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幹戈寥落四周星

關燈
“你是吃飽了撐著還是怎麽了?”

送了方琮珠與盛雅茗兩人走出房間, 劉裕之折身回來,見著自家夫人還坐在沙發上,不由得氣不打一處來, 他用力拍著桌子, 扯了嗓子對劉夫人吼了起來:“看你做下的好事!要是那方小姐強硬起來, 一定要追查到底,有盛家插手,只怕巡捕房和警察署都不會坐視不管,到時候看你如何收場!”

做人一定要八面玲瓏,得罪的人越少就越好, 然而他這位夫人可真是不錯, 給他桶出了這麽大一個簍子, 到時候還得他來收拾殘局。

劉夫人低著頭坐在那裏, 沒有出聲。

“你聽到沒有,以後別再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好好在家裏呆著就是!”

劉裕之怒氣沖沖:“你怎麽了?人家都走了,你還不敢擡頭?”

劉夫人緩緩擡起頭來, 臉上淚痕交錯。

劉裕之一楞:“你這是怎麽了?”

“你可知道我為什麽要向那個姓方的動手?”劉夫人緩緩站了起來, 逼近劉裕之幾步:“也只有你這種沒心沒肺的,才不會考慮自己子女的幸福!”

“我怎麽了?”劉裕之有些莫名其妙, 自家這位夫人跟瘋魔了似的, 各種哀怨的話都出來了!

“你又不是沒有朝方家下過手,上次我給你提供了一個消息,你讓警察署去抓的人, 那個青年劇社,你難道忘記了?裏邊有個姓方的,就是這位方小姐的大哥,後來我跟你說收了人家的錢,讓你去保他出來,是你親自給警察署和淞滬警備司令部刑偵科的人打了電話才把他放出來,莫非你都給忘記了?”

劉裕之驚詫出聲:“咦,原來還有這層關系!”

難怪他聽到盛雅茗介紹“方小姐”時,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到過這樣一個姓氏相關的人,原來那個青年劇社出錢的冤大頭,就是這位方小姐的大哥。

“可不是有這層關系嗎?我就是想利用要挾她大哥讓她就範,而你也是幫兇!”劉夫人冷笑了幾聲:“你就會怪我做錯事,可你又知道什麽?你明白我為什麽要害這個姓方的嗎?我都是為了美欣的幸福才這樣做的!美欣,我的孩子……”

一想到女兒此刻正在黑漆漆的教堂裏做禱告,劉夫人便心如刀割淚如泉湧。

“美欣……”

她長長的嘶吼出這個名字,泣不成聲。

“這又和美欣有什麽關系?”劉裕之皺了皺眉,因為孟敬儒不娶女兒,她這才跑去教堂當修女,和這位方小姐怎麽又扯上關系了?

“你當然不知道,你就會削尖腦袋朝上爬,你哪裏知道美欣遇到了些什麽樣的人什麽樣的事情!”劉夫人用手帕拼命的擦著眼淚,一邊沖著劉裕之吼:“你想過美欣為什麽會求而不得嗎?還不是因為孟敬儒喜歡的人是這個姓方的!我不把她弄殘了,孟敬儒的心思只在她身上!”

劉夫人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劉裕之這一聲吼讓她格外絕望,難道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她絕望的看著劉裕之,眼淚婆娑:“我是為了美欣,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美欣,沒有這個姓方的,那就不會有這麽多事情了。”

她沖著劉裕之冷冷的哼了一聲:“你有那麽多女兒,自然不會在意美欣的死活,而我現在只牽掛著美欣,當然要想方設法讓她滿意。”

伸手掠了掠鬢邊的頭發,劉夫人舉步朝外邊走,不想再留在這裏與他對這 吼。

劉裕之皺了皺眉,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你要往哪裏去?”

劉夫人一字一句的回他:“我去哪裏,你管不著。”

“你哪裏也不能去。”劉裕之呼出的熱氣在她的耳邊飄散開來,吹著她的頭發不住的搖晃:“以後你老老實實呆在家裏,沒有我同意,不許出去。”

這是想變相的軟禁她了?劉夫人心裏一陣害怕,身子忍不住抖了起來。

“我想出去還用你管?”

她要抗爭!

