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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前塵(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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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前塵(8)

將平城數萬百姓的魂魄引上黃泉紀枝用了整整三年, 而不斷開鬼門的代價也在她身上顯露得更加徹底,她開始頻繁地流鼻血暈倒,有時還會看不見聽不見, 為此聞又鬧了不知道多少次, 可她也知道紀枝承諾的事她一定會做到, 可眼看著紀枝身體越來越差, 聞又既生氣又心疼。

三年裏,雲在青也一直守在平城, 兩人雖然有時候意見不合,但在符箓咒語上總是出奇一致, 有時候紀枝研究一些養鬼的東西, 雲在青雖然臉上不大高興,但紀枝來問, 她也會如實答覆, 甚至會別別扭扭指出紀枝的小錯誤。

雲在青仍然不放棄勸說紀枝隨她一起修習玄術,紀枝也逐漸拒絕得幹脆果斷。有時候前一秒冷酷地說著‘不要’, ‘不學’, 轉臉又甜甜地喊著‘雲姐姐’幫她看看新符箓。

有雲在青幫忙,紀枝成功創出養鬼道,一時名聲大噪, 無數玄師追捧轉而修習養鬼道, 世間慢慢多了鬼師的身影。

在平城之事了結後不久,雲在青統領玄門, 被世人尊稱道祖, 也正因為她的一句話, 玄師被分為天師和鬼師兩派,同樣也因為這句話, 雲在青雖為道祖,卻令許多玄門天師不滿。

在那些人眼裏,玄師就是玄師,與鬼為伍的人和鬼無異,就不該存在。

而那時紀枝已經找了個幽靜的地方建了個小院,靜心修養,還撿了個半大的孩子,取名長安。

“哇!”

聞又忽然出現在長安面前,張大嘴巴瞪大眼睛臉色慘白。

頓在地上拿樹枝劃拉著符咒的長安被嚇得坐在地上,眼睛一眨就哭了。

聞又一皺眉,兇巴巴威脅她:“不許哭!”

長安憋著眼淚,一抽一抽地。

紀枝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拿了幾件法器,看到長安委屈巴巴地看著自己,無奈地嗔地一眼聞又。

“你又欺負她。”

聞又輕哼了一聲,飄忽地來到紀枝身邊,摸著她的手不滿地嘟囔著:“手這麽涼怎麽不多穿些,還以為自己年輕呢。”

紀枝剛坐下,聽到這話幽幽地看過去。

聞又對她一笑,伸手一抓,屋裏的大氅便自己找了過來。

將大氅披在紀枝肩上,聞又熟練地趴了上去。

“又不是小孩子了還這麽黏人?”雖然這麽說著,但紀枝的眉眼卻染著笑意。

“那怎麽了。”聞又把紀枝整個抱進自己懷裏,貼著紀枝的臉蹭了蹭:“我是你養的鬼,不黏著你黏著誰。”

紀枝笑著,餘光看到一邊眼巴巴的長安,她招了招手:“長安過來。”

長安眼睛一下亮了,她小跑過去,“師傅。”

紀枝從手裏挑出一個小鈴鐺法器遞給她。

小鈴鐺一動便會叮鈴鈴地響,長安搖個不停很開心。

“謝謝師傅!”

聞又見了便勾著紀枝晃悠,哼哼唧唧地撒嬌:“我也要。”

紀枝笑著,“這裏什麽不是你的,非要和長安爭來爭去的。”

聞又滿意了,看了一眼長安手裏的小破鈴鐺嘴角翹了起來。

長安小一點怎麽樣,紀枝還是偏向她的。

“快到歲首了,這幾天我們準備準備,雲姐姐該來了。”

還蹲在地上的長安擡起頭:“雲姐姐是誰?”

