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7章 何苦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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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何苦至此
成年人之間不動聲色又虛偽至極的爭鋒最無聊。
吳緬看看一米之隔、珠光寶氣的凱瑟琳女士，又擡頭看看對面西裝革履，聽聞凱瑟琳來意後如喪考妣的吳家人，最終收回視線，認真盯著面前毫無動靜的手機，等待消息。
雙方的談判斷斷續續進行了三天，每次都要求吳緬必須在場，這讓吳緬很苦惱。
他不喜歡談判桌上劍拔弩張的氛圍，更不喜歡在場的每一個人。
每每談判開始，他都無聊的想打呵欠。
吳老爺子在談判中途需要吃藥，吳緬才得以從凱瑟琳身邊逃開，去陽臺透透氣。
聽到身後腳步聲，吳緬側臉，看到吳玚在江敬川的陪同下向自己走來，頓時心裏嘆了口氣。
“阿緬。”
吳玚率先叫住了準備轉身離開的吳緬，江敬川則更為直接——側出半邊身體擋住了吳緬的去路。
吳緬強忍著不適，“什麽事？”
吳玚雙手插兜，擡著下巴看吳緬，“談判三天了，應該有個結果了，吳家的現狀你也看到了，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
“我聽不懂，”吳緬盯著吳玚的眼睛，“你最好說明白一點。”
吳玚怒極反笑，正準備走近些，卻被江敬川攔了一下。
江敬川向前一步，擋住了吳玚和吳緬互不相讓的對視。
“我們談談，”江敬川壓低眉頭看了眼吳緬，又轉向吳玚，聲音柔和，“親愛的你去休息一會兒，這裏交給我。”
吳玚的目光越過江敬川的肩膀看向吳緬，眼中壓抑著怒意，但他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在江敬川的低聲安慰中敗下陣來，與江敬川耳語兩句後轉身離開了陽臺。
吳玚走後，陽臺的氛圍輕松了許多。
江敬川的目光隨著吳玚身影的走遠慢慢收回，落在吳緬臉上，沒忍住笑了，“怎麽這幅表情？”
吳緬移開視線，幹咳了幾聲，“有點惡心。”
“呵，”江敬川嗤笑，“鄭行舟在的時候，你比我還惡心。”
自從知道江敬川一直在為吳玚做事，他說的每個字吳緬都不信，這句話也是。
不知道是不是江敬川和吳玚廝混久了，吳緬越看江敬川越覺得別扭。
吳緬決定速戰速決，他倆手一攤，“談什麽，說吧。”
“透個底，你把吳家的事給凱瑟琳說了多少？或者我換個問題，凱瑟琳想要多少錢？”
“我和凱瑟琳沒聊過，但我覺得能讓她滿意，應該很難，”吳緬頓了頓，思索片刻又說，“吳家的事，我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都告訴她了。我覺得，你和吳玚準備利用爆炸金蟬脫殼的時候，就考慮到了這一點——你們和凱瑟琳之前達成了什麽協議，用哪些股份做交換，可以回憶一下。”
江敬川定定看了吳緬幾秒，“所以你站在哪邊？”
吳緬低頭，樓下黑壓壓的，清一色身穿西裝的保鏢，難分是誰的人。
“……我誰都不站，”吳緬回答得毫不猶豫，“硬要說的話，你們雙方一個是人販子，一個是買家，我為什麽要站在買賣我的人那邊？”
聽到吳緬的比喻，江敬川也點了點頭，“但問題是你現在逃不掉，你手裏有凱瑟琳犯罪的證據，有吳家集團大半的股份和公司機密，無論哪邊，都不可能輕易放過你，你只能做出選擇。我想說的是，如果你想和鄭行舟離開吳家，我和吳玚可以幫你擺脫凱瑟琳，保證她再也不能動你們，這樣的條件，夠誠心嗎？”
