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遭變故靜水生波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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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我們去找!”

林思虞走到門邊,扶住了方琮珠:“我們就到上海街頭去找,不管怎麽樣, 都要把他找到!”

方琮珠一只手撐著地, 一只手被林思虞拉著, 慢慢的站了起來。

“我懷疑我大哥是去青年劇社了。”

林思虞想了想:“或許是。”

“你知道劇社的地點嗎?”方琮珠轉過頭,一臉希冀的望向林思虞:“你不是給他們寫過劇本嗎?應該知道他們在哪裏?”

林思虞搖了搖頭:“聽你大哥說去年他們已經搬過一次了,好像是租金不夠。”

方琮珠頹然的低下了頭,是的,上回那些青年劇社的人在自家開會的時候就提到了資金不足的問題——方氏織造那一會兒正是經費緊張的時候, 方琮亭手頭沒有太多的錢, 所以青年劇社只能從原來的那個地方搬出來, 搬到了一個價錢相對便宜的地段。

她現在有些懊悔, 那時候怎麽不跟著方琮亭去青年劇社看看,至少也能知道他的行蹤。

可事已至此,後悔也無濟於補,只能趕緊去四處尋找了。

“我們去找找看。”方琮珠拿起汽車鑰匙:“街上轉一轉, 或許能碰到。”

她尋思著, 在原來劇社排練的地方轉一轉,或許搬得不遠。

“好, 總得盡快找到他才是。”

林思虞也心急如焚, 他不知道警察署要用什麽名義抓捕方琮亭,可既然已經上了那個名單,肯定必須要逃走。

方琮珠開車, 林思虞眼睛四處張望,兩個人緊張的看著上海街頭的行人,他們先去了青年劇社原來的地址,問了下房東,看看他是否知道青年劇社搬去了哪裏。

房東皺了皺眉:“似乎說是搬去閘北那邊了。”

閘北!

方琮珠燃起了一點點希望,她飛快的上車,與林思虞一道朝閘北那邊找了過去。

閘北這邊算是上海的抵擋街區,街道擁擠了不少,汽車從人群穿過,有些費力氣,方琮珠不得不全部精力用在開車上,只能是林思虞在左顧右盼。

林思虞的目光從街道上行人的臉孔上瀏覽而過,男女老少的臉孔似乎在他眼前重疊起來,一張又一張,好像非常模糊,根本沒法辨認。

慢慢的,似乎出現了審美疲勞,他的眼前看著誰都像方琮亭,可仔細一看,誰都不是方琮亭。他捏緊了雙手,手心裏有汗,心中戰戰兢兢,生怕錯過街頭的任何一張臉孔。

眼睛瞪得發酸,然而卻還是沒看到方琮亭,方琮珠停下車,一張臉伏在方向盤上,有一種說不出的絕望。

“我猜……”她艱難的說出了一句話:“是不是我大哥出事了。”

“不會的,肯定不會的!”林思虞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琮亭不會有事的!”

他的手心裏滑溜溜的有汗,可是掌心很溫暖,給了她一種力量。

方琮珠擡起頭來:“嗯,我大哥不會有事的!”

她咬了咬牙:“我們再去找!”

在上海街頭轉了一圈又一圈,汽油耗盡又裝了一箱油,兩人甚至都忘記了要吃午飯,在街上一直轉到了傍晚時分,一無所獲,這才垂頭喪氣的回了江灣。

“啊呀呀,大小姐,你去哪裏了啊,怎麽中午都沒回來吃飯?”

李媽見著方琮珠和林思虞走進來,趕緊到廚房那邊去弄飯菜:“等會夫人都要回來了呢。”

這句話讓方琮珠有一絲絲驚懼。

母親回來以後,若是知道這件事情,還不知道會對她有多大的打擊?

她與林思虞對視一眼,兩個人心裏頭都充滿了焦慮。

“要不要去警察署打聽一番?”林思虞猶豫了一下:“我去找我爹問問。”

方琮珠搖了搖頭:“沒必要,你爹那麽一個愛財如命的,你去問他,少不得又要給錢,我們再等等,吃過晚飯以後,我開車去警察署問一問。”

林思虞沈默了一下:“好罷,到時候再說。”

方琮珠看了看落地玻璃窗,外邊的天際紅艷艷的一片,晚霞已經鋪滿了天空,最外頭鑲嵌著一道金紅的邊兒,看著有些刺眼。

這是太陽落山時最後一道微光,不久以後就會是一片黑暗。

從大門口走進來一個人,手裏挎著一個籃子。

翡翠回來了。

廣慈醫院有兩個忠心的男下人在那裏招呼方正成,早餐他們自己到醫院食堂或者是外頭吃,中餐晚餐都是翡翠負責送過去——方夫人白天都呆在那裏,給方夫人送飯菜,順便也把他們倆的捎過去。

“小姐!林大少爺!”

