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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春回大地喜盈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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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有一瓶鮮花開得正好, 旺旺的怒放著,湊得近了一看,方才見著是絹花, 做得相當逼真, 若不伸手去摸, 還以為剛剛從花圃裏剪枝出來,上頭還掛著經營的淚珠。

“寶蘭庭之所以生意好,就是小處做得精細。”方琮珠指著那瓶花與方琮亭討論:“這裏邊的東西都很精致,讓顧客們有一種感覺,這個地方大氣上檔次, 我們方氏織造的鋪面有機會要重新裝修一番, 櫃臺要設計得精巧, 擺放布料要重新排列, 嗯,我們還要設置一個品茶區,供那些走累了的夫人小姐們休閑聊天。”

她心裏頭想著,得讓方琮亭忙忙碌碌, 才不會讓他有閑下來的時間去想著鬧革命。

“琮珠, 你腦子裏總有那麽多奇奇怪怪的想法。”方琮亭嘿嘿一笑:“要弄品茶區作甚?咱們這裏又不是茶館,再說了, 肯定還得弄好茶葉, 這也太費錢了。”

“大哥,羊毛出在羊身上,這些錢會算到成本價格裏邊去, 你千萬別心疼。”

方琮珠笑著跟方琮亭解釋:“想要吸引顧客,就需得有與眾不同的地方,要做得比別的同行更好,才能脫穎而出。”

盛雅茗眼睛一亮:“琮珠,你還可以開一個講座,如何搭配衣裳什麽的,你衣品這樣好,保準有太太小姐們來聽。”

方琮珠笑了笑,盛雅茗果然很聰明,舉一反三。

按著這思路,方氏織造差不多可以開沙龍了,喝茶,授課講衣裳搭配,或者還可以教茶道插花什麽的,把那些太太小姐們都吸引過來以後,還愁方氏織造的布料不好賣?

方琮亭笑起來:“你們可是越說越遠。”

孟敬儒卻點頭支持:“這倒是一個好法子,明面上不賺錢,實則是吸引客源。”

這位孟大少爺就是生意人,方琮亭和他相比,真是差了很遠,可能他天生不適合做生意罷——就像不少皇帝是被耽誤的畫匠和文人騷客一般。

幾個人正說著話,包廂的門打開了,林思虞急急忙忙的沖了進來。

“對不起,我來晚了。”

一進門他就道歉:“剛剛署長有點事情,找了我過去交代。”

方琮珠還沒開口,盛雅茗已經替她說話:“哼,林先生,你這是把人追到手了就不知道珍惜,對不對?”

林思虞慌了神,一張臉略微有些發紅:“不是不是,我是真有事情!”

“琮珠,你看他那模樣!”盛雅茗見著林思虞那慌亂的神色,得意的笑了起來:“看起來林先生還是挺在意你的想法呀。”

“我當然在意,琮珠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人,她要是不高興了,我肯定要檢討我自己哪裏做得不對。”林思虞從門口走過來,徑直到了方琮珠身邊,拉開椅子坐了下來:“琮珠,請你原諒我,咱們的好日子只有幾天了,我得抓緊把那些事情都做完了,免得到了正月十五這天還要忽然被抓過去做苦力。”

方琮珠抿嘴笑了笑:“沒事沒事,我沒生氣。”

林思虞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我就怕你生氣了呢,琮珠。”

“好日子?”孟敬儒咀嚼了這句話,臉上微微有些變色:“難道你們兩位……”

“是呀是呀,正月十五那日,琮珠要和林先生結婚了,到時候孟先生會在《申報》上看到結婚聲明的。”盛雅茗搶著告訴孟敬儒:“可惜了,他們挑的是正月十五這一天做結婚的好日子,要不是我還能去喝杯喜酒呢。”

“原來如此。”

孟敬儒苦澀的說了一句,心裏有些難受:“琮珠,你選的日子實在是巧,元宵節團團圓圓,只可惜我要在家裏主事,不能去喝你的喜酒了。”

“孟大哥,你的心意我領了,你事情多,就不必記著這件小事了。”

