,方琮亭帶著一個人從外邊進來:“琮珠,思虞,你們等久了罷?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

林思虞走上前去,捶了那人肩膀一下:“李晟言,咱們又見面了!”

方琮亭忽然醒悟過來,笑了起來:“嗯,思虞,你應該認識他的,咱們以前在一個學校念過書,只是不同班而已。”

方琮珠的腦子有些緊張,就如一把拉滿的弓繃得緊緊。

上次與李晟言從香港回來,在上海碼頭上經歷的事情依舊歷歷在目。

這個李晟言是個革命者,方琮亭找他過來,會不會是在籌劃什麽事情?他們會不會有危險,警察有沒有控制他們的動向?

想到這裏,方琮珠就有些坐立不安,朝外邊看了看,生怕忽然會湧入一群荷槍實彈的警察。

然而男人們似乎一點也沒有顧慮,三個人站在那裏說說笑笑。

方琮珠蹙眉,心裏頭暗暗的想著,即便知道方琮亭是革命者,她並不會產生排斥的心理,可見到李晟言,她就感覺到有些不舒服——或許是上次回上海的時候,他想要坑林思虞,這讓方琮珠對他的印象特別不好。

“琮珠,這個是我與思虞的高中同學,李晟言。”

方琮亭很熱情的向方琮珠介紹。

“大哥,我認識他,上次我們一起從香港回來的。”方琮珠站了起來,沖著李晟言笑了笑:“李先生,咱們又見面了。”

李晟言看了她一眼,馬上記起了她是誰:“真巧!沒想到你是琮亭的妹妹!”

“你們認識?”方琮亭看了一眼李晟言,又看了一眼方琮珠:“你們怎麽會認識的?”

“上次我從香港回來,正好與李先生有同船之誼。”

方琮亭笑了起來:“是熟人就好,大家有話好說。”

幾個人走進了餐廳,李媽已經將飯菜擺上,她添好飯放在那裏,然後到廚房端飯菜朝大門那邊走,現在是她與阿忠幸福的晚餐時間。

四個人坐在餐桌之側,一邊吃飯一邊聊天,方琮亭問起現在國內的局勢,李晟言顯出了一副激憤的模樣:“只知道壓制自己的同胞,卻不會想辦法去對付外敵,都是些沒本領的貨色。”

方琮亭哼了一聲:“他們也就那點本事了。”

林思虞與方琮珠兩人看了一眼,感覺自己已經要跟不上方琮亭的腳步。

“如此下去,中國必然會有一場動蕩,滿清政府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李晟言泛著一臉的紅光,似乎要拍桌而起:“中國現在是一片黑暗,黑暗!”

他看了看方琮珠,見她坐在那裏一副深思的樣子,趕緊向她道歉:“林太太,我不是想嚇唬你,是此時的中國已經真的到了危機關頭。拿破侖說過,中國是一頭沈睡的雄獅,一旦醒來全世界都會為之震動。現在中國正是在即將要清醒的時候,它需要我們的民眾齊心協力,向世界發出怒吼的聲音!”

方琮珠看著那張神采飛揚的臉,心裏有些明白李晟言與方琮亭,中國就是有這樣一些人,於黑暗中不願放棄探索,在槍林彈雨中冒險前進,不懼怕拋頭顱灑熱血,這才闖出了一條路來,引導大家走向光明。

“晟言,我妹妹不過問政治,這些話你別和她說,會嚇到她的。”方琮亭制止了李晟言熱情洋溢的演講:“這些事情咱們兩個討論就行了。”

革命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在莫斯科那邊學習的時候,他常常想起家人,總覺得對不住他們,家人們萬一被他連累了,他這一輩子都會良心不安。

他不希望家裏再有人摻和進來,革命有他一個就行了,琮珠琮楨,還有妹夫林思虞,他希望他們都平平安安的,不要被這些事情牽連進來。

被方琮亭制止,李晟言這才停住了他的宣講,沖著方琮珠笑了笑:“林太太,不好意思。”

方琮珠點了點頭:“沒事的,中國需要李先生這樣的人,你是中國的脊梁。”

被她這一讚美,李晟言有些不好意思,老老實實端起飯碗來吃飯,一直到吃完晚餐都沒有再熱情的提起時局與政治,更沒有再來向方琮珠與林思虞做思想動員工作。

吃過晚餐,方琮亭與李晟言去了他的房間,兩個人關在裏邊嘀嘀咕咕的說了個不住,方琮珠與林思虞兩個都有些擔心,拉著手到大門外邊轉了一圈。

“我有點擔心琮亭……”林思虞的眉毛皺了起來:“你說,會不會有警察過來包圍咱們的房子?”

方琮珠站在大門口看了看冷冷清清的街道,心裏有相同的想法。

“嗯,應該不會,要是大哥的行蹤洩露了,那些人絕不會讓他順順利利到家。”方琮珠覺得這些話有些空乏無力,可她必須用這些話給自己打氣,讓自己相信方琮亭這次回來沒有引起上海警察署的註意,他的身份掩飾得很好,沒有暴露。

回頭看了一眼小洋樓,二樓的一間窗戶透出了光亮。

那是方琮亭的房間,很長一段時間那裏都沒有亮過燈了,現在這樣從外邊看著,很是溫馨。

兩個人手拉手站在門口,心裏都存著一個主意,看到遠處有警車過來,可以趕緊回去報信,好讓方琮亭和李晟言從後門逃走。

他們倆的擔心是多餘的,在外邊站了約莫大半個小時,街道上很是平靜,沒有半點異樣,這個時候的天氣相當冷,兩個人在人行道上跺腳跳躍,總算是將一雙腳弄得暖和些。

“琮珠,你回去罷,別凍壞了身子。”林思虞溫柔的替方琮珠將圍巾圍上:“有我在外頭看著就夠了。”

“不,我要和你一塊兒。”

方琮珠抓住林思虞的手,輕輕向上跳了兩下:“好久沒有這樣蹦跶過了。”

林思虞看著她那調皮的神色,忍不住笑了起來:“琮珠,你有時候真的像個小孩子。”

兩個人正在說笑,方琮亭與李晟言從大門裏走了出來。

“琮珠,思虞,我走了。”

方琮亭拎著他的小皮箱,一副要出遠門的樣子。

“你要去哪裏?”方琮珠有幾分著急:“你難道不回蘇州去看看母親?她一直在想著你,想到每天每天都在哭,你就這樣忍心?”

寒風夾雜著枯葉放飛舞著,朝他們肆意的撲面而來,幾片葉子落在了方琮亭的皮箱上,在那窄窄的一面翻滾著,又從上邊落了下來。

“琮亭……”李晟言看了他一眼:“要不是你回老家去看看,咱們再一起走?”

方琮亭站在那裏,回頭看了看江灣別墅,猶豫了一下:“好,我明日回去一趟,明晚再走罷。”

李晟言點了點頭:“好,我先走。”

他獨自前行,不一會兒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林思虞伸手接過方琮亭的皮箱:“走,咱們進去罷,怎麽著也該回家看看,早些日子琮珠回去,岳母提及你眼淚流個不住,她總疑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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