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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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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狼藉

陳相青聽不懂她說的話,他再度從地上站起來,握住一把全新的獵刀,沖向濟善。

濟善輕盈地轉身避開,用刀柄擊打在他的手臂上,廢掉他的一條手臂,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將他推開。

陳相青仰面翻倒在地上,喘著粗氣又再次爬起來。

躁動的賓客們此時竟然安靜了下來,安安靜靜地圍觀著這場位置逆轉的狩獵。

陳相青不斷地沖向濟善,又被她不斷地打倒在地。

可他竟然覺得這樣很好,在賓客的旁觀中他盡力了,也不用殺了她。就算抓不到她,或許也能憑借這一點苦勞和父親談談條件吧,畢竟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嘛——

“別浪費時間啦。”濟善說:“你根本不想殺我。只是想要贏了這場狩獵,好讓你娘開心一點......最開始的時候,你是這樣想的。”

陳相青雖然軀體能夠恢覆,但是衣裳上的血卻不會隨之消失。他剛被血池裏撈出來似的,渾身血淋淋熱氣騰騰的,狼狽地看著她,然後忽然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齒。笑容很有點肆意粲然,像是對著經年的玩伴。

“我打不過你。”他坦然地說:“但是我知道你不是什麽好東西,雖然他們也不是......”

“我還覺得你很熟悉,好像以前見過你。你做過很多壞事。”

濟善:“我們認識啊。所以他們才讓你來的。”

她把刀扔在陳相青的腳邊。

他搖搖頭,心知肚明:“我辦不到。”

“試試看啊。”濟善說:“如果我死了這一切就結束了。你不是很想阻攔我麽?你來這裏,不就是來阻攔我的嗎?”

啊,對,我來是阻攔她的。

於是陳相青擦掉手心的粘膩,再度握住刀。

每一次被砍在身上都是劇痛,可現在他竟然也習慣了這種痛,開始能夠在猛烈的攻擊中分析濟善的刀勢,轉而舉刀對抗。

隨著交手的次數增多,陳相青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在進步,濟善的每一次出刀都刻印在他的腦海中,逐漸清晰得如同放慢的動作。

最終陳相青在自己被長刀貫穿的時候,將手中的刀推出去,也貫穿了濟善。

濟善的臉迅速變化著,最終變成了一個與陳相青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

少年神情冷漠,擰動手中的刀柄,讓陳相青的胸口再度噴濺出鮮血來。而陳相青也同步擰動刀柄,讓他大出血。

“你贏了。”少年冷冷地說,頭無力地垂下去,像是死了。

陳相青抓著這個和自己長得一樣的少年,把他當作獵物一樣拖著,遍體鱗傷地在王府中行走。

無論如何他完成自己的任務了,長得像他也好不像也好,反正還是那個東西就對了。總之他抓到了。

賓客們跟在他身後,且歌且舞地一同奔赴花園。

一聲又一聲歡呼聲在花園中爆開,在厭煩之下,竟然莫名地讓人了有那麽一絲好奇。不知這是何等豐美的獵物,才能讓這些身份尊貴的大人物們齊聲叫好?

王府的下人舉著火把再度從四面八方魚貫而入,他們高舉火把的手臂上帶著漆黑的夜色,當列隊的下人們交錯在一起時,那夜色便被織籠起來,遮蓋在王府之上。

火把照亮夜空。

陳相青忍不住朝著火光大盛的地方走去,賓客們經歷了一整天的勞累,此刻都帶著各自抓到的其他獵物齊聚花園中,互相比較著彼此的戰績。

火堆劈裏啪啦地燒,上面炙烤著被剝了皮的牲畜。酒壇子的泥封被接二連三的打開,下人捧來漆盤,將開封的陳酒封上。

不遠處平南王發現了陳相青的身影,大聲呼喚著他的名字,讓兒子到他的身邊來。

陳相青遲疑了一下,便立刻湧來眾多的下人與賓客,眾星捧月般的將陳相青迎到花園中心去。

他們接過他手中那個血淋淋的獵物,將獵物的屍體高舉起來,在眾人的手臂間傳遞。他們大笑著,驚嘆著,仿佛這是龍膽鳳髓,是無與倫比的舉世稀材。

屍體上那張臉莫名讓陳相青渾身不舒服。

一個死人,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死人。

平南王在那裏等著他,陳相青仰頭看著自己的父親,從未看見他對自己笑得如此開懷。

父親寬大的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如同之前按在兄長的肩上,溫暖而有力。

那些平日悉心照顧陳相青,又總是愁眉苦臉圍著陳相青勸的下人和老師們不知怎麽的也來到了此處,站在人群中看著陳相青。

這次終於不再是憂愁的目光了,他們神情欣慰而驕傲,毫無由來的給了陳相青巨大的鼓舞。

那些對他冷眼和滿心嘲諷的人忽然間對他親熱起來了,陳相青不適應地笑笑,望著那些爭先恐後向他伸過來的手,不得不一一回應。

慢慢的他適應了,其實與人交際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難,沒意思,但也不難。他很會模仿,模仿父親,模仿大哥。

無人在意他那刻意而拙劣的模仿,他們只會讚嘆著說:“這就是平南王的兒子!”