翡翠歡歡喜喜的沖著方琮珠喊了一句:“老爺今天流眼淚了!”

方琮珠一擡頭,心情稍微輕松了一點:“我父親……流眼淚了?”

“可不是?”翡翠興致勃勃的告訴她:“夫人和老爺說著話,說這些天方氏織造的銷售情況很不錯,告訴老爺小姐你設計了好些款新品圖案都賣得很好,老爺的眼角流淚了哪!夫人喊了史密斯大夫過來看,他檢查了老爺的身體以後說應該很快就能醒過來了!”

“真的嗎?”方琮珠又驚又喜,要是父親能夠醒過來,總算是要減輕一點點負擔了。

“嗯,真的,史密斯大夫是這麽說的!”

翡翠步履輕快的朝廚房那邊走了過去:“我幫李媽打打下手去。”

方夫人從蘇州那邊帶來了三個下人,一個專管著接送方琮楨和他的衣食起居,一個負責江灣別墅的打掃工作,還有一個管著外邊的大門和幾塊空曠的地坪,修剪草皮和花枝,有空的時候幫著李媽到廚房裏弄弄,可是畢竟現在吃飯的人多了,李媽加上這半個助手有時候也忙不過來,翡翠只要得空都會主動去廚房幫忙。

李媽先給做了醫院裏幾個人的晚餐,老金開車送了翡翠過去,方琮珠瞧著汽車緩緩開出大門,嘴裏喃喃:“要是母親知道了這事情,還不知道會有多麽傷心呢。”

林思虞沈默了一下:“暫時別告訴她,我們現在也不知道你大哥究竟人在哪裏,是不是?”

方琮珠點了點頭:“但願他已經得到風聲離開上海了。”

兩個人毫無吃飯的心緒,哪怕李媽做的飯菜分外可口,還是沒有一點心思,匆匆忙忙扒了兩口飯之後,兩個人就並肩朝外邊草坪走。

老金開著汽車走了,要在醫院等到接方夫人回來的時候,兩個人想了想,準備坐黃包車去一趟上海警察署。

“我有個記者證,也采訪過他們市政府的一些要員,不知道能不能請他們給我說一聲,去警察署了解一下你大哥的情況。”林思虞摸了摸隨身攜帶的那個棕褐色的小本本,心裏頭浮起一絲絲希望。

雖然《申報》的記者算不上什麽,可畢竟還是與市政府的要員見過兩次面的,總能說上幾句話,只要方家肯出錢,應該能把方琮亭給保出來。

兩個人走到別墅門口,並肩站在路邊等黃包車經過,這時候,兩束汽車車燈的光帶掃了過來,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慢慢的開了過來,停在他們面前。

孟敬儒看著站在那裏的兩個人,心情覆雜。

本來只想著來方家坐一坐,能看她一眼就足夠了,可現在猛然見著了兩個人,孟敬儒心裏頭就如打翻了醋瓶,酸溜溜的滿不是滋味,那股兒酸氣都沖到了喉嚨口。

可他已經開車過來,又不好若無其事的開走,停在路邊,眼睛望著方琮珠,一張嘴似乎被膠水牢牢的粘住,怎麽也打不開。

方琮珠沖著他勉強笑了笑:“孟大哥,你來找我大哥麽?”

孟敬儒只能順著她的話說:“是啊,他在家嗎?”

“他……”方琮珠搖了搖頭:“他不在。”

“你們是要去哪裏?我送你們一程罷。”孟敬儒極力將自己酸溜溜的心情克制住,拍了拍汽車座椅:“快上來。”

方琮珠與林思虞相互對視一眼,兩人都覺得有些尷尬。

然而孟敬儒卻沒有將汽車開走的意思,他甚至伸手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林思虞輕聲說了一句:“琮珠,咱們坐孟先生的車罷。”

方琮珠挪了挪腳步:“好。”

兩個人坐上了孟敬儒的車,都坐的是後座。

孟敬儒將副駕駛的車門關了,回頭看了一眼方琮珠:“琮珠,你要去哪裏?”

