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1章 身心俱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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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身心俱疲
有了吳緬的簽字，鄭行舟辦理入職很順利。
他的工作地點在董事長辦公室的隔壁，和他同辦公室的是半年前入職公司的一位女特助，胸牌上寫著她叫Molly，中文名不詳。
寬敞的辦公室被一分為二，鄭行舟和Molly的活動區域互不影響，兩人只在第一次見面時寒暄了兩句，因為各自負責的工作內容不同，工作時間經常錯開，所以幾乎沒有什麽需要交流的。
車禍後，鄭行舟努力覆健，還配合著神經科醫生做一些有益於大腦靈活的練習和測試，但似乎效果不佳。
回到工作崗位，鄭行舟總能感覺到自己的註意力不集中，偶爾還會失手把咖啡打翻，忘記將印好的文件放在哪裏更是時常發生，不過好在外場上從沒出過什麽岔子，過去積累的人脈資源仍然有效，很多過去的合作對象看到他代表集團談判都會調侃他一句“真賣命”。
鄭行舟只是笑笑。
當然也有不少企圖挖墻腳的，會議間隙走過來拍鄭行舟的肩，來到吸煙室問鄭行舟願不願意來自己這兒，他們願意高薪聘用。
鄭行舟不是沒想過跳槽的事，應該說他很久之前就在考慮，過去是被虛假的執念牽絆了腳步，後來生病，沒有完全康覆前他也不能保證可以為工作付出百分之百的精力，他明白那些人挖墻腳是看中了他身上的責任心和認真對工作的態度，可是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了，他不能砸自己在業界積累多年的口碑。
再往後，就是吳緬拿著合同逼他簽字。
鄭行舟當場看出了合同有很多漏洞，他不知道是吳緬故意留給自己的，還是吳緬身邊的法務就這麽廢物，鄭行舟更希望是後者，這樣他留下的理由又正當了一些。
從想要離開到放心不下吳緬，鄭行舟經過了漫長而艱難的心裏抉擇。
鄭行舟委婉的拒絕了其他企業遞來的橄欖枝，專心投入了工作。
自從吳緬搬出去後，他有一陣子沒見過吳緬。
吳緬很忙，每天各種會議連軸轉，不開會的時候他和江敬川去視察工廠和海港，重要文件都是在奔波的路上簽的。
一次傍晚，準備下班的鄭行舟與從電梯裏走出來的吳緬打了個照面。
鄭行舟這才發現吳緬不知什麽時候換了發型，足量的發膠將吳緬的頭發固定得整齊，整個人從頭到腳打扮精致，透露著上位者的矜貴穩重。
吳緬身後跟著一眾專家，他走出電梯，沒有理會鄭行舟，讓邵陽找人布置一下大會議室，通知工程部的人留下開專家會。
邵陽快速幾下了吳緬的要求，開始打電話安排。
他們好像很急，每個人的步伐都加了速，吳緬也不例外，但就在路過鄭行舟身邊時，他停下了腳步。
“鄭特助。”吳緬側身正對鄭行舟。
鄭行舟在吳緬停下腳步的瞬間心微微一顫，他擡頭看吳緬，佯裝鎮定地問：“吳董，有什麽需要我做的？”
“你也留下，旁聽今晚的會。”
只是一則很目的單純的聽會指令，鄭行舟心上彌漫的陰雲來不及消散，他聽到後點點頭，本能的問：“……除了聽會，還需要我做什麽嗎？”
吳緬表情漠然，沒有回答，轉身帶著大隊人馬離開了。
鄭行舟站在原地，望著吳緬消失的方向靜靜看了許久，最終嘆了口氣。
關於東林山的事，他確實是很想和吳緬好好談談的，但吳緬的所作所為和他的態度也真的嚇到了鄭行舟。
鄭行舟不想在兩人怨恨彼此的時候說起過往，這樣只會讓曾經美好的回憶顯得越發可笑。
他也不想看著吳緬變成另一個人，那樣做不僅是在侮辱吳玚，更是在侮辱吳緬自己。
這是鄭行舟最不想看到的結果。
好在吳緬及時止損，沒有將“角色扮演”繼續到底，而是搬離了他家。
