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新店開業諸事順

關燈
簽下契書拿先便商鋪的當日, 方琮珠便給方琮亭去了電話,請他精選一批貨物隔小半個月就可以發過來。

鄭家替她找到了裝修鋪面的師傅,香港這邊的秋日並不太潮濕, 正是好裝修的時候, 而且這個年代的裝修沒有這麽覆雜, 隨隨便便的粉白了墻,裝些木頭貨櫃就差不多,要是想弄好看些,裝玻璃,可還要擔心傷人的事情——沒有前輩子那些高檔的玻璃, 丟個石頭就能讓玻璃碎裂, 最好還是不要弄了。

翡翠從簽下契書的第二日就蹲守在商鋪, 看著那些工人弄裝修, 另外還負責招聘夥計。

鄭家已經幫方琮珠找到了掌櫃,也找了兩位夥計,可是算著還是人手有些少,方琮珠決定再招四個才能轉得動。

她給的條件優越, 前來應聘的不少, 翡翠幫著選定了十個,算是初試, 等著方琮珠周末的時候自己過來挑選, 終於敲定了四個人選,看上去誠實可靠又有一把力氣。

等這邊裝修完工放了幾天以後,上海那邊的貨運到了, 掌櫃與六個夥計開始正式上工,清點布匹入庫,賬本上記得清清楚楚,商鋪裏的衛生工作,貨品的擺放,夥計們的培訓等等,弄了差不多有兩三日,到十月初,方氏織造的香港分號正式開業了。

開業這一日相當熱鬧,孟佩君已經幫著方琮珠發了信出去,香港的富家太太們都知道在鄭男爵家寄住的方小姐要開絲綢行了,她們以前都看到過方琮珠身上穿的衣裳,對方氏織造的絲綢充滿了期待,得了開業的日子,一個個朝方氏織造這邊擠。

方琮珠特地挑了個周末開業,她可以幫著照看店鋪。

人來得相當多,要是她與翡翠不在店鋪裏幫忙,還真的轉不過來。

方琮珠穿了一件稍微有些厚實的重磅真絲面料,亮紫底色,上邊是一叢馬蹄蓮,潔白的花朵嬌艷的在她胸前盛放,綠色的葉子一片片隨風招展,顯得很靈動。

“方小姐,你身上的這種衣料在哪裏?”

那些富家太太一走進來,抓著窈窕可人的方琮珠問東問西:“這衣料真好看!”

翡翠抿嘴笑,估計她家小姐穿哪種衣料做成的衣裳,哪種面料就會賣得好——因為小姐穿了效果是真的好。

正在招呼客人,就聽著外邊一陣喧嘩,方琮珠朝門口看了過去,卻見著亨頓夫人帶著她的兩個女兒走了進來。

:“師父,你開業都不告訴我!”

兩位亨頓小姐朝方琮珠撲了過來,抓住了她的手:“還是剛剛參讚夫人過來拜訪我們才知道師父你開了商鋪。”

自從在鄭家的晚宴上認識了方琮珠,亨頓夫人就邀請她去參加過幾次晚宴。有一次方琮珠特地帶了自己繡的一塊手帕給亨頓夫人——只不過是繡了幾朵花一只蝴蝶兒,就將亨頓一家驚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

“方小姐真是好手藝,我要跟著方小姐學繡花。”

兩位亨頓小姐異口同聲找上了方琮珠,要跟著她學了繡花,方琮珠當然不會拒絕,當場表態收下了這兩位學生。

不得不說這西方姑娘的手就是沒中國姑娘的靈巧,她教兩個人拈針穿線都花了差不多半小時,不是捉不住針,就是線溜走了,兩個人弄得滿身大汗才成功的穿好一根繡線。看著方琮珠飛針走線的繡出一排彩色絲線,兩個人驚奇得眼珠子都瞪圓了:“師父,你都不用畫底稿嗎?”