誠心是夠的，但吳緬信不過江敬川,更信不過他背後的吳家。
在吳緬看來，這不過是換了一種威脅方式。
扯不開道不明的血緣和親情變成博弈的工具，讓吳緬哭笑不得。
雖然吳緬早就知道不應該對吳家和凱瑟琳抱有幻想，但真正聽到江敬川的話，他仍然有種希望破滅的頹敗感。
吳緬深深看了眼被風吹起的帷幔後的身影，沒有立刻回答江敬川。
江敬川知道不能把人逼得太急，於是拍了拍吳緬的肩膀，留下一句“想好後聯系我”，離開了陽臺。
向外看，老宅的風景還是那個風景，只是不知道是天氣陰沈的原因，還是心境不同，吳緬目光掃到的地方皆是一片衰敗。
不過他沒那麽多時間欣賞頹景，另一部手機接連不斷傳來的消息催促著他盡快做出選擇，而凱瑟琳也很快向他發來了邀請。
吳緬接過凱瑟琳保鏢遞來的紙條，與此同時，得到了愛德華已經帶著證據落地Y國，並順利得到接應的消息。
吳緬總算放下心來，向保鏢點頭，“帶我去找她。”
休息室裏，神情倨傲的女人擡著高傲的頭顱，她仍然認為面前這個受她操控了二十多年的男孩沒有長大，仍然優柔寡斷，不足為懼。
吳緬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等待凱瑟琳開口。
“我見過你在意的那個男人了，他很瘦，不是令人感興趣的類型。”凱瑟琳的語氣帶著調侃，她似乎非常好奇自己的兒子為什麽會選擇和男人在一起。
吳緬沒回答。
凱瑟琳擡手，身側的人恭恭敬敬將剪好的雪茄放在她的食指和中指間，她的保鏢躬身將雪茄點燃。
這個動作吳緬曾經看了上萬遍，他知道凱瑟琳一這樣做，就代表談判正式開始，縱使吳緬心裏有了底氣，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應對。
“說實話，我在來的路上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反思，我覺得我對你的教育實在太失敗了，才讓你變得這麽懦弱，還禁不起誘惑。”凱瑟琳吸了一口雪茄，隨著煙霧繚繞，語氣更加輕蔑，“他比你大幾歲，你和他在一起，是想感受久違的父愛？”
吳緬生生壓抑住了起身離開的念頭，他聽到凱瑟琳這麽說，反而笑了起來。
“你又為什麽選擇逃難到國外的吳文賢？據我所知，他根本不符合你的擇偶標準，和他私奔，註定會被家族除名，你不還是和他走了？想和一個人在一起，很難理解嗎？你不是也體會過這種感受？”
沒人敢在凱瑟琳面前提起吳文賢的名字，她猛地聽到，不由地晃了下神，又很快調整了狀態，扯了扯唇角，“你變了不少，越來越像他了。”
“謝謝。”吳緬回答得毫不客氣，“我是你和他的兒子，變得像誰都有可能，你應該早有心理準備。”
凱瑟琳冷哼，“你是在報覆我？”
吳緬對她的質問不置可否。
創作的樂曲被撕碎，樂隊排練的地下室無故起火，好友死傷離散，為了利益把孩子被賣給吳家……凱瑟琳做的惡遠不止這些，吳緬不是聖母，不可能心無芥蒂的接受凱瑟琳開的條件。
但他也不打算把這些說出口，他不想讓凱瑟琳覺得自己仍然在乎那些事。
一旦被凱瑟琳發現惡行仍有餘韻，她會變本加厲的拿捏別人的痛處。
吳緬太了解她了，所以他能做到的只有旁觀和無視。
“我沒有想報覆任何人，我不想和你一樣——一輩子被仇恨籠罩。”
時隔多年，吳緬終於再一次與凱瑟琳對視。
他已經不再是只敢瞇起眼睛偷看自己母親的男孩，也不是在幫派裏被人用獵槍追逐，被打得鼻青臉腫的男孩。
而這一次，他驚訝的發現，原來凱瑟琳的眼睛很普通。
淡藍色的瞳孔天生帶著對其他人的漠視，眼周的細小皺紋是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
