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弄潮兒碧血丹心

關燈
藝術系的畫室裏, 架了很多快畫板,最前邊坐著一個老者,正佝僂著身子在那裏, 眼睛盯著前邊的一處, 不敢有分毫的移動。

學生們手裏拿了鉛筆不住的在畫紙上刷著, 不時探著頭看看前邊那位老者,又在畫紙上塗塗抹抹。

方琮珠的畫板架在中間,她的畫紙上已經完成了老者的雛形,正在做最後的修改。

鄧主任從畫室外邊走了進來,逐個的檢查著學生的畫作, 看到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就指指點點一番, 讓他們註意修正。

素描是藝術系的入門課程, 自從西方繪畫引入中國,這門課程也開始普及起來,上了一個多月的課,素描算是基本上講解到位, 剩下的都只是學生自己繪畫與揣摩了。

素描對於方琮珠來說並不難, 初中的美術課上學過些皮毛,後來研究生和博士生時代也要求有素描和彩繪人體各種器官的課程和作業, 用鉛筆和圓珠筆一起進行構圖, 將每一條肌肉每一根血管都體現出來,經過這種專業磨煉再回過頭來學這個年代的素描,對她來說是毫不費力, 拿起鉛筆來繪畫,游刃有餘。

鄧主任經過方琮珠的身邊,看了看她的素描,點了點頭:“很不錯,非常不錯。”

他沒想到過方琮珠竟然能這般寫實的把老者的形象畫出來,躍然紙上,而且與一般的素描不一樣,她的似乎真實到了每一個細節,尤其是臉上的肌肉,表現得非常到位,就是他都不一定能畫得如此真實。

“方琮珠,你真是有這方面的天賦。”

鄧主任讚揚了一句,不得不承認,這個姑娘有藝術細胞,最近學的水粉畫,方琮珠同學的構圖是班上最新穎別致的,可能跟她精於刺繡有關,她都不用到實地去考察,全憑腦子裏的想象就能構思出一幅風景圖來。到野外寫生,她的視野角度永遠是同學裏最好的,像她這樣的學生,只要肯鉆心研究,前途不可估量。

可惜的是她的主專業竟然是數學系,肯定分不出太多的時間來學藝術,只不過能學到她這般水平,也差不多了。

畫紙上的老人瘦骨嶙峋,肌肉似乎貼緊在骨骼上,眼眶深陷。

“你註意下耳廓這邊的陰影。”他傾身過去指點:“稍微暗了些,從你這個角度看,燈光應該沒有這樣暗。”

方琮珠點了點頭,拿起橡皮輕輕擦去那塊黑色,開始用鉛筆慢慢打陰影。

鄧主任看著她畫了幾筆,除了讚嘆還是讚嘆。

方琮珠算是第一批完成畫作的人,當她走出去的時候,翡翠和方琮亭已經在樓下等她。

“琮珠!”方琮亭見她出來,非常開心的迎了過來:“今晚出來得早一些。”

“嗯,素描畫順手就比較快。”

翡翠笑瞇瞇的點頭:“那是我們家小姐聰明。”

三個人朝著外頭走,剛剛出了藝術系那幢樓,就見迎面走來了一個人。

“思虞?”方琮亭有些意外:“你怎麽在這裏?”

林思虞有些許吃驚,他瞄了方琮珠一眼,迅速轉過頭去:“恰巧路過。”

幾天之前,他聽說藝術系有不少課程安排在晚上,趕緊托人找了一張藝術系的課程表,比對著數學系的看了下,發現每周二和周四晚上,方琮珠都有課要上。

上海灘的晚上不適合一個女子孤身行走,林思虞心裏頭想著,自己要偷偷的跟在她身後將她安全送回家。

今晚是他第一次過來藝術系這邊探路,沒想到正好與三個人打了個照面。

“恰巧路過?”方琮亭有幾分不相信:“這麽巧?”

林思虞避開了他的問題:“方小姐上課要上到這麽晚?”