林思虞趕緊做了應聲蟲:“可不是嗎?孟先生你可是大忙人,我們這婚事也沒打算大辦,左右也不過是請幾家親戚過來坐坐,就不敢驚動你了。”

孟敬儒臉色有些暗,只不過強作歡顏:“是我不客氣體面,實在是有些虧欠。”

說到此處,服務生已經開始上菜,騰騰的熱氣瞬間在包廂裏彌漫開來,瞧著似乎是雲彩在飄蕩。

“思虞,最近政府那邊有什麽動靜,怎麽有這麽多事情要你這個實習的做?”方琮亭似乎無意般問了一句:“不要弄到正月十五那日你都還要忙啊。”

“大舅子,你就放心吧。”林思虞嘿嘿嘿笑:“再怎麽忙,也不能耽誤我的婚事啊。只不過最近可真是忙,新聞出版署這裏正在擬定下派的名單,準備三月份就部署到位,我說不定可能也要去上海海郵局蹲點呢。”

“去郵局蹲點?”方琮珠覺得有些奇怪:“難道你要變成郵差了?”

“不不不,”林思虞趕緊澄清:“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會要去做送信的郵差啦,我們的任務是要逐一檢查可疑的包裹和信件。”

“就連信件都要檢查?”房間裏的人都吃了一驚:“竟然這般胡作非為?”

“也不是所有的信件都得檢查,主要是那些已經盯住的點,警察署這邊和淞滬警備司令刑偵科聯手已經摸查了上海好幾個區,現在這個摸查還在繼續,凡是摸查到可疑的地方,我們就會要下到那個區裏布控檢查。”

“原來是這樣,我說呢,怎麽會每個人的信件都檢查?”

盛雅茗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要是她寫給白俊飛的信給別人先看到了,她非得要去把上海郵局掀個底朝天才行!

“不管檢查誰的,都不敢來檢查盛大小姐的啊。”林思虞沖她笑:“你就放心罷,那些寫給你的情書,我們肯定是不會偷偷的撕開看的。”

“琮珠,還不快些好好管教下你們家的那個林思虞!”盛雅茗伸手挽住了方琮珠的胳膊:“他進了市政廳實習以後,越發的油嘴滑舌了!”

方琮珠笑著看了林思虞一眼:“雅茗生氣了,你自己看著辦!”

林思虞耷拉著眉毛,假意做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盛大小姐,我再也不敢得罪你了,以後跟你有關系的話再不敢亂說,見到你趕緊站直立正,目不斜視!”

盛雅茗“咯咯”的笑了起來:“林思虞,你真是越來越圓滑了!”

方琮珠點了點頭,心中也有這樣的感覺,進了上海市政廳實習了半年,林思虞似乎比以前要世故多了,以前那個耿直少年,現在感覺成熟了不少,在她面前還是原來那種模樣,可是到了外邊,他卻又是另外一張面孔。

孟敬儒坐在那裏,偶爾伸出筷子夾一點飯菜,看著那邊嘻嘻哈哈的幾個人,心裏越來越難受,他不時看看方琮珠的臉,只覺她仿佛離自己越來越遠,那張臉似乎被雲層隔開,遠到看不清眉眼。

“思虞,那你留心一下看看,那邊有沒有繼續在監控我?畢竟我曾經被警察署捉過一次,他們有可能還在關註我。”方琮亭咬了咬牙:“我一點都不喜歡被那些狗東西監視的感覺。”

“我明白。”林思虞點了點頭,任何一個經歷過牢獄之災的人,都不想重覆那段回憶,方琮亭對於警察署有一種咬牙切齒的痛恨,那是自然的。

然而,他並不知道,方琮亭有自己的用意,他主要是想保護在方氏織造裏的同志們。

方琮珠低頭吃飯,心裏卻有些忐忑。

方琮亭忽然提出這個問題,這讓她心裏頭隱隱有些不安。

她實在太關註方琮亭的思想動向了,故此哪怕是風吹草動,都會讓她心神不寧。

瞟了方琮亭一眼,見他正氣定神閑的用刀切著牛排,刀子拿得很穩,切得很認真仔細,似乎並未將剛才的話放在心裏,方琮珠不由得有些猶豫,是不是自己想得有些多?

