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3章 雪仗 “那是我好,還是他好?”……

關燈
第233章 雪仗 “那是我好,還是他好?”……

這個冬的雪, 下得格外頻繁,宮裏一片銀裝素裹,只有臘梅點綴一點艷色。

雪積得很厚, 阮梨珂興起,要打雪仗, 蕭淮憬不準。她前些年在道觀凍著了, 手上的凍瘡不說, 每年受寒都要覆發, 月信也不大準,一直在喝藥調養。

可是阮梨珂想玩, 纏了蕭淮憬許久, 蕭淮憬拗不過, 這才事先給她擦了藥, 而後再三約定,只許玩一小會兒。

阮梨珂答應, 又勾他的手:“那你要不要陪我玩?”

蕭淮憬對玩雪沒有興趣, 兒時記憶使然, 他並不喜歡冬天, 也不喜歡雪。

但他看著面前的人, 蒼白的雪色中, 她的臉也很白, 卻是另一種皎潔的白, 仿佛能驅散一切的醜惡和骯臟。

他從來無法拒絕她的期待,只要是她想的, 就算是要他一遍一遍揭開他的傷疤,他也甘願。

不過,還有另一個原因。

礙於皇帝的面子, 他便不說了。

“好。”他應,低眉淺笑,“陪你。”

阮梨珂嫣然而笑,拉著蕭淮憬便奔入雪中。

雪下得並不大,但積雪很厚,隨手一抓一捏就是一個大雪球。

兩個人在雪裏玩鬧,阮梨珂砸了好幾個雪球過去,起先都被蕭淮憬躲開。他身手很好,她早有預料。不過,她也很靈活,同樣沒有被他砸中過。

又跑了幾圈,她終於砸中了他,頓時歡欣鼓舞,原地蹦了好幾圈。

蕭淮憬拍著身上的雪,笑著看她,看她笑得歡快,他心裏仿佛被什麽又軟又熱的東西填滿。

柔軟暖熱的東西多一點,那些尖銳的、冰冷的東西,便少一點。

又玩了兩圈,阮梨珂又砸中了蕭淮憬幾次。

一旁,昆奴面無表情,分明看出來,陛下是在故意讓著皇後娘娘。

阮梨珂再是玩得忘形,一次沒被砸中過,到底也反應過來。她都能砸中會武功的蕭淮憬,蕭淮憬沒理由一次都砸不中她。

她停下來,呼呼喘氣,臉蛋紅撲撲的,不說話,就遠遠看著他。

蕭淮憬也停下來,站了一會兒,過來:“怎麽了?是不是累了,進去歇一會兒吧。”

他說完,發覺阮梨珂的表情不怎麽高興,又端出幾分正色來,溫聲又問了一遍:“怎麽了?”

阮梨珂看著他,彎腰抓了一團雪,在手裏捏了一把,朝他輕輕地砸過去,只砸在他狐絨的大氅上,靠近腿的地方。

蕭淮憬沒有躲。

阮梨珂悶悶道:“怎麽都這樣讓著我,那還有什麽好玩的。”

蕭淮憬略緊的面色一松,端起另一種銳利的神色來,反問:“都?”

阮梨珂一噎,立時抿唇。

蕭淮憬往前一步,在她面前咫尺,捉起她兩只手來,用大氅給她暖手。

他繼續問:“還有誰陪你打過雪仗啊?”

阮梨珂又抿唇。

蕭淮憬看她一副心虛的樣子,只覺得好笑。

他彎了唇,阮梨珂見他笑,也終於反應過來——是啊,之前游子莘給他寫信,打雪仗的事,他早就知道了。

阮梨珂反應過來:“你、你早就知道了的……”

蕭淮憬“嗯”一聲,彎腰問:“那是我好,還是他好?”

阮梨珂看著他。

蕭淮憬笑著繼續:“信裏說,年夜,你與婢女打雪仗兩刻。砸中六回,被砸兩回。甚是歡喜。他砸中了一回你的腿,我一回都沒砸中,是不是我更好?”

阮梨珂沒看過那信,但也知道他在說什麽,說的是誰。

她楞了楞,柔和的眉眼一豎,帶出薄惱:“游大哥更好,好歹人家還砸中我一回,你放水也放得太明顯了,故意都不砸中我,那還有什麽意思嘛。”

蕭淮憬委屈,好聲好氣:“阿梨,你受了寒,身體有寒癥,本來就不能玩雪的。你實在想玩,那也可以,但是還是要禦寒,不要讓寒氣侵體。”

阮梨珂也知道,心裏卻就是覺得沒趣,撇了撇嘴,轉身就走:“那我不玩了。”

蕭淮憬忙拉住她:“生氣了呀?好阿梨,聽話嘛,準你再玩一會兒。”

阮梨珂回過頭來,得逞後的眉眼又只剩下溫和與歡喜:“那讓昆奴和抱琴一起來玩,行嗎?”

蕭淮憬:“……”

昆奴:“……”

抱琴倒是願意,但玩了一會兒後,後知後覺的抱琴:“……”

陛下都不舍得砸娘娘,昆奴更不敢了,可是放水又不能放得太明顯,所以,全都砸在她身上了!

玩了沒多久,阮梨珂就喊停了。

“你們主仆怎麽都砸抱琴?”阮梨珂瞪兩人。

蕭淮憬:“……”

昆奴:“……”

阮梨珂這回真不玩了,讓抱琴回屋烤火,又攢了一把雪,走到蕭淮憬跟前。

蕭淮憬還以為她又要往他大氅上砸雪,誰知這回,她捏著雪團,一把塞進了他脖頸處。

蕭淮憬:“!”