聞又哼了一聲,心裏又多了些得意,長安不認識的雲姐姐可是很喜歡自己的。

紀枝對聞又這種什麽都要和長安比一比的幼稚行為有些無奈,她伸出手將長安拉過來,拍了拍長安衣裳沾的塵土,溫聲道:“你該叫雲道長,她是個很好的人,會喜歡我們長安的。明日帶你去集市上買件新衣裳,想吃什麽盡管和師傅說。”

長安感動得要哭不哭,伸手抱住了紀枝:“師傅。”

聞又還趴在紀枝身上,她和長安兩個將紀枝牢牢地擠在中間。

“我也要——”

紀枝早就想到了聞又要說什麽,提前堵住她的話:“好好好,給你買。”

第二天的集市上,臨近歲首很是熱鬧,紀枝給聞又和長安都買了一身新衣裳,原本並不想給自己添一身,但身邊一人一鬼出奇地默契,勸著她也買一身。

紀枝無奈便去挑個顏色暗沈的布匹自己回去裁一件道袍,聞又卻不樂意,也不要她穿道袍,自己給紀枝挑了顏色鮮亮的布匹,還偷偷和長安選了樣式,算算日子,歲首前一天剛好能做出來。

“太麻煩了。”紀枝有些猶豫。

聞又深知她的性子,就是不願意多出門。

“不用你管,到時我和長安來拿就好了。”見紀枝要皺眉,聞又補了一句:“你要是不放心,我就讓雲姐姐帶我們來。”

紀枝嘆了一聲,付了錢帶著一人一鬼出了店,老板跟上來說了幾句吉祥喜慶的話。

回去的路上,路過一間茶鋪,裏面有幾個天師在閑聊。

“寧道長怎麽忽然轉修養鬼道了?”

“學那個紀枝唄,覺得鬼也分善惡,想救一只鬼,呵,結果呢,被那只鬼開膛破肚撕碎了,我就說鬼就是鬼,寧可錯殺也不能放過,誰能保證鬼能一直不起惡念歹意。”

“是是,真不知道道祖怎麽想的,竟然允許鬼師的存在,這不是給我們找麻煩嘛。”

“別說了,喝完茶還要趕路,處理掉那只鬼咱也過個好歲首。”

過了茶鋪,那幾個天師也離開了。

這些話紀枝聽過不少,只是他們口中將那位道長開膛破肚的鬼會不會有些太兇了。

算了算了,想那麽多幹什麽,已經有天師過去了。

回到小院,紀枝看到自己的小院裏坐著兩個人,面上頓時一喜:“雲姐姐!”

雲在青看到紀枝也彎了眉眼。

“枝枝。”

“我以為雲姐姐還要過兩日才來呢。”紀枝將手邊的東西放下,迎人進屋。

“一年不見,枝枝身邊怎麽又多了個小的?”雲在青註意到門邊的長安,主動問起。

長安記得之前紀枝糾正過的稱呼,乖乖地對雲在青行禮:“雲道長好。”

“這孩子叫長安,我收的小徒兒。”紀枝說著眼裏閃過狡黠的笑,她一邊給雲在青倒上熱茶,一邊暗示道:“她可是我第一個徒兒呢,雲姐姐是不是得給點見面禮什麽的?”

雲在青眼底笑意蕩開,“應該給的。”

“我的呢我的呢。”聞又這回不賴著紀枝了,跑到雲在青面前嘰嘰喳喳。

雲在青看著面前又竄高一些的聞又忍俊不禁:“枝枝給你餵多少好東西,這般疼你。”

聞又擡了下巴瞥向紀枝,唇角翹得高高的:“她應該給的。”

紀枝趁機跟雲在青告狀:“雲姐姐,你看她越來越厚臉皮了。”

“我哪有!”聞又竄回紀枝身邊,用臉蹭著紀枝的臉。

屋裏笑聲一片,長安也被感染輕笑著,餘光忽而瞥見門口的人影,她疑惑地看過去,同那人對視上,一瞬間的冷意貫穿腳底。

她是誰?為什麽這麽看著自己?

直至半日後,長安才從聞又口中得知那個人叫卓君,是雲道長的徒兒。

長安不明白,雲道長那麽溫風和煦的人怎麽會有這麽嚇人的徒兒。

她悄悄去問聞又,聞又說:“那怎麽了,紀枝這麽聰明還有個你呢。”

長安:“......”

多了兩個人,小院也熱鬧些。

歲首前一天,紀枝在做飯,聞又在外面捉弄長安,雲在青在寫春貼。

“你為什麽收她為徒?”

紀枝動作一頓,已經知道了來人是誰,她反問回去:“我為什麽不能收她為徒?”