“我們想去……警察署。”方琮珠回答得有些勉強。

“警察署?你們去那裏有什麽事情?”孟敬儒有些驚奇:“琮珠,你可是遇到了什麽為難事情?需要幫忙嗎?”

方琮珠的臉漸漸的低了下去,聲音變得很小:“我大哥……或許出事了。”

“琮亭出事了?什麽事情?”孟敬儒吃了一驚,趕緊發動了汽車朝上海警察署那邊開:“好好的他能出什麽事?”

“我們也只是猜測,找了他一天了,還沒找到人,想去警察署問問。”

方琮珠嘆了一口氣:“希望不在便好。”

孟敬儒一邊開車一邊搭話:“你大哥一個正正經經的大學生,幫著家裏經商也沒弄什麽陰謀詭計,警察署為何要捉他?”

“我們得了個可靠的信息,警察署的抓捕名單上有他的名字。”方琮珠沒有說得很清楚,含含糊糊的一筆帶過:“現在就想去問問看。”

“警察署怎麽能亂抓人?”孟敬儒聽了很是氣憤,一踩油門,汽車飛快的向前穿行。

此時的警察署已經沒有什麽人,值班室亮著燈,有兩個帶著大蓋帽的警察坐在那裏閑談,一個支著腿,一個托著下巴,桌子上散了一堆瓜子花生,滿地的殼。

見著方琮珠他們走進來,兩個人瞇了瞇眼睛:“找誰呢?”

若不是方琮珠、林思虞和孟敬儒三個人穿得光鮮,只怕這兩人早就歪眉歪眼的把他們趕走了,只是看他們的穿著生怕得罪富貴人家子弟,故此聲調不算討厭。

孟敬儒走到了兩個人面前,二話不說,從衣兜裏摸出了幾塊鷹洋放在桌子上:“值班的時候就嗑瓜子花生不得勁,少不得去打壺黃酒買些糕點下酒菜慢慢的吃。”

方琮珠看著孟敬儒撒錢,這方式是孟大少爺專用配方。

只不過在民國這時代,不撒錢又怎麽行,到處都是伸手索要的。

那兩個警察見了這幾塊鷹洋,嘴角忍不住帶上一絲笑容:“這位先生,請問有什麽事情?”

果然語氣好了不少。

“我想問一件事情,你們這邊今日抓了一個叫方琮亭的人嗎?”

兩個人臉色瞬間發生了變化,明顯的有了戒備:“這位先生,警察署的公務,恕我們不能隨意透露。”

“那……打擾了!”

孟敬儒轉過身,朝方琮珠和林思虞使了個眼色:“咱們回家罷。”

走出了警察署,外邊天色已經是黑漆漆的一片,街燈有氣沒力般眨著眼睛,仿佛想要打盹,可又不得不強行睜了一只眼。

三個人站在路邊上,街燈將幾個人的臉色照得一片白。

林思虞望著孟敬儒,有些不解:“為什麽要走?只要多給幾塊錢,那兩個人應該會告訴我們。”

“不是錢不錢的事情,有些事,給再多的錢也沒用,除非是有關系。”孟敬儒臉上也透著焦急:“他們用的是警察署的公務幾個字,這說明級別已經非同小可,而且從他們的臉色看起來,分明是知道琮亭這個人的。”

“對。”方琮珠點了點頭:“我大哥肯定是被捉住了,否則他們完全可以說不知道這一號人或者是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這些人很狡猾,得了人家的錢,可又不能直說,只能換一種方式告知。

“那就是說,琮亭被捉住了?”

林思虞變得有些沮喪,不消說,方琮亭被捉的原因,肯定是與青年劇社有關,最近這一年風聲越來越緊,因為國內外局勢的變化,這些上層統治階級很不願意看到進步的學生也摻和進來攪局,極力想控制大家的思維。

孟敬儒點了點頭:“是的,肯定已經是被捉住了,咱們得想辦法將他救出來。”

“我先去找我爹看看。”林思虞咬了咬牙:“琮珠,你等我的消息。”

“他肯定會問你要錢去打點的,不管多少錢,你都答應,只要能把我大哥救出來。”方琮珠咬了咬牙:“你去問問看。”

“林先生的父親是……”孟敬儒皺眉看了看他:“有門路?”

