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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 128 章 你要王位我給你,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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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 128 章 你要王位我給你,你要……

我守在床邊一整夜, 秋荑中途又進來灌了一回藥,一直到第二天日中,子玉都還沒清醒, 只從囈語狀態進入了熟睡狀態。

我看見他逐漸舒展的眉眼, 心裏松了口氣, 輕輕摩梭著他的手指,在他旁邊說著些無聊的話。

“子玉,你知不知道在我們那邊, 生病了會住院, 醫院有醫生,有護士,有病友, 我有次打籃球摔骨折住院,我那群隊友買了一堆好吃的到我病房裏,讓我看著他們吃, 他們吃完了,探病也探完了, 最後是被我用枕頭砸走的。”

“我住院時遇到一個熊孩子,他天天抽風一樣開門關門, 力氣還挺大, 逮誰罵誰,連父母也罵, 最後我忍無可忍了,拄著拐杖把他叫到廁所恐嚇了一頓,他才收斂的,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他嚇得叫我老大的模樣,特別逗。”

“我讀大學那會兒, 手裏沒錢,我跟我爸關系不好,就沒用家裏的錢,我就每天上完課去做家教,做完家教就坐最晚那班地鐵回學校,地鐵上只有疲憊的歸人,大家都很安靜,年紀輕輕就有不少人有少年白,那時候我就在想為什麽科技這麽發達了,但大家都過得這麽辛苦,要是回到原始社會,每個人摘野果喝泉水住山洞打打獵,死了也就死了,不看病不搶救不用擔心醫療費,是不是會輕松點,你覺得我這個想法怎麽樣?”

就在我絮絮叨叨個沒完的時候,子玉突然半張開眼,看著我擠出一抹笑:“你能不能……消停會兒……我夢裏全是、你的……聒噪。”

我心裏一喜,握緊他的手:“你感覺怎麽樣,還痛嗎?”

“痛啊,這麽多年……就沒這麽……痛過。”他自嘲似的笑了笑,眼眸黯淡,“我以為我會……死在乾溪。”

“你別說話了,養養精神,我守著你睡一覺。”我捏捏他的手,“睡一覺就精神了,到時候再說也不遲。”

子玉看著我,神色終於緩和了一些,他點點頭,又昏昏沈沈睡了過去,我一直坐在床頭塌下,拉著他的手靠著床沿閉上了眼,他的呼吸聲離我很近,這讓我莫名安心。

到了夜裏,子玉終於徹底清醒了,秋荑、孟陽和何伯都跑了進來,秋荑又把子玉的傷口檢查了一遍,換了藥,把子玉裹成一個粽子,子玉行動不便,只好坐在床上對我們簡單描述他的逃生經過。

“那日在葫蘆口,我殺了吳軍主帥後以為自己回不來了,便抱著最後一戰的覺悟和吳軍進行殊死搏鬥,是我那些水師兄弟救了我……他們用自己做人墻,一個接一個掩護我逃走,我本不想走,卻被商戎推下了水,落水的位置又恰好有急流,我被急流沖到了一個巖石灘,可全身都動不了,又看見江上有吳軍的船回撤,船上有人發現了我,我想著被吳軍抓住也是死,還可能被用來做談判的戰利品,便想著一死了之,就在我想著該怎麽自盡的時候,便看見威風來了,我也不知它是如何找到我的,我拼盡最後一點力氣爬上了馬背,它帶著我在密林裏穿行,甩開了吳軍,還為我尋野果充饑,最後穿過密林上了馳道,它便一路沿著馳道走,走到林地的範圍後它似乎認出了路,便一路飛奔將我帶到了這裏……事情就是這樣。”

他緩了一口氣,看向我:“後來怎麽樣了?”

“楚國勝了,殲滅五萬吳軍,徐國國君稱願意永遠歸楚。”

子玉默默看著我,我知道他想問什麽,若敖氏和王軍延誤回援的事我不可能不查,查出什麽沒有?