鄭行舟覺得兩人這樣短暫的分開有利於理清這段錯綜覆雜，陰差陽錯的關系，也等待著一個和吳緬平等交流的機會。
傍晚的會議連續開了三個小時，各方面的專家和工程部的研發者對新船廠的技術問題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
不知什麽時候外面下起了瓢潑大雨，雨幕徹底籠罩大樓，劈裏啪啦的打在玻璃上，幾乎蓋過人們的爭吵。
鄭行舟已經工作了一整天，開會前邵陽找到他，說明天有海外公司來交流，行政部門的人也在開緊急會議，因為今晚會議涉及商業機密，吳董指名要求他負責今晚的會務，要全程跟會。
這對曾經的鄭行舟來說不是什麽難事，無非是會前調整桌椅，檢驗設備，會上收發文件，端茶倒水，順便做做會議記錄，但對此刻已經疲憊、雙腿酸痛的鄭行舟來說，這些瑣碎的雜事有些棘手。
可是吳緬說不出用身體狀況不好推掉工作這種話，他只是試探的問了邵陽一句：“跟會的，還有沒有別人？”
邵陽鎖緊眉頭，眼神裏透露出一絲嫌棄，他一個雙一流的高材生只能在總裁門外當個前臺，而毫無身份背景“空降”的鄭特助一來就給了很多資源，讓邵陽心裏很不平衡，他故意諷刺道：“怎麽，身為特助這點事都做不來？還真當自己多麽嬌弱？別裝了。”
鄭行舟能感覺到邵陽對自己莫名的敵意，邵陽這樣的話他在吳家聽得多了，心裏毫無波瀾。
“沒有就算了。”鄭行舟懶得和無關緊要的人浪費口舌，轉身向會議室中走去。
開會前，吳緬罕見地遲到了。
Molly先上臺替吳緬跟各位道了歉，讓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先開始講話。
Molly踩著高跟鞋來到鄭行舟身邊坐下，雙腿自然地翹成二郎腿，身上灑了很重的香水，鄭行舟沒忍住打了個噴嚏，他抽出張紙巾擦擦手，又順手遞給身邊頭發還在滴水的Molly一張。
“你身上濕透了，最好把外套扣子系起來。”鄭行舟善意的提醒道。
Molly似乎沒想到鄭行舟會跟自己主動說話，她眨眨眼睛，低頭看了眼若隱若現的白襯衫，趕忙系好了扣子。
“啊，抱歉。”Molly低頭時也嗅到了自己身上誇張的味道，皺著鼻子跟鄭行舟道歉。
“沒事……”
“其實這不是我身上的味道，我從來不用香水。”Molly用手作扇子狀，扇著身邊的香水味，有點無奈，壓低聲音跟鄭行舟吐槽，“董事長去機場接人了，為了避嫌，他讓我和那女孩兒一車，那女孩兒身上太香了，司機還不開窗，我差點被熏吐。”
鄭行舟還是第一次聽Molly說這麽長一段話，驚訝之餘，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信息。
“親自去機場接人？”
Molly點頭，“FL資本的人，據說現任執行，叫程坤。估計是來談海外合作的。”
Molly說完，又補充了一句：“那女孩兒就是他女兒，和吳董年齡相仿，兩人看著倒是挺般配的。”
鄭行舟怔了怔，Molly沒聽到鄭行舟回答，還以為鄭行舟嫌她話多煩了，她撓撓頭，“之前看你挺高冷的，也不怎麽搭理人，一直不知道怎麽跟你說話，你別嫌我話多哈，當手下的就沒有不在背後蛐蛐老板的。”
“當然不會。”鄭行舟抿唇笑笑，身上的疲倦和疼痛因為Molly的話消散了一些，他還是很期待能和吳緬身邊的人交好。
但Molly不經意向他透露的消息也在鄭行舟心上留下了不大不小的痕跡——他很清楚後面會發生什麽。
只要吳老爺子還活著，當年吳玚經歷的，吳緬會一樣不落的經歷個遍。
想來，程坤的女兒就是吳老爺子為吳緬選擇的第一個接觸對象。
雖然有心理準備，但當鄭行舟親眼看到吳緬身後跟著一名棕紅頭發的女孩出現在會場時，他眼眶有些發燙。
吳緬為女孩拉開座椅，取走外套交給身後的人，俯身耳語兩句，又起身抽了兩張紙巾為女孩擦了擦臉頰的雨水，然後他才落座。
兩人共同坐在會議桌的主位，演示臺上的待機屏幕散發著幽幽的光，為兩人近乎完美的身影罩上一層溫柔的銀光。