“他是警察署一個副局長。”林思虞搖了搖頭:“只是這副局長可多著呢,他這個副局長只怕說話是做不得數。”

警察署最高的長官是署長,下邊分設了警察局幾個部門,每個部門都有一個局長和幾個副局長,故此林書明其實根本算不上什麽。只不過現在能跟警察署搭上線的也就只有他了,林思虞與方琮珠也是急病亂投醫。

孟敬儒自然也知道這裏頭的門道,他看了林思虞一眼:“那你先去試試罷。”

可是,林思虞並不知道他爹林書明住在哪裏。

“我明日再來這裏找他罷。”林思虞垂頭喪氣:“唉,一想著要和他打交道我就全身不舒服。”

聽了這話孟敬儒只覺奇怪,林先生與他父親的關系看起來並不和諧?

“若是林先生為難,那我去找找關系看。”

孟敬儒安慰方琮珠:“琮珠,不要著急,總會要把琮亭給救出來的。”

他輕言細語,極力安慰,方琮珠心中感激,沖他笑了笑:“多謝孟大哥,你這份深情厚誼,我大哥一定會感激不盡。”

“不為難,怎麽會為難呢。”林思虞見著孟敬儒仿佛在邀功一般,心裏頭著急:“我先讓我父親盡力去想辦法罷。”

孟敬儒點了點頭:“好,那我就等你的信兒了。”

三個人開車回去,在車上商量了一下,為了瞞著方夫人,索性告訴她方琮亭是和教授去外省實習了,要一段時間才能回來。

方夫人得了這個消息,很是不滿意,口裏頭嘀嘀咕咕:“怎麽走得這樣著急?昨日還沒聽他說呢,今天就走了,也不到醫院裏去看看他父親再走!”

方琮珠連忙安慰她:“這也是學校裏臨時決定的,大哥說不定過幾日就回來了呢。”

“唉,你大哥啊,越大越不著調了,我跟他說要給他訂一門親事,他說不要我幹涉他的什麽感情生活,現在好了,都二十一歲的人了,還是孓然一身,若是有了個媳婦,只怕是不舍得朝外邊跑的。”方夫人唉聲嘆氣:“要是他找到可以成親的人,你父親知道了肯定會很高興,興許馬上就能醒轉過來。”

“母親,您著急什麽呀,大哥一表人才,不少姑娘都喜歡他的,您就放心好啦,保準到時候有個乖巧媳婦,給您生個大胖孫子!”

方琮珠裝出一臉的笑容,心裏頭卻是苦澀一片。

想到方琮亭現在身陷囹圄,她就有些坐立不安。

也不知道方琮亭吃過晚飯沒有,警察署那些人有沒有對他動刑?他現在會不會已經被打得半死不活?方琮珠的腦海裏掠過一幕幕大牢的場景——那些都是來自於上輩子電視劇裏看到的東西,老虎凳、辣椒水、鐵鐐腳銬,冷冰冰的聲響在耳邊回旋。

“琮珠,你好好歇息,學校放假了,你有時間忙家裏的事情了。”

林思虞站了起來,朝方夫人點了點頭:“伯母,我先回去了。”

方夫人笑著沖他點頭:“好,你快些回去歇息罷,謝謝你們送琮珠回來啊。”

林思虞看了看坐在那裏沒有挪窩的孟敬儒:“孟先生,一同走罷?你那麽多家店,打理起來也挺費精神的,更得好好歇息。”

孟敬儒猝不及防被他點到名,有些莫名其妙,只不過林思虞這套說辭讓他實在無話可說,他只能站起來,笑著向方夫人告別:“伯母,我先回去了。”

“好的好的,下次等琮亭回來再喊你來家裏小坐啊。”方夫人笑瞇瞇的看著孟敬儒,這位孟大少爺與琮亭可真是過硬的朋友,親自開車送琮亭去趕火車,又幫忙將琮珠送回來,實在是仁至義盡。

孟敬儒與林思虞一前一後走出了小洋樓,林思虞邁步走出方家那扇雕花大門,停住了腳步,回頭看了看孟敬儒,那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走得很慢,頭低著,好像在看腳底下是不是有螞蟻在爬。

林思虞背著手站在大門口,等著孟敬儒跨步出來。

“孟先生,你是不是對琮珠還有所企圖?”