方琮珠點了點頭:“是啊,藝術系有兩個晚上的課程。”

“琮亭,你最近這麽忙,就讓我幫你來接送方小姐吧。”林思虞很認真的提出了請求:“你那青年劇社排練演出夠你累的了。”

方琮亭看了一眼方琮珠:“我倒是求之不得,可那得要問問琮珠的意思。”

畢竟孟敬儒想接送她,都被琮珠拒絕了呢。

“琮珠,你……”

“大哥,既然你事情忙就不用來接我了,我與翡翠一塊兒走就是了。”

方琮珠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給了另外一個答案。

“你們倆……”方琮亭搖了搖頭:“不行,那不行。”

“有什麽不行的呢,我們倆坐個黃包車,很快就到家了。”方琮珠拉了拉方琮亭的胳膊:“大哥,你就忙你的去罷。”

琮珠沒有正面拒絕,看起來她並不排斥林思虞,方琮亭笑了笑,點了下頭:“好的,到時候我可不會來了啊。”

心裏暗暗的想著,到時候把琮珠下課的時間告訴林思虞,他若是有心,自然知道怎麽辦。

“思虞,你今晚有什麽事情沒有?”方琮亭沖著林思虞擠了擠眼:“要是沒事情要做,我請你們去吃宵夜。”

“好啊,正好劇本還有些細節要補充,咱們一塊兒聊聊。”

林思虞很愉快的答應,低頭看了下地面,四個人影似乎連成了一塊,黑乎乎的一個整體,親密無間。

四個人走到常去的那間小飯店,此刻正是人多的時候,老板帶他們去了樓上的雅間,方琮亭點了幾樣小菜,又讓他燙一壺米酒過來:“不要太熱,溫一溫就夠了。”

“大哥,別喝酒了。”

方琮珠慌忙制止,方琮亭酒量似乎不怎麽好,上次兄妹兩人回老家過中秋,他們兄妹三人陪著方正成和方夫人喝酒,才喝了三杯米酒,方琮亭就有些醉意,他們說話間他已經撐不住想要睡覺——還好他的醉相倒也不難看,只是坐在那裏不說話,純粹的想睡覺。

方夫人還微帶嗔怪的責備了方琮亭幾句:“從小就這個酒量,還要逞能。”

現在聽著方琮亭說要一壺米酒,方琮珠自然要制止他,要是醉了,翡翠和她扛不動。

“琮珠,咱們有四個人,我少喝點酒,你們三個多喝一杯也就夠了。”方琮亭揮了揮手:“沒事,一壺沒多少。”

酒菜沒多久就端了上來,正宗的農家米酒,甜潤可口,方琮珠覺得和上輩子喝的飲料有些差不多,只不過她依舊還是擔心方琮亭,兩杯下肚,眼見著他的臉就紅了起來。

“大哥,你別喝了。”

方琮亭放下酒杯:“行,琮珠你說不讓我喝,那我就不喝了。”

他伸手指了指林思虞:“思虞,你酒量好,那就是你陪琮珠喝酒了。”

林思虞舉起酒杯朝方琮珠晃了晃:“方小姐,我敬你。”

他的目光裏含著說不出來的深意,方琮珠覺得她能讀懂,可又不願意去懂——雖然她與林思虞的恩怨已經一筆勾銷,可她不想這麽快就進入另外一種關系。

若僅僅是簡單的談一場戀愛,林思虞也好,孟敬儒也罷,都是可以發展的對象,兩個人都很帥氣,一個有才一個有財,隨便挑一個,都會讓很多少女羨慕。可方琮珠卻不願意只是談談戀愛而已,她不僅需要靈魂伴侶,也需要解決家庭障礙。

她不知道孟敬儒的父母是什麽樣的人,可孟家是上海灘有名的富豪,總不至於會同意自家長子娶一個離異的女子,而林思虞——他的父母親實在是太令人糟心了,她根本不想和他們再打交道。

可是,她卻沒辦法直接幹脆的拒絕林思虞的那份情意,就如拒絕孟敬儒一般。

方琮珠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什麽原因。

看到林思虞舉杯敬酒,她也舉起酒杯來:“謝謝你,林先生。”

兩個人的酒杯在空中,還隔著一段距離,翡翠的酒杯從旁邊插了過來:“我也祝林先生。”

她的酒杯沖在前邊,正好擋住了方琮珠的酒杯。

林思虞怔了怔,旋即明白了翡翠的意思。

這個忠仆對他很痛恨,畢竟以前他傷方琮珠太深。

他將酒杯收了回來,仰起頭來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自己釀下的苦酒,就必須自己承受。