鄭行舟就這樣楞楞地看著，直到Molly用胳膊肘推推他，用手掩住嘴巴，向他那邊傾斜身體，“誒，鄭特助你是不是該給董事長和程小姐換杯熱茶？外面下著雨，可冷了。”
鄭行舟恍然回過神來，他急匆匆起身，不料椅子向後撤時後腿劃過木質地板，發出“刺啦”一聲刺耳的聲響，頓時會議室裏的諂媚恭維聲少了一半，不少人都向鄭行舟這邊投來不悅的目光。
吳緬的視線也掠過重重人群，直直落在窘迫的鄭行舟身上。
感受到吳緬的目光，鄭行舟沒了道歉和解釋的心思，他扶起椅子，低著頭走向吳緬身邊。
即使淋了雨，香水味仍然沒有消散。
混雜在濕度極高的空氣中的香水後調是花香，鄭行舟雖然不常用香水，比較經典的幾款還是能分清楚的。
在距離吳緬幾米之遙的位置，鄭行舟的右腿骨骼縫隙忽然有了一絲被摩擦的痛感，腰間的痛更是讓他咬緊了後槽牙。
他盡量彎著背脊，伏低了身體，模樣畢恭畢敬，實際臉已經痛到慘白。
他不敢深呼吸，不敢擡頭看靚麗明艷的女孩，只能把自己的目光牢牢焊在茶杯上，用力過度的指尖因缺血變得幾乎與杯壁一樣蒼白。
“董事長，我去幫您和程小姐換熱茶。”
鄭行舟成功拿到杯子後轉身，加快腳步走向茶水間，輕輕關緊了茶水間的門，隨後實在支撐不住，背靠著門慢慢滑坐了下去。
過度勞累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鄭行舟只覺得自己像一只支離破碎後重新拼湊起來的布娃娃，每一個被修補的關節和傷口都往外滲著血。
緩了好一會兒，鄭行舟眼前的黑暗才慢慢消散，他從衣服口袋摸出一個小藥瓶，倒出兩顆藥，就這冷茶囫圇咽了下去。
但願止痛藥能起作用，至少撐過今晚。
鄭行舟默默地為自己祈禱。
他重新接好熱茶，端起來準備離開茶水間，門卻被人打開了。
看到門口的人，他怔了一下，邁出的腿猛地收回，杯中滾燙的熱茶被晃了一下，沿著杯壁蕩了出來，幾滴落在鄭行舟的手背和手臂，像被針瞬間紮了一下般刺痛。
鄭行舟直直的看著吳緬，絲毫沒有註意到自己被燙傷了。
吳緬只在進來時看了他片刻，很快將頭轉向桌面的咖啡機，語氣稀松平常：“這裏能不能做冰拿鐵？諾諾想來一杯。”
原來已經熟悉到叫昵稱的程度了……
從吳緬嘴裏聽到其他人的昵稱，鄭行舟覺得這件事既合理又奇怪，好像吳緬天生就該和那樣出眾的女孩認識並且交往，不該和他一個無趣的老男人糾纏。
現在才是對的，吳緬只是在撥亂反正罷了。
鄭行舟很快把自己勸得想通了，他忽略了自己發燙的眼眶和酸澀的鼻尖，把茶放下，認真看了看咖啡機，確認能做，才問吳緬：“程小姐想要幾分甜度呢？”
“全糖。”吳緬不假思索的回答。
鄭行舟聽到後動作熟練的操作著咖啡機，幾分鐘一杯冰拿鐵被遞到了吳緬面前。
“吳董，這杯咖啡還是由您親自送給程小姐比較好。”
“嗯。”吳緬接過，離開前又駐足，他沒有回頭，鄭行舟聽到他說：“明晚是FL現任執行的接風宴，在老宅舉辦，老宅你熟，你來安排。”
沒等鄭行舟回應，吳緬已經推門走了出去。
門被重重關上，鄭行舟才後知後覺自己要面對什麽。
FL的負責人回國，卻設宴在吳家老宅，任誰都能看得出吳家對FL資本的重視，換句話來說，也是對程家的重視，兩大集團資源互換在商界不算是什麽稀罕事兒，緊接著到來的就是宣布聯姻，合作，最終一起做大做強。
當“聯姻”這個詞出現在鄭行舟腦海的時候，他有點想笑。
他知道遲早要面對這一天，吳玚也好，吳緬也罷，都是吳家交換的資本之一，就算是被當做商品推出去，也是他鄭行舟這輩子拼盡全力都接觸不到的圈層和環境。
他註定是被犧牲的那個。
鄭行舟低頭看著被燙到的皮膚已經鼓起了亮晶晶的水泡，卻毫無知覺。
他只覺得今天的止疼藥格外管用，短短幾分鐘，不僅腰傷腿傷，連心臟的不適也被感受不到了。
回到家已經是淩晨三點，是Molly送他回的家。