劉夫人拼命用力氣,想要掙脫劉裕之的鉗制,然而很不幸,無論她怎麽扭動,可始終都沒能從劉裕之的手掌裏逃出來。

男人與女人角力,一般說來,女人總是吃虧的一方,若不是有明顯的身高體型的優勢,女人根本沒法與男人較勁。

“你這是幹嘛!”劉夫人氣得用腳來踹劉裕之:“我就不相信了,你還能這樣時時刻刻的拉著我!”

劉裕之揚聲朝外邊喊了一個下人進來:“去,將島田先生請過來,就說夫人身體有恙,請他過來看看。”

島田先生是日本大夫,專治大腦方面的疾病。

劉夫人聽到讓人去請島田先生,心中一陣驚恐,她聲嘶力竭的吼了起來:“劉裕之,你這個王八蛋,竟然敢軟禁老娘!”

“什麽叫軟禁?還不是你不知輕重?”劉裕之冷冷的瞥了劉夫人一眼,很生氣的喊了兩個娘姨過來:“快,將太太扶進臥室去!”

上海灘的飯局酒會裏,自此很少見著劉夫人,當有人問起她時,劉裕之就長嘆一聲:“唉,她現在神經有些衰弱,在家靜養。”

大家琢磨著,或許是劉二小姐的親事讓劉夫人著急上火了——特別是聽說劉二小姐竟然執意要做修女,已經在瑪利亞教堂清修大半年了,想想也是一件令人唏噓的事情。

“唉,劉主席,你得讓夫人清修一段時間才行啊。”

大家都異口同聲的安慰劉裕之。

劉裕之表情有些沈痛:“我也沒想到她會受到那麽大的打擊啊。”

對外劉夫人很少出去,在家裏基本也不再是當家大太太,大姨太太,劉裕之口裏的老二接管了當家主母的活計,就是在家裏開派對酒會什麽的,都是大姨太太出來,一起迎接賓客的,也是大姨太太。

劉夫人被軟禁在主院的三樓,有貼身娘姨伺候著,也沒虐待她,該吃吃,該喝喝,以前的麻將搭子過來看她還能一塊兒搓麻將。

她曾經反抗過,可是沒有用處,就連她的娘家人都被劉裕之拿錢給板死了,家中大姨太太把持,宋家人也沒有反對——只要得了錢就不出聲了,劉裕之又沒對妹妹怎麽樣,無外乎是關心她,身體不好管不了事情罷了,這是劉裕之心疼她。

連娘家人都不幫忙,劉夫人有些絕望,但還是有一點希望,盼著自己的長子長女幫她說話。然而劉鳳才與劉美琴誰也不敢反抗劉裕之,就這樣隨他做了決定。

劉夫人再也找不到可以相助的人,徹底死了心。

後來自己也想通了許多,要是繼續與劉裕之鬥下去,誰知道他會不會讓島田先生在她的藥裏下毒,自己什麽時候死都說不清。

最後她放棄了爭鬥,乖乖的住在自己的三樓,劉裕之心情好的時候允許她下樓到花園裏轉一轉,但全程必須有兩個娘姨陪同,轉上一段時間就陪著回樓上去——總而言之,就是不能出家門半步,除非是不得已要去她娘家走一轉,那麽劉裕之可以帶她出去。

劉夫人被軟禁,這讓方琮珠安心了許多,總算不要害怕有人時時刻刻的在算計她。

這個新年過得十分愉快,全家人回了蘇州,熱熱鬧鬧的過了個年。

並且,給翡翠完成了終身大事。

臘月二十六,黎生家就打發了媒人過來說親事,只說翡翠在家時間短,趁著這個假期給兩個孩子完婚,黎生爹娘也就放了心。

方琮珠問翡翠:“你願不願意?”

翡翠低著臉,羞答答的說不出話來,方琮楨在一旁拍著手笑:“怎麽會不同意,我看到翡翠在繡新娘子的衣裳!”

“二少爺!”翡翠臊得臉通紅:“哪有什麽新娘子衣裳?”

“哼,當我不知道?那件紅紅的衣裳,不是做新娘子的時候穿還是什麽時候穿?”方琮楨小臉一仰:“我都知道的!”