方琮珠笑:“畫底稿是初學的人才弄的,我現在已經不用描底圖了。”

她拿出一支鉛筆,為兩位亨頓小姐每人畫了一幅簡單的花草圖,然後一針一線的教她們繡花——幾乎是手把手的教著下針,抽線,出針,斜挑——實在是有些難教,好在兩位亨頓小姐還挺能坐得住,一天天的拿了繡繃在花叢邊坐著繡,一個多月下來,總算是歪歪斜斜的繡成了兩幅畫。

雖然這兩幅畫裏,鴛鴦成了肥胖的水鴨子,蝴蝶成了一大團毛毛蟲,可畢竟也算是繡出了一個輪廓來,兩位亨頓小姐非常得意,更是崇拜方琮珠。

兩位亨頓小姐上下打量了方琮珠一番,用羨慕的口氣說:“師父,你的這衣裳可真是好看啊,中國的絲綢就是好!我們也要買些絲綢回去送人!”

“沒問題啊,我給你們最優惠的價格!”

方琮珠引著兩位亨頓小姐朝櫃臺那邊走:“你們家有親戚做生意的嗎?要是有,可以幫我介紹,我們可以聯合做中國的絲綢生意,這樣你們就能最快挑到最好的中國絲綢,你的親戚們也能掙到一些錢噢。”

“做生意?”兩位亨頓小姐想了想:“我們外祖父家在倫敦開了好幾家商鋪,有一家今年騰了出來,專門經營中國的好東西,都是我母親在幫著弄。”

方琮珠笑了起來,亨頓夫人這商業頭腦挺不錯的,還知道趁著自己來香港的便利給娘家人掙錢的機會。難怪上回她問自己能不能將家裏好的絲綢品種介紹給她,原來是想要運回去做生意的。

亨頓夫人看著女兒們與方琮珠說說笑笑十分投機,心情舒暢,轉頭對孟佩君道:“方小姐很可愛,又美麗。”

孟佩君點頭:“可不是?我見過不少名媛,方琮珠小姐是一等一的聰明。”

聽小兒子說,方琮珠在港大一鳴驚人,因為她在數學系上課的時候,解答出了難倒教授的題目,那位教授直接說方同學可以不用聽課考試也能拿高分。

“教授說他教了這麽多年書,才教到一個像方小姐這樣聰明的學生,他還沒開始教的內容,她就已經掌握得很透徹。”鄭永和有些向往:“是不是覆旦大學教學效果比港大好?我看方小姐學習起來真是不要太容易。”

“那是人家聰明。”

孟佩君拍了下鄭永和的腦袋,方小姐是聰明,不僅是念書好,待人接物上頭更是無可挑剔,她每一件事情都很有分寸,而且沒有把握不會做。

就像她開這家方氏織造分號,真的是一步一步都做得非常完美,從裝修開始,發傳單做宣傳廣告,還自己穿了衣裳拍照做商鋪門口的宣傳板,她還親自到碼頭提貨,培訓夥計們招待客人,每一件事情都親力親為而且紋絲不亂,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亨頓夫人跟著孟佩君讚揚了幾句,這邊兩位亨頓小姐都選好了她們喜歡的衣料,方琮珠沒有給她們免費——外國人很註意廉政,亨頓作為港督,肯定會讓家屬避嫌,她只能象征性的收一點手續費。

方琮珠給兩位亨頓小姐最優惠的折扣八五折,一般來說,貴賓折是八八折,可想到以後要托著她們幫忙向英國銷售絲綢,自然要給更大的優惠力度。

亨頓夫人也挑了好些衣料,她是看哪一種都好看,方琮珠給她推薦的衣料太多,她無法下手取舍,最後是打包買下。

“我會寄一部分回英國,看看我父親他們想不想來代售你們家的絲綢。”

亨頓夫人伸手摸著那些光滑的面料,嘖嘖稱讚:“中國人的東西就是精致,我們英國那邊根本就造不出這樣精致的布料來。”

方琮珠點頭微笑:“多謝夫人喜歡。”

看起來自己應該能夠找到英國的代理商了,方琮珠心裏很是高興,方氏織造終於可以走出中國,走向世界了。

方氏織造香港分號開業的第三日,方琮珠驚訝的見到了一個她萬萬沒想到能在香港見到的人。

那天是周一,鄭永和開車將她從港大帶回家,走進會客室,一個熟悉的身影站了起來沖著她微微的笑:“琮珠。”

“孟大哥!”方琮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麽到香港來了?”