兩點多他們那夥專業人士吵完架，一群人罵罵咧咧的離開，鄭行舟的腰已經疼得直不起來，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手肘撐著腿，絲毫不敢動，他怕自己再走幾步會腰椎折斷徹底癱瘓。
窗外的雨沒有停的意思，寒氣不知道從哪裏鉆進來，一股腦往鄭行舟身上撲。
直到所有人走光，鄭行舟才勉強動了動身體，腰傷覆發嚴重時，他只能佝僂著背走路，為了不讓人看到他這副醜態，他選擇最後一個離開。
但鄭行舟還是失算了，他的面前忽然出現一雙平底運動鞋，他忍痛擡頭，看到Molly驚詫的表情。
“鄭特助？你還沒走？”
鄭行舟下意識想低頭，但既然已經被看到了，他索性也不掩飾了，苦笑道：“正準備走，你呢？”
Molly掂了掂手裏的雨傘，“我騎電動車回家，忘記帶雨衣，回來拿傘。”
一個女孩平時走夜路就很危險，何況外面還是風雨交加，一手打傘一手扶車把很容易側翻摔倒，鄭行舟想了想，問：“你會開車嗎？”
Molly給了他肯定回答，笑道：“我大學就考了假照，本來還打算考不上研就回老家開出租車的，我覺得我駕駛技術還不錯。”
“那能麻煩你送我回家嗎？”鄭行舟從衣服口袋拿出車鑰匙遞給Molly，看著她驚喜的眼睛，點點頭，“辛苦了。”
來到地庫取車，Molly主動給鄭行舟打開了車門。
“謝謝。”鄭行舟坐進副駕駛，因動作幅度太大扯到了舊傷，他倒吸一口冷氣，臉色白了白。
Molly正準備啟動車，她看到鄭行舟靠著車窗，額頭滲出冷汗，於是環顧了一下車內四周，忽然放下車鑰匙，解開安全帶，脫下了大衣，質地柔軟的大衣被她對折了兩次，團成靠枕形狀，往鄭行舟後腰一塞。
鄭行舟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明白她的意圖後有些不好意思。
“沒關系，你靠著就行，不是什麽值錢貨。”Molly大大咧咧的說，讓鄭行舟別介意。
“可是我看到上面寫著……”
Molly笑得更大聲，“是假貨，我才畢業三年，怎麽舍得買真奢侈品，這件才五百多，也是純羊毛的，穿著不心疼。”
鄭行舟覺得Molly是個有趣的姑娘，與她之前給鄭行舟留下的印象完全不同。
“鄭先生，其實……你一直是我的偶像，”兩人又聊了幾句，Molly忽然說，“我是在大學裏知道你的事跡的，亨德爾大賽第一名，費恩獎學金得主……還有很多獎項，我那時候特別崇拜你，知道你要和我成為同事的時候，我興奮的好幾天沒睡著。”
鄭行舟聽到這些話先是覺得不可思議，又覺得慚愧。
那些比賽都是他為了吸引吳玚註意，或者陪吳玚去參加的，至於獲得什麽獎項，鄭行舟一點都不在乎，他卻沒想到那些他不在乎的東西，能得到一個女孩這樣長久的崇拜。
何德何能。
“謝謝。”鄭行舟衷心的說。
靠在腰後的大衣柔軟溫暖，女孩的話像一縷陽光落在他心裏幽暗的角落，讓鄭行舟眼角有些濕潤。
Molly聽到鄭行舟小聲抽鼻子的聲音，她刻意歪著身體，偏離鄭行舟的方向，從後視鏡觀察著拐彎的後方車車況。
得到學生時代偶像的感謝，她整個人都洋溢著喜悅，臉上笑出了貓咪紋。
下車前，Molly鄭重地對鄭行舟伸出手，“我要和偶像重新認識一下，我叫李曉莉，入職的時候覺得自己超土才起了一個英文名，偶像不許笑我！”
鄭行舟握了握她的手指，嘴角噙著笑意，“放心，不會笑你的，Molly和李曉莉都很好聽。”
鄭行舟和Molly商量好明早來接自己的時間，下了車。
回到家，站在玄關，鄭行舟沒有開燈。
呼嘯的狂風暴雨把房子變成了孤島，鄭行舟就在孤島中央，仿佛被全世界拋棄。
他沒有想到戒斷反應反撲得如此猛烈和兇殘，幾乎將他生吞活剝，他也感受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全身只剩下頭顱還在運作，閉上眼睛面前浮現的是吳緬為女孩擦拭雨水的畫面。
“真沒出息啊，膽小鬼。”
鄭行舟喃喃地說。
【作者有話說】
昨天太忙，沒有更新，今天還蠻長der
