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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214.內應 大雨傾盆,打得樹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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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214.內應 大雨傾盆,打得樹杈……

大雨傾盆, 打得樹杈劈啪作響。

方凈善躲在草叢後,架著昏迷不醒的發鬼,捂著眼, 感覺空掉的眼眶鈍痛陣陣。他體弱多病時就憎惡雨天, 如今恨上加恨,巴不得掀了天頂。

斑鳩叫聲突兀地出現在雨聲裏,叫了三聲,一聲拖得比一聲長。

方凈善展開玉骨扇,小心地探出頭, 看到賀淮山。他身穿蓑衣, 騎在高頭大馬上, 身後跟了幾個隨從。

賀淮山出聲道:“都是自己人。”

方凈善拖著發鬼現身, 賀淮山一行人翻身下馬。

隨從給發鬼套上蓑衣, 搬到馬背上。賀淮山見方凈善穿好了蓑衣,指著馬鞍上的小行囊道:“該有的都在裏面。”

他遞出地形圖,又道:“埋伏都標出來了。”

方凈善接過地形圖,不滿地豎起眉, 質問道:“你不是在其中斡旋嗎?怎麽那麽多追兵?”

賀淮山回道:“江羨年何等身份, 她把你所作所為一說,那些人不重視才怪。你別忘了,聞人家不是我們一派獨大,許多人都在覬覦家主之位。”

方凈善提了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煩悶,牽過韁繩,臨上馬又問:“洛雪煙還在聞人家?”

賀淮山隨口道:“嗯,和江寒棲住在一起。”

方凈善驚愕了一瞬,臉頓時陰沈下來, 一聲不吭地跨到馬鞍上,拇指死死扣住韁繩。

賀淮山囑咐道:“你沿著這條小路跑,遇到河流再看地形圖。”

方凈善嗯了聲,禦馬奔騰。

賀淮山目送他消失在夜雨裏,朝肩膀重重拍了一掌,口吐鮮血,扶住一旁的樹幹。幾個隨從拔刀而起,殺了三個同伴,血染泥濘。賀淮山回頭掃了眼三具屍體,面無表情地擦掉嘴角的血。

不忠之人只有咽氣才能守口如瓶。

狂風湧入密林,沙沙聲不絕於耳,聽久了方凈善竟然生出馳騁在海邊的荒唐幻覺。

方凈善第一次見到大海是在十歲那年。

那時他名為不虞,百病纏身,是家世顯赫的藥罐子。他在家中排行最小,又是唯一的男孩,老來得子的父親想盡辦法為他延壽,餵他吃了無數靈丹妙藥,後來又把希冀放到虛無縹緲的神佛上,有佛就求,有神就拜,散香火如流水。

有人傳八重海沿岸的靜水娘娘甚靈,要本人親去許願。

父親在八重海有故交,傳信問過詳情,得知當地還有神醫,很快安排好行程,浩浩蕩蕩地去了。

靈水廟金碧輝煌,香火旺盛,信徒絡繹不絕。正殿供著一個人身魚尾的女子陶塑,雲鬢簪浪花,左手執花,右手托魚,面含笑意,眼神似海一般平和。方凈善跪在蒲團上許願,被那雙眼睛註視著,莫名覺得覺得身子一輕。不信神明的他在跪拜時近乎虔誠。

奉完香,看完病,正巧趕上當地舉辦祈豐祭,父母想借喜氣沖掉病晦,帶方不虞登上游船。

鮫人也是人身魚尾,當地人堅信他們是神使,每逢靜水娘娘誕辰會去海上祝壽拜鮫人,以祈風調雨順。那一年的祈豐祭尤為盛大,因為鮫人族的小公主成年了。

對一個常年臥病在床的孩子來說,每一縷海風都帶著自由的味道。彩帶的剪影投在狀如浪花的飽滿花朵上,方不虞撥弄花蕊,心想花這麽漂亮,他才不要拋給公主,她已經有那麽多人的祝福t了,不缺他一個。

突然,海浪騰起,人群爆出歡呼聲。

方不虞眉頭微蹙,擡眸望向海面,只見那邊立著一個少女,膚白如雪,身上的五彩盛裝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明媚賽春光。她放聲哼唱賜福歌謠,翩然起舞,鈴聲和歌而鳴。

驚鴻一瞥間,便是餘生再難逢絕色。

方不虞遙遙凝望著小公主,感受到蓬勃而美妙的生命力,那是他不曾擁有,卻極度渴望的東西。他心想,靜水娘娘的真身或許就是那般模樣。於是他竭盡全力拋出了自己的花朵,為那一瞬間的信仰。

