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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共死 王煥金自幼跟父親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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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共死 王煥金自幼跟父親學習……

王煥金自幼跟父親學習經商,在交易中摸爬滾打半生的精明商人教他的第一件事便是:遇事不慌。

慌亂會擾亂心緒。心不定,則無法審時度勢,容易失了商談的主導權,叫對方占盡先機。生活也是如此。遇事不慌,方能尋得萬全之策解決問題。

然而,眼前的一切叫他如何不慌。

同床共枕的妻不是心上人,曾經的青梅成了兇殘的妖物。還有那場大火,那場讓他唏噓不已的大火,放火的人和所謂“被燒死的”那個人竟然是同一個人!

瘋了,是我瘋了吧?

王煥金坐在那兒,已經不知道用什麽表情來面對現實了。他腦子一片空白,但感官還在兢兢業業地運作著。

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扭打在一起,尖叫聲與咒罵聲撞到一塊,他的孩子在哇哇大哭。詭異的紅線在空中飄浮,除妖師的警告聲此起彼伏,被黑網包裹的碎片到處都是。

瘋了,是我瘋了。

他不想去聽,不想去看,不想去想。

一定是我在做噩夢吧?

他垂下頭,用手捂住耳朵,像丟了魂兒似的,呆楞楞地盯著水蓮消失後留下的水漬看。

“哐啷——”

梳妝臺上的銅鏡被掀翻在地。

王煥金嚇得一哆嗦,擡頭望去。只剩一個女人了,另一個不知去向。披頭散發的女人對上他的目光,眼底百般情緒翻滾,朱唇輕啟,像是要說些什麽。他眼神閃躲,飛快低下了頭,又繼續抱頭發楞。

杜如月與杜如雲這兩個名字像惡毒的咒語盤踞在他的腦海中。那場記憶模糊的大火再度覆燃,火光沖天,燒得他頭疼欲裂。他一會兒想起與杜如雲兩小無猜的那段青澀歲月,一會兒又想起和杜如月成親後花前月下的這幾年。

分不清。她們長得一樣,他分不清。

杜如月見王煥金不願看自己,萬念俱焚。她放的那把火,終究還是燒回到她自己身上。

嘉兒的哭聲拽回了潰散的思緒,杜如月撐起身子,手摁到一塊碎片上,紮進了血肉裏。她拔出碎片,看到傷口流出鮮紅的血,沒覺得疼,身體和腦子一起變得麻木,像一團漿糊一樣混在一起。

她的靈魂脫離了軀殼,僅與□□保持著微弱的聯系,勉強支配四肢走到了小床邊上。

嘉兒。嘉兒。

杜如月恍惚地想起孩子的乳名是王煥金起的。因為杜如雲說過若將來生的是女兒,乳名就叫嘉兒。

嘉兒是她和王煥金的女兒,但嘉兒的乳名卻是杜如雲和王煥金起的。

多荒唐吶!她的女兒叫別的女人起的乳名!

杜如月的手放上去,原本哭鬧的嬰兒忽然止了聲。只見她模樣突變,雙目通紅,嘴生利齒,身上青筋暴起,發出類似野獸一般的低吼。她嚇得魂飛魄散,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睜大眼睛呆呆地看著女兒。

嬰兒翻過身,朝另一個完成異變的嬰兒爬去。

今安在一把撈起,及時分開了兩個嬰兒,扭頭對江寒棲道:“江兄,勞煩你攔下另一個嬰兒。”

江寒棲看了眼努力翻身的嬰兒,提著領子拎了起來,正準備召出縛魂索捆上,洛雪煙從他手裏接過嬰兒,制止了他下一步行動。江寒棲一套操作下來孩子毫發無傷簡直是萬幸。

江羨年聽今安在介紹過鏡生的能力,求證道:“這是‘鏡化’嗎?”

“對,”今安在轉身望向內室,正色道,“事到如今,鏡生非殺不可。”

江羨年看著一地鏡子碎片,束手無策:“但她藏在哪塊鏡子裏呢?”

鏡生依鏡而活,只有在鏡中才能徹底將其殺死。可那麽多碎片,全部排查費時費力,鏡化後的嬰兒根本等不了那麽久。

杜如月看著不成人樣的女兒,精神終於徹底崩潰。她沖進內室,歇斯底裏地對地上的碎片喊道:“杜如雲,有本事你沖我來,別動嘉兒!”

