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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 120 章 “行,成親吧,我來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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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 120 章 “行,成親吧,我來負……

第二日天大亮時, 子玉才從溫軟的床榻上漸漸清醒,他怔怔地看著屋頂的天光好一會兒,才轉過頭看向一直盯著他看的我。

“你什麽時候醒的?”

“我就沒睡過。”

子玉一時無言, 昨夜我們從樓下的溫泉池一直輾轉到這個建在第二層平臺上的暖閣內, 也不知折騰了多久, 一直到天蒙蒙亮時才有倦意,子玉睡得很沈,我卻十分精神。

我趁他睡著時出去讓人往令尹府傳了個信, 又讓人找頂帷帽來, 這兩件事辦完後便又躺回了床上,一直看著他,想著許多事。

我還記得第一次看見他的情景, 也還記得剛穿過來時被他逼著練劍、每天追打的情景,那時候的他青澀稚嫩,可骨子裏那股倔勁和不服輸的沖勁很引人註目。

“我派人給令尹府傳信了, 我在信裏讓令尹府的管家去給你們若敖府傳了消息,說我們去了郊外夜獵, 今日午後回去。”

子玉點點頭,他脖頸紅痕未消, 聲音有些暗啞, 我翻身覆在他身上,幫他整理兩鬢的碎發。

“看了我這麽久, 想什麽呢?”子玉將我披散的頭發都攏到一側,用手指勾著玩,“你這長發及腰的,不礙事嗎?”

“那有什麽辦法,都削短過兩次了。”我眉毛一揚, 挺自得回道,“沒辦法,氣血旺腎氣足,馬步都能紮一個時辰,精力多到用不完,只能用來長頭發。”

子玉聽了我這話,手指一停,忽然一抻。

“疼疼疼……”我按住他的手,“謀害親夫啊。”

子玉笑笑,脖頸泛紅:“你確實……精神挺好,一直都如此?”

我知道他的意思,用手捏了捏他發紅的耳朵:“天地良心,只對你如此……莫汐族長,哪怕你嫌我膩歪,我也不怕把這句話拿出來再惡心你一下——我喜歡你,喜歡你到你想不到的地步,比任何人任何事都喜歡。”

子玉默默看著我片刻,突然問道:“為什麽?”

頓了一下,又問:“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我之前也不明白從何時開始的,好像還沒反應過來這顆心就被撬開了一個窟窿,裏面只有塞下你才能讓它圓滿。”我輕輕搓揉他的耳朵,享受著這縱情過後的繾綣溫柔,好像只有在這時,我才能完全徹底地放下滿身的重擔,唯獨體會到生而為人的恩賜。

“可我方才回憶了許多事,突然有點明白了,我喜歡你是從那次在宗廟祭殿,見你一個人在山林間練劍開始的,那晚月色極好。”

子玉眼神迷茫,似在回憶,很快又清晰起來。

“那天我好像還讓你殺我來著?”

“是啊,你從一開始就是個冰冷的棒槌。”我笑笑,“但那天我好像看見了一個和我完全不同的靈魂……我這個人一貫隨波逐流,說好聽點是凡事看得開,說難聽點就是一遇挫折就跑路,可我那天看見你哪怕身處絕境依然沒放棄自己,勤學苦練,一副要和老天鬥到底的氣勢,我就像看到了一個我永遠不會成為、卻會永遠欣賞渴慕的靈魂,你於我而言,就是哪怕只在那裏站著,也能讓我不由自主喜歡上的存在。現在,你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子玉聽了這些話,看著我的眼神透出前所未有的深邃,他忽然一把抓緊了我的頭發,卻並不暴力:“沒了,但你這礙事的頭發我還是得剪。”

雖是這麽說,但我卻感覺他的身體在發熱。

“剪唄,把你的頭發也剪一點,然後把我二人的頭發系在一起,那句話怎麽說來著,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聽過嗎?”

“沒有,哪個國家的婚俗?”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我笑道,“咱們成親吧,行嗎?”