倚靠在門邊卓君緊握著手,壓低聲音,似乎怕被人聽見:“她有什麽?天賦資質一無是處,膽子還小,她跟你學了幾個月,會什麽了?”

紀枝終於擡了頭,靜靜地看著滿眼盡是不甘的卓君,“那天我說過了,你你不適合養鬼道,不適合做鬼師。”

卓君咬了咬牙:“至少我比那個長安合適!”

“是,你是比長安天賦好資質高,可我不願意教你。”

在平城的時候,卓君曾找過紀枝,說自己想跟她學養鬼道,想做鬼師,那時的紀枝為平城百姓就差油盡燈枯,確實極需要一個人幫她分擔,聞又不行,雲在青不行,只有卓君。

她問卓君為什麽,卓君只說了一個字‘想’。卓君覺得以自身的條件和紀枝的困境,紀枝沒有理由拒絕。

可紀枝拒絕了,甚至拒絕得毫不猶豫。

直到小院再見,卓君聽到紀枝收了長安為徒,她感覺到了羞辱。

隨便路邊撿回來的長安就可以,她不行,憑什麽?

***

歲首當天,聞又央著雲在青去取衣裳,卓君也在。

雲在青瞧見那正紅的襦裙悄聲問聞又:“你給枝枝選的?”

聞又很滿意:“是啊,是不是很好看。”

雲在青忍著笑:“好看,跟新娘子似的。”

轉頭看向遠遠看著的卓君,雲在青神色柔和了些:“小君,你也來看看吧。”

雲在青和卓君師徒六年,怎麽會看不出卓君這陣子不大高興。無非是之前關於鬼師和養鬼道的爭吵,沒想到這孩子氣性這麽大。

卓君抿著唇走過去,面對師傅也沒再冷臉。

最後由雲在青選了一套藏藍色長袍當作卓君的新衣,卓君沒說喜不喜歡,但那眼睛卻比先前亮了不少,無時無刻追著雲在青。

回到小院,聞又把取來的衣裳拿給紀枝看,雲在青在旁邊看熱鬧。

紀枝:“......”

“你這是給我挑了件嫁衣嗎?”紀枝面露難色有些抗拒。

聞又拉著她的手晃:“穿嘛穿嘛。”

紀枝有些臉熱,她看一眼屋裏幾個人,小聲拉過聞又商量:“晚上再說?”

聞又不太明白,這麽好看的衣裳為什麽要等到晚上穿,她現在就想看。

“不——”

聞又說不出來話,因為紀枝把她嘴封上了,這還是紀枝頭一次利用鬼師和鬼之間的聯系控制聞又。

“唔唔唔——”

紀枝微笑著把衣裳收起來,把聞又扔到門外去:“陪長安堆雪人去。”

聞又氣得瞪門,轉頭一看雪地裏正樂呵的長安,一腳把還沒成型的雪人踩得稀巴爛。

長安緩緩擡頭:“......”

聞又說不了話,欺負完長安看到她要委屈巴巴地要進屋告狀,連忙把人拎起來,兇巴巴地眼神警告。

明明沒說話,可長安卻看懂了她的意思,小手往下一指:“賠我一個。”

聞又:“.......”

屋裏,雲在青透過窗戶看到蹲在雪地裏和諧的一人一鬼輕笑著,轉頭看著耳朵都紅起來的紀枝意有所指道:“心裏高興壞了吧?”

紀枝指尖一抖,裝聽不懂:“高興什麽?”

雲在青嘆了一聲,佯裝傷感道:“枝枝,我以為我們也算是至交知己,沒想到竟是我自作多情了。”

紀枝有些無力:“雲姐姐,你怎麽也學會捉弄我了。”

雲在青眼底倒映著她這個年紀本該有的好奇,平常在外表現出的沈穩老練終於舍棄了些,她撐著桌面身子向紀枝那邊傾斜了些,低聲問:“她還不知道嗎?”

紀枝深吸了一口氣:“我還沒準備好。”

雲在青不解:“這還準備什麽,她不是最喜歡你嗎?”

可喜歡也是不一樣的。

紀枝垂下眼睫再次逃避:“慢慢來吧。”

正說著,窗戶被擡起,鉆進來一顆腦袋,聞又興沖沖地對紀枝唔唔唔,紀枝便解了她的封。

“紀枝紀枝,快看我的雪人!”