可她心裏頭總是不放心,忐忑不安。

如果方琮亭真的暗地裏在繼續進行他想要做的事情,說不定遲早會暴露出來的。

她又看了一眼林思虞,虧得林思虞現在躋身進入上海市政廳,多多少少能提前得一些信息。

“思虞,你明天上班的時候註意一下那個什麽檢查的安排。”方琮珠將林思虞拉到身邊,竊竊私語:“就算不安排你,你也可以要求看一看,至少得要能接觸到那些詳細名單。”

林思虞驚訝的看了她一眼,見她雙眉微微皺起,憂心忡忡的朝方琮亭那邊瞟過去,不由得心中一驚,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好,琮珠,這事情我會盡力去做的。”

兩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處,小聲的嘀嘀咕咕,在旁人看過來,卻是恩恩愛愛的畫面。

盛雅茗捂著嘴嬌笑:“你們倆要親熱回家親熱去,也不怕我們見了眼睛裏起癤子!”

“可不是嗎?”

方琮亭擡頭看了他們一眼,見妹妹與準妹夫兩個人嘁嘁喳喳的,也不知道在說什麽,不由得笑了起來:“這小兒女間閨房樂事,還是回家關起門去說!”

孟敬儒想開口附和一聲,可是他忽然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實在是艱難。

上海市政廳是二十來年之前重新建造的,原來的老市政廳是清朝時期的道臺府,外邊是紅色朱墻,有幾進房子,純中式風格,後邊還有內院。推了道臺府以後,按著西方市政廳的風格起了心得上海市政廳,灰色的大理石外墻看起來頗有氣勢,門廊很高,個子矮一些的人走到大門口,總會不自覺的擡頭看看屋檐。

林思虞拎著包匆匆忙忙朝市政廳大門裏走進去,站崗的衛兵已經識得他,都不用朝他胸前掛著的通行證多看一眼,直接就放他進去了。

新聞出版署在市政廳右側那幢房子的二樓,林思虞快步上去將門打開,看了看立在墻角的座鐘,才七點半。

他趕緊從辦公桌下邊的櫃子裏拿出了抹布,先給自己的桌子擦得幹幹凈凈,把桌子上的東西收拾好,再走到上司陳署長的辦公桌前開始認認真真的擦拭著桌子。

正蹲著身子在辦公桌下邊搗鼓,就聽到外邊傳來腳步聲。

“思虞啊,又來這麽早,是要給《申報》趕稿件嗎?”

林思虞回頭一看,陳署長笑瞇瞇的站在門口,面帶笑容的看著他。

“署長早安。”林思虞趕緊站起身來向陳署長行了一個禮:“是啊,昨晚我與未婚妻請了上海一些朋友吃晚飯,沒來及把《申報》那邊的稿件寫完,想在上班之前寫一點。”

“思虞啊,你別扛太多東西,最近你事情多,可以把一部分放放,我相信魏老板他也不會為難你。”

陳署長很滿意的望著林思虞,這個小青年可真是個踏實孩子,聰明勤奮,只要鍛煉幾年,相信能力會增強不少,將來會是黨國棟梁。

當初《申報》的老板魏天成把他推薦過來的時候,極力的誇讚林思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陳署長有些將信將疑,左右不過是一個還未畢業的大學生,再有能力,又能有多少?後來聽到說是覆旦大學的學生,又在《申報》兼職了兩年多,還是一個版面的主編,另外主筆一個專欄,這讓陳署長有些驚訝,就許了林思虞到這邊來試試看。

林思虞到新聞出版署才實習一個星期,陳署長就充分肯定了他。

魏老板可真是沒說錯,這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交給林思虞去做的事情,保證能在最短的時間裏做得如貼妥當,而且這個年輕人不是被動的在實習,他非常主動的找事情做,即便是沒有安排他做事情,他也會找些事情來忙,絕不讓自己空著一雙手無事可做。

新聞出版署去年來了三個實習生,都是找了他的關系進來的,三個人裏,陳署長只看好林思虞——就算正月十五要結婚了,他還在努力的工作,沒有半點懈怠。

特別是他還每天都把自己的桌椅抹得幹幹凈凈,幫自己整理好辦公桌上散亂的文件。

其餘那兩個實習生,根本就沒有想到過要這樣做。

“謝謝署長關心,結婚的事情是私事,辦公室裏的事情是公私,我不能因為私事而影響公事。”林思虞拿著抹布走回到自己辦公桌旁邊,把它放到小盆裏洗洗搓搓好,展平放在辦公桌的一側鋪好。

“署長,今天要做的事情是什麽?”