但我裝作不知道,什麽也沒說,他便什麽也不問了。

一行人退出屋外後,我叫來何伯:“這段時間好好照顧莫汐族長,不要對任何人說他在此處,也不要跟他說任何外面的事,只說一切如舊便可。”

何伯似有隱憂:“公子,這林地四通八達的,如何瞞得過,老奴可聽說若敖氏似乎有變動。”

連他都聽說的事,想必林地早就討論的沸沸揚揚了,商貿發達的地方就愛坐論天下事。

若敖氏以伯叔為首,直接撕破了浣縣的口子,若敖氏連常規軍同臨時農人軍在內的十二萬眾一起朝景氏封地進發,一天之內便占領了景地的八個縣府,熊玦幾乎調動了所有王軍趕往景氏封地,和若敖氏於景地九鹿山對峙。

“別讓他出門就好,我要去郢都幾天,他這幾日行動不便,也出不了這宅院,就讓他在這院中好好養著。”

“是,公子。”何伯領命去了,孟陽走到我身邊:“大人,我們何時出發?”

“事不宜遲,即刻就走。”

“那要不要和子玉大哥說一聲?”

“說什麽,越說得多越容易露餡,我都不敢去,你敢?”

孟陽想了一想,臉色一僵,說道:“不敢。”

我輕笑一聲:“不怕我,倒怕他,這個家也不知誰說了算?”

孟陽木然地看了我一眼,隨即垂下眼皮,就差把“明知故問”寫在臉上了。

*

我並未與子玉辭行,只是讓秋荑代為傳話說我要去郢都處理點雜事,耽擱幾日,便領著孟陽走了。

若敖氏和王軍對峙的正火熱,全楚陷入了風聲鶴唳的緊張狀態,自古外戰不可怕,內戰最可怕,若敖氏和王軍誰也不敢貿然動手,就隔著九鹿山互相僵持試探,派人來往談判。

我這個令尹再次行使出了楚國令尹的戰時特權,不用通過熊玦,便調動屈氏全軍趕往郢都城,宣稱要誓死守衛郢都。

屈氏五萬大軍將郢都城圍得水洩不通,熊玦先是下令關閉城門,但一夜之間他便改變了主意,打開城門讓屈氏全軍入城。

但我第一個找的人,卻不是他。

我帶著一支隊伍迅速包圍了華容府,府邸守衛自然抗不過訓練有素的軍隊,府門被轟然破開,我徑直走去了華容的會客偏廳。

偏廳內,華容與他那些同修坐在席上,正在議政,見我進來也絲毫不懼,繼續旁若無人地討論著天下事。

我走向華容,對其他人道:“本尹今日有些事想向華容大夫請教,各位大夫就先撤了吧,以免殃及無辜。”

一道道明晃晃的劍光架在了脖子上,華容那些同修終於露出了懼色,華容哼笑一聲,對他們道:“今日的辯論甚是有趣,改日鄙人再掃席以待,邀請各位同修再論。”

所有人都離開後,我讓人關上廳門,只留我和華容。

華容還是保持著方才跪坐於席的姿勢,一臉無懼且不屑地看著前方,並不看我。

“令尹大人大軍圍城,要殺要剮無非就是一句話的事,何必親自來問我什麽,你不是一向很厭惡我麽,趁此機會殺了我豈不快哉?”

“怎麽我在你眼裏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暴徒嗎?”

“哼——”華容冷笑一聲,“令尹大人敢圍堵乾溪,殺掉數十個身居高位的氏族將領,像我這般無根無依的外臣,在令尹大人眼中只怕跟地下的螞蟻差不多,你要殺便殺,從我踏上這條路開始,我就沒想過能活著回去,死在這裏也算死得其所。”

我看著他一副慨然赴死的模樣,一下便鉗住了他的下頜。

“你倒還裝起英雄來了。”我狠狠說道,“你做了什麽你自己清楚,那些為國赴死的兒郎全死在你和熊玦的算計裏,你怎麽還能如此坦然。”

“誰……誰告訴你……是我……算……算計的。”華容面色紅紫,雙眼充血,卻依然用淩厲的目光看著我。

我手下一松,心裏卻徑直沈入了百丈深淵。

“其實你清楚是誰,你只是不敢面對。”華容咳了幾聲,似笑非笑看著我,“我一個外臣,大王會讓我插手軍中事務嗎,啊?”

