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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反覆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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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反覆折磨

對鄭行舟來說,有些話是難以啟齒的,也是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比如聽清吳緬那通電話裏背景裏的轉機提示音,他的心頭閃過一絲隱秘的竊喜。

再比如韓潮欲蓋彌彰地說的那句“名字太拗口,叫你的姓氏——詹姆斯怎麽樣?”,叫詹姆斯的外國人不少,鄭行舟恰好就認識一個,那人正是凱瑟琳女士——鄭行舟在那時幾乎確定了“詹姆斯先生”的身份。

他對吳緬太過了解了,以至於那些偽裝——喬裝打扮,刻意壓低的嗓音,變換的語種——對他來說破綻百出。

在某天夜裏驚醒,他首先感覺到的是桎梏在自己腰間的手臂。

那只手臂肌肉緊湊有力,給人十足的安全感,頭頂傳來熟悉的、有規律的鼻息,鄭行舟能想象兩人是以一種什麽樣的姿態抱在一起,他們曾經這樣,夜覆一夜。

或許是倦意擾亂了他的理智,他的手慢慢撫上了那只手臂,探進衣袖,一點一點向上摸索,手指在差不多的地方停頓,那一刻他下定了決心,手指探索之處,瘢痕如同長長的根系,在他的手指尖綻開。

“詹姆斯先生”動了動,喃喃囈語,“……舟舟別鬧……”

鄭行舟如夢初醒般猛地抽出手指,蜷縮在胸前,他像是窺探到了一場綺麗的夢,又像是身處這場夢中,而不知所措。

屏息等待了許久,見對方沒有其他動作,鄭行舟才在忐忑中睡去。

幾天的接觸裏,他只能盡力把“詹姆斯先生”當做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來看待,只有這樣,他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善意。

短暫的逃離前塵往事,做一場夢也不錯。

韓潮和詹姆斯在傍晚回到房間,旅館夥計緊跟他們後面,探著腦袋往屋裏看。

“為了慶祝道路暢通,老板說今晚一樓的餐廳烤牛排,邀請所有人一起參加,你們要來麽?”

韓潮先是看了看詹姆斯,又看周麥。

周麥沒意見,相反他很喜歡這種熱鬧的場合,他推推正在發呆的鄭行舟,問:“怎麽樣,去不去?”

鄭行舟背對著他們,沒回頭,應了一聲,給了肯定回答。

旅館夥計記下了房間號,打了個響指,“太棒了,請各位在七點半之前到達餐廳,不要遲到哦!”

旅館夥計離開,周麥跳下椅子,擡腕看表,“已經七點了,我們什麽時候過去?”

韓潮正在換下笨重的衣服,“十五?去晚了是不是分不到牛排?”

詹姆斯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又走到戴墨鏡的鄭行舟身邊坐下,伸手烤火,“今天比昨天還要冷。”

“嗯,詹姆斯先生辛苦了。”餘光看清了詹姆斯先生的臉,鄭行舟藏在毛毯裏的手指用力握著,指甲深陷掌心,他強迫自己低頭,“今天你們去做了什麽?”

“幫市政的人在路上撒鹽,撿樹枝,中午發了免費的三明治,蛋黃醬很難吃。”

鄭行舟點頭,“昨晚的事……謝謝你。”

詹姆斯連喝了幾口水,“你不覺得被冒犯就好。”

鄭行舟沈默著搖搖頭,身體往遠離詹姆斯的方向移了移,他聽到詹姆斯問他對養小狗的看法,思忖片刻,再次搖搖頭,“還是算了吧,它太小了,我沒信心把它養好。”

這也是鄭行舟深思熟慮的結果,他辭職後要向公司賠付一筆不小的違約金,他打算賣掉現在的房子再用積蓄湊一湊,之後的事就是由手頭剩下多少存款決定的,如果剩的多,他就去買一套二手小公寓,如果所剩無幾,他就去租個房子暫時過度一下。

無論哪種情況,都不適合養狗。

這個時候辭職,其實是很沖動的表現,他沒法對自己負責,更別提對寵物負責。

“也許以後會收養一只狗,但不是現在。”

“原因呢?”

鄭行舟不知道詹姆斯為什麽一定要固執地找個答案,但他還是如實說了。

詹姆斯安靜地聽完,輕咳了一聲,“咳,你……有沒有想過找朋友幫你?我的意思是,找個信得過的人,也許他願意幫忙呢?”

空氣深陷沈寂。

鄭行舟知道他在想什麽,於是委婉地表達了拒絕:“朋友都有自己的生活,就不打擾他們了。”

“試一試,或許結果會不一樣。”詹姆斯的聲音中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鄭行舟這次很堅定,“我不想麻煩別人,真的不用了。”

詹姆斯似乎一定要和鄭行舟起爭執,他的問題很尖銳:“什麽叫‘別人’”?