紀枝擡眼往外面看,臉色一下垮了下來。

“聞又!”

聞又把長安埋起來了,就剩個腦袋在外面,小臉凍得通紅。

紀枝連忙出去把長安拔出來,剛想訓斥兩句,發現長安身上裹著一層鬼氣替她擋著寒氣。

紀枝心底松了一口氣,還好知道分寸。

她轉頭看著聞又,板著臉神色嚴肅。

聞又慣會撒嬌,過去拉著紀枝的手再抱一抱,在耳邊軟聲道:“好啦別生氣了,我下次不欺負她了。”

紀枝心裏有氣,但確實受用這一套。

聞又見她臉色緩和下來,親親她的臉央求著:“你再陪我堆個雪人嘛。”

“怎麽這麽愛玩。”雖然這麽說著,但紀枝還是走到了雪地裏,應著聞又的要求準備堆一個大雪人。

紀枝把長安也拉過來一起玩,雖然聞又不太樂意,但被瞪了一眼也老老實實接受了。

屋裏的雲在青見了去看一旁沈默寡言的徒兒:“想出去玩嗎?”

卓君的視線從窗外移開,說道:“我不愛玩這些。”

雲在青起身,拉著她的手往外走,聲音輕松愉悅:“那你陪我玩。”

卓君垂眸看著牽著自己手掌的手,忍不住要收緊,又在理智回籠時克制住了,任由那兩只手松松散散地搭在一起。

小院不大,但堆兩個雪人是夠的。

雲在青和卓君的雪人還沒堆完,玄門那邊傳來消息,說是有個有個鬼師養的鬼不受控制大開殺戒,雲在青只好帶著卓君急匆匆離開。

這個歲首,雲在青不在,紀枝雖然遺憾,但也沒辦法。

少了兩個人,紀枝便沒做那麽多菜,讓長安選了幾道她愛吃的,聞又吃著香火,但也點了一道魚,聞聞味道也好。

吃過飯,兩人一鬼在院子裏遠遠地看了一會兒鎮上的煙火。

夜裏寒意升了起來,紀枝叮囑長安早些休息。

回到屋裏,紀枝看到聞又拿出來那件襦裙。

“......”

“現在沒人了,可以穿了吧?”聞又似乎看不到紀枝穿這一身不肯罷休。

紀枝盯著那件繁覆精致宛如嫁衣的襦裙出神,半晌後,低聲說了一句:“好。”

聞又莫名緊張起來,她睜大了眼睛生怕錯過什麽。

紀枝有些羞,她顰眉令聞又背過身。

聞又這次難得的聽話,楞楞地點點頭,真的背過去了。

紀枝擡手取下束發的木簪,青絲如瀑瀉下,指尖搭在盤扣上,微微用力,道袍便散開了。

襦裙繁覆,穿戴起來也麻煩,聞又這一等便等了許久,她幾次想偷偷看一眼,但都被紀枝發現沒能成功。

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音慢慢平靜下來,聞又挺直了腰。

“好了。”

紀枝說話有些磕巴,像是緊張。

明明那麽期待紀枝穿上那身衣裳,可真到這時候了,聞又反而不像平時那般急性子,她喉嚨動了動,慢慢轉過身。

今夜的月亮很亮,月光穿過窗紙透進來,映在那一身紅衣身上,聞又竟有些分不清月光照在哪兒。

似乎照出來她眼裏的星星。

“好看。”

紀枝很白,平時穿著暗沈的道袍看上去有些瘦弱沒氣色,今夜在月光下的一身紅衣,卻顯得她皎潔如月。

聞又的目光太過灼熱,紀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手都不知道怎麽放。

看了好一會兒,聞又才歡呼一聲跑到紀枝身邊嘰嘰喳喳,摸摸這摸摸那,最後還親親紀枝。

“一件衣裳而已,至於嘛。”紀枝心跳如鼓。

聞又抱著紀枝不撒手,歡喜得比她自己戴上舍利子能長高更甚。

聞又把頭埋進紀枝肩頸間,悶聲嘟囔了一句:“我的。”

紀枝聽見了,身子猛地僵住。

我的。

她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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