“不錯,我曾有過建言,要在若敖氏裏扶持一個偏向王室且能力平庸的人做族長,這樣三代之後,若敖氏自然勢弱,可以和平演化氏族矛盾,就像你們屈氏,當年屈瑕何等英雄,屈氏何等風光,但你爹掌握屈氏不過二十年,屈氏就墮落成二流氏族,若不是有你這個中興族長,屈氏就徹底完了,所以運氣好的話,連三代都不用,一代就夠了。”

我看著他那張算計別人也算計的毫不掩飾的臉,心道這些稷下學宮的人到底都是些什麽品種,一個兩個都這般讓人想打,又讓人不得不細細揣摩他們的話。

“我從內心裏是真的欣賞莫汐族長的,他是天生的將領,子湘給若敖氏選了一個最好的將領,卻給楚國選了個最差的將領。莫汐做族長只會讓若敖氏更加壯大,楚國已經渡過了肆意開拓的階段,已經不需要這麽能征善戰的氏族了,飛鳥盡了,良弓就應該藏起來做個祭祀時眾人崇拜的神,而不是在這個國家與公室爭輝!”

“中原國家合眾連橫,不會那麽輕易屈服於某個氏族的武力,楚國的氏族只有舍棄小我,才能成就大我。楚國唯有集權之後才有能和中原諸侯聯軍一戰之力,可你們誰也不願意放權,我且問你,若這麽繼續下去,王室權力下移,氏族鬥爭加劇,楚國只會更亂,這就是被全楚視為第二個君主的、令尹大人想要的嗎!”

我聽著他的話,竟然有些聽楞了。

不是,這哥們兒怎麽這麽會說。

“我若要害莫汐族長,只會用陽謀,不會用陰謀,乾溪的事我知道後也是心裏一涼,可這就是君王,君王有幾個是心慈手軟的,我借他之手實現我心中大道,卻也是宛如置身懸崖,身不由己。”

“大人,我該說的話都說完了,你現在還要殺嗎。”華容直勾勾看著我,一副無畏無懼的模樣。

我長嘆一口氣,沈默良久,最後只能對他道:“你那套改制,在楚國實行不了,你該去別的國家,比如秦國。”

“事在人為!還沒做如何能知,楚國可是當世第一大國。”

我看著他,什麽也不說了,轉身便走。

*

離開華容府,我剛站在門口,王宮的內侍和馬車便來了。

“令尹大人,大王知你必在此處,派小的來請大人入王宮一敘。”

這個內侍是熊玦的貼身內侍,還在做公子時便跟著他,對屈雲笙和公子玦的年少往事一清二楚。

“大人,不能去!”孟陽攔住我,“要去也是我們護著你去。”

我看了看他,搖搖頭:“放心,屈氏的兵都在城裏,他既然放我進來,就不會殺我,你們在宮外等著便可。”

我跳上馬車,馬車緩緩而行,這裏離楚王宮不遠,我一路上什麽想法也沒有,只有記憶。

我和熊玦從認識至今的記憶,我們是怎麽走到今天相互算計相互對峙的局面的,好像百濮一役就在昨日,眨眼之間便已物是人非。

馬車進了王宮,在大殿前停下。

熊玦很少用這個大殿,如今卻選在這個大殿見我,著實可笑。

我剛下車,便有幾滴雨打在了臉上,內侍躬身道:“令尹大人,大王一個人在裏面,周圍所有甲士都被提前撤走了,小的人微言輕,不便說什麽,但小的看著兩位一起長大,如今想問大人一句話,不知可否?”

“什麽話?”

“令尹大人和國君,難道不該站在一處嗎?大人如今這麽做,為的到底是楚國,還是自己。”

他把身子躬得更低,我沈默一下,沒有回答,提袍上階。

我一入內,殿門緩緩合上。

熊玦坐在王座上,靜靜凝視著我,殿外小雨轉急,隱有悶雷之聲,我站在大殿中央看著他,這個位置,景雲死前也站過。

“你想說什麽便一次說完。”熊玦沈聲道,“好一個興師問罪,好一個令尹特權,好一個守衛郢都……好一個,屈雲笙!”