陳署長走到桌子旁邊,用鑰匙打開抽屜,從右邊的抽屜裏拿出了一個牛皮信紙:“思虞,你過來。”

林思虞走到了辦公桌邊:“請署長吩咐!”

“今天你整理一下這些材料,先把它們按區分好,讓安好再謄寫一遍,警察署那邊的人做事馬虎,那些地址又寫得亂七八糟的,有時候都看不清到底是寫了些什麽東西。”

林思虞的心“砰砰”狂跳了兩下。

難道這就是那些被警察署盯上了的地址?那他就可以看看到底方琮亭有沒有處於控制範圍裏了。

他伸手接過那個牛皮信封,朝陳署長行了個禮:“署長,我一定保證完成任務!”

“不著急,這兩天弄好就行,反正還有時間,等你回來再分派人員到各區的郵局去蹲點,不著急。”

陳署長看了看他:“思虞,你正月十五結婚,怎麽正月十六就要來上班呢?婚假都不請嗎?不用這樣勤奮吧。”

“署長,您有所不知,我未婚妻在港大念書,她已經訂了正月十六的船票去香港。”

“竟然在香港念書麽?”陳署長微笑著看向林思虞,看起來小夥子挺走運的,找了個有錢的富家小姐——家裏沒幾個錢,怎麽能送去香港那邊念書?

“是的。”林思虞低頭恭敬回答了一句。

“那……”陳署長沈吟一句:“等過了三月份,我給你放半個月假,讓你去香港找你妻子補上婚假。”

“多謝署長關心!”

林思虞昂首挺胸,回答響亮。

拿著牛皮信封回到辦公桌旁,打開信封口袋,從裏邊掏出了一大包東西。

紙條,碎紙片,亂七八糟一堆,就像被老鼠咬爛過的衣裳一樣,東一塊西一塊的。

難怪陳署長要他來整理一下,如果不整理,拿著這一大把紙條紙片,怎麽好去郵局校對查包裹信件?

他拿起一個本子,開始寫目錄。

第一頁是上海各行政區的名字,到時候表明頁碼,索檢起來比較方便。

他開始慢慢整理紙條,把一個區的放到一塊,細碎的紙條紙片堆放在桌子上,好像是漫天遍地的雪花。

從紙條裏扒拉著江灣區的地址,一個又一個,他的心悠悠的懸著,生怕看到江灣區XX號方琮亭幾個字。翻了小半個小時,江灣區的全部拿了出來放在一邊,他這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沒有方琮亭的名字!

他的嘴角露出了微笑,琮珠可以放心了。

“沒有我大哥的名字?”方琮珠聽到林思虞的回報,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太好了,沒有他的名字!”

忽然間她有一種喜極而泣的感覺,好像一個一直在搗蛋的小孩猛然變得懂事了,這讓全家都覺得很開心。

方琮亭從外邊走了進來,看到沙發上並排坐著的兩個人,忍不住開了個玩笑:“看起來下回我要先敲門再進來。”

“大哥,你說什麽呢,我們難道在這裏做了什麽你看不下去的舉動了?”

方琮珠嗤之以鼻,站起身將他拖了過來,按著在沙發上坐下:“大哥,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思虞今天查過了,那些被警察署盯著的名單裏,沒有你。”

“真的?”方琮亭明顯的似乎松了一口氣:“這就好,沒有被盯住就好。”

“大哥,反正你沒有做那些事情了,別太擔心,那是自己嚇自己。”方琮珠安慰他:“沒事的,以後就安安心心掙錢就是。”

方琮亭挺直了背坐著,心裏思考著一個問題。

自己暗地裏做的事情,總有一天會要曝光的,家人會不會理解自己?經過上次那件事情以後,琮珠似乎特別擔心自己會被抓住,她都有些坐立不安,要是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她會怎麽說自己?