孟敬儒臉上有些無奈:“劉家人在找我的麻煩,我父親母親讓我來香港躲避一段時間。”

自從與劉美欣的婚事鬧崩了以後,劉夫人讓他去勸劉美欣回家,威脅他若是做不到就讓他好看,他去瑪利亞教堂找過劉美欣,然而並沒有什麽結果,劉美欣很堅決的表示她要做修女,為洗清自己的罪孽而選擇在上帝身邊修行。

她堅決不肯回頭,孟敬儒也沒什麽辦法,只能撒手不管她——畢竟他有家裏的鋪面要管,哪裏有時間天天去勸說劉美欣。

劉夫人最終失去了耐心,直接找人來攔截孟敬儒,好在孟家已經做了準備,孟敬儒出入的時候都有好幾個人跟著他走,所以那一次街頭混戰裏,孟敬儒也只被劃傷了胳膊,人還是安全無虞。

孟夫人見著兒子的胳膊那麽深一道口子,直接暈死過去。

當下家裏商量了一陣,決定打發孟敬儒到香港來住上一段時間,家裏的生意讓老二接手一部分,其餘都是孟元山親自來管理。

“爹,你要註意劉家,只怕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孟敬儒走之前憂心忡忡,孟元山氣哼哼道:“劉家還能有什麽齷蹉手段?我這邊去與黃金榮說說,讓他幫我跟上海灘的黑道打個招呼,遇到對我們孟家不利的生意不要接。”

他說得有些簡單,孟敬儒心裏明白,與黃金榮說說可是要錢說的,沒有兩萬三萬大洋,這句話可不好說。

孟佩君皺著眉頭坐在那裏,臉色很不好看。

“劉家的人竟然會這樣猖狂?”

她已經讓鄭慶華與英國的一些老朋友拜托過,請他們找到關系,托英國駐上海的領事關照著孟家的情況,還特地提出要他們與劉裕之談一談,約束好自己的家眷,可萬萬沒想到他那個夫人還是向侄子下了手。

“孟家不會被他們劉家威脅到,劉裕之不過是靠著老婆的嫁妝本爬上來的,哪裏就有這麽大的氣焰了?”孟佩君嗤之以鼻:“敬儒,你得告訴你父親,讓他不要怕,劉裕之若是繼續這般猖狂,自然會有人收拾他!”

孟敬儒點了點頭:“姑姑,我們也不是怕他,母親讓我過香港這邊來,是想讓我代替他們來看望姑姑的。”

他眼睛瞟了下方琮珠,見她亭亭玉立的站在那裏,心裏好一陣發酸。

他過香港來,更想做的事情便是看望她,看她在這邊過得好不好。

“琮珠,你適應這邊的生活嗎?飯菜可否吃得習慣?”孟敬儒體貼的追問著方琮珠:“我見你似乎瘦了些。”

“哪會瘦呢,鄭夫人家的夥食實在太好了,每日都吃得太飽。”

方琮珠沒有說謊話,鄭家的夥食真的很豐盛,而且隔那麽兩三日就有海鮮,不僅僅是來自南海,甚至是來自澳洲,一大艘船才靠岸,就有預訂好的富貴人家派管事過來接,每家接幾籮筐走了以後,船上基本就空了。

澳洲那邊的海鮮價格要比香港本土海鮮高,可人家就愛吃個新鮮,雖然大龍蝦看上去差不多,可澳洲龍蝦身價要高出五倍還不止——畢竟這運費都得算在裏邊,誰也不願意做虧本生意。

“鄭夫人,我剛剛來的時候,只有一尺八不到的腰,現在都一尺九了。”

方琮珠笑吟吟的望向孟佩君:“我在考慮著要不要到學校裏吃飯,他們說港大的飯菜是減肥餐!”

孟佩君哈哈一笑:“方小姐真是說笑,你這麽瘦都要減肥,那我們該怎麽辦?”