“你既然都用興師問罪這四個字了,我想問的,你難道不清楚?”

“是,很清楚。”熊玦雙目中似乎燃起了火,“是我讓熊營借機除掉子玉,也是我讓莫衡攛掇若敖氏家主坑害子玉,你現在知道了,要怎麽做,殺我嗎,來啊,動手啊!”

“哐啷”一聲,一把劍被他扔到了我面前。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我,我氣血一湧,立刻撿起那把劍,對準了他。

“你以為我不敢?”

“你有什麽不敢,熊營和莫衡都能說殺就殺,你還有什麽不敢!”熊玦握住了劍尖,鮮血滲出,滴滴落下,“殺吧,禪讓詔書我都寫好了,就在王座下的暗盒中,我要效仿堯舜禹,將楚國的王座讓給你屈雲笙!”

有那麽一瞬間覺得,我覺得自己真的很冤,人人都罵我是瘋子,但比起眼前這位,我病情其實很輕。

“好啊,給我啊,我來替你坐江山,你下去給那些冤魂磕頭謝罪!”

我把劍送過去一寸,熊玦手上的血流的更猛了。

“屈雲笙,今日就我和你,我倒是要問問你,我有什麽錯!”

熊玦指著背後的王座憤然道:“楚國江山傳了十幾代傳到我手裏,難道我要將他拱手讓人?難道我眼睜睜看著氏族坐大瓜分楚國無動於衷?是,華容建議過三代弱化之策,可我問你,子玉一天坐在族長的位置上,若敖氏就一天比一天坐大,要如何弱化?他不敢提殺計,就由我這個心狠手辣的王來做,這有什麽錯?!”

“那個位置,我讓給你坐,你去試試看坐在上面有多艱難,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和那些強大的氏族鬥!”

我看著他,啞然無聲,就連握劍的手也卸了幾分力。

“屈雲笙,你是楚國令尹,你原本應該和我站在一處,子湘大夫當年可是為了我父王設計殺害我王叔,這才得到了王位,這才得到了楚國!幾十年間,他們為了楚國不知使過多少陰謀詭計鏟除異己,可結果如何,是他們讓楚國擴土千裏,是他們讓楚國成為這南方霸主,是他們將萬千子民庇佑其中,你如今為了公道朝我興師問罪,我倒要問問你,公道在哪裏,天理在哪裏,那些陰謀詭計如果是為了更寬敞的大道載更多的人,到底孰是孰非?!”

悶雷炸開,電光一閃,晃得我眼前一花,我手上的劍已經完全沒有了勁力,可熊玦還是死死握住,任由血如泉湧。

“屈雲笙,你要王位我給你,你要天下我也給你,可你管我要公道,我也想知道這世間的公道到底在哪兒?你最好現在就殺了我,你自己坐上這個王位去尋公道,否則只要我活著,我就一定要滅氏族,我就一定會殺子玉,這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宿命,也是子湘大夫對我的遺命。”

“子湘?”

“對,若敖氏前族長子湘,楚國前令尹子湘,那個被楚人視作神明的子湘大夫!我是他教出來的弟子,你以為必須滅氏族的想法是誰刻進我骨子裏的,華容?他不過是我的一把劍,劍怎麽揮是由我這個持劍人決定的。”

熊玦朝我走進一步:“現在,你還殺嗎?”

就在此時,殿門突然被撞開,一個跌跌撞撞的身影倒在地上,大聲喊道:“令尹大人,別……別……啊——”

我和熊玦都懵了,只見嬴瑯倒在地上痛苦扶肚,周圍侍女慌亂地扶著她。

穩婆慌忙說道:“不好,夫人動了胎氣,快生了,快快,扶夫人走。”

“不,我就要在此處生。”嬴瑯看著我們滿頭大汗,痛苦說道,“我要讓我的孩兒看看……楚國君臣的情義。”

手上勁力全松,那把沾血的劍瞬間落地,我和熊玦都慌忙地去扶嬴瑯,穩婆大聲道:“見血了,快,找個遮擋,別動夫人,請醫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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