聽到說話聲,孟敬儒擡起頭來,看到了林思虞的臉。

神色似乎有些慍怒。

“林先生,什麽叫有所企圖?美好的事物人人喜歡,琮珠那麽美那麽好,我欣賞她,難道不行嗎?”孟敬儒心裏頭酸酸的一片:“你與琮珠曾經有過一段婚姻,但是這已經成了過去,現在琮珠是待嫁之身,每個人都有喜歡她的權力,是不是?”

林思虞楞了楞,好像孟敬儒說的挺有道理。

“我與琮珠,從來就沒有做出過什麽越軌之事,我們的交往發乎情止乎禮,你不用胡亂猜測。”孟敬儒看了看林思虞:“在琮珠沒有再次踏入婚姻之前,她是自由的,她不屬於任何人,不管是你還是我,都只是他的追求者,至於她選擇與誰成親,那是她的選擇,我會尊重她。如果她選擇了你,那麽,從她結婚那一日開始,我就會放棄對她的那份情意,默默的在一旁祝福她。”

“嗯,你說得挺好。”林思虞放下了全身的戒備:“孟先生,你是個不錯的人,難怪琮亭和你是好朋友,原來你這人值得交往。”

孟敬儒只能裝出表面上的瀟灑,沖著林思虞笑了笑:“人與人之間,本來就該相互尊重相互體貼。林先生,我開車送你回去罷。”

“那就多謝了。”

林思虞跟著孟敬儒上了汽車,方夫人看著門前那兩個黑影,有所感嘆:“琮珠,林先生與孟先生兩人真是好朋友,一直站在我們家大門口有說有笑的。”

方琮珠有些緊張,湊過來看了看,只來得及看到林思虞上了孟敬儒的車。

方才發生了什麽?方琮珠有些理解無能。

她總覺得林思虞與孟敬儒兩個人是不可能和睦相處的,然而沒想到兩個人忽然就融洽了,這讓她有些莫名不解。

只是現在她已經沒有精力再去想這事情,她滿腦子想的都是方琮亭被抓捕的事情。

晚上方琮珠做了一個夢,一個可怕的夢。

即將天亮的時候,樹葉隨著晨風沙沙作響,一群警察押著幾個人走向曠野。

那幾個人的手被反綁著,一雙雙眼睛裏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裏邊有一個人的臉孔很熟悉——那邊是方琮亭!

方琮珠尖叫一聲想撲過去,可是幾個警察攔住了她,方琮亭幾個人被推到了一堵圍墻旁邊,不遠處的警察舉起了槍支。

“不要開槍,不要開槍!”

方琮珠尖聲叫了起來,心裏充滿了惶恐,這是在槍殺愛國青年嗎?她想到了課本上的龍華五烈士,柔石、胡也頻他們幾個左翼作家,不就是這樣被GMD槍殺在龍華嗎?

魯迅先生那篇《為了忘卻的紀念》,她至今還記得。

難道方琮亭,也是以那樣的罪名被處置了?

她發了瘋似的朝前邊撲過去,可是幾個警察將她牢牢的控制住,不管她怎麽掙紮,都沒讓她挪動半分。她睜大眼睛,絕望的看著警察舉起了qiang,“砰砰”幾聲,靠在圍墻之側的那些人,一個個的倒了下來。

“大哥!”

她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叫聲,猛的從床上坐了起來。

“小姐,小姐!”

睡在靠墻小床上的翡翠被她驚醒:“你怎麽了?做噩夢了?”

方琮珠一只手壓住了胸口,只覺有些喘不過氣來。

“翡翠,給我倒杯水。”

她現在需要鎮定,需要一杯水讓她冷靜下來。

伸手摸了摸額頭,汗涔涔的一片,背上也是粘乎乎的,好像黏著衣裳。

穿過來久了,和方琮亭還真是有了兄妹感情,竟然這般關心他,就連做夢都看到了他處在危險中。

或許,方琮亭真的很危險,所以托夢來告訴她?

方琮珠瞪眼看了看暖黃的燈光,心裏頭有些惴惴不安,她咬緊了嘴唇,大哥一定要平平安安才好,否則她這一輩子都不會心安。

分明知道他在原書裏的結局,卻沒能及時阻止他繼續投身革命,方琮珠覺得自己也有莫大的責任。

“小姐,喝水了。”

翡翠捧著一杯水走了過來,小心翼翼的看了方琮珠一眼:“方才我聽到小姐在喊大哥大哥,莫非是夢見大少爺了?”