看文愉快！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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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吳緬的簽字，鄭行舟辦理入職很順利。
他的工作地點在董事長辦公室的隔壁，和他同辦公室的是半年前入職公司的一位女特助，胸牌上寫著她叫Molly，中文名不詳。
寬敞的辦公室被一分為二，鄭行舟和Molly的活動區域互不影響，兩人只在第一次見面時寒暄了兩句，因為各自負責的工作內容不同，工作時間經常錯開，所以幾乎沒有什麽需要交流的。
車禍後，鄭行舟努力覆健，還配合著神經科醫生做一些有益於大腦靈活的練習和測試，但似乎效果不佳。
回到工作崗位，鄭行舟總能感覺到自己的註意力不集中，偶爾還會失手把咖啡打翻，忘記將印好的文件放在哪裏更是時常發生，不過好在外場上從沒出過什麽岔子，過去積累的人脈資源仍然有效，很多過去的合作對象看到他代表集團談判都會調侃他一句“真賣命”。
鄭行舟只是笑笑。
當然也有不少企圖挖墻腳的，會議間隙走過來拍鄭行舟的肩，來到吸煙室問鄭行舟願不願意來自己這兒，他們願意高薪聘用。
鄭行舟不是沒想過跳槽的事，應該說他很久之前就在考慮，過去是被虛假的執念牽絆了腳步，後來生病，沒有完全康覆前他也不能保證可以為工作付出百分之百的精力，他明白那些人挖墻腳是看中了他身上的責任心和認真對工作的態度，可是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了，他不能砸自己在業界積累多年的口碑。
再往後，就是吳緬拿著合同逼他簽字。
鄭行舟當場看出了合同有很多漏洞，他不知道是吳緬故意留給自己的，還是吳緬身邊的法務就這麽廢物，鄭行舟更希望是後者，這樣他留下的理由又正當了一些。
從想要離開到放心不下吳緬，鄭行舟經過了漫長而艱難的心裏抉擇。
鄭行舟委婉的拒絕了其他企業遞來的橄欖枝，專心投入了工作。
自從吳緬搬出去後，他有一陣子沒見過吳緬。
吳緬很忙，每天各種會議連軸轉，不開會的時候他和江敬川去視察工廠和海港，重要文件都是在奔波的路上簽的。
一次傍晚，準備下班的鄭行舟與從電梯裏走出來的吳緬打了個照面。
鄭行舟這才發現吳緬不知什麽時候換了發型，足量的發膠將吳緬的頭發固定得整齊，整個人從頭到腳打扮精致，透露著上位者的矜貴穩重。
吳緬身後跟著一眾專家，他走出電梯，沒有理會鄭行舟，讓邵陽找人布置一下大會議室，通知工程部的人留下開專家會。
邵陽快速幾下了吳緬的要求，開始打電話安排。
他們好像很急，每個人的步伐都加了速，吳緬也不例外，但就在路過鄭行舟身邊時，他停下了腳步。
“鄭特助。”吳緬側身正對鄭行舟。
鄭行舟在吳緬停下腳步的瞬間心微微一顫，他擡頭看吳緬，佯裝鎮定地問：“吳董，有什麽需要我做的？”
“你也留下，旁聽今晚的會。”
只是一則很目的單純的聽會指令，鄭行舟心上彌漫的陰雲來不及消散，他聽到後點點頭，本能的問：“……除了聽會，還需要我做什麽嗎？”
吳緬表情漠然，沒有回答，轉身帶著大隊人馬離開了。
鄭行舟站在原地，望著吳緬消失的方向靜靜看了許久，最終嘆了口氣。
關於東林山的事，他確實是很想和吳緬好好談談的，但吳緬的所作所為和他的態度也真的嚇到了鄭行舟。
鄭行舟不想在兩人怨恨彼此的時候說起過往，這樣只會讓曾經美好的回憶顯得越發可笑。
他也不想看著吳緬變成另一個人，那樣做不僅是在侮辱吳玚，更是在侮辱吳緬自己。
這是鄭行舟最不想看到的結果。
好在吳緬及時止損，沒有將“角色扮演”繼續到底，而是搬離了他家。
鄭行舟覺得兩人這樣短暫的分開有利於理清這段錯綜覆雜，陰差陽錯的關系，也等待著一個和吳緬平等交流的機會。
