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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98.弒君 炭火烘烤,意識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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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98.弒君 炭火烘烤,意識漸……

炭火烘烤, 意識漸漸輕盈,升到半空,和暖香糾纏不清。

朦朧中, 蕭子善步入了夢境。

夢裏的她成了一枝長在宮墻邊上的草木。

高墻之內, 陽光不至。

她羸弱不堪,枝葉嬌嫩無力,撐不起枝幹,只能匍匐於地,靠著貧瘠土地中那一星半點的養分存活。

突然間, 枝幹被另一棵草木架起。

那是一棵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草木。

只不過那棵草木更結實、更強壯。

他托舉起她, 攀上宮墻, 讓明媚的陽光照到她的身上。於是瘦弱的枝葉迅速伸展, 脫掉病態的淺綠, 換上了嶄新的濃綠。

她愉快地抖開葉子,緊緊纏繞身旁的草木,與他的根交纏在一起,共生一方土。她靠著他, 一覽宮墻外面的熱鬧繁華, 不知何為憂愁。

春來,他們發芽抽枝,在暖風裏搖晃枝葉。

夏至,他們枝繁葉茂,在烈日裏開滿繁華。

秋臨,他們落葉飛舞,在秋雨裏結出果實。

冬降,他們雕零枯萎,在冬雪裏相擁取暖。

根越紮越深, 枝葉繞啊繞,他們繞成了彼此的模樣,再難分開。

某個雨天,一只弱小的小黑貓突然來到他們身邊,傷痕累累,發出的叫聲惹人憐愛。

她垂下長枝,將開得最好的那朵花送到小貓面前,用嫩葉輕撫他的傷痕。

而和她共生的草木呢,則用粗壯的枝葉結成一張網,罩住小黑貓,將冰涼又無情的雨隔絕在外。

小黑貓躲到他們底下,蹭了蹭他們的枝幹,柔弱地叫了聲,像是在感激他們的庇護。

從那以後,兩棵草木有了一只小黑貓。

小黑貓踩著他們的枝幹爬上墻頭,用小小的爪子搗他們開出的花。

毛茸茸的尾巴掃過葉子時,他們總是忍不住抖一抖,像是怕癢,又像是在笑。

四季更疊,萬物生長,小黑貓的身體也跟著抽條,成了一只敏捷的大黑貓。

有次,他和往常一樣跳上墻頭,一個腳滑,不小心掉到了墻的那邊,他們慌張去接,撲了個空。

後來黑貓再沒出現過。

她沒傷心多久,忽然感覺根部的土壤有所松動,低頭一看——

呀!她的根怎麽露出來了?

她拼命想紮回土裏,但土卻抗拒她的深入,不斷將她的根往外吐。

西風凜冽,吹得她枝葉零落,吹得宮殿搖晃不已。

強風吹拂中,她抓不住另一棵草木,眼看就要被西風卷走,另一棵草木突然暴長,生出更加有力的枝葉,牢牢將她圈在懷裏。

她的根裸露在外,他就從根部延伸出幾條枝幹供她攀附,讓她重回土地。

吹了許久的風停了,她穩住了枝幹,他的枝葉上墜著沈甸甸的果實。果實落到宮墻外,換來一片歡呼。

人們稱他為神木,前來朝拜之人難以計數。她跟著高興,開花為他慶祝。貓叫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黑貓發出的聲音。

西風常來肆虐,有次甚至喚來了驚雷。她雖惶恐,卻覺得有他在,定會平安無事。西風到底停了,她擡枝一瞧,嚇了一跳——

共生的草木葉子低垂,枝條幹癟。

他快要死了。

她不要他死。

他死了,她也會活不下去的。

因為他們的根纏在了一起。

想要救活他的念頭在枝幹裏膨脹開來,枝幹不斷抽長、抽長,朝著青天生長。

終於,枝條的頂部觸到了天。

那根枝條竭力吐出一朵開得最好的花,將花獻給了無所不能的天,也將願望送到了天的耳邊。

上天垂憐,那棵草木活了過來。

可是新的危機接踵而來。

有人在宮墻外用石子打他。

每天都有很多人聚集在宮墻的那邊,抱著一堆堅硬的石頭,堅持不懈地砸他。

他慢慢萎縮,周邊皆是被打斷的枯瘦枝幹。

更糟的事還在後面。

承載著根部的土地開始排斥他,將他的根吐了出來。

西風又起,這次沒有草木抵抗。

兇猛的風掀掉屋脊,華美的宮殿搖搖欲倒。

風想要她。

風對她說,只要她隨風而去,他就不再肆虐。

她看看快要倒塌的宮殿,又看看快要被土地拋棄的他,再次將枝葉伸到了天空。

厚重的雲拂過顫抖的枝葉,高大的神明面目全非,垂頭凝視著渺小的她。

她對神明說,願以身獻祭,換共生草木在宮中恢覆生機,重新得到萬人朝拜。

神明應允,收走了她耗盡養分結出的花朵。

她在天上,俯視宮墻的一隅。

那裏只剩下一棵草木。

一棵強壯到無懼風雨的草木。

“公主!大事不好了!”

急切的呼喚將她從睡夢拽回現實。

蕭子善睜開眼。

“外面說大皇子殿下變成妖怪,跑進極樂殿刺殺陛下。”

慘無人道的屠殺正在極樂殿上演。

極樂世界被血染成了煉獄。

兇殘的高大妖獸無情地用利爪撕碎每一個擋在身前的障礙,一步一步走向癱倒在地的皇帝。

“來人!來人!救駕!快救駕!”嚇得屁滾尿流的皇帝喊破了嗓子。

可護衛都死在妖獸手裏,無人可救他。

蕭臨淵涕泗橫流地望著妖獸,試圖喚回他的理智,給自己爭取到一線生機:“子、子慕,你不認識父皇了嗎?朕是你的父皇啊。你忘了嗎?”