放下酒杯時,一顆心越發沈重,仿佛心事裏澆築了水泥砂石,漸漸的沈積下去,落在底部形成了一個極大的石臺,將往事塵封在裏邊。

方琮亭斜靠著座椅看方琮珠與林思虞飲酒,雙頰有些微紅。

他想起前些日子回蘇州的時候,母親拉著他的手叮囑:“你可要好好照顧琮珠才是,她已經和林思虞離了婚,身世可憐,你這個做大哥的不憐惜她,她在上海過得也不會愉快。”

莫名其妙被母親這麽說了一頓,方琮亭有些不解:“母親,我對琮珠很好的。”

“若是真對琮珠好,那你就要想辦法給她尋一門合適的親事。”方夫人的眼圈子都紅了:“一個女人沒有依靠怎麽行,總不至於讓你這個做大哥的養她一輩子。你在覆旦大學認識的人多,看看誰合適琮珠,我們不考慮家境,只要對琮珠好就行。”

在方夫人的眼裏,離婚的女人已經掉價,有人要就謝天謝地了。

“母親,你說什麽呢,琮珠肯定能找到她的愛人。”

方琮亭根本不能理解方夫人的想法,他覺得琮珠完全有大把的機會挑選——人家孟敬儒家財萬貫,他都不嫌棄琮珠離過婚哪。

若用墻頭草形容一個沒有骨氣搖擺不定的人,方琮亭覺得這三個字可以用到他身上。

在孟敬儒和林思虞之間,他一直沒辦法下定決心幫一個人而否定另外一個。他感覺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些無恥,想要在方琮珠做決定前將兩個人都幫她吊著,哪個都舍不得撒手。

每次孟敬儒過來的時候,他就覺得孟敬儒很配自己的妹妹,然而林思虞出現,他又覺得林思虞似乎也很適合琮珠。如果他是一個女人,方琮亭認為肯定會被人罵水性楊花,幸得他是個男人,沒有這樣多的煩惱。

“思虞,你方才說有什麽地方要小小調整?”

“我覺得有些臺詞要晦澀一點點,畢竟最近上海的形式不太好。”

林思虞皺了皺眉,上回去《申報》送稿件,主編郭子良語重心長的跟他說,讓他不要對時局進行過多點評:“以前的容忍度比較高,最近新聞出版局那邊好像審查嚴格多了,前幾日才接了通知,這些內容是不得出現的。”

他拿出了一張紙來,上邊密密麻麻的寫著一大堆文字,首當其中就是“時政評論”。

“你的稿件非常好,但現在卻屬於限制題材,我們也不好和新聞出版局對抗,只能找你來商量一下。”郭子良皺著眉頭望向他:“我知道你靠著寫稿來掙生活費,也很愛惜你的文才,不如這樣,你先暫時不寫時評,來主持一個專欄,就當是《申報》的正式編輯,每個月給你三十塊鷹洋的薪水,你覺得怎麽樣?”

“好像專欄是每天都要回讀者的信件?”

他掂量了一下,專欄每天都要回一篇文章,這樣也太廉價了。

“不是每天都要回,我們會一次給你七封讀者來信,你可以一次寫完,一周結稿一次。”郭子良笑瞇瞇的望著他:“專欄回信很簡單的,不過四五百字就差不多了,而且很多話都是重覆又重覆,沒人會在意這些的。”

“什麽專欄?”林思虞覺得自己很沒骨氣,聽說四五百字就可以打發掉一封來信,他感覺可以試試。

郭子良拿起一份《申報》,指了指一個版面:“紅顏淚。”

林思虞拿起《申報》看了一眼,幾乎要噴飯。

這是解答廣大女性的情感痛苦的專欄——他一個婚姻失敗的男青年,主持情感天地?林思虞覺得郭子良實在高估了他的實力,他現在還處在求之不得的痛苦狀態中呢,他去幫別人解決情感問題,誰又來幫他解決心結呢?