傍晚的會議連續開了三個小時，各方面的專家和工程部的研發者對新船廠的技術問題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
不知什麽時候外面下起了瓢潑大雨，雨幕徹底籠罩大樓，劈裏啪啦的打在玻璃上，幾乎蓋過人們的爭吵。
鄭行舟已經工作了一整天，開會前邵陽找到他，說明天有海外公司來交流，行政部門的人也在開緊急會議，因為今晚會議涉及商業機密，吳董指名要求他負責今晚的會務，要全程跟會。
這對曾經的鄭行舟來說不是什麽難事，無非是會前調整桌椅，檢驗設備，會上收發文件，端茶倒水，順便做做會議記錄，但對此刻已經疲憊、雙腿酸痛的鄭行舟來說，這些瑣碎的雜事有些棘手。
可是吳緬說不出用身體狀況不好推掉工作這種話，他只是試探的問了邵陽一句：“跟會的，還有沒有別人？”
邵陽鎖緊眉頭，眼神裏透露出一絲嫌棄，他一個雙一流的高材生只能在總裁門外當個前臺，而毫無身份背景“空降”的鄭特助一來就給了很多資源，讓邵陽心裏很不平衡，他故意諷刺道：“怎麽，身為特助這點事都做不來？還真當自己多麽嬌弱？別裝了。”
鄭行舟能感覺到邵陽對自己莫名的敵意，邵陽這樣的話他在吳家聽得多了，心裏毫無波瀾。
“沒有就算了。”鄭行舟懶得和無關緊要的人浪費口舌，轉身向會議室中走去。
開會前，吳緬罕見地遲到了。
Molly先上臺替吳緬跟各位道了歉，讓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先開始講話。
Molly踩著高跟鞋來到鄭行舟身邊坐下，雙腿自然地翹成二郎腿，身上灑了很重的香水，鄭行舟沒忍住打了個噴嚏，他抽出張紙巾擦擦手，又順手遞給身邊頭發還在滴水的Molly一張。
“你身上濕透了，最好把外套扣子系起來。”鄭行舟善意的提醒道。
Molly似乎沒想到鄭行舟會跟自己主動說話，她眨眨眼睛，低頭看了眼若隱若現的白襯衫，趕忙系好了扣子。
“啊，抱歉。”Molly低頭時也嗅到了自己身上誇張的味道，皺著鼻子跟鄭行舟道歉。
“沒事……”
“其實這不是我身上的味道，我從來不用香水。”Molly用手作扇子狀，扇著身邊的香水味，有點無奈，壓低聲音跟鄭行舟吐槽，“董事長去機場接人了，為了避嫌，他讓我和那女孩兒一車，那女孩兒身上太香了，司機還不開窗，我差點被熏吐。”
鄭行舟還是第一次聽Molly說這麽長一段話，驚訝之餘，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信息。
“親自去機場接人？”
Molly點頭，“FL資本的人，據說現任執行，叫程坤。估計是來談海外合作的。”
Molly說完，又補充了一句：“那女孩兒就是他女兒，和吳董年齡相仿，兩人看著倒是挺般配的。”
鄭行舟怔了怔，Molly沒聽到鄭行舟回答，還以為鄭行舟嫌她話多煩了，她撓撓頭，“之前看你挺高冷的，也不怎麽搭理人，一直不知道怎麽跟你說話，你別嫌我話多哈，當手下的就沒有不在背後蛐蛐老板的。”
“當然不會。”鄭行舟抿唇笑笑，身上的疲倦和疼痛因為Molly的話消散了一些，他還是很期待能和吳緬身邊的人交好。
但Molly不經意向他透露的消息也在鄭行舟心上留下了不大不小的痕跡——他很清楚後面會發生什麽。
只要吳老爺子還活著，當年吳玚經歷的，吳緬會一樣不落的經歷個遍。
想來，程坤的女兒就是吳老爺子為吳緬選擇的第一個接觸對象。
雖然有心理準備，但當鄭行舟親眼看到吳緬身後跟著一名棕紅頭發的女孩出現在會場時，他眼眶有些發燙。
吳緬為女孩拉開座椅，取走外套交給身後的人，俯身耳語兩句，又起身抽了兩張紙巾為女孩擦了擦臉頰的雨水，然後他才落座。
兩人共同坐在會議桌的主位，演示臺上的待機屏幕散發著幽幽的光，為兩人近乎完美的身影罩上一層溫柔的銀光。
鄭行舟就這樣楞楞地看著，直到Molly用胳膊肘推推他，用手掩住嘴巴，向他那邊傾斜身體，“誒，鄭特助你是不是該給董事長和程小姐換杯熱茶？外面下著雨，可冷了。”