見著方琮珠與姑姑有說有笑,孟敬儒這才放心,看起來琮珠在香港過得確實不錯。

轉念一想,琮珠是個聰明人,她最擅長與人打交道,而姑姑孟佩君是個熱心大方的,兩人當然會相處融洽了。

只是……孟敬儒看了看鄭永和,他的這位表弟似乎有些黏著方琮珠,總是跟著她走來走去,站在她身邊不肯挪窩,

“孟大哥,我在香港這邊開了一家方氏織造的分號。”

方琮珠笑微微的告訴孟敬儒這件事情:“翡翠幫我在那裏看著,生意還不錯,現在與英國一家做進出口生意的搭上線,已經發了一批貨過去,中國的絲綢在他們那邊賣得相當貴,幾乎能有百分之六十的利潤。”

“百分之六十!這也太高了吧?”孟敬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真能有這麽多,那你就專做出口貿易就夠了。”

“可是絲綢價格昂貴,只有上層階級的才能買得起,銷量比不上國內的,國內這邊賣是薄利多銷,兩邊都不能放手。”方琮珠躊躇滿志:“哪邊都不能放,兩手一起抓。”

“琮珠,你天生就是個生意人,感覺你比你大哥還有眼光。”

“我大哥最近怎麽樣了?孟大哥,你有見過他嗎?”

孟敬儒搖了搖頭:“唉,最近攤上這樁倒黴事,自顧不暇。只不過每次你家到了新貨,都會讓人去你們店裏訂一批新貨。你們家的絲綢在我們家做衣裳用得最多,比起董家和李家的布料供應來說,是絕對壓倒的訂貨優勢。”

上海灘不止方氏織造一家賣絲綢,比較大的還有董家和李家,這兩家一家是杭州那邊進貨過來,質量還算不錯,只是花色大部分都是比較守舊,中規中矩,頗受老年女性歡迎,而李家是依托日本人的紗廠來做生意,走流水線批量生產的路子,織出來的花色很普通,質量也就一般般,它家勝在價格低廉。

在蕙錦香這樣高檔的服裝店,對於服裝面料的要求特別高,所以李家最好的布料都不是特別受上海貴太太們的歡迎。以前是方家與董家並駕齊驅,可後來在添置了新的德國機器、方琮珠參加到服裝圖案設計以後,方氏織造的布料便全方位壓倒了董家的銷量,成為了上海灘太太小姐們的新寵。

誰都對方氏織造的絲綢推崇備至:“以前還不覺得特別出色,可現在方氏織造是越做越好了,這些圖案實在是精妙無比,董家現在可是望塵莫及。”

聽到說自家生意越做越好,方琮珠心裏頭挺高興,什麽事情都要走上正軌以後才會是順風順水,生意是越做越好的。

孟佩君臉上掛著微笑,看著侄子與方琮珠說話,孟敬儒的眼神裏有掩飾不住的感情,雙眼發亮,好像是有星星落在他的眼底,特別特別的亮。

然而方小姐很明顯並沒有侄子那種感情,她的笑容很恬淡,但看不出有多麽深的感情,在她看起來,方小姐只把孟敬儒當一個好朋友,就如她看自己的兒子們一樣。

這樣的姑娘真是拎得清,孟佩君心中讚嘆,經過一個多月的相處,她對方琮珠有了一定的了解,覺得像這樣的姑娘,哪怕是門第不夠,也有她嫁入名門的資本——只不過似乎方小姐並沒有這種意思。

鄭永和對表兄的到來表現出熱烈的歡迎,親自打了果汁送到孟敬儒手中:“表哥,這是孟小姐發明的果汁機打出來的果汁,你嘗嘗看。”

“琮珠,你還是個發明家呀?”孟敬儒端起玻璃盞喝了一口:“真是好喝,上海那邊嘗不到這樣好喝的果汁。”

“都是方小姐的果汁機好,我們家生產了一批,全賣光了,現在趕著繼續生產第二批,要準備賣到英國那邊去。”鄭永和喜滋滋的誇讚方琮珠:“我跟著方小姐學了不少東西,她是我的好老師!”

鄭永和說得坦坦蕩蕩,沒帶半分別的感情,孟敬儒看了他一眼,見表弟眼神特別純真,心裏頭暗戳戳的想,可能表弟只是真正敬佩琮珠罷。

“琮珠,這些天裏要不要我幫你去管管商鋪?”