“你沒燒吧。”子玉伸手摸摸我的額頭,我一把將他的手高舉,另一只手擡起他的頭,咬住了他的脖頸。

子玉攥緊了我的頭發,仰著頭呼吸加快,任由我長驅直入,但我還有最重要的事沒辦,因此並不急著讓他失聲。

“我們成親吧,去林地成親,在那個院子建好後,只有我們二人,讓天地神靈做個見證,你想讓師父做見證也行,只要他願意。”

“我……我只知道男女能成親……”

“我只知道相愛的人都應該在神靈之下許下白首與共的約定,除非你只是玩我的,難不成你真打算不負責任了?我告訴你那不能夠,現在我這條命都是你的了,你要了我,就得負責到底。”

子玉啼笑皆非看著我,最後點頭道:“行,成親吧,我來負責到底。”

晨光灑滿屋堂,碎了一地金黃,我得了最重要的允諾,終於在晨光和煦中又一次將人欺負到失聲。

那礙事的長發,也終於被子玉忍無可忍拿著短刀削掉了手掌長的一截。

*

用完飯,子玉帶著帷帽,我牽著他離開了溫泉池。

這裏的人都很會做事,我們離開時除了牽馬的仆人,其餘閑雜人等見不到半個,而那牽馬的仆人也一直躬著身子,不敢往上看。

我把身上的錢都賞了出去,而後便帶著子玉騎馬往郢都城去,我們在郢都城外的亭子裏停了下來。

子玉把帷帽扔了,拍拍那匹馬:“真是匹上等良駒。”

“你喜歡?”我跳下馬背,“那送給你,算我的聘禮。”

子玉輕笑一聲,問道:“它有沒有名字?”

“有啊,剛想出來的,就叫‘威風’,一聽就很威風。”

“行吧,就叫威風,我收下了。”看得出來子玉對這個名字一開始是不太滿意的,但他只是楞了一下,便笑著接受了,“你真要走回去?”

“對啊,不然讓郢都城的百姓看見我們同騎一匹馬,那還得了,你知道我的名聲不佳。”

那種被千夫所指的感覺,我可以承受,卻不能讓子玉承受。

子玉目光凝滯了一般,註視我片刻,對我勾手道:“你過來,我有話要對你說。”

“什麽話?”我一頭霧水,走上前,子玉突然俯下身,側著頭在我唇上不輕不重親了一下,一觸即離。

馬蹄飛揚,威風撒歡跑走,我楞在原地,好像被人猝不及防塞了一口糖,等塞糖的人走了才咂摸出嘴裏姍姍來遲的甜味。

子玉就是這樣的人,每次在我覺得自己是剃頭挑子一頭熱的時候,總能讓我體會到一把蜻蜓點水的心悸,只需輕輕一點,便能蕩起層波無際。

*

我一回到屈氏老宅,便被告知熊玦要行殿議。

我有些意外。

大殿議事在熊玦即位後,這還是頭一次,他一般只在那個小的議事殿裏發布命令。

殿議需要召集所有重臣前來郢都,這其中自然包括了各氏族族長。

如今薳東楊、子玉和我三人皆在郢都,只差昭翎,或許她這會兒已經來了,只是我沒收到消息。

我看著這道王令,心中思緒百千,不知怎得總有一種不好的預兆,熊玦這段時間都愛和那個華容待在一起,華容這個人我還沒來得及跟他說過一句話,不知什麽底色,但一想到稷下學宮四個字,我就說不出的頭痛。

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管他什麽底色,會一會便知。

第二日,我換上朝服,和一眾人齊聚王宮正大殿,上次我們聚在這個殿中還是在圍殺景雲時,至今我都能想起景雲死在這裏的慘烈場面,心裏不免有些涼意。

來的人果然很多,昭翎也來了,還有許多新面孔,看起來不像楚國的氏族子弟,但一身的舉止氣度也不像鄉野之人,應該是熊玦這段時間引進的外臣。

子玉也換上朝服站在右方的群臣中,在嘈雜的人聲站得像一棵安靜孤絕的樹,他不和任何人交談,別人看他的模樣也不敢輕易上前攀談,只有華容那廝在人群裏找了他一會兒,主動走了過去,朝他見禮。