平南王高舉酒盞,以厚重而嘹亮的聲音向眾人宣告。

“諸位同僚——”

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那麽溫暖,讓陳相青擡起頭來仰視父親。

平南王臉也在夜色中變幻,如同被翻動的書頁。

“歡慶吧!痛飲這百年的佳釀!我的小兒子為我們帶來了皮毛最為豐美的獵物!我們不曾辜負百年來的犧牲,如今就要大功達成!”

平南王親熱地攬著他的肩膀,將手中的刀遞到陳相青的手心:“去,親自為爹剝下它的皮毛!用你的雙手,為這一切開場!”

好像他真的非常以陳相青為傲。

少年難以自抑地笑笑,被這熱烈的情緒所感染,接過了那把刀。

陳相青年幼時曾經無數次幻想過父親對自己和顏悅色,像對待兄長一樣慈愛地對待自己,但每次嘗試只換來了令他驚悸的厭棄。

這次終於,終於,他得到了父親的認可,終於,他可以將此作為喜事,向母親匯報,讓那座總是腐朽氣息圍繞的院落中,增添一絲喜氣。

陳相青微笑著走上前去,看著怪異的獵物。他手法嫻熟地從頭顱開始切,從獵物的眼洞開始,自額頭割開皮,順著往下剝。

周圍的歡呼和讚揚聲越來越大,仿佛他在做著一件無比偉大和英武的事情。

皮毛剝到腹部,血腥氣熱氣騰騰,滑膩的鮮血讓他刀勢一歪,意外切開了肚皮的血肉。

陳相青的心砰砰跳起來,周圍的聲音變了調,他加了把力,猛然豁開獵物的肚皮。

升騰的熱氣和濃烈的血腥之中,滾出來一顆粘膩而骯臟的頭顱。

“收割!”

人們再度爆發出歡呼。

“收割!”

“收割!”

陳相青僵硬在原地,舉著手中滴血的刀,一動不動,仿佛被利箭射中的兔子。

他輕輕,顫抖地說:“娘......”

娘被血包裹的頭顱和自己的死後臉上的眼睛半閉著,從裏面透露出絕望而孤寂的目光。

昏暗的火光下那張臉忽然又變成了濟善。

她瞳孔空白,歪倒在血泊之中,軀體越來越透明。

那些填充她的煙霧從傷口中飄出,又在空中消散。

他明白過來了,這的確是一場狩獵,可他卻不是獵手。

他是被讚美的獵犬,是準備好的長弓,是被磨亮的獵刀。

是誘餌。

他不屬於父兄,被迫離開了母親,也無法加入這些親熱的賓客。

他不屬於人群,也不是野獸。

他是......什麽?

這是幻境,不不,這都是真的。

譏諷,冷眼,打壓,旁若無睹都是真的。

沈默疏離,滿心期望,奮力討好,絕望憎恨,這都是真的。

被逼死的母親。

這是真的。

陳相青左右四顧,忽然發現那些獵物都是他曾經豢養過的野獸,他精心地飼養它們,而如今卻看著它們淪為了取樂的死獸。

他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口中泛出了濃郁的血腥味,帶著酒的韻調。

原來他喝的是這樣的一杯血。

要付出血的代價,來參與這樣一場猙獰血腥的宴會。

他的確認識濟善,在他還沒有出生的時候,在他降生之時,在後來那個被大雪覆蓋的皇宮中。

他們將他投入這場漫長的狩獵,讓他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可是現在濟善死了,娘死了,“他”也死了。