“怎麽了?”郭子良依舊是一臉笑瞇瞇的:“時戈啊,我可是為了你好,在封禁的這一段時間裏,《申報》只會刊登一些拍政府馬屁的文章,你肯定不屑於做這樣的事情罷?若你不再寫稿,那就會丟了一份穩定的收入,還不如換個名字寫點不痛不癢的專欄文呢。”

林思虞想了很久,最後還是答應了,郭子良給他取了個女性化的筆名:楊思思。

“記住,千萬不要露出犀利的筆鋒,就軟綿綿的寫幾句安慰的話,出主意的時候也最好避免鼓動她們自強自立……”郭子良似乎看出了林思虞眼中有不同意的神色,他嘿嘿的笑著:“能寫信請別人幫她們解決情感問題的女人,一輩子也不會自強自立的,你鼓勵她們也沒有用,她們就是菟絲花,必須依附男人生活。”

好像有些道理,就如方琮珠,她是絕不會寫信去《申報》的專欄來尋求幫助的。

“你要記住時評是被限制題材……”

從《申報》回來以後,這句話一直壓在林思虞的心坎上,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給方琮亭寫的話劇,裏邊有些尖銳的話批評這個社會。

萬一被盯上就糟糕了。

林思虞一直想找方琮亭說一說,讓他把那幾句話改一改,沒想到方琮亭每天都忙得找不到身影,今晚剛剛好碰上了,就趁機提出來要改寫一下。

“改臺詞?”方琮亭挑了下眉毛:“為什麽要改成晦澀的?我們就是需要振聾發聵的效果,要讓民眾明白,他們處於一個多麽水深火熱的境地!”

“琮亭!”林思虞有些著急,雙眼盯住了方琮亭:“我實話告訴你,現在《申報》都不收時評了!新聞出版局這邊卡得緊,據說是上邊的授意,究竟是哪些人,你難道不清楚嗎?”

方琮珠聽了這話,一顆心提了起來。

林思虞這意思,上邊開始要抓緊形勢思維這一塊了?她忽然想起了《紀念劉和珍君》裏的句子“當三個女子從容地輾轉於文明人所發明的槍彈攢射中”。

她非常害怕,害怕上海也會如同北平那般用槍彈對待要求民主進步的大學生。

而她的大哥,就是這些人裏的一員。

“大哥,你聽林先生的話罷,把那些臺詞改一改。”

“改?怎麽可能改?就算改了臺詞,這思想也是改不掉的!”可能是喝了些酒,方琮亭忽然有了一種勇氣,沖著方琮珠和林思虞嚷嚷起來:“一個國家的民主和文明,不是會自然而然發生的,必須是經過鬥爭才能得到!”

“大哥,我們知道這些道理,可是能避免流血鬥爭,不是更好嗎?”

方琮珠有些悲哀,她發現方琮亭正一步步的奔上他原來的軌道,然而自己卻無能為力,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又一次重蹈覆轍。

“琮亭,你要想想琮珠的心情,想想你父母的期望,你難道要用自己的鮮血去喚起民眾的良知嗎?”林思虞的心也很難受,他雖然也向往民主自由的新國度,可讓他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獻祭自己的生命,他自付還沒有方琮亭的堅決。

翡翠站起身,一聲不吭的給方琮亭的杯子裏倒了一杯酒:“大少爺,你這樣豪情萬丈為了老百姓著想,翡翠敬你。”

“你瞧,你們瞧,翡翠這才是真正了解我的人!”

方琮亭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是的,大少爺,我了解你,你是為了國家的富強百姓的自由而奮鬥。”翡翠又給方琮亭倒上了一杯酒:“翡翠再敬你一杯!”

“翡翠?”方琮珠瞥了一眼翡翠,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這是想把方琮亭灌醉,好讓他不再嚷嚷,乖乖睡著就好。

果然,再喝兩杯,方琮亭不勝酒力,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方琮珠看了一眼林思虞,低聲問:“現在的形勢真的這樣緊了?”

林思虞點了點頭:“是的,我連時評都寫不了,現在改著給《申報》寫情感天地的專欄文章了。”

“《三明書店》那邊呢?”方琮珠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林思虞驚詫的望向她:“你知道我在給《三明書店》寫稿?”