我看兩人又聊上了,心裏重重“哼”了一聲,可惜這聲音傳不到子玉耳朵裏,他竟然和華容聊得挺專心。

但老子身居令尹,在眾人站立時還獨享了一份能與楚王同坐的殊榮,位居左上位,實在不便起身去討嫌。

我便冷冷看著他倆,心裏“哼”了好幾遍,終於把年紀輕輕便腿腳遲緩的楚王給“哼”出來了。

“拜見大王!”我站起身和眾朝臣一起行禮。

“免禮。”熊玦一擡手,我等覆又站好。

“令尹請落座,今日是本王第一次殿儀,所議之事甚為重要,還請令尹與本王一起參詳。”

我趕緊回道:“臣定當竭力為大王分憂。”

我落座後,熊玦對眾人道:“今日所議的第一件大事,便是景氏的土地如何管理,關於這件事,本王此前已與華容大夫商議許久,現就由華容大夫來為大家闡述。”

我立馬看向子玉和薳東楊,心覺不妙,熊玦用的詞是“管理”,而非“分封”。

華容走出人群,朝楚王和我都拜了一拜,隨即轉身面向眾人。

“諸位同僚,想必大家都知道,自武王伐紂分封天下已降,分封制一直都是各國的行政基石,但分封制實行幾百年,如今卻弊端叢生,隱患無窮。”

他這開場第一句話,宛如一聲重錘,把所有人都砸的暈頭轉向,方才還議論紛紛的朝臣瞬間安靜如雞。

華容絲毫不受影響,繼續娓娓道來:“周天子分封天下原是為了控地,天下諸侯卻在這幾百年裏漸漸各自為政,自成一國,將周天子徹底變成了一個樹在半空中的名義天子,而諸侯國依樣分封各氏族,各氏族關上門也可自成一國,在這幾十年間也發生了不少起氏族叛亂的不臣之事……”

他講到這裏,頓了頓,我看薳東楊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難看了,別說心有千竅的他,就是我,此刻也咂摸出了華容話裏的意味。

而唯一不動聲色聽著那些話的人,只有子玉。

“所以大王和微臣商議後,決定在楚國實行一次新的改制,剛好景氏的土地按律收回後一直沒有好的管理辦法,正好用來實行新制。”

這時,人群中有些回過味來的人偷摸看向子玉,可能他們和我一樣,都猜過今天這場殿儀是不是要將景氏的土地正式分封給若敖氏。

“華容大夫,不知是何新制?”郁邢一臉春風和煦地問道,“竟能改變分封制幾百年的沈屙。”

“郡縣制。”華容徑直將這三個冷冰冰的字拋了出來,聽得所有人一頭霧水。

“將景氏的封地設立為郡,再細分為縣,由公室直接管轄,郡尹和縣尹由王室公子和氏族公子擔任,餘下職位則采用公募制,有能者當之,不再像以往那樣限制於血緣親疏,如今諸侯國競爭加劇,有許多才德兼備的能人異士奔走各國一展抱負,楚國正好可以借此改制之機招攬天下英才盡用之,以進一步提升國力,早日問鼎中原。”

“問鼎中原”四個字,他咬的很重,這是楚國十幾代人的夢想,也是將楚國凝聚起來的一條麻繩。

眾人寂然無聲,華容的闡述的很平靜,並不咄咄逼人,好像在闡述一個新世界的美夢,所以反對他的和支持他的,一時間都找不到激動的情緒進行切入。

我凝望著子玉,子玉也擡起頭,看向了我,他的目光平靜而幽深,但在那一瞬間,我便明白了他的絕境。

倘若熊玦一直拿捏著景氏土地不放手,若敖氏還有個怨憤的對象,但如今熊玦要進行這場關乎楚國未來命運的改制,若敖氏的怨憤就只會集中到子玉一人身上。

整個氏族浴血奮戰,結果連根毛也沒撈到,他這個族長勢必要承受全族的怒火。

除非他現在當眾抗議,據理力爭,用若敖氏來威脅熊玦封地。

但如此一來,他就會成為全楚的公敵。

一個公募制,就能點燃所有鄉野之民的熱血,不管它能否實行到位,只要這個希望立起來了,就有千千萬萬人為之拋頭顱灑熱血。

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承擔起這樣排山倒海的怒火,子玉無論怎麽走,都是一條死路。

好一招一石二鳥。

我看著華容那君子端方侃侃而談的背影,突然意識到,這位是遠比景雲更可怕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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