這雙眼睛裏沒有攝魂取魄的惡魔，也不會突然伸出黑色的手把他撕碎——它是那麽平靜，甚至有些溫柔。
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
吳緬動了動喉結，移開了視線，“何況……你也是受害者。”
整件事最殘酷的一點就在於，罪魁禍首早就去世，留下所有的受害者互相怨懟，自相殘殺。
“你想從吳家拿走什麽，和我無關，因為吳家對我沒有養育之恩，我也勸你盡早放棄繼續控制我為你做什麽的念頭，除了你把我生出來這件事我無法償還，其他的，我想我早就還清了。”
凱瑟琳從沒見過態度這樣強硬的吳緬，她不以為意，甚至發自內心的感覺吳緬的話可笑，“你憑什麽覺得能還清？只不過幫我挖掘了吳家的秘密，找到了他們的把柄，就覺得自己能全身而退了？你未免太可笑了。”
吳緬擡眼，掃視了一周凱瑟琳身後站著的彪形大漢，他不難想象如果自己強行離開，那群人會對自己做什麽。
目光重新落在凱瑟琳強做出來的鎮定表情上，吳緬不由地加重了語氣。
“只憑我確實難和你抗衡，所以我找了幫手，你那麽聰明，應該能想到幫手是誰。”
鄭行舟車禍昏迷，吳緬單方面和凱瑟琳切斷聯系時，他就已經料想到了會有單獨對峙這一天，所以在吳緬掌握集團實權後，以開拓歐洲市場為由，以吳家的名義和Y國的凱瑟琳的家族取得了聯系。
凱瑟琳的家族實業在Y國有百年之久，但由於近幾年全球經濟下行，後續發展疲軟，也急需新鮮血液註入，看到吳緬不遠萬裏拋來橄欖枝，對方給予了積極的回應。
當簽訂合同後，吳緬主動向他們坦白了身份，並且附上了自己搜集的凱瑟琳所有的犯罪證據。
這是吳緬的底牌，不到萬不得已，他還是想和凱瑟琳保留最後一分餘地。
“我的樂隊簽了唱片公司，愛德華是我的經紀人。這次我選擇站在公眾的視野裏，就是想告訴你，我們不是可以任你擺弄的玩偶，我不會再給你任何傷害我的機會。”
凱瑟琳臉上那抹令人不適的微笑慢慢消失，她臉色越來越差。
吳緬的心情卻出奇的平靜，他起身，居高臨下的睨著凱瑟琳，“你應該感謝那個你口中所謂的讓人提不起興趣的男人，因為他，那晚我才沒有去殺你。”
“但如果你執迷不悟，下次我一定會殺了你——你以為我會這麽說？”
凱瑟琳被說中心中所想，夾著雪茄的手指微微顫抖，她胡亂塞到嘴裏吸了一大口，卻被嗆得直咳嗽。
幾個保鏢手忙腳亂的輪流給她拍背，折騰了好一番才消停。
一個保鏢端著水杯路過吳緬時，吳緬把他攔了下來，從他手裏拿過水杯，“我來。”
水杯被遞到凱瑟琳斜上方，凱瑟琳擡頭，帶著綠寶石的手指虛掩著下半張臉，眼中有兇意。
時隔多年，再次看到這種眼神，深埋心底的恐懼已經像一根經年累月緊繃的彈簧，完全失去了活性，吳緬的心情很平靜。
他把水杯往女人手邊遞了遞，“喝口水清清口吧。”
凱瑟琳猶豫了瞬間，在她手指動了動，準備伸向吳緬時，她身側的保鏢接過了水杯，殷勤地舉在她面前。
母子間唯一的互動就這樣潦草地結束了，吳緬想這可能就是天意，他註定與凱瑟琳不合。
吳緬後退一步，站定，“你說的或許沒錯，我貪戀著鄭行舟身上與生俱來的親和與溫柔，因為他，我有了重新活下去的勇氣，也讓我打消了極端的想法，愛一個人比恨一個人更難，愛你更是這樣，我需要給自己找各種各樣的理由，這些理由我只是想想就惡心……可奇怪的是，鄭行舟教會了我怎麽去心平氣和地面對你。我沒法對你做過的事完全釋然，也沒資格替愛德華去原諒你，能和你進行這次談話，是我唯一能做的。”
聽到“愛”這個字眼，凱瑟琳的眉頭不自覺地皺起。
“愛沒有對錯，但人會犯錯，你何苦不放過自己。”
將心裏積壓已久的話全部講出來，吳緬的心情輕松了許多，他拿起自己的手機，轉身準備離開，卻被凱瑟琳沙啞的聲音叫住了腳步。