鄭行舟恍然回過神來，他急匆匆起身，不料椅子向後撤時後腿劃過木質地板，發出“刺啦”一聲刺耳的聲響，頓時會議室裏的諂媚恭維聲少了一半，不少人都向鄭行舟這邊投來不悅的目光。
吳緬的視線也掠過重重人群，直直落在窘迫的鄭行舟身上。
感受到吳緬的目光，鄭行舟沒了道歉和解釋的心思，他扶起椅子，低著頭走向吳緬身邊。
即使淋了雨，香水味仍然沒有消散。
混雜在濕度極高的空氣中的香水後調是花香，鄭行舟雖然不常用香水，比較經典的幾款還是能分清楚的。
在距離吳緬幾米之遙的位置，鄭行舟的右腿骨骼縫隙忽然有了一絲被摩擦的痛感，腰間的痛更是讓他咬緊了後槽牙。
他盡量彎著背脊，伏低了身體，模樣畢恭畢敬，實際臉已經痛到慘白。
他不敢深呼吸，不敢擡頭看靚麗明艷的女孩，只能把自己的目光牢牢焊在茶杯上，用力過度的指尖因缺血變得幾乎與杯壁一樣蒼白。
“董事長，我去幫您和程小姐換熱茶。”
鄭行舟成功拿到杯子後轉身，加快腳步走向茶水間，輕輕關緊了茶水間的門，隨後實在支撐不住，背靠著門慢慢滑坐了下去。
過度勞累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鄭行舟只覺得自己像一只支離破碎後重新拼湊起來的布娃娃，每一個被修補的關節和傷口都往外滲著血。
緩了好一會兒，鄭行舟眼前的黑暗才慢慢消散，他從衣服口袋摸出一個小藥瓶，倒出兩顆藥，就這冷茶囫圇咽了下去。
但願止痛藥能起作用，至少撐過今晚。
鄭行舟默默地為自己祈禱。
他重新接好熱茶，端起來準備離開茶水間，門卻被人打開了。
看到門口的人，他怔了一下，邁出的腿猛地收回，杯中滾燙的熱茶被晃了一下，沿著杯壁蕩了出來，幾滴落在鄭行舟的手背和手臂，像被針瞬間紮了一下般刺痛。
鄭行舟直直的看著吳緬，絲毫沒有註意到自己被燙傷了。
吳緬只在進來時看了他片刻，很快將頭轉向桌面的咖啡機，語氣稀松平常：“這裏能不能做冰拿鐵？諾諾想來一杯。”
原來已經熟悉到叫昵稱的程度了……
從吳緬嘴裏聽到其他人的昵稱，鄭行舟覺得這件事既合理又奇怪，好像吳緬天生就該和那樣出眾的女孩認識並且交往，不該和他一個無趣的老男人糾纏。
現在才是對的，吳緬只是在撥亂反正罷了。
鄭行舟很快把自己勸得想通了，他忽略了自己發燙的眼眶和酸澀的鼻尖，把茶放下，認真看了看咖啡機，確認能做，才問吳緬：“程小姐想要幾分甜度呢？”
“全糖。”吳緬不假思索的回答。
鄭行舟聽到後動作熟練的操作著咖啡機，幾分鐘一杯冰拿鐵被遞到了吳緬面前。
“吳董，這杯咖啡還是由您親自送給程小姐比較好。”
“嗯。”吳緬接過，離開前又駐足，他沒有回頭，鄭行舟聽到他說：“明晚是FL現任執行的接風宴，在老宅舉辦，老宅你熟，你來安排。”
沒等鄭行舟回應，吳緬已經推門走了出去。
門被重重關上，鄭行舟才後知後覺自己要面對什麽。
FL的負責人回國，卻設宴在吳家老宅，任誰都能看得出吳家對FL資本的重視，換句話來說，也是對程家的重視，兩大集團資源互換在商界不算是什麽稀罕事兒，緊接著到來的就是宣布聯姻，合作，最終一起做大做強。
當“聯姻”這個詞出現在鄭行舟腦海的時候，他有點想笑。
他知道遲早要面對這一天，吳玚也好，吳緬也罷，都是吳家交換的資本之一，就算是被當做商品推出去，也是他鄭行舟這輩子拼盡全力都接觸不到的圈層和環境。
他註定是被犧牲的那個。
鄭行舟低頭看著被燙到的皮膚已經鼓起了亮晶晶的水泡，卻毫無知覺。
他只覺得今天的止疼藥格外管用，短短幾分鐘，不僅腰傷腿傷，連心臟的不適也被感受不到了。
回到家已經是淩晨三點，是Molly送他回的家。
兩點多他們那夥專業人士吵完架，一群人罵罵咧咧的離開，鄭行舟的腰已經疼得直不起來，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手肘撐著腿，絲毫不敢動，他怕自己再走幾步會腰椎折斷徹底癱瘓。