方琮珠點了點頭:“是的,我還拜讀過林先生的《思語小刊》。”

聽她這般說,林思虞有些不好意思:“都是胡亂點評的,不是特別精細……”

“我覺得寫得很好。”方琮珠沖他笑了笑:“其實要讓這個社會發生變革,思想的變化也是很重要的,要讓百姓明白道理,讓他們站起來為自己的平等自由民主而奮鬥,否則,只靠著知識分子們為他們奮鬥,是不可能實現真正的平等自由。”

“對,確實如此。”

林思虞點了點頭:“我覺得你大哥太過理想化,他覺得只要通過演幾部話劇,就能讓老百姓明白這個社會為什麽不公平,應該怎麽樣去做,這是不可能的,思想意識形態需要長時間的潛移默化,而且在沖突裏還會有流血和犧牲。”

“是的。”方琮珠無奈的看著方琮亭:“我又不能把他關在屋子裏不讓他出來,只盼著咱們多與他說說,讓他放棄那種飛蛾撲火的嘗試。”

聽她說到“咱們”兩個字,林思虞不免心中微微一蕩。

她的意思,自己和她……是在一起的?

方琮珠沒聽到回話,擡眼看向林思虞,見他一雙眼睛正盯著自己,她不由得有些赧然:“林先生,怎麽了?”

林思虞猛然醒悟過來,連聲道:“沒事,沒事,我在想要不要現在送你大哥回去,讓他這樣趴著也不好。”

“行。”

方琮珠點了點頭站起來:“翡翠,你過來幫我扶著點。”

林思虞默不作聲,一把抓住方琮亭的胳膊扛在肩膀上,一只手圍過去抓住了他的腰:“走吧,我送你們回去。”

“林先生,這……”

“我力氣比你們要大,再說你們扛著他也不方便。”

林思虞沒等方琮珠回話,扛起方琮亭朝樓下走了過去。

老板娘瞧著幾個人出來,笑得滿臉春風:“喲,方先生這是喝醉了?看著妹妹妹夫成雙成對的,他心裏頭羨慕借酒澆愁?”

方琮珠讓翡翠從包裏拿出錢來付賬,尷尬的笑:“我兄長酒量不好,偏偏又要和我們拼酒,這不就醉了?”

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邊的林思虞,心中暗道,在老板娘眼裏,她和他還是一對兒呢。

“喲喲喲,方先生著急什麽,他人才好性格又不錯,還怕找不到如意的女郎?”老板娘將找的零錢遞回給方琮珠,一邊嘖嘖的稱道:“方小姐,你和林先生可是天生一對,再也沒有比你們更配的了。”

這時候有些晚,街道上行走的人已經不多,幾個人走出了小飯店,朝前邊走了一段路程,恰巧遇著一輛黃包車朝這邊奔過來。

林思虞招了招手,車子停了下來。

“先生,小姐,要用車?”

“麻煩你先把兩位小姐送去江灣那邊。”林思虞指了指方琮珠和翡翠:“還不用跑三條街,八個銅元差不多了。”

“你先送我大哥回去吧。”方琮珠有些擔心的看著方琮亭,生怕他忽然一張口就嘔吐一地:“我和翡翠繼續朝前邊走就行,也沒多遠的。”

“不,你們先走。”林思虞從衣兜裏掏出了一把銅元來:“麻煩送她們到江灣那邊,你再原路返回來接我們一趟。”

拉黃包車的點了點頭:“好嘞好嘞。”

“方小姐,你和翡翠先回去吧,夜上海不是你想象裏的那麽安全。”林思虞果斷的制止了方琮珠的推托:“你們別再多說了,快些上車罷。”

方琮珠看了方琮亭一眼,和翡翠登上了黃包車:“那你們稍微等等。”

可能是因著還有一趟生意,黃包車夫跑得飛快,才一會兒工夫就過了一條街。方琮珠與翡翠坐在車上,只覺得冷風嗖嗖的,畢竟已經到了秋天,自然要比夏天涼快。

剛剛過了一個十字路口,就聽著一陣喧嘩的聲音。

兩輛沒有車頂的汽車朝這邊開了過來,車上的人都穿著統一的制服,貌似是她在寶蘭庭門口見著的那種衣裳,上回在三明書店抓人的,好像也是穿著這種服裝,那這車上應該都是巡捕。

汽車“嗚哇嗚哇”的響,在寂靜的夜裏顯得很瘆人,翡翠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小姐,這些是什麽人?”