“那可不行,”低低的笑聲同時從數個碎片中傳出,“姐姐可要好好品嘗這份絕望。這是你欠下的債,是你欠下的債啊。”

杜如月舉起裝著墨玉牡丹的花瓶,洩憤一般地用力砸向地面。早已幹枯的花躺在一堆碎片中,全然沒了極盛時艷壓群芳的氣勢。她腳步虛浮,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靠在置物架上,掩面啜泣起來。

嬰兒的異變還在持續,鏡像與本體的廝殺本能一刻不停地膨脹。

洛雪煙使出吃奶的勁死死抱住懷裏的嬰兒,不得已退到門口;今安在抱得也不輕松,驚呼連連。

“松開。”縛魂索碰到嬰兒的身體。

洛雪煙將身子扭到一邊,對江寒棲搖了搖頭。縛魂索太過鋒利,嬰兒細皮嫩肉的,在掙紮的過程中肯定會被割傷。

江寒棲沈默地跟她對視了一會兒,收回縛魂索,摸出一道符。迎上詢問的目光,他解釋說是定身符,然後將符貼到了嬰兒身上。

嬰兒果真安分下來,不再亂動。然而還沒等洛雪煙長舒一口氣,懷裏的嬰兒又開始瘋狂扭動。

江寒棲默默隨上一道符。後來嬰兒一動,他就貼符。備好的定身符用完,他又找出一沓黃紙,隨畫隨貼。

洛雪煙哭笑不得地看著貼滿定身符的嬰兒,感覺自己在抱一個展示定身咒的人形展覽板。

今安在喊江寒棲:“江兄,你過來一下,我有事想跟你說。”

江寒棲應了聲,飛快畫下三道定身符,又畫了道主殺的血符。他把符塞到洛雪煙手裏,走到今安在身旁,問道:“何事?”

“我有一計......”

今安在爬上梳妝臺,站定後對江寒棲點了下頭。

一條縛魂索騰起,飛入碎片的上空,毫無章法地四處游走,像是一條在草叢裏閑逛的蛇。

形狀各異的鏡子碎片映出紅線的一截鏡像。

今安在拉開若水弓,水箭即刻成形。弓弦崩到最緊,他屏息凝神,視線追隨縛魂索而動,箭頭也跟著一刻不停地調整指向。

紅線的鏡像分散在由瓷片和鏡片組成的零散碎片中。本體在上方徘徊,鏡像在地上移動。其他物件一動不動,鏡像也死挺挺地定在鏡片當中。唯有縛魂索的那抹鮮紅是活的,上百個鏡像也是活的。一模一樣、別無二致的紅裂開,躍進大大小小的碎片裏,看得讓人眼花繚亂。

但今安在的眼沒花,他極有耐心地循著縛魂索的移動軌跡一塊塊找過去,保持著拉弓蓄力的姿勢,巍然不動。

箭在弦上,也在他心裏。

鏡生本就是鏡像,所以其依附的鏡子在映照物件時會出現片刻的空像。他要利用那個轉瞬即逝的空像期找到鏡生的藏身之處。

不在那裏。

嬰兒的力氣越來越大。終於,在某個瞬間,洛雪煙再也制不住嬰兒,讓她掙脫了懷抱。受鏡化的影響,嬰兒落地就跑了起來,邁著兩條小腿,直朝控制另一個嬰兒的江羨年而去。

不是那個。

一眨眼,嬰兒離江羨年只有一步之遙。就在這時,江羨年懷裏的嬰兒也逃了出去,摔在地上。

那裏也沒有。

電光火石之間,本體與鏡像已經滾到了一起。一切快到來不及反應,江羨年拿著霜華劍,洛雪煙握著血符,面面相覷,不敢輕舉妄動。

那個也不是。

一個嬰兒張開布滿利齒作勢要咬另一個嬰兒的喉嚨。劍氣凝結,血符預備,到了不得不動手的時候了。

找到了!

就在這時,水箭離弦,勢如破竹,射到一塊碎片上,然而箭並未止步於碎片表面,一整個沒入鏡中,被碎片吞了進去。

一個嬰兒定在那兒,一條條細紋爬滿皮膚。

“嘩啦——”

嬰兒應聲而碎,一地狼藉,另一個嬰兒則一點點變回了正常的模樣,躺在地上大哭。

解決了嗎?今安在等了片刻,不見異常,長舒一口氣,放下了酸痛不已的手。

“應該沒事......”

今安在正要跟江寒棲說話,餘光瞟到一道白光從水箭射中的那個碎片裏鉆出,心道不妙,拉弓搭箭一氣呵成。

縛魂索也改了方向,江寒棲握緊千咒,做出攻擊的姿態。

可還是為時已晚。

杜如月怔怔地拿開手,順著那只握著鏡片插進她心口的手向上看去,看到那張既熟悉t又陌生的臉。

是她的妹妹。

是與她共享同一個的胎宮、於同一天降生的妹妹,也是被她親手殺死的妹妹。

如今,她的妹妹來向她討債了。

“這是你欠我的債,”杜如雲淒然地笑道,聲音帶著哭腔,“我要討回來。”

杜如月看著杜如雲,忽然想起兒時和她許下的願望:做一輩子的姐妹。她愛著妹妹,也恨著妹妹。但愛也好,恨也罷,她們體內留著相同的血,她們是最親的姐妹。

衣裙自裙擺處燒了起來,一如幾年前的那場大火。

火光中,兩個女人的身形融為一體,化為一股黑煙。誰也不能將她們分開。

雲伴月,月照雲。

她與她同生,她與她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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