“他……的墓地在哪？”
吳緬回望沙發上枯坐的女人兩秒，最終嘆了口氣，“……我可以帶你去見他。”
凱瑟琳答應了。
其實吳緬問完就後悔了。
吳文賢的墓地他只去過一次，還是剛被認回來的時候陪著老爺子去的，吳家浩浩蕩蕩去了十幾輛車，一大群人看著老爺子抱著吳緬在吳文賢墓碑前老淚縱橫。
吳緬背對著媒體的鏡頭，心裏想的是幸虧鄭行舟有先見之明，給他提前準備了催淚噴霧，讓他也能擠出滿臉淚。
他還想老爺子對大兒子真是用情極深，看來是重情重義之人，結合後來的事看，純純演技，格外諷刺。
收到凱瑟琳準備好出發的消息，吳緬臨時給江敬川打了個電話。
“……吳文賢的墓地在哪？”
江敬川沈默了好一會兒，問他想幹嘛。
吳緬“嘖”了一聲，“有人想見他。”
江敬川又沈默了。
吳緬解釋：“放心，不是去掘墳……頂多，頂多在他墓碑照片上踹兩腳……”
“那也不行啊！”江敬川驚訝完趕緊捂緊手機，生怕被後排的吳玚聽到吳緬大不敬的言辭，他偷偷看了眼後視鏡，確認吳玚沒看自己，壓低了聲音回答，“我發短信給你，別再打電話過來了。”
看了眼地址，吳緬把手機扔回大衣口袋，雙手插兜向和凱瑟琳約好的地點走去。
讓吳緬意外的是，車上只有凱瑟琳一人。
拉開車門，女人正言辭激烈的與手機裏的人爭論什麽，看到吳緬，她打了個手勢，讓吳緬去前面開車。
被自動當成司機的吳緬懶得和凱瑟琳計較，他發動了汽車，向城郊的陵園駛去。
路上凱瑟琳的電話不斷，開始她還能耐著性子接聽，後來她直接氣急敗壞地去拉門把手，好在行駛過程中車窗是被鎖的，手機才幸免於難。
吳緬被她嚇了一跳，“開車呢，你開門幹嘛？”
她揚了揚手機。
吳緬無語至極，手用力攥緊方向盤，“能不能收收你的臭脾氣？不想要就扔？不想見的人就殺了？你能不能理智一點？”
凱瑟琳難得沒有反駁吳緬，她不悅地盯著後視鏡裏映出的吳緬，把手機關機扔到了一邊。
車的封閉性很好，幾乎聽不到噪音，吳緬盡量把所有註意力都放在開車上，無視女人的灼灼目光。
但談話是不可避免的，凱瑟琳聲音幹巴巴的，像努力找話題又不情願搭理吳緬。
她問鄭行舟是個什麽樣的人。
吳緬先是警惕地掃了眼後視鏡，確認凱瑟琳的臉色沒有令人煩躁的冷笑後才開口：“是個工作能力強，長得帥，有情調有魅力的人。”
“你最喜歡他哪裏？”
吳緬蹙眉，丟出一句廢話：“哪裏都喜歡。”
凱瑟琳撐著下巴，打量著吳緬的背影，饒有興趣地問：“你就是為了他放棄我和吳家開出的條件？”
“不是為了他。”吳緬邊側頭觀察岔路情況，邊回答，“我是為了我自己。”
吳緬受夠了在凱瑟琳身邊提心吊膽的生活，也不想忍受吳家陌生又難捱的氛圍，無論選擇哪邊，對他來說都不是真正的自由，他的答案和當年愛德華告訴凱瑟琳的一模一樣——哪邊都不選。
“……你可真像我。”凱瑟琳幽幽地說。
吳緬笑出了聲，“我不像你，我做不到和你一樣心狠手辣，沒法把對手趕盡殺絕。如果我有你的幾分狠毒，吳玚很可能活不到今天——如果是你，知道他死遁的第一天就會把假的變成真的。”
凱瑟琳再不想承認，她也不得不讚同吳緬的設想。
吳文賢的背叛耗盡了她所有的仁慈。
眼看著路邊指示牌上出現了陵園的名字，路邊的灌木也漸漸變成了冬青，吳緬偷瞄了一眼凱瑟琳望向窗外的神情，心情很是覆雜。
進入陵園前，吳緬買了兩束白菊，其中一束給了凱瑟琳。
凱瑟琳嫌棄地看了一眼，拿起花轉身丟進了垃圾桶裏。
吳緬拿她沒辦法，跟在凱瑟琳後面走了幾步，又轉身跑到垃圾桶邊拾起了那束花。
凱瑟琳冷眼看他。
“你太浪費了……花是無辜的。”
“被送花的人不是。”
凱瑟琳頭也不回地跟著管理人員向前。
吳緬低頭看看帶著露水的花，嘆了口氣，快步追了上去。
【作者有話說】