“除了我之外的,都是‘別人’,詹姆斯先生對這個回答還滿意嗎?”鄭行舟感覺到了冒犯,他直接轉頭去看詹姆斯,語氣壓抑不住不悅的情緒。

詹姆斯被他看得一楞,雖然知道鄭行舟隔著墨鏡的眼睛看不到東西,還是心虛地移開了視線,低聲說了句抱歉。

鄭行舟也轉過頭,穩了穩心神,剛剛和詹姆斯對視的那一眼,他也陡然緊張起來。

他聽到詹姆斯深吸了一口氣,令他驚訝的是,自己竟然能從這樣的動作中理解出“難過”的情緒。

鄭行舟勸自己,是自己想多了,自作多情了。

詹姆斯點了根煙,沒再開口。

眾人換好衣服,二十分出發去餐廳,詹姆斯走在最後面,鄭行舟路過時,他提醒道:“別忘記滴眼藥水。”

鄭行舟忍著不去看他,點點頭,正打算騙他說等下回來滴,可韓潮突然折返,說忘記幫鄭行舟滴眼藥水了,詹姆斯順勢攔了一下韓潮,“我來吧。”

鄭行舟看到了詹姆斯的動作,楞了一下,韓潮已經聽話地加快腳步走遠了。

重新回到房間,鄭行舟扶著詹姆斯的手臂走到沙發坐下。

空氣很冷,還依稀夾雜著血液和羊水混合的腥,燃燒的火焰搖動著,隨著人走過的身影被猛地向右拉扯了一下,又迅速回正。

詹姆斯繞到了鄭行舟身後,聲音從頭頂響起,“我取掉墨鏡了?”

詢問的聲音,卻不容質疑。

鄭行舟靠著抱枕,仰起頭。

雖然時機不對,但他很想笑。

從他的視角裏,詹姆斯微垂著頭,帽子和口罩把他整個人擋得嚴嚴實實,最有分辨力的藍眼睛卻露在外面,頗有掩耳盜鈴的感覺。

詹姆斯一只手輕輕擡起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捏著眼藥水靠近。

想裝眼盲沒有想象中那麽簡單,鄭行舟努力忍著在滴頭靠近時不閉眼睛,可還是忍不住動了動眼球,冰冷的液體沿著眼球邊緣浸潤一圈,又順著臉頰滑落了兩滴,像落了淚。

詹姆斯的手指順勢揩走了它們,沒察覺到異樣,繼續滴另一只眼睛。

另一只順利很多,鄭行舟閉了閉眼睛,一雙手從後面伸過來,大拇指抵著太陽穴,另外四根手指向前,幫他按摩了一下眼睛周圍。

感覺到鄭行舟的身體僵住,詹姆斯用略帶鼻音的聲音道著歉,“我手指有些涼……”

“沒關系。”鄭行舟不能戴墨鏡,只能強迫自己把目光凝聚在爐火上,盡力不去註意身後的人。

兩人來到熱鬧的餐廳,老板已經讓人把餐桌重新拼得緊湊了些,不遠處搭建了一個小的舞臺,上面放著幾把椅子,一側有餐廳員工在調試音響之類的設備。

“老板想唱幾首歌,如果客人想唱的話可以去前面報名。”路過鄭行舟的服務生熱情地介紹著,他懷裏抱著一大箱玻璃罐啤酒。

鄭行舟婉拒了他的好意,搭在詹姆斯手臂上的手忽然被握進掌心,他看向前方的背影,詹姆斯沒有回頭,“人太擠了,我帶你去找他們。”

鄭行舟完全有理由懷疑詹姆斯已經發覺了什麽,可他刻意放棄了懷疑。

周圍喜悅而熱烈的氛圍正濃,人們盡情發洩著被風雪積壓的壓抑情緒,被鋥亮的鐵鉤串起的烤得焦黃冒油的肉令人垂涎,小麥啤酒的淡香和葡萄酒的馥郁混合,南瓜濃湯與點綴著巧克力豆的奶油姜餅被端上餐桌,孩子們拿著氣球彩帶三兩成群地玩鬧,時不時傳來銀鈴般的笑聲——空氣中彌漫的都是歡樂。

酒酣耳熱,帶著紅色緞面帽子,身穿流蘇皮夾克的老板抱著吉他走了出來,邊走邊唱。

他唱的是當地小調,很多被邀請來的村民跟著唱,漸漸地,游客的聲音也大了起來,氣氛愈發熱烈。

鄭行舟聽到身邊的詹姆斯也在跟著唱,他的聲音很低,低沈到鄭行舟的胸腔都起了共鳴,在嗡嗡作響。

無論從哪種意義上來說,這都是鄭行舟第一次聽到他唱歌。

他的嗓音出奇地溫柔低沈,很適合R&B風格。

鄭行舟對音樂造詣不深,在他的生活裏,“音樂”屬於可有可無的部分,上學時他光是為了維持成績就拼盡了全力,工作後更沒有時間去可以關註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至於去看演唱會和音樂節,更是與枯燥乏味的他無關。