妖獸似乎對父皇兩個字有了反應,停在他面前,微微歪頭,發出一聲疑惑的低吼。

蕭臨淵覺得計策奏效,控制著顫抖的肌肉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子、子慕,有話好好說。朕是你最親的人,你想殺了你的至親嗎?”

妖獸凝視蕭臨淵,利爪垂在身側,沒有果斷地揚起落下。

“子慕,朕的好兒子……”

蕭臨淵柔聲細語地安撫妖獸,餘光瞥到一把長劍,手蹭著地,慢慢摸過去:“朕的好兒子……”

妖獸靜靜地看著蕭臨淵。

蕭臨淵握住劍柄,瞅準時機,刺向妖獸的心口:“去死吧——!”

長劍刺破衣服,卻刺不進妖獸的身體。

蕭臨淵愈發用力,還是紮不透。

恐懼擊垮了脆弱的意志。

他尖叫著,胡亂揮舞長劍。劍身和堅硬的皮膚碰撞,發出類似玄鐵相擊的鳴叫。

“去死去死去死!”

受驚過度的皇帝和瘋子一樣了。

妖獸不為所動,像是在看傻子演戲一樣,低低地笑了起來。過了會兒,他覺得無趣,用利爪抓住劍刃,從皇帝手裏奪走了劍,往旁邊一擲,劍尖沒入廊柱近兩寸。

“子慕……子慕……你饒了朕吧……你想要什麽朕都給你……子慕……”

妖獸嫌皇帝聒噪,兩只利爪一合,掐住了皇帝的脖子,制止他繼續發出難聽的噪音。

“子……慕……”

蕭臨淵把住兩只利爪,死命往外扯。

利爪攏緊。

他眼球突出,驚恐地和妖獸對視。

妖獸在笑,也在默默流淚。

“子慕……”

蕭臨淵突然想起他和蕭子善的名字是他和柔妃想了好久才起的。那時他深愛著柔妃,也深愛著她生下的一雙兒女。

柔妃……蕭子慕是妖,她是不是也是妖!

他莫名對死去多年的柔妃起了強烈的恨意,她也和容貴妃一樣,都是想要害他的妖!

她死了,她的妖怪兒子又來害他!

都是妖!

都是對不起他的妖!

利爪扭斷已經瘋掉的皇帝,掐破了他所有的疑心。

多疑的昏君至死也不覺得錯在自己,他帶著對蕭子慕、對柔妃、對身邊所有人的怨氣,魂斷極樂殿。

妖獸一手提著皇帝的屍體,一手捅穿他的心口,掏出他的心查看。

啊,原來黑心之人的心不是t黑的。

妖獸心想,捏爆皇帝的心臟,把他的屍體丟到地上。

他環顧四周,看到光鮮亮麗的舞女,看到砸的稀巴爛的樂器,看到濺到鮮血的神女飛天圖。

他毀了極樂殿。

意識到這一點,他暢快地、無拘無束地大笑起來。

他毀了父皇的極樂殿,親手把他殺了。

極樂殿又來人了。

妖獸回頭一看,發現是蕭躍安。他舉起顫抖的手,做了個手勢,壓著哽咽,命令道:“大皇子蕭子慕化妖弒君,殺無赦。”

三名除妖師自他身後沖出,一人提棍,一人握劍,一人張弓。

妖獸沖出去,和江寒棲纏鬥在一起,縛魂索拉開天羅地網,將他困在其中。

妖獸正欲撕開縛魂索,突然感覺背後一涼,扭頭一瞧,江羨年用霜華劍刺破了他的後背。他反身格擋,張開利爪要去抓她,江寒棲一躍而起,千咒砸到堅如磐石的頭顱,錚錚作響。

妖獸抓住千咒,江寒棲翻身落到他正面,連踹兩腳,將他踢得後退幾步。

水箭射穿胸膛,妖獸痛呼,金紋熄滅,蕭子慕的意識重新占據身體。

他束手就擒,放任三人傷害他,沒再做任何抵抗。

一切都結束了。

昏君被他殺了。

蕭躍安即將登上皇位。

他死而無……

不對,還是有遺憾的,他進宮還沒見到蕭子善,沒見到他的雙生妹妹。

阿善……

不過沒關系,他已經將她托付給了蕭躍安,還留了棵柿子樹給她。

柿子樹每年都會結很多柿子,她每年都有柿子吃。

若水弓上凝出新的水箭。

蕭子慕笑著看了眼淚流滿面的蕭躍安,無聲地對他說了聲再見後,他閉上了眼。

“哥哥!”“皇姐!”

異香和疼痛同時到來。

蕭子慕睜開眼,看到蕭子善的臉。

水箭貫穿了他們兩個的身體。

“阿善……你怎麽……”他心痛到極致,根本無法呼吸。

“哥哥,對不起……是我害了你……”蕭子善抱著妖獸痛哭。

蕭子慕化妖,都是因為她許下的願望,是她害了他。

“阿善……”異面消散,蕭子慕以本來的面貌註視著妹妹。

他們於同一處來,死,也往同一處去了。

繞根生的雙生草木無法茍活。

其中一棵死了,另一棵也會隨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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