“思虞,那麽……”方琮亭穩了穩心神:“那麽都有哪些人被監控了?”

“很多。”林思虞隨口答了一句:“我正在拿本子抄錄,今天快弄完一半了,明天弄完以後我就回蘇州去。”

“有那麽多嗎?”方琮亭不露聲色的問他:“怎麽會一天都抄不完呢?”

“警察署那邊交過來的都是零碎的紙條,要整理好就得花好長一段時間,最開始我整理的是江灣區這邊,光是這個區我就整理了半個小時哪。”林思虞搖了搖頭:“上海這麽多地方,一天怎麽弄得完?”

“那你真是辛苦啊。”方琮亭嘆了一口氣:“也是市政廳想出來這些餿主意,增加你們的負擔。”

“唉,他們可能內心也在害怕什麽吧?”林思虞搖頭:“我原來還想要到市政廳裏謀個一官半職,可實習半年我發現這個政府真是黑,不值得我為付出,我寧可就做個記者,就到《申報》供職,也比在市政廳要好。”

“對對對!”方琮亭臉上漸漸的泛起紅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還生怕你到時候被那些人給熏壞了,也變成黑心的人啦!”

“肯定不會的,我有我做人的原則。”林思虞正色回答他:“再說有琮珠監督我,我還敢變壞嗎?我還能變壞嗎?”

方琮珠笑了起來:“看你們倆說的,好像我就是那監察委員會的成員一樣了。”

“你當然是監察委員會的,只是專門監察思虞。”方琮亭伸手摸了下方琮珠的頭發:“琮珠,要是思虞留在了上海市政廳,那你可真的要要好好監督他,不能讓他變成魚肉百姓的貪官汙吏,要利用手裏的職權為百姓辦事,為百姓呼籲。”

“大舅哥,你可真是高看了我,”林思虞搖頭:“想要能改變中國現狀,只怕我得要做到金字塔的最高層,可是這一路爬上去有多辛苦,要做多少虧心事?琮亭,我做不出來,真的,我還是做我的小記者好了,至少能用文字隱晦表達自己的意見。”

“嗐,思虞,你真是太膽小了!”方琮亭搖頭:“想要改變中國現狀,不能只靠某一個人,要靠全體百姓的力量!”

他的臉上有奕奕的神色,紅光一片。

方琮珠的心又提了起來。

“你們要註意隱蔽,以後不要通過郵局寄送什麽重要的東西。”

站在經理室裏,方琮亭低聲交代著:“現在敵人準備要蹲點郵局查我們的包裹與信件,切記不可掉以輕心。”

“摸排到情況了嗎?有哪些同志已經被盯住了?”

夥計擡頭望向方琮亭,聲音特別的細微。

方琮亭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是聽說被監督的有許多,做地址整理的人弄了一天還沒弄好。”

“這麽多人?難道他們已經破獲了咱們地下聯絡站?”夥計皺著眉頭想了想:“不可能啊,做得相當機密,怎麽會忽然被他們盯住這多地方呢?琮亭,你能想辦法弄出文件來嗎?”

方琮亭猶豫了下,搖了搖頭:“弄不出來,那份文件已經被交上去了,估計是進了保險箱吧。”

他不能害林思虞。

林思虞是他最好的朋友,現在又是琮珠的丈夫,他要是在他身上下手,只怕會殃及到琮珠。

“方琮亭同志,咱們應該要有犧牲的覺悟,可是那些不必要的犧牲可以避免!”那個夥計一雙眉毛深深皺起,形成了一個“川”字:“你不能有私心!林思虞是你的妹夫,你不能因為想要維護他,就眼睜睜的看著我們同志犧牲!”

“他只是個實習生而已,又能知道什麽?”