藝術殿堂從來拒絕的都是他這不會欣賞的人。

鄭行舟喝了一口小麥酒,辛辣的酒順著喉嚨直沖到胃。

隨著薩克斯和手風琴的加入,餐廳的氣氛再次湧上了高潮,連巡邏的警察都被吸引了過來,站在門口喝了幾杯。

鄭行舟腦袋一抽,碰了碰詹姆斯夾著煙的手臂,手環成喇叭狀,問他要不要上去唱首歌。

問完他就後悔了。

“一起?”詹姆斯似乎誤解了他的意思。

鄭行舟擺手,“我不會。”

詹姆斯點頭,把煙按滅,“好吧。”

鄭行舟本以為這件事沒了下文,在大家都吃得差不多、氣氛慢慢冷卻下來後,詹姆斯離開了座位。

鄭行舟用手背冰著因為酒精滾燙的臉頰,撐著頭向舞臺的方向看去。

模糊的視線裏,他看到高大的詹姆斯俯身和老板說著什麽,隨後周圍人開始歡呼,老板擡手取下身上的吉他,遞給了彎著腰的詹姆斯。

人群的鼓掌聲吸引得鄭行舟睜大了眼睛。

隔著墨鏡,他可以肆無忌憚的偷窺,摘下墨鏡,他就沒了資格。

詹姆斯在話筒前清了清喉嚨,環視了人群一周,目光最後與鄭行舟隔著墨鏡對視了兩秒。

這兩秒鐘,幾乎是鄭行舟人生中最漫長的兩秒鐘。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藍色的眼睛中有哀傷,有悲慟,有祈求,有無能為力。

難過的情緒在兩人的眼中流淌,匯成這座小鎮無法逃避的陰沈天。

隨後他用鄭行舟聽不懂的語言向人群說了一番話,餐廳逐漸安靜了。

整首歌非常舒緩,吉他的旋律簡單,隨著副歌的進入和反覆吟唱,鄭行舟慢慢合上了眼睛,身體放松,享受著舒服的節奏。

“They say that time can mend your broken heart,

No matter how you fall apart,

But could it really wipe away this numbing sorrow,

Even when it’s frozen still

……And now I’m singing,

Bye bye Monica,

Bye bye Monica

……Bye bye honey I,

Don’t think I can survive this,

But,

Bye bye Monica,

Bye bye honey I’ll go……”

聚餐到接近淩晨才結束,旅館老板喝得醉醺醺的,頂著紅鼻頭過來跟鄭行舟道謝,含糊不清地要鄭行舟一定帶一只伯恩山走,鄭行舟仍是堅持自己的決定——拒絕了他,老板只好作罷,又去其他桌“推銷”自家伯恩山。

老板離開後,鄭行舟獨自哼著詹姆斯剛剛的旋律,搖晃著酒杯,打了個呵欠。

周麥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他身邊,“幹杯!”

兩只酒杯撞在一起,酒水迸濺,水花澄澈。

“他們出去抽煙了,你可以放松一點。”周麥小聲提醒鄭行舟。

鄭行舟喝了口酒,笑著,“我現在挺放松的。”

周麥擡手搭著他肩膀,“你們談過了?”

“還沒。”

“我以為你們最後才來是已經談過了。”

“明天吧,”鄭行舟望著背對著玻璃門的身影,嘆了口氣,“不能在一起,就好好告個別,以免日後想起的時候滿心怨懟,這樣,大家都體面。”

周麥沈默了,鄭行舟側頭,“幫我要個老板的聯系方式吧,也許我會改變主意。”

“你……”

“我仔細考慮了一下,養條小狗確實不容易,而且不足滿月的小狗離開母親後成活率很低,我不能拿它的生命開玩笑,但如果它能獨立生活後,還是沒找到主人的話,我可以收養它。”鄭行舟想了想,又加了句,“也許那個時候我已經走出來了,但是……未來,誰知道呢?”

鄭行舟對於未來懷抱著極其悲觀的情緒,收養小狗是他目前為數不多的希望。

“好,我幫你去問,”周麥側臉看到鄭行舟頻頻望向門口的方向,欲言又止,“剛剛……”

鄭行舟等了幾秒沒等到提問,用手肘懟了懟周麥,讓他有話就說。

“你剛剛聽到詹姆斯唱歌前的話沒?”

鄭行舟搖頭。

“他說……這首歌想送給曾經的愛人,他很難過自己幫不了他。”

【作者有話說】

歌曲名字叫

推薦大家去聽

另外明天去給我家寵物蛇拍片,也許會有不好的消息,可能需要請假(可能不用),大家見諒,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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