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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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人之間不動聲色又虛偽至極的爭鋒最無聊。
吳緬看看一米之隔、珠光寶氣的凱瑟琳女士，又擡頭看看對面西裝革履，聽聞凱瑟琳來意後如喪考妣的吳家人，最終收回視線，認真盯著面前毫無動靜的手機，等待消息。
雙方的談判斷斷續續進行了三天，每次都要求吳緬必須在場，這讓吳緬很苦惱。
他不喜歡談判桌上劍拔弩張的氛圍，更不喜歡在場的每一個人。
每每談判開始，他都無聊的想打呵欠。
吳老爺子在談判中途需要吃藥，吳緬才得以從凱瑟琳身邊逃開，去陽臺透透氣。
聽到身後腳步聲，吳緬側臉，看到吳玚在江敬川的陪同下向自己走來，頓時心裏嘆了口氣。
“阿緬。”
吳玚率先叫住了準備轉身離開的吳緬，江敬川則更為直接——側出半邊身體擋住了吳緬的去路。
吳緬強忍著不適，“什麽事？”
吳玚雙手插兜，擡著下巴看吳緬，“談判三天了，應該有個結果了，吳家的現狀你也看到了，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
“我聽不懂，”吳緬盯著吳玚的眼睛，“你最好說明白一點。”
吳玚怒極反笑，正準備走近些，卻被江敬川攔了一下。
江敬川向前一步，擋住了吳玚和吳緬互不相讓的對視。
“我們談談，”江敬川壓低眉頭看了眼吳緬，又轉向吳玚，聲音柔和，“親愛的你去休息一會兒，這裏交給我。”
吳玚的目光越過江敬川的肩膀看向吳緬，眼中壓抑著怒意，但他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在江敬川的低聲安慰中敗下陣來，與江敬川耳語兩句後轉身離開了陽臺。
吳玚走後，陽臺的氛圍輕松了許多。
江敬川的目光隨著吳玚身影的走遠慢慢收回，落在吳緬臉上，沒忍住笑了，“怎麽這幅表情？”
吳緬移開視線，幹咳了幾聲，“有點惡心。”
“呵，”江敬川嗤笑，“鄭行舟在的時候，你比我還惡心。”
自從知道江敬川一直在為吳玚做事，他說的每個字吳緬都不信，這句話也是。
不知道是不是江敬川和吳玚廝混久了，吳緬越看江敬川越覺得別扭。
吳緬決定速戰速決，他倆手一攤，“談什麽，說吧。”
“透個底，你把吳家的事給凱瑟琳說了多少？或者我換個問題，凱瑟琳想要多少錢？”
“我和凱瑟琳沒聊過，但我覺得能讓她滿意，應該很難，”吳緬頓了頓，思索片刻又說，“吳家的事，我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都告訴她了。我覺得，你和吳玚準備利用爆炸金蟬脫殼的時候，就考慮到了這一點——你們和凱瑟琳之前達成了什麽協議，用哪些股份做交換，可以回憶一下。”
江敬川定定看了吳緬幾秒，“所以你站在哪邊？”
吳緬低頭，樓下黑壓壓的，清一色身穿西裝的保鏢，難分是誰的人。
“……我誰都不站，”吳緬回答得毫不猶豫，“硬要說的話，你們雙方一個是人販子，一個是買家，我為什麽要站在買賣我的人那邊？”
聽到吳緬的比喻，江敬川也點了點頭，“但問題是你現在逃不掉，你手裏有凱瑟琳犯罪的證據，有吳家集團大半的股份和公司機密，無論哪邊，都不可能輕易放過你，你只能做出選擇。我想說的是，如果你想和鄭行舟離開吳家，我和吳玚可以幫你擺脫凱瑟琳，保證她再也不能動你們，這樣的條件，夠誠心嗎？”
誠心是夠的，但吳緬信不過江敬川,更信不過他背後的吳家。
在吳緬看來，這不過是換了一種威脅方式。