一家子人聽了方琮楨的話都笑了起來,方琮楨對媒人點點頭:“既然黎家這麽著急盼著娶兒媳婦過門,那我們方家也直快點答應便是。你回去回覆黎家,讓他們看個好日子給送過來,我們這邊就開始給翡翠準備嫁妝。”

“好好好。”

媒人樂呵呵的站了起來,沒想到方家還給打發嫁妝,黎生可真是找了個好媳婦。

兩下來往一說合,黎家拿了五十塊大洋當聘禮送了過來,選了個正月初八的好日子。

翡翠是自小就被賣到方家來的,沒有爹娘,方琮珠與她感情好,方夫人就收了她做幹女兒,給了她十倍聘禮的錢做嫁妝,還給了兩套全新的被子床單被套。方琮珠送了她兩套赤金首飾,另外偷偷塞給了她兩千塊當壓箱錢,翡翠激動得哭了起來,抱著方琮珠不肯撒手:“小姐你對我真是太好了。”

“咱們一起長大的,給這點錢只是我一份心意。”

方琮珠叮囑她:“對黎生爹娘大方一點,別和他們計較,再怎麽樣,也得看黎生的面子,要是他們太刁難,那就不用客氣,告訴黎生讓他去處理,你別自己正面和他們杠,明白嗎?”

翡翠擦著眼淚點點頭:“小姐,我省得的,黎生爹娘都很老實,不刁鉆的。”

“那就好。”方琮珠這才放了心:“看著黎生這人不錯,相信他爹娘也是個不錯的。”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看兒女的人品就能推知父母的人品,不說百分之百準,可七八分總是有的。

正月初八果然是個好日子,還只早晨八點,就看到了一些日影,等及到了九點上頭,就見著一地金燦燦的陽光,這在冬天裏可是個不錯的天氣了,暖暖的陽光讓人看了就覺得心裏頭舒服。

方家門口貼了個大紅喜字,從門口走過的人都忍不住探頭朝裏邊看:“這是方大少爺要娶妻還是方大小姐要出閣?”

看門的擺手:“要是大少爺大小姐的喜事,哪能這樣安安靜靜?這是大小姐身邊的貼身丫鬟翡翠要出嫁,為我們夫人認了她做幹女兒,故此在門上也貼了個紅雙喜。”

“原來是這樣!”路人不由得嘖嘖稱讚:“這丫頭也是命好,給方大小姐做丫鬟還能有這樣出閣的待遇,實在也算是不錯的了!”

說話間,就見著那邊遠遠的來了一群人,吹吹打打的甚是熱鬧。

“這新郎官就來結親了?這也太早了些罷?哪有這般著急的?莫非是隔得太近了?”過路的人看著那一群人慢慢走近,為首的那人牽了一條小毛驢,脖子上掛著個大紅花球,四只小蹄子蹦跶蹦跶得很歡快。

黎生穿著一件新衣裳,笑得合不攏嘴,盼星星盼月亮的,終於盼到了正月初八,他一大早起來就把村裏那幾個會吹吹打打的弄到家裏來集合:“早點走,早點到。”

“不用這麽早吧?”有些人疑惑的看著黎生:“不得晚上才辦喜事嗎?”

“中午中午,誰說晚上!”

黎生有些迫不及待:“我跟翡翠說好了,過來吃中飯的!”

以前都是晚上辦婚事,現在這風俗已經發生了改變,不少人家開始把婚宴擺在中午,這樣來的人多一些,氣氛要好不少。

被黎生催得緊,吹鼓手吃了早飯就跟著他跑到了方家這邊來迎親,黎生見著門上紅彤彤一個“喜”字,高興得眉毛都飛了起來,村裏那些吹鼓手也吃了一驚,難道黎生娶的還是大戶人家的小姐?

這陣子方琮珠正給翡翠在打扮,聽著屋子外邊鞭炮響,翡翠“呀”了一聲,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想笑卻笑不出來:“怎麽就聽著鞭炮聲了?”

“可不是?”方琮珠有些奇怪,這才九點鐘,怎麽黎生就過來了?黎家和方家住得不遠,走路不過半小時,鄉下結婚沒那麽正式,擡著進門拜了父母就算是完了儀式。

“我去外頭看看啊。”守著方琮珠的小猴子一溜煙朝外邊跑:“我得問黎大哥要開門紅包。”

翡翠瞅著方琮楨的背影,羞澀的笑了起來。

“你坐正身子,我給你梳了頭發再說。”

方琮珠抓著翡翠一把厚實的頭發想給她挽成發髻,可翡翠的頭發實在太厚了,奮鬥了許久,那些頭發還是從指縫裏溜了出來,她額頭上已經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子,可依舊還是沒能把翡翠的頭發給盤上去。

好在阿大急急忙忙的奔了進來:“翡翠,還沒弄好呢?”