方琮亭忽然有些後悔,自己真不該將林思虞給扯出來,現在卻是怎麽也說不清了。

“既然他不知道什麽,那你的消息是從哪裏來的?”那個夥計咄咄逼人的追問他:“方琮亭同志,你要想想咱們有這麽多同志需要保護!你怎麽能為了保護他一個人,卻將咱們的革命同志的生命置之度外?”

“我並非不顧及咱們自己同志的性命,要是不顧及,我也就不會將這個消息告訴你了。”方琮亭嘆了一口氣,決意要將林思虞保護起來,他不能和他身後的組織去迫使林思虞做這種危險的事情,萬一被發現了,那琮珠豈不是年紀輕輕就要做寡婦?

而且,他也不忍心看著林思虞因為這事死在槍彈之下——他與林思虞多年同窗,以前不少思想都很契合,就算撇去親戚這層關系,兩個人都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朋友。

那夥計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那你說說看,為什麽不能讓林思虞去拿那份名單?”

“他只是一個實習生,這麽重要的事情,市政廳會交給他去做?”方琮亭決定隱瞞一些事情,不能讓那些人知道林思虞很受陳署長的器重,竟然讓他接觸到了那份名單:“他也是偶然得知了市政廳要派人去各區郵局蹲守,準備大肆進行檢查包裹與信件,其餘的事情他一概不知。”

“真的嗎?”夥計皺著眉頭思考了一下:“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林思虞不一定能接觸到那一份名單。看起來咱們目前只能謹慎小心一些,到時候看派了哪些人去郵局蹲守,咱們到他們身上想辦法。”

“可不是嗎?郵局那邊應該也有咱們的同志嘛!看他們拆誰的信件包裹,默默記下來,到時候整理出一個名單來,那不就行了嗎?”

方琮亭的話顯然讓對方感覺滿意,他點了點頭:“沒錯,這個方法可行,而且我們也可以主動出擊,試探一下敵人有沒有發現我們。”

他很快想出了一個法子,給各交通站的同志寄幾封很尋常的噓寒問暖的信件,用來試探敵人是否會檢查:“要是我們的信被開封檢查了,那就說明敵人已經發現了咱們,得要想想對策,看是不動聲色轉移,還是繼續維持下去。”

方琮亭舒了一口氣:“對,可以用這個法子。”

只要不讓他逼著林思虞去幹這種危險的事情,那他就放心了。

下午四點,林思虞來到江灣,守門的阿忠看見他就樂呵呵的笑:“姑爺來了。”

大小姐與林先生這別扭可鬧得真久,差不多都鬧了一年,早幾日大小姐從蘇州回來,這才吩咐他們重新稱呼林先生叫“姑爺”,阿忠與李媽點頭:“省得的。”

兩人心裏頭都暗戳戳的在想,林先生不就是姑爺嗎?雖然大小姐口裏頭說著離婚了,林先生也沒有在江灣這邊過夜,可畢竟來的次數挺勤密,比那個孟大少爺要多了不少次呢。

聽著阿忠喊他“姑爺”,林思虞心裏頭美滋滋的,沖著阿忠笑了笑,他邁步走了進去。

方家三個都在等他。

見著林思虞過來,方琮楨撲了上去勾住他的脖子:“姐夫,你怎麽才過來啊,等你好久了。”

林思虞有些不好意思:“唉,辦公室裏事情多。”

小猴子在他身上蹭了蹭,一雙腳夾住他的腿:“姐夫,要是以後你對我姐姐不好,總是在辦公室上班不陪她,我可饒不了你!”

他的小腳丫蹬了蹬:“我學了武術的!”

別說他這兩下還蹬得挺有力氣的,林思虞呲牙咧嘴:“不會不會的,我肯定不會冷落你姐姐的,心疼她還來不及,怎麽能冷落?”

方琮亭走了過來,伸手摸了下小猴子的腦袋:“別亂折騰,快點下來。”

方琮楨抓著林思虞的耳朵扭了扭:“咱們可說好的喲,你可不能欺負我姐姐!”