扯不開道不明的血緣和親情變成博弈的工具，讓吳緬哭笑不得。
雖然吳緬早就知道不應該對吳家和凱瑟琳抱有幻想，但真正聽到江敬川的話，他仍然有種希望破滅的頹敗感。
吳緬深深看了眼被風吹起的帷幔後的身影，沒有立刻回答江敬川。
江敬川知道不能把人逼得太急，於是拍了拍吳緬的肩膀，留下一句“想好後聯系我”，離開了陽臺。
向外看，老宅的風景還是那個風景，只是不知道是天氣陰沈的原因，還是心境不同，吳緬目光掃到的地方皆是一片衰敗。
不過他沒那麽多時間欣賞頹景，另一部手機接連不斷傳來的消息催促著他盡快做出選擇，而凱瑟琳也很快向他發來了邀請。
吳緬接過凱瑟琳保鏢遞來的紙條，與此同時，得到了愛德華已經帶著證據落地Y國，並順利得到接應的消息。
吳緬總算放下心來，向保鏢點頭，“帶我去找她。”
休息室裏，神情倨傲的女人擡著高傲的頭顱，她仍然認為面前這個受她操控了二十多年的男孩沒有長大，仍然優柔寡斷，不足為懼。
吳緬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等待凱瑟琳開口。
“我見過你在意的那個男人了，他很瘦，不是令人感興趣的類型。”凱瑟琳的語氣帶著調侃，她似乎非常好奇自己的兒子為什麽會選擇和男人在一起。
吳緬沒回答。
凱瑟琳擡手，身側的人恭恭敬敬將剪好的雪茄放在她的食指和中指間，她的保鏢躬身將雪茄點燃。
這個動作吳緬曾經看了上萬遍，他知道凱瑟琳一這樣做，就代表談判正式開始，縱使吳緬心裏有了底氣，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應對。
“說實話，我在來的路上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反思，我覺得我對你的教育實在太失敗了，才讓你變得這麽懦弱，還禁不起誘惑。”凱瑟琳吸了一口雪茄，隨著煙霧繚繞，語氣更加輕蔑，“他比你大幾歲，你和他在一起，是想感受久違的父愛？”
吳緬生生壓抑住了起身離開的念頭，他聽到凱瑟琳這麽說，反而笑了起來。
“你又為什麽選擇逃難到國外的吳文賢？據我所知，他根本不符合你的擇偶標準，和他私奔，註定會被家族除名，你不還是和他走了？想和一個人在一起，很難理解嗎？你不是也體會過這種感受？”
沒人敢在凱瑟琳面前提起吳文賢的名字，她猛地聽到，不由地晃了下神，又很快調整了狀態，扯了扯唇角，“你變了不少，越來越像他了。”
“謝謝。”吳緬回答得毫不客氣，“我是你和他的兒子，變得像誰都有可能，你應該早有心理準備。”
凱瑟琳冷哼，“你是在報覆我？”
吳緬對她的質問不置可否。
創作的樂曲被撕碎，樂隊排練的地下室無故起火，好友死傷離散，為了利益把孩子被賣給吳家……凱瑟琳做的惡遠不止這些，吳緬不是聖母，不可能心無芥蒂的接受凱瑟琳開的條件。
但他也不打算把這些說出口，他不想讓凱瑟琳覺得自己仍然在乎那些事。
一旦被凱瑟琳發現惡行仍有餘韻，她會變本加厲的拿捏別人的痛處。
吳緬太了解她了，所以他能做到的只有旁觀和無視。
“我沒有想報覆任何人，我不想和你一樣——一輩子被仇恨籠罩。”
時隔多年，吳緬終於再一次與凱瑟琳對視。
他已經不再是只敢瞇起眼睛偷看自己母親的男孩，也不是在幫派裏被人用獵槍追逐，被打得鼻青臉腫的男孩。
而這一次，他驚訝的發現，原來凱瑟琳的眼睛很普通。
淡藍色的瞳孔天生帶著對其他人的漠視，眼周的細小皺紋是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
這雙眼睛裏沒有攝魂取魄的惡魔，也不會突然伸出黑色的手把他撕碎——它是那麽平靜，甚至有些溫柔。