孟敬儒沖著方琮珠笑,在香港,他似乎找不到可以幫忙的路子,或許給她的商鋪去把把關是個不錯的主意。

“喲,我哪裏能請得起孟大哥來做主管啊。”方琮珠掩嘴笑:“全是翡翠在那邊弄,這丫頭不是特別會管,不過好在她比較勤快,一清早就蹲在那裏,到晚上才回來,遇著不知道處理的就會來問我,開了大半個月,慢慢的上道了,要是孟大哥能給她指點一二,自然是再好也不過了。”

“包在我身上。”

孟敬儒很開心,能夠給她做一點事情,他甘之如飴。

吃過晚飯,孟佩君讓鄭永嘉和鄭永和帶著孟敬儒與方琮珠去香港玩:“方小姐來香港這麽久了,晚上也沒去外邊玩過,你們兄弟倆帶著方小姐和敬儒一塊兒去走走。”

“行啊!”鄭永和高興得要跳了起來:“我想去元朗那邊玩!”

“元朗那邊有什麽好玩的?”鄭永嘉嗤之以鼻:“你就愛吃那裏的小點心!”

“因為好吃啊!”鄭永和一番白眼:“那裏的小吃比你在中環的酒吧吃到的東西美味多了,酒吧裏那些東西才是難吃!”

兩個人僵持不下,鄭永和看向了方琮珠:“由方小姐決定罷。”

“我隨意。”方琮珠哈哈一笑:“我對香港不熟悉,還是請你們倆做決定吧。”

孟敬儒也點頭:“你們看著辦。”

最後決定先去元朗再去中環。

“反正有車,不用多久也就開到了。”

這次出行是鄭永嘉開車,他開得比鄭永和要穩重些,鄭永和從港大開回家,用不了十多分鐘,方琮珠坐在車上都心上心下,生怕路邊忽然躥出個什麽來,鄭永和剎車都來不及,現在鄭永嘉開車慢多了,果然還是年紀大的要穩重些。

在元朗吃了些小吃,差不多都是海鮮。

元朗的老婆餅好吃,烏頭魚也很著名,鄭永和找了一家做烏頭魚出名的店,讓大家嘗了嘗新鮮烏頭魚,另外還有一份煮的海螺扇貝。

這時候正是打魚時節,海螺扇貝都是最新鮮的,只是方琮珠覺得這家店的煮法有些問題,一大鍋螺和貝類放兩片生姜,然後就放到鍋裏和著一鍋水熬,端上來的時候,方琮珠都感覺能聞到一股泥土的氣息。

只不過看到鄭家兩位少爺吃得挺香,她試著用筷子夾了一顆花螺嘗了下,出乎意料味道不錯,螺肉柔嫩裏帶著一絲絲清甜。吃完這一顆,擡起頭來就看到孟敬儒坐在對面朝她微微的笑。

那笑容裏包含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柔寬厚,讓她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他與她,這輩子不可能在一起,可他好像還懷著某種期待,這讓方琮珠有些苦惱,不知道究竟該如何打消孟敬儒的這種想法。

中環的那家酒吧是一個英國人開的,有從歐洲運過來的正宗洋酒。

方琮珠不擅長喝酒,也不喜歡喝洋酒,淺嘗輒止,三位男士喝得挺帶勁,還點了一些酒吧裏特有的國外小吃,方琮珠可是一點都吃不下了,只能看著三個人吃吃喝喝,心裏琢磨著為什麽男人這樣能吃,剛剛在元朗吃了那麽多東西,現在還能不住的朝肚子裏塞。

三位表兄弟推杯換盞,沒多時就喝完了一瓶洋酒,燈光朦朦朧朧,低洄的音樂讓人迷迷糊糊的有一種特別的感覺。

孟敬儒端著酒杯看了看坐在對面的方琮珠,忽然間膽子有些大,他舉起酒杯朝方琮珠晃了晃:“琮珠,我想請你喝一杯。”

鄭永嘉和鄭永和兩個人瞇了瞇眼睛,在旁邊吹了聲口哨。

鄭永和拽住了孟敬儒的胳膊:“表哥,感覺你對方小姐好像不一般噢。”

孟敬儒抓住了酒杯,大著膽子道:“我愛慕方小姐很久了。”

方琮珠有些尷尬,這大概就是借著酒勁說平常不敢說的話吧?