海浪卷走海面上的花朵,小公主頷首謝禮,回禮的浪花從天而降,方不虞小心翼翼地伸手接住,眼看它在緩慢消失,再一擡頭,小公主已經不見了,銀色魚尾漸隱,海浪重新翻湧,他的魂自此在八重海沈浮。

後來方不虞帶發修行,法號凈善,常伴青燈古佛修善緣,然而病卻實在不見好轉。他自學六爻蔔算之道,算過自己的命數,卦卦向死。志學之年,他行將就木,眼看一只腳邁進了鬼門關,父親不知從哪個方士手裏弄來一顆雲狐心臟,哄他生吞咽下。為了掩蓋妖氣,他又請了方士將雲狐真身封進無暇白玉,方不虞得以維持人形不變。

父母不在乎方不虞是人是妖,他們只想讓兒子活著;方不虞也不在乎,他只想健康地活著。

方不虞的病奇跡般地好了。當時佛教興盛,方家對外宣稱菩薩顯靈,以修行得福報之說遮掩過去。漸漸地,有傳言說方不虞是神佛轉世。父親借勢將墮為半妖的方不虞塑成家神,讓家人以香火供之。

真做假時假成真,父母雙亡後,容貌未變的方不虞繼續承受血親的供奉,每年都會為方家蔔算,卦象極準,坐實了“家神”的名頭。不過他很快厭倦了受人朝拜的生活,某年解卦說方家有大難,需由他雲游化解。

方家人深信不疑,依方不虞之言立了等身陶塑,放他離開方家。

方不虞再沒回過方家。他雲游四方,化名凈善,在妖王禍世之時救死扶傷。他以為自己是菩薩心腸,以渡人為樂,後來禍亂結束,人間逐漸安定下來,他這才發現自己享受的是屍骨遍野的慘烈之貌。

只有那樣,健康的人才會體味到他遭受過的病痛之苦。

三十年前,方凈善無意中得到一枚碎片,從此為自己的道而奔走。

鮫人絕跡已久,與小公主的重逢像是被木棉花砸中腦袋一般,讓方凈善欣喜得找不到北。可是,你為什麽要與無生廝混在一起?情欲骯臟如汙濁,你理應終生不動情,永保聖潔之身!

怒氣侵面,風刃狠厲地劃過樹幹,剜下一塊樹皮。

方凈善屏住一口氣,緩緩送出,若無其事地勒韁繩控速。馬慢了下來,他神色平靜,像一把剛被擦幹凈的刀,眼中鋒芒畢露。

不要緊,等江寒棲一死,殿下就又是幹幹凈凈的美麗之物了。我會好好珍藏你的。

“阿——秋!”

洛雪煙頂住鼻子,感覺天靈蓋差點被噴嚏打飛。她郁悶地揉了揉鼻子,想起昨晚連打十幾個噴嚏,疑心自己感冒了,心想等看完這一本去要點姜湯喝。就在這時,她瞄到旁邊出現一雙只穿著襪子的腳。

江寒棲無時無刻不覺得冷,晚上整裝入睡,衣服有些松散,頭發散亂,再加上那雙清澈的眼睛,像個落難的貴公子。他抱著自己的大氅,把手往前伸了伸,說道:“穿,暖和。”

洛雪煙沒接,婉拒道:“太厚了。”

江寒棲又遞了下,強調道:“暖和。”

洛雪煙指了指毛領,拒絕道:“我穿的夠多了。”

江寒棲又把手往前伸了下,咬字都清楚了一些:“暖和。”

洛雪煙難卻盛情,把大氅披到身上,感覺一只熊趴在後背,整個人陷入了柔軟的毛裏。她提著毛領往後掀了掀,看了眼江寒棲的腳,提醒道:“穿鞋。”

江寒棲穿好鞋,坐到洛雪煙旁邊,安安靜靜地掰她投餵的糕點吃。

洛雪煙看他縮在一起,撐起一半的大氅,說道:“冷就過來。”

江寒棲毫不猶豫地鉆進大氅裏,分擔了一部分重量。洛雪煙暗嘆自己的聰明才智,繼續專心看書。江羨年上午送來一本專門研究幻術、幻境的書,其中有一部分提到了畫怖的紫目紋。

不知不覺間,江寒棲貼了過來,和洛雪煙肩膀挨肩膀,手撐在腿上,入迷地看著書上的文字,默念自己認識的字。每看到一個,他都會開心一下。

纖細的手指滑過一行字,江寒棲忽然聽到洛雪煙開口道:“無相迷心。”

他怔怔地看向洛雪煙,聽她慢吞吞地重覆了一遍,跟著念道:“無相,迷心。”

洛雪煙讚許地嗯了聲,接著往下念。江寒棲懵懂地跟讀,跟一句用眼神確認一遍。

讀了一頁,洛雪煙隨手挽的發髻散了。江寒棲眼疾手快地接住簪子,見她伸手,並沒有立馬給她,主動道:“我會,紮頭發。給你,紮。”

洛雪煙驚訝道:“你這時候已經會編發了?”