“嗯,”方琮珠點了點頭:“我看到他了。”

“小姐,大少爺不是跟著老師去做什麽實習了嗎?你別擔心他了,那麽多人一起去的,不會有什麽事情的。”

方琮珠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是啊,不會有什麽事情的。”

天剛剛亮,林思虞就起來了,看了看桌子上的鬧鐘,還不到六點半。

他坐在桌子邊上想了想,抓緊時間寫了半篇稿件,已經到了七點半,他走出宿舍把門帶上,飛快的朝校門外邊走去。

暑假的時候學校附近比較冷清,這個時候還早,沒有什麽人在外邊走動,林思虞看了看校門對面的那小飯店,蒸籠已經擺了出來,上頭熱騰騰的冒著白色霧氣。

他走過去買了一個饅頭,一邊咬著一邊朝前邊走,心裏頭想著如何去跟他爹開口說這件事情。

他爹就是一個雁過拔毛的人,哪怕是面對他的兒子,他也絕不會手軟。

不知道這次他會獅子大開口要多少錢?林思虞摸了摸口袋,有些猶豫。

昨晚方琮珠說無論多少錢都答應,可他真不知道他爹會開口要多少。

走到警察署的時候已經八點多,林思虞走到裏邊問了一下林副局長的辦公室,被問路的那人看了他一眼:“你朝前邊走,左拐第三間,他在那裏。”

好像眼神裏有一絲不屑,林思虞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感覺。

林思虞走到那個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裏邊傳來林書明的聲音:“誰哪,進來!”

“爹!”

走進房間,林思虞看到了他爹林書明一雙腿擱在辦公桌上,嘴裏叼著一根煙,正在那裏吞雲吐霧。

“嗬,你今天過來找我啦?”林書明把腿放了下來,沖著林思虞咧嘴笑了起來:“你找你爹來做啥?”

“我想問一下方琮亭的事情。”林思虞朝辦公桌前走了一步:“我昨天給了你一百塊,覺得有些吃虧,想來問問你他現在到底怎麽樣了。”

“我冒著風險給你來送個信,還不值一百塊?”林書明慢悠悠吐出了一口煙圈:“你關心他作甚?他原來是你的大舅子,可現在已經不是了,你何必那樣關心他?”

林思虞想了想,似乎他爹還不知道他與方琮珠之間的瓜葛,只曉得他與方琮亭曾經是好友:“我與他原來是好友,可為了方琮珠的事情和他也算是斷了交情,我現在就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倒黴,已經被抓起來了。”

林書明將煙卷從嘴邊拿開,冷冷一笑:“都是千年的狐貍,你在騙誰呢?你雖然被那方琮珠給甩了,可分明和方琮亭還是朋友,要不是這樣巴巴的趕過來打聽消息?我呢,也不多說,給你去打聽一下,五十塊大洋,那是看在我們父子關系的份上。”

林思虞實在生氣,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他只能忍著。

“那行,我給你五十塊,你去打聽一下。”

林書明指了指辦公桌前邊的那張椅子:“你先坐,我出去轉一轉。”

“好。”

林思虞默默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看著林書明一雙手背在身後,慢慢朝外邊溜達了出去。

環視四顧,這張辦公室只有靠墻有一個大櫃子,辦公桌上放著成堆的文件和資料,其餘只有幾張椅子,看上去感覺有些簡陋。

他爹這個副局長,或許並不受重視。

坐在那裏,林思虞的心情十分覆雜,百味陳雜。

林書明背著手走了出去,走到專案組那邊,還沒到辦公室門口,就聽到一陣陣笑聲傳了出來。

他心中不免有些氣惱,這些人一個個把自己排斥在外邊,他削尖腦袋想到專案組分一樁案件,人家都把那些捂得嚴嚴實實的,借口是和淞滬警備司令部的刑偵科是聯合機構,上海警察署不能直接插手他們的行動。

林書明氣憤不已,只需讓他參加一個行動就會讓他有了足夠的資本,可是這些人卻將機會卡得死死的,直接把他排除在外。

“哈哈哈,昨天的行動真是爽快,裏應外合,一網打盡。”

“可不是?幸虧咱們安插了人在那個劇社裏邊,要不是怎麽能這樣精準的找到他們的信息?說來說去也多虧了劉部長的指導,沒有他給咱們提供了這個方面的思路,誰會朝這邊想呢?”