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
吳緬動了動喉結，移開了視線，“何況……你也是受害者。”
整件事最殘酷的一點就在於，罪魁禍首早就去世，留下所有的受害者互相怨懟，自相殘殺。
“你想從吳家拿走什麽，和我無關，因為吳家對我沒有養育之恩，我也勸你盡早放棄繼續控制我為你做什麽的念頭，除了你把我生出來這件事我無法償還，其他的，我想我早就還清了。”
凱瑟琳從沒見過態度這樣強硬的吳緬，她不以為意，甚至發自內心的感覺吳緬的話可笑，“你憑什麽覺得能還清？只不過幫我挖掘了吳家的秘密，找到了他們的把柄，就覺得自己能全身而退了？你未免太可笑了。”
吳緬擡眼，掃視了一周凱瑟琳身後站著的彪形大漢，他不難想象如果自己強行離開，那群人會對自己做什麽。
目光重新落在凱瑟琳強做出來的鎮定表情上，吳緬不由地加重了語氣。
“只憑我確實難和你抗衡，所以我找了幫手，你那麽聰明，應該能想到幫手是誰。”
鄭行舟車禍昏迷，吳緬單方面和凱瑟琳切斷聯系時，他就已經料想到了會有單獨對峙這一天，所以在吳緬掌握集團實權後，以開拓歐洲市場為由，以吳家的名義和Y國的凱瑟琳的家族取得了聯系。
凱瑟琳的家族實業在Y國有百年之久，但由於近幾年全球經濟下行，後續發展疲軟，也急需新鮮血液註入，看到吳緬不遠萬裏拋來橄欖枝，對方給予了積極的回應。
當簽訂合同後，吳緬主動向他們坦白了身份，並且附上了自己搜集的凱瑟琳所有的犯罪證據。
這是吳緬的底牌，不到萬不得已，他還是想和凱瑟琳保留最後一分餘地。
“我的樂隊簽了唱片公司，愛德華是我的經紀人。這次我選擇站在公眾的視野裏，就是想告訴你，我們不是可以任你擺弄的玩偶，我不會再給你任何傷害我的機會。”
凱瑟琳臉上那抹令人不適的微笑慢慢消失，她臉色越來越差。
吳緬的心情卻出奇的平靜，他起身，居高臨下的睨著凱瑟琳，“你應該感謝那個你口中所謂的讓人提不起興趣的男人，因為他，那晚我才沒有去殺你。”
“但如果你執迷不悟，下次我一定會殺了你——你以為我會這麽說？”
凱瑟琳被說中心中所想，夾著雪茄的手指微微顫抖，她胡亂塞到嘴裏吸了一大口，卻被嗆得直咳嗽。
幾個保鏢手忙腳亂的輪流給她拍背，折騰了好一番才消停。
一個保鏢端著水杯路過吳緬時，吳緬把他攔了下來，從他手裏拿過水杯，“我來。”
水杯被遞到凱瑟琳斜上方，凱瑟琳擡頭，帶著綠寶石的手指虛掩著下半張臉，眼中有兇意。
時隔多年，再次看到這種眼神，深埋心底的恐懼已經像一根經年累月緊繃的彈簧，完全失去了活性，吳緬的心情很平靜。
他把水杯往女人手邊遞了遞，“喝口水清清口吧。”
凱瑟琳猶豫了瞬間，在她手指動了動，準備伸向吳緬時，她身側的保鏢接過了水杯，殷勤地舉在她面前。
母子間唯一的互動就這樣潦草地結束了，吳緬想這可能就是天意，他註定與凱瑟琳不合。
吳緬後退一步，站定，“你說的或許沒錯，我貪戀著鄭行舟身上與生俱來的親和與溫柔，因為他，我有了重新活下去的勇氣，也讓我打消了極端的想法，愛一個人比恨一個人更難，愛你更是這樣，我需要給自己找各種各樣的理由，這些理由我只是想想就惡心……可奇怪的是，鄭行舟教會了我怎麽去心平氣和地面對你。我沒法對你做過的事完全釋然，也沒資格替愛德華去原諒你，能和你進行這次談話，是我唯一能做的。”
聽到“愛”這個字眼，凱瑟琳的眉頭不自覺地皺起。
“愛沒有對錯，但人會犯錯，你何苦不放過自己。”
將心裏積壓已久的話全部講出來，吳緬的心情輕松了許多，他拿起自己的手機，轉身準備離開，卻被凱瑟琳沙啞的聲音叫住了腳步。
“他……的墓地在哪？”
吳緬回望沙發上枯坐的女人兩秒，最終嘆了口氣，“……我可以帶你去見他。”
凱瑟琳答應了。
其實吳緬問完就後悔了。