林思虞陪著笑臉:“一定一定。”

方琮珠坐在沙發上看著小皮猴兒刁難林思虞,沒出面阻止,笑瞇瞇的看著他,小猴子對她還真是有感情,她心裏感動得很,真想抱著小猴子在他的小臉蛋上親一口。

“走吧走吧,就算車子開得快,到家也得八點半。”

方琮亭從沙發上拎起背包:“琮珠,走了,走了。”

李媽站在廚房通往起居室的門口,掀起圍裙擦了擦眼睛:“大小姐,姑爺,你們可要恩恩愛愛白頭到老啊。”

兩個人再不要鬧意見了,每天像這樣和和氣氣的,那該多好。

林思虞討好的伸手接過方琮亭的背包:“琮亭,我幫你來背包吧。”

方琮亭愕然,這背包並不重,為什麽林思虞怎麽就一定要幫他背呢?這也太討好了一些吧?他趕緊擺手:“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來。”

可是林思虞沒有給他搶奪的機會,將背帶放上了肩膀,飛快的朝前邊走了去。

從後邊看,林思虞一左一右掛著兩個包,顯得有些滑稽。

方琮楨指著他的背影向方琮亭抗議:“大哥,你肯定平常經常要姐夫幫你做事,你看他一來就搶著給你背包。”

“我才沒有呢。”方琮亭趕緊追了過去:“思虞,把包給我罷!”

林思虞沒有理睬他,拿著包直接朝汽車那邊走了過去。方琮亭有些無奈,轉頭看了方琮珠一眼:“唉,思虞這也……”

要是每次都這樣恭敬,他還真有些不習慣林思虞這種討好。

方琮珠笑了笑:“或許他是想給我們大家留點好印象吧?”

她也覺得奇怪,為什麽林思虞今天表現有些反常,是不是什麽所謂的“婚前綜合癥”?心上心下有些不踏實,一定要做點什麽顯示他的存在感?

方琮珠看著前邊那個高大單瘦的背影,心中微微一蕩。

其實她也有婚前綜合癥,這些天一想到正月十五,就有些微微的發慌——她不知道新婚之夜該怎麽度過?

作為一個還沒有談過戀愛的母胎單身大齡未婚女青年來說,方琮珠既向往結婚,又對第一次有些恐懼,她以前曾聽人說過第一次不是那麽容易和諧相處的,有時候還會留下相當大的心理陰影——作為一個研究生物遺傳工程的學生來說,對於這種生理知識竟然如此貧乏,簡直讓人吃驚,可方琮珠無可奈何的表示,她確實缺乏實戰經驗。

不知道明天的新婚之夜會是怎麽樣度過?

他們沒有在上海租房,方正成與方夫人都覺得到上海租公寓是浪費錢財——方琮珠又沒有在上海,林思虞在覆旦大學住著宿舍,要是他願意,直接住到江灣這邊來,還要租什麽公寓?

“思虞啊,我們沒有想讓你入贅的意思,只是覺得想幫你省錢,以後你們的孩子照舊是跟你姓林。”方正成做林思虞的思想工作:“琮珠這幾年主要都在香港,你又何必浪費錢到外頭組公寓呢?”

“可不是嗎?”方夫人趕緊跟著勸林思虞:“你就到江灣住著就行了,咱們家不講究那麽多的,你們的娃兒不會跟著我們方家姓的。”

她已經有兩個兒子了,自然不必招什麽贅婿。

林思虞看了看方琮珠:“一切都是琮珠說了算。”

方琮珠的思路與父母一致,不必要的浪費堅決要制止,不能鋪張:“就這樣罷,以後我回來了,你就和我一塊兒住江灣這邊,平常你還是住學校宿舍好了。”

“什麽叫平常住學校宿舍?思虞也就半年畢業了,難道讓他一直住學校?”方夫人看了她一眼:“以後不管你在不在,他都到江灣住著。”

江灣別墅裏她的臥室被布置成了新房,明天她就要與林思虞在這裏度過她的新婚之夜。

方琮珠回頭看看二樓的玻璃窗,上邊貼著紅色的雙喜和一些窗花。

龍鳳呈祥、喜鵲登梅、春色滿園……那鮮紅色的窗花映著陽光,似乎鑲上了金邊,燦燦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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