酒醉心裏明,孟敬儒這時候明白得很呢。

“孟大哥,琮珠感謝你對我的關照,可是該說的話以前就說過了,琮珠不想再提,若是有什麽地方得罪了孟大哥,那我也只能說一句抱歉了。”

方琮珠很坦蕩的看著孟敬儒,沒有半分含糊:“我真的很抱歉不能回應孟大哥你的熱情,可是我不能違背自己的本心,孟大哥,請原諒我。”

孟敬儒拿著酒杯的手微微有些發抖,只是他依舊裝作輕松的笑:“琮珠,我知道的,我從未奢望你對我的回應,但我也同樣無法制止我內心裏對你的愛慕。”

方琮珠嘆了一口氣:“孟大哥,外邊有大片的森林,又何必只棲身在一棵樹下?”

“因為……”孟敬儒的目光變得格外迷茫游離:“因為這棵樹灑著一片蔭涼,有一種獨特的吸引力,在樹下休憩,我覺得很值得。”

鄭永嘉訝異的看了一眼,他看出了孟敬儒眼中的痛苦掙紮,再看看方琮珠,卻是一片平靜,似乎沒有受到一點幹擾,不由得有些吃驚,或許方小姐是一個不容易動情的人,愛上她很有可能會是遍體鱗傷的下場。

就如眼前的孟敬儒。

鄭永嘉漸漸的熄了那份心思——剛剛方琮珠才來香港的時候他也曾經動過心,後來他發現這位方小姐與一般的女子似乎有些不同,完全不因為他的身份而來討好他,表現出對他特別的興趣。

不僅僅是對他,對他兄長與他弟弟都是一樣,還好弟弟永和現在好像也只是純粹將方小姐當成自己學習的榜樣,沒有他以為的男女之情,這讓他松了一口氣——他擔心單純的弟弟會在感情方面受到傷害。

只是,鄭永嘉也有些好奇,究竟誰能贏得方小姐的心呢?這個男人真是好運氣。

回到鄭家的時候,已經差不多快一點,秋天的月亮很白,滿滿的一彎秋色。

方琮珠坐在窗前,看著外邊輕紗似的月光,在這樣的秋夜裏,想念某人真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她想到了他彎彎的眉弓,想到了他深邃的眼睛,她的嘴角忍不住帶上了笑容。

不知道現在的他正在做什麽?是在趕稿還是已經入睡?

“小姐,夜深了,該睡啦。”

翡翠迷迷糊糊的醒來,就著銀色的月光看到窗邊的人影,揉揉眼睛坐起:“小姐,明日你不還得念書?”

方琮珠勉強笑了笑:“剛剛喝了些酒,有點睡不著。”

翡翠聽到她喝了酒,開始嘮嘮叨叨:“小姐你也真是,喝酒傷身!我給你去做醒酒湯喝!”

方琮珠擺擺手:“翡翠,你別緊張,我沒喝多少,不用去弄!”

翡翠拿了一件小外套走到窗戶邊,輕輕給她披上:“小姐,早些歇息,明日你還得上學。”

方琮珠搖了搖頭:“我睡不著。”

“怎麽了?是在想林先生麽?”翡翠在方琮珠身邊坐下來:“小姐,你別太心事重重啦,我覺得你完全可以不按著那個劉夫人說的辦啊,放寒假就回上海去,能見著老爺夫人大少爺二少爺,還能見著林先生啦。”

翡翠氣鼓鼓的嘟起嘴:“你不是和淞滬警備司令部的白參謀是朋友了嗎?這邊港督夫人要是能給你推薦幾個在上海的外國人,你還用得著怕劉家嗎?本來就是劉夫人自己狠毒,怎麽倒變成了小姐你對不住他們劉家了呢?”

方琮珠轉過頭望向翡翠,眼中露出了一絲興奮的光。

翡翠說得沒錯,自己幹嘛非得到香港呆滿兩三年?現在孟敬儒已經表態不娶劉美欣了,這跟她在港大又有什麽關系呢?