看著方琮珠抓著那把頭發在奮鬥,阿大趕緊把梳子接了過來,從茶碗裏倒了點水抹到翡翠的頭發上,再用梳子在水裏蘸了蘸,三下兩下就把那個發髻挽好了。

方琮珠看著阿大的手動得飛快,跟鳥兒扇著翅膀一樣,不禁佩服:“還是阿大厲害。”

阿大笑起來:“大小姐你怎麽會弄這些東西。”

把翡翠的頭發盤得緊緊,再拿了一支簪子給固定好,阿大指了指梳妝匣子:“大小姐,你要給翡翠挑什麽戴著出嫁呢?”

方琮珠笑著點頭:“我早就準備好啦。”

兩朵鑲嵌著水鉆的珠花簪在鬢邊,一閃一閃的很惹眼,方琮珠又給她戴上了一個金閃閃的黃金項圈,下邊掛了一個生肖吊墜,一副赤金手鐲兒,一個手腕上一個。

打扮停當,翡翠就是個喜氣洋洋的新娘子了。

這時候,方琮楨一陣風般跑了進來,趕緊把翡翠的房門給關上:“黎大哥要過來了,你們一起討紅包啊!”

方琮珠擰了下他的小耳朵:“就會要錢!”

這時候就聽著外邊一陣喧鬧的聲音,吹吹打打的嗩吶喇叭格外喜慶,愈來愈近。

翡翠緊張得猛然站了起來,被阿大趕緊按著坐了下去:“坐好坐好,別著急。”

她摸到了桌子上那塊喜帕,朝翡翠頭上一罩,翡翠只覺自己眼前一片紅,低頭看看,只能看到自己的膝蓋和一雙手。

“開門開門,新郎官來接新娘子啦!”

外邊有人在吆喝著,方琮楨的背靠著門大聲回話:“給紅包,不給紅包就不開門!”

“哈哈,二少爺可真會找機會,剛剛在門口已經要了一回了!”

黎生倒是爽快,從門縫底下塞了幾個紅包進來:“二少爺,夠了不?”

方琮楨摸了摸那幾個紅包,美滋滋的挺滿意:“好吧,我也不為難你了。”

方琮珠哈哈大笑:“你這也要求太低了!”她揚聲朝外邊喊了一句:“黎生,我弟弟答應開門,我可不答應,想娶翡翠得過我這一關!”

“大小姐也來湊熱鬧了哩!”

外邊的人笑得更歡了,黎生似乎沒有想到方琮珠也會來討紅包,只能趕緊從身上拿紅紙還包銅板,幾個一疊推著從門下給塞了過來:“大小姐,夠了麽?”

方琮珠把那幾塊銅板撿起來交給方琮楨:“夠了夠了,開門吧。”

方琮楨喜滋滋的接過銅板,這才將門打開:“黎大哥,你進來接新娘子咯!”

黎生大步走過來,見著翡翠端端正正的坐在那裏,頭上蓋著一塊大紅喜帕,上頭繡的是鴛鴦戲水,心裏頭一激動,忍不住都要打哆嗦。大步走到翡翠面前,喊了她一句:“翡翠,是你麽?”

翡翠又好笑又好氣:“不是我還能是誰?”

“我這咋跟做夢一樣哩?”黎生伸手拉住她的手:“我們準備回家去罷?”

翡翠羞羞答答的應了一聲,站起來準備撩喜帕向方琮珠道別,卻被阿大眼疾手快抓住了手腕:“別動喜帕,這個是要到黎生家讓他給掀開的。”

“可是有些看不清啊。”翡翠拉住了喜帕兩只角,有些為難。

“黎生背你出門,坐到轎子上就好了。”阿大做了現場指導。

黎生憨憨的笑:“沒轎子,有毛驢。”

阿大有些頭疼:“那一路上你可得拽著喜帕些,別被風給吹走了。”

“放心,有我拽著翡翠,翡翠管著喜帕就行。”黎生拍著胸脯砰砰響:“這事兒沒問題!”