“……”一旁昆奴脖子跟著一涼,默默退開。

蕭淮憬連忙彎腰,拍雪,既驚訝,語氣又酸得很:“你還真塞啊。嘖,果然在你心裏,還是抱琴和常媽媽更重要,我不過是……”

他拍完雪,將將要起身,面前的人突然撲了過來。

他一楞,下意識將人接進懷裏。

溫熱的身體撲過來,撞了他滿懷,下一刻,剛才被塞了雪的頸邊,溫熱的吐息也罩過來。

阮梨珂在他頸邊哈氣,驅散寒氣,輕聲問:“還冷嗎?”

語氣竟和剛才塞雪的惱意,判若兩人。

蕭淮憬微怔,聲音也略低:“這是鬧哪出?怎麽,以為這樣哄哄,我就不計較你更在乎抱琴了?”

耳畔,女子輕輕笑了一聲:“不是呢。”

阮梨珂退開一點,和他對視一眼,又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鬥篷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後腰兩側取暖。

她擡眼,輕聲:“我是想讓你知道,不管從前的冬日有多冷,以後的冬日,都有我陪你,給你取暖。”

蕭淮憬怔住。

從前的冬日有多冷呢?冷到這十幾年來夜夜徹骨,無數次將他困於寒窖夢魘,啃嚙血肉骨髓。

他從來不願意回望從前的冬日,幼時的冬日明明過去很多年,卻又好像每一個凜冬,又會重新卷土重來。

但這一刻,他試著去回想,卻發現,哪怕竭盡全力,也想不起來幼時寒冷的冬天了。他能想起的,只有剛才她在雪中跑著、跳著、笑鬧著的明燦身影,還有這一刻,她擡眼望過來的、如冬日暖陽般的溫煦鮮亮眉眼。

最深的傷口,也許永遠無法痊愈,會留下醜陋的疤痕,伴隨一生,但也許,在那疤痕上,也能刺下絢爛的花朵,當你再望過去時,疤痕仍然在,但你不會看見了,你只會看見那朵為你而盛開的花。

*

抱琴烤了好一會兒火,阮梨珂才進來,只有她一個人。

抱琴要起身:“娘娘喝杯熱茶吧。”

阮梨珂擺擺手,拉著抱琴坐下:“抱琴,你今年多大了?”

抱琴楞了楞:“二、二十有三。”

阮梨珂點點頭:“是大姑娘了。”

抱琴面色尷尬:“什麽大姑娘……”

阮梨珂不繞彎子:“常媽媽沒有親人,將來是要陪我養老宮中的,但是你還年輕,也這般年紀了,宮裏新培養的幾個掌事女官也都堪用了,我這裏你不必憂心,你若想出宮,無論嫁人還是做什麽,都可以放心去,我也必然支持你。本來宮女到了年歲,也都是可以出宮的,遑論你在我身邊,要出宮,還得比旁人都體面些才行。”

言辭間,倒像是抱琴已經決定出宮了。

阮梨珂這是為了讓抱琴沒有壓力,全然安心,可抱琴一聽,卻頓時不高興了,起身退到一旁道:“娘娘這是嫌奴婢不中用了嗎,要趕奴婢出宮t?”

“哪裏是趕你。”阮梨珂忙道。

“那奴婢不出宮。”抱琴幹巴巴道。

阮梨珂一口噎住,本是想說清楚利弊,也不急著讓抱琴做決定,還想讓她好好想一想的,誰料她這樣堅決。

“你……”阮梨珂一時不曉得說什麽了。

抱琴又道:“奴婢不想出宮,奴婢喜歡在宮裏。”

阮梨珂看著她:“你……你要不要再想想……或許為何,你為何喜歡在宮裏?”

抱琴擡眼,目光有些亮:“奴婢直說了,娘娘可不許笑話奴婢。”

阮梨珂立馬就笑了:“我怎麽笑你。”

笑完,她才意識過來,連忙收了笑。

抱琴哀怨看她一眼,這才道:“奴婢一點都不想嫁人,宮外也沒什麽吸引奴婢的。人人都說女子總要嫁人,可是先夫人嫁人了、鷺夫人也嫁人了,她們都過得好嗎?”

這是離抱琴最近的兩個例子了。

她又看阮梨珂:“娘娘是過得好,陛下對娘娘很好。可是奴婢曉得,像陛下這樣的男子、這樣的真心,在這世上,也許根本不會有第二個。奴婢只想娘娘和陛下過得好,常媽媽過得好,奴婢也過得好,可出宮,奴婢未必能過得好。娘娘為天下女子爭得的鳳冠霞帔,奴婢是穿不到了,奴婢更想在這宮裏,做這後宮正一品的宮令女官,代掌鳳印,如此威風,非要出宮做什麽呢?”

抱琴說的全是真心話,她想留在宮裏,不僅是為阮梨珂,也是為自己。

阮梨珂久久沒說話。

鳳冠霞帔,她也曾毫不在意,直到和蕭淮憬定了終身,她才開始有了一點憧憬。所以做了皇後之後,她下的第一道旨意,是開女子書院,第二道,便是鳳冠霞帔再不是皇室專屬,而是尋常女子嫁人,皆可著鳳冠霞帔。

阮梨珂沒有立即應下抱琴,有些時候,只是還沒有遇到那個對的人而已,所以她只對她說,讓她回去好好想清楚,兩日後,再來答她。

抱琴卻是想定了,但還是點頭,兩日之後再來答話。

阮梨珂還說,只要抱琴想,將來無論什麽時候改變了主意,只要同她說一聲,她都放她出宮去。

這是她的承諾,更是一個皇後的承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