吳文賢的墓地他只去過一次，還是剛被認回來的時候陪著老爺子去的，吳家浩浩蕩蕩去了十幾輛車，一大群人看著老爺子抱著吳緬在吳文賢墓碑前老淚縱橫。
吳緬背對著媒體的鏡頭，心裏想的是幸虧鄭行舟有先見之明，給他提前準備了催淚噴霧，讓他也能擠出滿臉淚。
他還想老爺子對大兒子真是用情極深，看來是重情重義之人，結合後來的事看，純純演技，格外諷刺。
收到凱瑟琳準備好出發的消息，吳緬臨時給江敬川打了個電話。
“……吳文賢的墓地在哪？”
江敬川沈默了好一會兒，問他想幹嘛。
吳緬“嘖”了一聲，“有人想見他。”
江敬川又沈默了。
吳緬解釋：“放心，不是去掘墳……頂多，頂多在他墓碑照片上踹兩腳……”
“那也不行啊！”江敬川驚訝完趕緊捂緊手機，生怕被後排的吳玚聽到吳緬大不敬的言辭，他偷偷看了眼後視鏡，確認吳玚沒看自己，壓低了聲音回答，“我發短信給你，別再打電話過來了。”
看了眼地址，吳緬把手機扔回大衣口袋，雙手插兜向和凱瑟琳約好的地點走去。
讓吳緬意外的是，車上只有凱瑟琳一人。
拉開車門，女人正言辭激烈的與手機裏的人爭論什麽，看到吳緬，她打了個手勢，讓吳緬去前面開車。
被自動當成司機的吳緬懶得和凱瑟琳計較，他發動了汽車，向城郊的陵園駛去。
路上凱瑟琳的電話不斷，開始她還能耐著性子接聽，後來她直接氣急敗壞地去拉門把手，好在行駛過程中車窗是被鎖的，手機才幸免於難。
吳緬被她嚇了一跳，“開車呢，你開門幹嘛？”
她揚了揚手機。
吳緬無語至極，手用力攥緊方向盤，“能不能收收你的臭脾氣？不想要就扔？不想見的人就殺了？你能不能理智一點？”
凱瑟琳難得沒有反駁吳緬，她不悅地盯著後視鏡裏映出的吳緬，把手機關機扔到了一邊。
車的封閉性很好，幾乎聽不到噪音，吳緬盡量把所有註意力都放在開車上，無視女人的灼灼目光。
但談話是不可避免的，凱瑟琳聲音幹巴巴的，像努力找話題又不情願搭理吳緬。
她問鄭行舟是個什麽樣的人。
吳緬先是警惕地掃了眼後視鏡，確認凱瑟琳的臉色沒有令人煩躁的冷笑後才開口：“是個工作能力強，長得帥，有情調有魅力的人。”
“你最喜歡他哪裏？”
吳緬蹙眉，丟出一句廢話：“哪裏都喜歡。”
凱瑟琳撐著下巴，打量著吳緬的背影，饒有興趣地問：“你就是為了他放棄我和吳家開出的條件？”
“不是為了他。”吳緬邊側頭觀察岔路情況，邊回答，“我是為了我自己。”
吳緬受夠了在凱瑟琳身邊提心吊膽的生活，也不想忍受吳家陌生又難捱的氛圍，無論選擇哪邊，對他來說都不是真正的自由，他的答案和當年愛德華告訴凱瑟琳的一模一樣——哪邊都不選。
“……你可真像我。”凱瑟琳幽幽地說。
吳緬笑出了聲，“我不像你，我做不到和你一樣心狠手辣，沒法把對手趕盡殺絕。如果我有你的幾分狠毒，吳玚很可能活不到今天——如果是你，知道他死遁的第一天就會把假的變成真的。”
凱瑟琳再不想承認，她也不得不讚同吳緬的設想。
吳文賢的背叛耗盡了她所有的仁慈。
眼看著路邊指示牌上出現了陵園的名字，路邊的灌木也漸漸變成了冬青，吳緬偷瞄了一眼凱瑟琳望向窗外的神情，心情很是覆雜。
進入陵園前，吳緬買了兩束白菊，其中一束給了凱瑟琳。
凱瑟琳嫌棄地看了一眼，拿起花轉身丟進了垃圾桶裏。
吳緬拿她沒辦法，跟在凱瑟琳後面走了幾步，又轉身跑到垃圾桶邊拾起了那束花。
凱瑟琳冷眼看他。
“你太浪費了……花是無辜的。”
“被送花的人不是。”
凱瑟琳頭也不回地跟著管理人員向前。
吳緬低頭看看帶著露水的花，嘆了口氣，快步追了上去。
【作者有話說】
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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