在方家呆了約莫半小時,黎生就接了翡翠離開方家,方家年輕這一輩的兩個少爺和一位小姐被派做代表跟著去黎家喝喜酒。

本來按著規矩來說,中午是女方做發嫁酒,但是翡翠沒爹沒娘沒兄弟姐妹,雖說方夫人為了她出嫁面子上好看認了她做幹閨女,可畢竟不是親的,又只是個丫鬟,方家肯定是不會擺酒的,所以黎家這邊提出中午到男方家做喜酒,翡翠一口答應下來。

女方的父母肯定是不能跟著過去,女方的兄弟姐妹裏可以選一些人過去喝酒,這種在鄉下的規矩裏叫做“高親”,意思是最尊貴的親戚,本來只有方琮亭兄妹過去,沒想到在路上卻碰到了急急忙忙朝方家趕的林思虞。

黎家迎親的隊伍才走沒多久,方家兄妹就出發了,方琮珠開了汽車,方琮亭帶著方琮楨坐在後邊,剛剛過了家裏那條路朝旁邊拐,方琮珠就見著前邊那個行色匆匆朝這邊走的人。

她按了兩下喇叭,林思虞擡頭一看,就見著了方家的汽車。

“琮珠!”他驚喜的喊了一句。

“你低著頭這一路小跑的,也不看看路上?”方琮珠笑著探頭看了他一眼:“這模樣是要去我家呢?快些上車來罷,趕得及喝翡翠的喜酒!”

林思虞今年更忙了,大年三十回蘇州,大年初二就去了上海,中間來方家兩趟,第一趟是三十下了火車就直奔方家給方正成與夫人拜早年——方家在蘇州主街這邊,自然是要比林家更接近車站。

見著林思虞拎來的大包小包,方正成與方夫人都非常滿意,瞇著眼睛左看右看,都覺得林思虞真是個好女婿人選,聽著林思虞提出求婚,請他們把方琮珠再嫁給他,兩個人瞇著眼睛笑:“只要琮珠願意,我們也願意。”

方琮珠撇嘴:“我已經和他提了要求,做得到就跟他結婚,做不到我寧願這樣單著就行。”

林思虞趕緊點頭:“琮珠,你放心罷,這事兒肯定能做到的。”

方正成聽著兩人這般說,心裏尋思著這事兒大概是成了,特別高興:“那到時候選個好日子,把你們的婚事給辦了。”

“爹,這事情可別大操大辦了,我都已經風風光光的出嫁過一回了,沒必要辦第二回 啦!”方琮珠拉著方正成的胳膊撒嬌:“到時候我和思虞登報結婚就行了!”

方正成白了她一眼:“再怎麽不大操大辦,兩邊的親戚都得喊到一塊兒吃飯的!”

“爹,您一定要請人吃飯,那就把咱們家的喊到一起來,我與思虞回來敬個酒就成,他們家那邊就算了,我是老死不相往來的,思虞已經答應我,不用與他爹娘住到一塊兒的。”

“什麽?”方正成與方夫人大吃了一驚:“琮珠,你怎麽能這樣說?”

“父親,母親,我是真不想再見他們家的人。”方琮珠皺了皺眉:“莫非你們還願意與他們林家的人打交道?”

方夫人沈默了一下,沒有出聲。

“伯父,伯母,確實是我父母的不是,我在這裏代他們給琮珠賠禮道歉,而且我也保證,只要琮珠喜歡,她愛怎麽做都可以。”

林思虞趕緊開口,打消了方正成與方夫人的擔憂。

雖然口裏說著“哎哎,這怎麽能行呢?”

可方正成與方夫人心裏頭還是挺歡喜。

對於方琮珠的親事,兩個人的心結本來就在與林書明與林夫人身上,現在聽著林思虞說得清楚,竟然不用管他爹娘,這可真是太舒服的一件事情了。

口裏客氣了幾回,可看著林思虞態度很堅決,兩個人也就勉為其難的接受了。

“那好那好,就照你們的辦罷,等到正月十五那日家裏擺上幾桌,將我們這邊的親戚都喊過來熱熱鬧鬧的給你們辦一場!”方正成點頭應允下來。

林思虞得了應允,喜不自勝,趕緊向方正成和方夫人行禮:“多謝岳父大人岳母大人答應!”