“應該是巡捕吧。”方琮珠瞟了一眼,汽車開得飛快,從她們身邊過去了。

“是啊,就是那些殺千刀的巡捕!”拉黃包車的人忍不住插嘴了:“這些人就是上海的癟三!說是要保護上海市民的安全,可誰知道他們暗地裏幹了些什麽事情!跟青幫那些人有什麽差別?不對,我還說差了,青幫那些人至少還講點義氣,這些人是一點情義都不講的,有奶就是娘!”

這黃包車夫肯定是吃過巡捕的虧,否則也不會這般憤恨。

巡捕房是上海灘的特色,這個年頭的巡捕,充當著警察的角色,一般只是在租界裏行使職權,而警察只是政府派在公共區域的一種市政人員,但是他們的權力卻遠遠沒有巡捕大,很多時候巡捕房甚至能出租界來幹預政府捉拿要犯。

“這麽晚出動了巡捕,肯定是哪地方又能敲得到一筆錢了。”

黃包車夫拉著車,憤憤不平:“他們哪裏會真正管事?就會知道敲詐勒索,不知道現在是哪裏又有油水好撈,他們這才急匆匆的趕過去。”

方琮珠心裏想,能用錢解決的事情都不算事情,但願以後方琮亭被抓住,能夠花錢將他救出來。

黃包車很快將她們送到了地方,方琮珠下了車,拿了一把錢出來給那個黃包車夫:“麻煩您去將我大哥他們接回來。”

黃包車夫怔了怔,沒想到這位小姐如此信任他,提前就給了車錢。

他答應了一聲,拉著車飛快的朝回跑了過去。

方琮珠與翡翠站在大門口,有些擔憂的看著冷清的街道。

方才巡捕房的汽車喇叭聲真的令人心上心下,方琮珠甚至有片刻的恍惚,揣測著那些人是不是去抓方琮亭的。

好在沒過多久她便見著那黃包車朝大門口跑了過來。

林思虞扶著方琮亭下車,方琮珠趕緊迎了上去:“林先生,你快些回去罷,天色不早了。”

“我把琮亭送回去。”林思虞扛起方琮亭一只胳膊朝前邊走。

“林先生,謝謝你。”方琮珠跟了過去,搭了一把手,抓住了方琮亭另外一只胳膊。

“方小姐,我與你大哥這麽要好的朋友,他喝醉了我當然要送他回來,不值得你道謝。”林思虞看了方琮珠一眼。

此刻已經是八月二十多,下弦月淡淡清輝照著她的臉,挺拔的鼻梁下有一點點暗色的陰影。

“無論如何要謝謝你。”

方琮珠低聲說了一句,兩個人合力把方琮亭扶進了起居室。

李媽聽到動靜趕緊走了出來,見著方琮亭喝得跟一攤泥般,不由吃了一驚:“喲,大少爺這是怎麽了?怎麽喝了這麽多?”

“李媽,你快些去弄些醒酒湯來。”方琮珠吩咐了一句,自己去了廚房那邊燒開水。

林思虞坐在沙發上,看到一臉通紅倒在那裏的方琮亭,心中隱隱擔憂,像方琮亭這種一往直前的,只怕遲早會出事的。

作為他最好的朋友,林思虞肯定不願意看到方琮亭發生不幸,他一只手撐著腦袋,默默的想著到底有什麽辦法能讓方琮亭不那麽激進。

方琮珠從廚房端了洋瓷臉盆出來,眼睛落到沙發上的兩個人身上,林思虞正皺著眉頭望著方琮亭,看起來是在為好朋友擔心。

“林先生,你且朝旁邊讓讓,我給大哥來洗把臉。”

方琮珠絞了一塊手帕,輕輕的擦拭著方琮亭的臉孔。

方家人的基因不錯,方琮亭是個帥氣的美男子,他的眉弓彎彎,眼睛稍稍有些陷進去,顯得鼻梁比較高。

像這樣的民國高富帥,放著大好的日子不過,偏偏要投身於血雨腥風之中,從事那最危險的事情,若是站在旁人的立場,她一定要讚揚他有寬廣的胸懷,有心憂天下的志向。可是方琮亭的身份是她的大哥,她至親的人,經過這半年的朝夕相處,方琮珠已經將他當成自己真正的親人,她不可能再用旁人的立場來看待方琮亭投身革命這件事。