只可惜劉美欣,說起來她也是個可憐人,可這是她與孟敬儒之間的事情,自己也無能為力。

原以為在香港生活幾年沒什麽,一晃眼就過去了,可是現在想想卻是難熬,鄉愁是一份斬不斷理還亂的情,愈是在異鄉久了,就愈發想念家鄉。

她笑著點頭:“是,我寒假是該回去看看,要不是父親母親肯定會起疑心。”

“小姐,你先回去,我等到快過年再回來,這邊的商鋪總得要人幫你打理著。”

翡翠對她可真是忠心耿耿。

方琮珠很感動,伸手在翡翠腦袋上摸了一把:“沒事,咱們一塊兒回去,商鋪這邊拜托給鄭夫人,請她派一個管事媽媽給我去瞧瞧,要是鄭家,沒有多餘的人手,咱們把商鋪關了門又如何,總不能讓你春節過得忙忙碌碌的。”

翡翠眼睛裏有東西一閃一閃:“小姐,你實在太照顧我了。”

“怎麽會是我太照顧你了?分明是你在照顧我啊。”方琮珠揉了揉翡翠的頭發:“這此寒假回家,就打發嫁妝讓你與黎生成親,成親以後和黎生一塊兒到香港這邊來,要是黎生的父母也願意跟著過來,那也可以全家都來這邊。”

如果按著歷史走向來說,過不了幾年就會爆發戰爭,相對而言,香港是一個比較安穩的地方,方琮珠準備慢慢的將家人都遷到香港來,要是有可能,她還想在香港弄一個織造分廠,只不過蠶絲從蘇州運到香港這邊來,費用不貲,得想出一種法子來壓低成本價,否則價格太高實在缺乏競爭力。

“小姐,真的嗎?我可以帶黎生一塊兒過來嗎?”

方琮珠點了點頭:“當然了,我早就想著要在香港這邊買一塊地蓋房子,到時候咱們都住到香港這邊來——上海那邊實在太亂了。”

“嗯,可不是嗎?在香港這邊至少有港督夫人和她的兩個女兒照顧小姐,還有鄭男爵與鄭夫人也對小姐非常賞識,三位鄭家少爺對小姐也不錯……”翡翠板著手指算了又算,忽然覺得香港是個不錯的地方,總比上海要好。

在上海,方家隨時都能被人要挾,實在是太令人無奈了。

方琮珠打定了主意,以後要移民來香港,她打算拿出方氏織造分號的利潤與自己的嫁妝在香港購置一塊地皮蓋房——現在的香港,房地產並還未到興盛發達的時期,自己借著與亨頓夫人的關系從政府手裏買一塊地皮,應該也不是一件很為難的事情。

就如丟下一顆種子便會發芽,中國人有一種百折不撓的精神,不管環境怎麽艱苦,只要打定了主意就會為之奮鬥。方琮珠覺得自己要利用亨頓夫人和兩位亨頓小姐的關系,盡快將地皮的事情落實下來——雖然鄭男爵與鄭夫人對自己都很客氣,可寄人籬下總會讓人覺得有些心裏頭難堪,只有住在自己家才能挺直腰桿兒做人。

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方琮珠心裏忽然有了一種激情,她似乎找到了奮鬥的方向。

第二日一早,方琮珠起床洗漱,在走廊裏碰到了孟敬儒。

她有些訝異,昨晚孟敬儒喝得挺多的,沒想到今日他竟然還能起得這樣早。

“孟大哥,你怎麽就起來了?也不多睡一會兒?”方琮珠看了一眼孟敬儒,見他似乎有些憔悴,心裏有些忐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事情讓他難過了:“我要去上學起得早是正常的,孟大哥你又沒有別的什麽事情,該多休息一會兒的。”

“沒事,琮珠,我已經習慣了,在上海的時候,我每日都是這個時候起來。”

孟敬儒的聲音有些低沈,他站在那裏,似乎有些消瘦。

“琮珠,真是對不住,我昨晚說的話你全部都忘掉罷,那是我喝酒喝多了在說胡話。”孟敬儒的臉朝走廊那邊看了過去,有些不好意思:“我說過不再來擾亂你的生活,我不能言而無信。”

方琮珠嘆了一口氣:“孟大哥,謝謝你能理解我,但願你別怪我。”

“我不會怪你的。”

孟敬儒搖了搖頭:“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是我惹出來的事情。我真的不該喝太多酒,以後得要將酒給戒掉才行。”

他的聲音裏有一絲絲說不出的傷感,方琮珠覺得自己聽了很難受,可她畢竟不是一個做善事的,她有自己的決定,也只想遵循自己的本心。

“孟大哥,你是該少喝點酒,喝多了對身體不太好。”

說完這句話,方琮珠拉了拉衣裳,飛快的朝樓下走了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