方琮亭推了推方琮珠:“你看看林思虞,可真是機靈!馬上就改口了!”

方琮珠抿嘴笑:“不機靈的我不會要啊!”

小猴子方琮楨跑到了林思虞面前,朝他一伸手:“姐夫,你可不能這樣空著手就把我姐姐給娶走了,總得要給彩禮吧?”

方正成板起臉:“一邊去,胡鬧!”

既然都不需要琮珠嫁過去伺候公婆了,那還要什麽彩禮?自己也不能做得太過分了,林思虞現在還念書,一邊在《申報》兼職做記者,夠辛苦的,自己總不能壓著他給錢。

“岳父大人,我這一年裏攢了五千多塊錢,拿了這些當彩禮,只怕岳父大人看不上。”林思虞有些不好意思:“我還欠著琮珠錢沒還清呢。”

方正成看了一眼方琮珠:“琮珠,你和思虞之間什麽欠不欠的,他欠你多少?爹替他給你,把這筆欠賬給還了!”

方琮珠笑了笑:“父親,我沒催他還賬,有錢就還,沒錢就算了!”

“不行不行,我不還清你的錢我覺得自己的腰直不起來。”林思虞堅決搖頭:“琮珠,我會還清你的錢的!”

“隨便你了。”方琮珠微笑著看向他,她沒有選錯人,林思虞是一個值得托付終身的人。

林思虞開開心心的回去了,大年初二又提了東西過來,以姑爺的身份來給方正成和方夫人拜年,兩個人見著林思虞謙恭有禮,更是喜歡,笑得眉毛眼睛都擠到了一塊兒,留著他在家裏吃過飯以後,方琮珠親自開車送他去了火車站搭車。

“我這次回去就在《申報》上登一則結婚聲明。”

林思虞依依不舍的看著方琮珠的臉,心裏頭很舍不得走,可又不得不走,畢竟他現在事情多,不僅在《申報》供職,還在新文出版署裏做實習,正月裏需要有人值班,這些苦差事就都落在他們幾個實習生身上了。

“那你記得給翡翠與黎生也登一則,他們初八結婚。”

“翡翠初八結婚啊?”林思虞吃了一驚:“我都不知道具體時間。”

雖然知道翡翠遲早要嫁給黎生的,林思虞每天在上海忙碌著,卻沒有及時收到這重要的信息。

“嗯呢,臘月二十六黎家打發媒人過來定了日子。”方琮珠看了一眼林思虞:“怎麽,你還想趕著回來喝喜酒?”

林思虞想了想:“翡翠跟你情同姐妹,她結婚我自然要趕回來的,我盡量抽空過來吧,就是不知道恰巧那天沒有排班。”

“你看看自己的安排再說罷。”

方琮珠倒也沒有勉強他,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安排,也不能強求。

只不過今日看到他這一路小跑的,不由得還是有些小開心,她將車子停了下來,伸手打開副駕駛的車門:“快上來,咱們一起去黎家。”

林思虞跳上了車,方琮楨從後邊一伸手,就把他脖子上的那塊紅毛巾扯了過來:“姐夫,這麽大的太陽,你還圍這個圍巾,不熱嗎?”

方琮亭伸手拍了拍小猴子:“別鬧,現在天氣還涼著呢,戴圍巾是應該的嘛!”

“那給我戴上吧!”方琮楨把圍巾在脖子上繞了一圈:“姐夫,我戴著好不好看?你送我吧!”

方琮亭舉起手來敲了小猴子的腦袋一下:“慣得你!”

林思虞有些不好意思:“姐夫給你買一塊一樣的,這條圍巾是你姐姐送我的,我得留著。”

方琮楨嘴角一揚,露出了笑顏。

不知道為什麽,現在心裏動不動就覺得甜絲絲的,是不是真戀愛了?