江寒棲點頭。

洛雪煙頓時腦補出貧苦乖小孩小孩為補貼家用夜以繼日給富人家編頭發的故事,不過編發賺錢嗎?她坐在梳妝臺前,看江寒棲梳頭,感覺動作有些生疏,手忙腳亂的。他擔心弄疼頭皮,梳到打結的地方就問一句疼不疼。

洛雪煙眼看婦人髻慢慢成形,還是特別成熟穩重的樣式,終於沒忍住,提醒道:“我還沒成家......”

插簪子的手頓在半空,江寒棲訕訕道:“只會,這個。”

洛雪煙楞了下,又道:“沒事了,你繼續。”

江寒棲慢慢插好發簪。

洛雪煙問道:“你跟誰學的編發?”

江寒棲回道:“自己。”

洛雪煙追問道:“為什麽要學?”

江寒棲嘴抿成一條線,突然不說話了。

洛雪煙意識到自己問錯話了,急忙轉移話題:“發髻很漂亮,謝謝你。”

江寒棲依舊垂著頭,黯然神傷。

洛雪煙慌了神,起身面對江寒棲,靈機一動,把他推到鏡前,哄騙道:“我也會編頭發,你坐下,我給你紮頭發。”

她梳了兩下,發現江寒棲好奇地望了過來,一邊慶幸計劃成功,一邊默默給自己捏了一把汗。她不會給別人編頭發......

洛雪煙梳順頭發,看著後腦勺苦思半天,把頭發分成兩半,抓起一半埋頭編起來。

良久,江寒棲喜提兩個紮著大蝴蝶結的麻花辮。他觀察了一會兒,拎起一條,悄聲道:“大了。”

洛雪煙睜眼說瞎話:“你那邊頭發多,不賴我。”

江寒棲扭頭,無言地擡起眼。

洛雪煙默默和江寒棲對視,鬼使神差地戳了下臉頰肉,看到陡然睜圓的鳳眸,噗嗤一下笑出來。她也是養上貓了。

通訊符響了。

洛雪煙打算給江寒棲編兩條一模一樣的麻花辮,一邊扯蝴蝶結,一邊接通通訊符——

“因因,單進跑了。”

豪雨不斷,耳畔終日被狂暴的雨聲轟炸,江羨年恍惚中感到些許煩悶。探望完賀淮山,她淋雨回到房間裏,輕輕帶上門,丟下雨傘,快步走到桌案邊,一拳錘了上去,上面的物件短暫地騰空了一下。她咬牙切齒道:“單進......”

江羨年轉身靠著桌案,垂下頭,用手蓋住臉。

很長時間裏,房間只有呼吸聲,聲音粗重,像是極力克制著什麽。

突然,呼吸一滯,江羨年提了口氣,緩緩吐出,手慢慢滑下,一張平靜到異常的臉露了出來。她換了套白衣服,擦幹頭發,重新梳過發髻,走進另一間屋子。得知江善林的死訊後,她再沒穿過艷色的衣服。

今安在面向門口,關切道:“怎麽去了這麽長時間?賀參事情況很不好嗎?”

江羨年回道:“他傷得很重,至少要修養三個月。”

今安在驚訝道:“傷這麽重?”

江羨年沈聲道:“據說發鬼也沒死,他們殺了十多個人。”

今安在扯斷豆莢,感覺一粒青豆滾了出來,他隨即將拇指扣進飽滿的豆莢,掐破了裏面的青豆。他怨自己那天做了錯誤的判斷,導致最該死的人沒死成,引發了後面的一連串禍端。

“今安在。”

今安在感覺一只柔軟的手搭在手背上,它溫柔地掰開手指,硬邦邦的繭硌到中指上。他順從地張開手,讓豆莢掉進裝豆子的袋子裏。那只手滑入他的掌心,修長又纖細,但握那一下卻格外有力。他放松手掌,感受著體溫交遞的過程,她的手在變熱,他的手在變涼,最終同溫了,仿t佛變成了彼此的一部分。

江羨年說道:“冷靜下來。”

憤怒會刺激毒發,今安在最好時刻保持心態平和。

冷靜。

對了,他要克制住自己的喜歡,不能在阿年面前露出馬腳。

今安在如夢初醒般抽回手,語氣疏離:“謝謝,我好多了。”

指尖冷不丁點在冰涼的桌面上,江羨年微微一怔,將手虛握成拳,放回自己胸前,有些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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