他們這是得手了?林書明站在外邊聽到裏頭談笑風生,心裏又嫉妒又氣憤,推開門走了進去,臉上堆起了笑容:“恭喜恭喜啊,各位可是立了大功啊!”

辦公室裏的人看了一眼林書明,原來的歡聲笑語都不翼而飛。

“林副局長,可是有什麽指示?”

“指示不敢當,我是來恭喜你們的,很快就要加官進爵啦!”林書明沖著他們笑:“各位,下回還有這樣的好事,麻煩帶上我一個好不好?誰不想著要升官呢?我沒有幾位這樣有本事,只能靠著你們提攜了。”

幾個人相互看了看,臉上漸漸的有了笑意:“林副局長說笑了,哪有這麽快呢?不過是捉了幾個小青年而已,能有什麽功勞?”

“這些人可是反政府的,都是毒瘤!”林書明試探著問了一句:“好像裏邊為首的那個叫方琮亭,是不是?”

那幾個人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你認識他?”

“哼,這人是我的對頭!”林書明咬牙切齒:“他跟我們家說起來算是親戚,後來這一點點親戚關系是徹底斷了。”

那幾個人見著林書明眉眼都歪斜了,趕緊安慰了他一句:“林副局長,這樣的親戚少來往一點好,這人是重要的政治犯,肯定會重判的,還很有可能會牽連家人哪。”

林書明驚訝出聲:“這麽嚴重?”

“當然,半年前主席就提出過要警惕思想意識形態上的潛移默化,有那麽一群人,企圖用新的方法策動民眾反抗我黨統治,這是最可怕的一種,這是無聲而最有力的反抗!”有人跟林書明解釋了一句:“林副局長,這事情你就千萬別再問了,問多了對你不好。”

“我知道,我知道。”

林書明尷尬的笑著,漸漸的退了出去。

他邁開步子走回去,神清氣爽,方琮亭被抓了而且看起來好像會被判刑,他心裏頭覺得挺開心的,看到方家倒黴他就高興。

“爹,怎麽樣了?”看到林書明挺著肚子走了進來,林思虞趕緊站起身來,緊張的看著他,嘴唇都有些發抖:“琮亭……他……”

“他被捕了。”林書明點了點頭:“據說還是重點抓捕對象。”

“那……”林思虞只覺頭有些沈:“爹,你能不能將他撈出來?”

“我去撈他出來?”林書明嗤之以鼻:“我沒那本事,也不敢去撈!他現在是淞滬警備司令部偵查科重點盯防的對象,我要是去撈人,只怕會被他們當做同案犯!你就是給我再多的錢,我也沒有辦法!”

林思虞有些沮喪,實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難道方琮亭竟然會這樣倒黴不成?

“爹,一點希望都沒有嗎?”

林書明看著他,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你拿錢來,我去試試?”

瞧著他那副無賴的樣子,林思虞覺得他的錢可能會打水漂,他想了想:“算了,我還是不管這事情了,跟我什麽關系呢。”

“是嘛,不過是以前一個朋友罷了,這算得了什麽?更別說他們方家對咱們林家也就這樣兒,你還用去管他?”林書明擺了擺手:“別管了,別管了。”

林思虞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哎哎哎,你答應我的五十塊錢呢?”林書明追了上來:“你這是不記得了還是想溜?”

“爹,我昨天不才給了你一百嗎?這五十就算到裏邊好了。”林思虞不理睬他,擡腿就朝外邊走,林書明著急了,一把拽住了他:“臭小子,你說話不算數!”

林思虞回頭看了他一眼:“爹,我不過是個窮學生,昨天已經是把我所有家當都掏給你了,哪裏還有餘錢啊?別人都是為兒子著想,可從來沒見過你這個做爹的就會坑兒子的錢!”

他的錢要留著賠給琮珠的呢,怎麽能這樣大手大腳的給他爹去揮霍浪費?

林書明還想繼續拉扯,這時走廊裏走過來兩個警察署的同仁,兩個人都好奇的打量著在走廊上拉拉扯扯的父子倆。林書明畢竟還是要點面子,松開了手,林思虞覷著這個機會馬上一溜煙的跑掉。

“小兔崽子,連你爹都敢騙!”

林書明氣呼呼的吐了一口唾沫,沒想到今天這五十塊錢沒能拿得成。

出了警察署,林思虞覺得自己全身都沒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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