汽車比人走路要快,才開了一陣子就追上了前邊那敲敲打打的迎親隊伍,方琮珠看著前邊走著的那一群人,走在中間的是黎生和翡翠,翡翠坐在小毛驢上,頭頂蓋著喜帕,她能看到惹眼的一身紅。

路邊的行人都駐足觀看,私下裏議論著是誰家接親,用的是毛驢,拉嫁妝的是一輛小推車,看起來沒什麽嫁妝,可後邊又跟著一輛汽車。

鼓樂隊帶著黎生和翡翠從蘇州街上轉了一圈才朝黎家走,經過醫院的時候,方琮珠看到有兩個外國大夫也站在門口看新娘新郎,心中微微一笑,看起來外國人對中國婚嫁習俗還是挺感興趣的。

兩個外國人身邊站著幾個護士,其中有兩個人,方琮珠總覺得看起來怪怪的,似乎有哪裏不對。

矮矮的個子,瞇瞇眼,小而腫的包子臉,怎麽看怎麽不對。

這好像不是蘇州姑娘的長相啊,江南水鄉的美女怎麽會長成這模樣?方琮珠開車的速度很慢,一邊瞥眼看了看醫院門口幾個人。

那兩個外國醫生似乎在跟護士們說話,兩個矮矮的護士行了一個鞠躬禮。

這、這、這……這是日本人吧?

一道光閃過了方琮珠的腦海,她終於琢磨出什麽不對勁了,這兩位女護士應該是日本人,所以她們的長相才會與中國人有一定差異!

看起來日本人已經開始大批量進入中國,那場戰爭或許已經不可避免。

是時候速度將家人遷到香港去了。

方琮珠默默下定了決心,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有些發抖,她一邊開車一邊考慮著自己該用什麽理由將父母親帶到香港那邊去。

“琮珠,你在想什麽?”

方琮珠忽然沒了聲響,只是默默開車,這讓林思虞有些奇怪,琮珠不是一個沈默的人,平常她開車的時候也會和他說說話,現在看她的臉,似乎在思考著什麽,一雙眉毛微微皺起,眼睛朝前方平視。

“啊,我在想中華的現狀。”方琮珠嘆了一口氣:“思虞,你有沒有覺得最近日本的動作似乎比較大?”

林思虞還沒有開口,方琮亭就已經接了話:“現在上海很多日本人,甚至比英國人美國人還要多!虹口那邊有個日本人開的會館,每天出出進進的都是那些東洋人!”

“大哥,你怎麽知道得這樣清楚?”方琮珠心中一驚,莫非方琮亭還在暗地裏鬧革命,所以對政治如此敏感?

“店裏有兩個夥計住在虹口,他們告訴我的,另外,有好些日本女人也來我們店裏買衣料,做他們國家的那種寬袍大袖的衣裳,還誇咱們家的衣料有宋唐韻味。”方琮亭皺著眉毛想起這半年裏發生的事情:“他們說話嘰裏咕嚕的聽不懂,不過一般都帶著翻譯,要不是根本沒辦法和她們談價錢。”

“這樣啊。”方琮珠一陣感慨,看起來日本人入侵的腳步已經逐漸加緊了。

“日本現在在東三省一直鬧著動靜,我看他們的野心不僅僅是東三省。”林思虞考慮了一陣,鄭重開口:“雖然目前還沒有對中國其它的地方有舉動,但是我覺得國民政府再不考慮政策方針調整,也許他們那顆蠢蠢欲動的心就會按捺不住了。”

“思虞,我覺得你竟然還指望那腐敗的政府能有所作為?你是天真,這種不為百姓著想,就考慮自己既得利益的政府,你還能對它寄予希望?”方琮亭坐在後邊搖頭嘆氣:“我可不是因為被抓過一次就喜歡發牢騷,而是當今社會就是這樣的現狀,國民政府已經腐爛到了根子裏,必須有一個新政府,為百姓著想的政府取代他,這才能救中華於水火!”

方琮亭的聲音漸漸高了,有些慷慨激昂的味道,方琮珠趕緊看了看汽車玻璃,好在天氣冷,玻璃窗都給搖上了,外邊的人應該聽不到聲響。

“大哥,這些事情咱們自己私底下說說就行了,別到外頭說啊。”

方琮珠憂心忡忡的叮囑了方琮亭一句。

“琮珠,你放心罷,若車子裏還有別人,我可不會說,畢竟我不想再坐牢,不想再讓你們為我操心。”

方琮亭伸手抓了抓頭發,臉上露出了痛苦表情:“活在一個不能隨意說話的國度,真是太讓人難過了,什麽自由民主博愛,在這裏完全不存在!”

“大哥,你知道就好。”方琮珠細聲安慰方琮亭。

只盼他真的明白處境就好,千萬不要再生事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