窗外的雨沒有停的意思，寒氣不知道從哪裏鉆進來，一股腦往鄭行舟身上撲。
直到所有人走光，鄭行舟才勉強動了動身體，腰傷覆發嚴重時，他只能佝僂著背走路，為了不讓人看到他這副醜態，他選擇最後一個離開。
但鄭行舟還是失算了，他的面前忽然出現一雙平底運動鞋，他忍痛擡頭，看到Molly驚詫的表情。
“鄭特助？你還沒走？”
鄭行舟下意識想低頭，但既然已經被看到了，他索性也不掩飾了，苦笑道：“正準備走，你呢？”
Molly掂了掂手裏的雨傘，“我騎電動車回家，忘記帶雨衣，回來拿傘。”
一個女孩平時走夜路就很危險，何況外面還是風雨交加，一手打傘一手扶車把很容易側翻摔倒，鄭行舟想了想，問：“你會開車嗎？”
Molly給了他肯定回答，笑道：“我大學就考了假照，本來還打算考不上研就回老家開出租車的，我覺得我駕駛技術還不錯。”
“那能麻煩你送我回家嗎？”鄭行舟從衣服口袋拿出車鑰匙遞給Molly，看著她驚喜的眼睛，點點頭，“辛苦了。”
來到地庫取車，Molly主動給鄭行舟打開了車門。
“謝謝。”鄭行舟坐進副駕駛，因動作幅度太大扯到了舊傷，他倒吸一口冷氣，臉色白了白。
Molly正準備啟動車，她看到鄭行舟靠著車窗，額頭滲出冷汗，於是環顧了一下車內四周，忽然放下車鑰匙，解開安全帶，脫下了大衣，質地柔軟的大衣被她對折了兩次，團成靠枕形狀，往鄭行舟後腰一塞。
鄭行舟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明白她的意圖後有些不好意思。
“沒關系，你靠著就行，不是什麽值錢貨。”Molly大大咧咧的說，讓鄭行舟別介意。
“可是我看到上面寫著……”
Molly笑得更大聲，“是假貨，我才畢業三年，怎麽舍得買真奢侈品，這件才五百多，也是純羊毛的，穿著不心疼。”
鄭行舟覺得Molly是個有趣的姑娘，與她之前給鄭行舟留下的印象完全不同。
“鄭先生，其實……你一直是我的偶像，”兩人又聊了幾句，Molly忽然說，“我是在大學裏知道你的事跡的，亨德爾大賽第一名，費恩獎學金得主……還有很多獎項，我那時候特別崇拜你，知道你要和我成為同事的時候，我興奮的好幾天沒睡著。”
鄭行舟聽到這些話先是覺得不可思議，又覺得慚愧。
那些比賽都是他為了吸引吳玚註意，或者陪吳玚去參加的，至於獲得什麽獎項，鄭行舟一點都不在乎，他卻沒想到那些他不在乎的東西，能得到一個女孩這樣長久的崇拜。
何德何能。
“謝謝。”鄭行舟衷心的說。
靠在腰後的大衣柔軟溫暖，女孩的話像一縷陽光落在他心裏幽暗的角落，讓鄭行舟眼角有些濕潤。
Molly聽到鄭行舟小聲抽鼻子的聲音，她刻意歪著身體，偏離鄭行舟的方向，從後視鏡觀察著拐彎的後方車車況。
得到學生時代偶像的感謝，她整個人都洋溢著喜悅，臉上笑出了貓咪紋。
下車前，Molly鄭重地對鄭行舟伸出手，“我要和偶像重新認識一下，我叫李曉莉，入職的時候覺得自己超土才起了一個英文名，偶像不許笑我！”
鄭行舟握了握她的手指，嘴角噙著笑意，“放心，不會笑你的，Molly和李曉莉都很好聽。”
鄭行舟和Molly商量好明早來接自己的時間，下了車。
回到家，站在玄關，鄭行舟沒有開燈。
呼嘯的狂風暴雨把房子變成了孤島，鄭行舟就在孤島中央，仿佛被全世界拋棄。
他沒有想到戒斷反應反撲得如此猛烈和兇殘，幾乎將他生吞活剝，他也感受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全身只剩下頭顱還在運作，閉上眼睛面前浮現的是吳緬為女孩擦拭雨水的畫面。
“真沒出息啊，膽小鬼。”
鄭行舟喃喃地說。
【作者有話說】
昨天太忙，沒有更新，今天還蠻長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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