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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雨露均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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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雨露均沾(二)

“今日怎麽這樣梳妝?”盛紘發問。

“大娘子送來的女使,叫朱鸝的那個,她有些梳頭的本事,今日閑來無事就試了試新的發髻,她手巧,給我上了個檀暈妝。”

“檀暈妝?香檀細畫侵桃臉,羅袂輕輕斂?”盛紘聽到檀暈妝覺得耳熟想起顧覆《虞美人》的詞句,詞句出口人卻是頓住了,這詞句寫的是一位女子,用淺紅檀粉化妝,穿的是輕盈羅裳,檀暈妝既是如水紅一樣的清淡色,所配的應該是輕淺的紗羅衣裙之類,顯得整個人都是柔和曼妙的。

盛紘打量明熙的衣裳,好像一直都是這件素色,都漿洗的微微發白了,盛紘環顧四周又打量起屋子,視線落在打開的妝奩和首飾盒上,妝奩裏有寥寥幾樣化妝用的妝粉和胭脂,有一塊石黛,沒看見其他,盛紘放開明熙走過去打開妝奩其他幾個抽屜,空的,什麽也沒有,又看看孤零零的首飾盒,再擡頭看明熙的發髻,難怪不見她的頭上有發釵或簪子點綴,原來竟是什麽都沒有!

盛紘有些慍怒,他突然用力砸向梳妝桌,回頭看明熙明熙被他的動作嚇得縮起了肩,盛紘察覺自已失態嚇到了明熙,面色柔和下來對明熙說,“意兒莫怕,不是沖你。”

又緩了緩神色,放緩了語氣問:“意兒,你的首飾呢?府裏姨娘也是有固定的月例銀子的,四時節氣也有做衣裳,可我看你沒什麽衣裙,這是為何?”

明熙內心爽翻,心想你終於發現了,省得我來開口了,面上卻裝作哀戚,手指相互攪動,緊張的輕咬下唇,但就是不開口。

盛紘又耐著性子壓住脾氣跟她說,“意兒,我之前不知你過得拮據,但如今我既然知道了自然要為你做主,你告訴我你的衣裳首飾去了哪?”

明熙擡起頭一顆淚珠靜悄悄落下,接著眼淚一顆一顆落下直至淚流滿面都沒有發出一絲聲音,盛紘看得既吃驚又心疼,他突然想起林噙霜總是哭的哀戚婉轉,仿佛肝腸寸斷,每每都讓他心疼不已,可今日見了明熙無聲的哭泣,盛紘覺得這樣的哭更加委屈悲傷,甚至讓他不敢開口。

盛紘緊緊摟住明熙輕撫她的背安撫她,明熙漸漸哭出聲,稍稍止住哭聲後,明熙在盛紘懷裏聲音啞啞,一字一頓地說:“從前是我不懂事,總是遠著主君,致使主君寒了心不怎麽來了,下面的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漸漸就不肯聽我們使喚了,屋裏要是需要個什麽,都是要使錢去換,可姨娘月例銀子就那麽多,總有用完的時候,我就讓小蝶拿了首飾去當,換些銀子回來使,我是女眷,不好拿穿過的衣裳去當,有些新的衣裙拿回來就去當了,有時就送給管事媽媽們,請她們多照看我和明蘭,就是這樣把日子熬過來…”

盛紘聽得揪心不已,從前衛恕意總拿一張冷臉對著他,他也不想自討沒趣,對她和明蘭也不多關註,哪成想她們的日子過得如此不易,這些個下人竟然做出如此欺下瞞上的不肖行徑,讓她們娘倆受了大苦,自已也像個睜眼瞎,全然沒註意到過。

盛紘想著想著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笑著笑著又哭了,明熙心想是不是這招太狠了,這人魔怔了,咋還又笑又哭的。盛紘止住笑聲,放開明熙,用力抓住她的雙肩與她對視,“意兒,這些年我全錯了,我小時候與我小娘相依為命,老太太那時候自顧不暇,我們無人照看,我和小娘也是被底下的奴才欺負受閑氣,吃盡了苦頭。有了霜了之後,她生了長楓,這境遇和那時的我何其相似,我又怕她被底下人欺負又怕大娘子容不得她,所以我給他們撐腰,給他們房產田地銀錢傍身,我唯恐他們再受我當日受的苦,我護住了他們娘幾個。可是老天爺啊,你和明兒沒我照拂,沒大娘子看顧,卻是吃盡了我和小娘受的苦。我沒護好你們啊…”盛紘流著淚說完這番話,緩緩低下頭,懊惱、悔恨齊齊湧上心頭,讓他感到無盡的挫敗,竟是錯了!

明熙看著這樣的盛紘心裏五味雜陳,為衛恕意和明蘭的過往種種遭遇憤恨,憐惜明蘭沒有小娘之後受的苦,又記恨盛紘沒有給過明蘭該有的關心愛護,但再看看盛紘現在的樣子,什麽也罵不出,童年的苦難要用他的一生來治愈,所以他憐惜林噙霜母子,給了他們做好的,冥冥之中又忽略了衛恕意和明蘭母女,他想避免發生的在他的忽視下還是發生了。可明熙也說不出安慰的話,為那個死去的衛恕意,為明蘭受到的忽視。

盛紘內心翻江倒海,想了許多,最後他擡起頭定定看了會衛恕意,替她拭去臉上的淚水,什麽話也不說就起身往外走。

“主君!”明熙叫住他。

盛紘回過頭,“意兒你放心,我必會為你討回公道,這個家我還是做得了主的!”說著就要提步往外走。

“主君,不可!”明熙急急說。

盛紘不解地回頭,“意兒不恨他們嗎?怎麽還阻止我去處置他們?”