“這可怎麽辦呢?”她拿著手帕輕輕擦拭著方琮亭的臉孔,眉目間滿滿都是憂愁。

她的聲音輕柔,似乎是在囈語,包含著深深的關懷,聽得林思虞心中一顫。

那般善良的姑娘,那樣溫柔的聲音,能讓人忍不住想答應她的一切要求。

“咱們慢慢來,一起讓他改變這種思想,即便是讓他變得溫和一點都行。”林思虞伸手將方琮亭的頭發撥開了些,露出了他清秀的眉弓:“你大哥的出發點是好的,為了國家為了民族,他是一個勇士。”

不知道這樣向方琮珠解釋能不能讓她聽懂,至少應該會讓她心裏好受一點。

“嗯。”方琮珠點了點頭,直起身子向林思虞笑了笑:“謝謝你。”

“不客氣。”林思虞擡頭看方琮珠,眼裏全是真誠:“我是你大哥最好的朋友,我不會扔下他不管。”

兩個人一起把方琮亭洗了下手臉,李媽端了醒酒湯出來,大家一齊給他灌了下去,這醒酒湯還真是奏效,才過了一陣子,方琮亭睜開了一只眼,瞇著看了看林思虞,又看了一眼方琮珠:“咦,我這是在哪裏?”

“大哥,你這是在家裏啊!”

方琮珠又好氣又好笑:“下次你可別喝多了,看看你都醉成什麽樣子了?”

“在家裏啊?”方琮亭伸手摸了摸沙發:“嗯,確實是咱們家的沙發。”

林思虞站起身:“琮亭,既然你已經醒了,那我就告辭了。”

“哎哎哎!”方琮亭掙紮著要坐起來,林思虞趕忙伸手扶住了他:“你且坐穩。”

“還回去幹嘛啊,這都什麽時候了?”方琮亭伸手指了指樓上:“你就留下來住一宿再走,明天咱們和琮珠一塊兒去上課。”

林思虞身子僵了僵,站在那裏沒說話。

“怎麽了,思虞你如何這樣小家子氣了?到我這裏住一宿有什麽要緊的?我們家又不是龍潭虎穴。”方琮亭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走,走,咱們一塊兒上樓去。”

林思虞趕緊伸手扶住了他:“琮亭,你且當心腳下。”

方琮亭腳下步子還有些輕飄,林思虞索性將他扶上樓梯:“走,琮亭,我扶你回臥室。”

“思虞,留下來就留下來,有什麽了不起的?以前我留你,你不肯,現在……”方琮亭仗著一絲絲醉意,在林思虞耳邊輕聲道:“你就不想為了琮珠留下來?”

林思虞的身子僵住了,一雙腳怎麽也提不動。

“怎麽了?不想留下來?”方琮亭呼出了一股淡淡的米酒味道:“算了,就當我沒說。”

“我現在這個身份留下來有些尷尬。”林思虞搖了搖頭:“再等等吧,等到方小姐真能接受我那一日,我一定會很開心的留下來的。”

他扶了方琮亭上樓:“感覺怎麽樣?還要不要喝一盞醒酒湯?”

方琮亭擺了擺手:“不用了,我現在想瞌睡。”

“那我走了。”林思虞踱步走到了門口,方琮亭喊住了他:“什麽時候你才能重新做我妹夫?”

林思虞看了他一眼:“如果有緣分,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有那個機會。”

走到樓下,方琮珠剛剛好從起居室那邊出來,兩個人打了個照面。

“你大哥睡了。”

林思虞很想盯住方琮珠多看幾眼,可卻還是沒那個勇氣,目光匆匆掠過她的臉頰,迅速望向門外。

那裏,黑壓壓的一片,只有街道的路燈慘淡的亮著,現在已經十一點多,夜上海也漸漸的熄了霓虹般的色彩。

“謝謝你。”方琮珠輕聲說了一句:“我就不送林先生了,林先生路上小心。”

林思虞點了點頭:“方小姐,晚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