“主君,現下是你升遷的關鍵時候,我們府上萬不能出任何差錯,今日你為了我去懲治那些奴才,動靜鬧大了豈不被別人知曉,傳到那些眼紅你的同僚耳中,怕是會成了把柄。左右這麽多年也過來了,主君既然已經知曉,日後必能為我做主,不急於這一時。”

盛紘往外走的腳步一頓,剛被憤怒沖昏了頭腦,衛恕意這樣一說他驚了一身的冷汗,現在確實正在升遷的緊要關頭上,不宜鬧騰出大動靜。盛紘收住腳往回走,深情款款地看著明熙,“意兒,有你是我的福氣,我必定不能再負你。”

“冬榮,你進來!”盛紘拉著明熙在小凳子上坐定,向門外喊來冬榮。

冬榮走進來,盛紘吩咐他,“你去看看我的私庫裏還有什麽金銀玉器、珠寶首飾,挑些合恕意心意的來,再將我放房產地契的盒子拿來,再去取一千兩銀子,都一並拿來。”

冬榮聽得心驚,主君這是要擡舉衛姨娘了,不知衛姨娘用了什麽手段,竟能讓主君一下拿出這許多東西來,以後衛姨娘這裏要謹慎對待,林姨娘那也要劃清劃清關系了。

“是,主君!”冬榮退出房間去取盛紘說的東西來。

明熙面上感動,心裏卻想著這本就該是明蘭她們母女的,但還是要裝作受寵若驚的樣子,“主君,不可,能時常陪伴你,我已經很滿足了,不敢奢求更多。”嘴上這樣說,腦子裏卻循環播放“多給點多給點”。

盛紘見她事事為自已考慮更覺得對不起她,就更想補償她,“意兒,你方才說你屋子裏的女使是大娘子送來的?可還用的習慣?”盛紘主動詢問,那明熙可就暗戳戳告黑狀了,大娘子是盟友不能黑她,林噙霜的人最好是能送走,不然總放在身邊也是個隱患。

“朱鸝和鸚鵡是前些天給大娘子請安時,大娘子見我大著肚子怕伺候的人手不夠給我添置的。那朱樓和綠蘿是小蝶走後林姐姐那邊送與我使喚的。其實,兩個女使也就夠了,明蘭每日去老太太那邊,老太太院裏的女使能把她照顧的妥妥帖帖的,又有小桃陪著,我這也沒什麽需要幫忙的。”

幾個女使都是旁人送來的,竟沒一個知心的,盛紘見衛恕意不知其中關竅的樣子,就更想為她多操點心。

“你那之前被發現偷竊的丫鬟叫小蝶的,趕出去時說是冤枉,那日太混亂後來也不曾細查,今日你又說那些個奴才看人下菜碟,偷竊這事是否有隱情?”

明熙今天不知在心裏暗讚盛紘幾次懂事了,都不用她主動提,盛紘就自已想到了,愛與不愛,上心與不上心真的很明顯啊,衛姨娘那路還是走錯了,她要是一開始就抓住盛紘的心,何至於連累女兒都過得困苦啊。

明熙收回心神,努力擠了擠眼淚,面色猶豫又難過,“小蝶是跟我和明蘭苦過來的,我性子軟,明蘭又小,這院裏全靠小蝶支撐,日常當首飾衣裳也都是小蝶去,小蝶是個直爽性子,她是不會做出偷竊的事情來的,連我都拿不到份例的東西小蝶又怎麽能拿到?可那些東西又實實在在從小蝶屋裏搜出來,辯無可辯,我心裏覺得是那些人為了推卸責任構陷小蝶的,可我沒有證據,所以只求主君能留小蝶一條命。主君每日公務繁忙還要為我的事操心,原就是我做的不好,太過軟弱被人拿捏住。今後有主君給我撐腰,我定會硬氣些,不再給主君添麻煩!”

明熙不著痕跡解釋來龍去脈,又怕盛紘覺得自已怪他斷錯案,還替他找好了借口,又表了番衷心。盛紘果然被拿捏住,不僅反思自已可能真的斷錯案還要給她再買兩個丫鬟來。

兩人說話的功夫,冬榮也拿著東西回來了,盛紘親自把珠寶首飾放進明熙的首飾盒裏,又吩咐冬榮下午出門再替衛姨娘買些揚州城裏流行的胭脂水粉。

明熙順著接話,“主君既要送我胭脂水粉,不妨就多買幾份,大娘子同林姐姐那也送一份,好讓她們明白主君心裏是有她們的。主君莫要用那樣的眼神看我,我是想要個獨一份,可我更想盛府闔府安寧,讓主君能安心辦差。只給我一人容易惹禍端,不患寡而患不均呀!”

盛紘就看明熙的嘴巴一張一合,一張一合,說出來的話不僅動聽還處處為自已考慮,更覺得夫覆何求,立時又吩咐冬榮讓他現在就去買,就按照衛姨娘說的買,還讓冬榮再去趟衙門把房產地契過戶,催促冬榮快去,又把一千兩的銀票親手交給明熙。

明熙淚眼婆娑,看著盛紘滿眼情意,不用多說感謝的話就能讓盛紘看懂她的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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