賓客們載歌載舞起來,口中唱著他不懂的歌,抽出鑲嵌著寶石的短刀,來切割屍體,分而食之。

狩獵還沒有結束。

開場才將將落幕。

賓客們不知什麽時候換上了漆黑的衣袍,他們歌頌著天上白玉京的降臨,將仙人的血塗在嘴唇上。

火堆熊熊燃燒,陳相青卻覺得那麽冷。

黑袍人們把仙人的血當作是血那樣暢飲,逐漸的表露出了醉態,一個王朝的官位和各類分配在他們口中輕飄飄地說出來。

榮華富貴,權勢地位,他們像對待手中的棋子那樣隨意地拋出或者留著。

將軍的位子,丞相的位子,甚至有人讚許地拍著陳相青的肩膀,許諾給他皇帝的位子。

當然,只要他聽從白玉京。

就只是這麽簡單而已。

陳相青看著他們,發現他們竟然如此蒼老,老得只能喝得下血。難怪他們需要陳相青,需要一只獵犬,因為他們自己根本無法完成這場狩獵。

陳相青冷笑起來,在那個人拍完他的肩膀想要把手抽回去的時候,握住了對方的手腕,在他胸口開洞之後,用刀刃翹斷那人的肋骨,剖開那個黑袍人的心。

所有人都驚叫起來,看著陳相青將死掉的黑袍人踹進燃燒的火堆中,又從地上撿起了另一把刀——剛剛那把因為他過於用力而崩刃了。

這裏是獵場,這裏四處都是武器。

刀砍斷了就撿另一把,距離太遠就換用弓箭。

“我們贏了!”他們喊叫著:“我們耗死了她!我們已經贏了!你想要什麽?長生難道還不夠麽?!”

原來如此,不斷的拼刀玩的原來是消耗。

陳相青面無表情,他箭矢用空了就投擲長刀,把刀當箭矢來使,幹脆利落地把那些逃亡的人穿成一只中箭的飛鳥。

他根本不在乎長生,也不想當皇帝。那個位子誰願意坐就去坐好了,只不過無論是誰坐他都會把那人釘死在龍椅上。

他很想攔下濟善,他也確實攔下了濟善。

但他也從未讚同過白玉京。

滿地的屍體,滿地流淌的鮮血,那些人不會死,每次被殺之後就會再度爬起來。於是陳相青就把他們用刀釘在地磚上,讓他們掙紮著再也爬不起來。

這一切完成後他再度轉回了濟善的屍體旁邊,蹲下來靜靜的看著她,把那枚玉佩掛在她的脖子上。

好了,現在背後的掌權者都死了,陳相青大可以走出門接手他們曾經所掌控的一切。但是他只是坐下來沈默地握著那枚玉佩。

這裏不是現實,但是陳相青已經明白過來了,這裏發生的一切都不會偏離現實。

在白玉京的構想中,他們的獵犬會為自己捕來獵物,兇悍的仙人會隕落,他們分享仙人的長生與權勢,支配這個世間。

而濟善把陳相青,以及相關所有人的過去和未來將面團一樣揉制在一起,捏出了一個毫無邏輯而與現實緊密相連的狩獵會。

他如同現實中仙人的設想一樣,以不可思議的方式贏下仙人,進而壓制那些滿是詭計,卻也只有詭計的黑袍人,恢覆自己的自由。

陳相青想了想,忽然問:“原來我們在你眼裏是這個樣子的麽?”

漫長的年歲在她眼中其實就是一場荒誕的狩獵會,孩童,少年和青年的時光交錯在一個人身上出現。

被收買的權臣,被滲透的世族與衰老而狡詐的白玉京眾人也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

對她而言時光是被揉得和面一樣的東西,又和霧氣一樣飄渺。

所以她永遠也沒辦法真的的變成人,即便她已經將眾人掌握的這麽清楚,把一個人的一生攤開了拉長又揉成團。她也無法理解。

就像一個人能知道面團是什麽,但是永遠也不能共情它。就算把面團揉成人形點上五官,那也只是幻想中的面團精。

假若換了旁人或許就悲愴,但在悲愴之後大概依然會接受這個結局。畢竟這是最好的結果了,仙人隕落,白玉京受困,一切從頭開始,歸於平靜。

而他依舊不知道自己該去往何方。

陳相青年少的時候很孤寂,古怪到連娘都會拉著他的手勸說他莫要太排斥別人。

他沒有朋友,大名鼎鼎的王府二公子近乎沒有朋友,他對交友沒有興趣,對女人也沒有興趣。

年少時同齡公子們花天酒地地背著長輩揮霍,花幾百兩甚至上千兩在酒樓裏,就是為了一親芳澤。美人又會成為他們財力比拼方式,誰靠燒錢贏得了美人的歡心,誰就有面子。誰能夠靠權勢霸占美人,誰就能夠在一幫人中占據主導權。

按理說陳相青的父親是平南王,在南地很少有人會去駁他的面子,於是有些人就想要借他的勢來壓自己的對頭,千方百計地想把陳相青勸去。

但是每次只要遠遠的聽見那種人聲鼎沸的喧鬧,陳相青就下車了。不顧那些詫異的眼神,公子們竊竊私語:“不是說他同孩童時不一樣了麽?怎麽還是這樣的性子。”

他寧願自己走回去也不想進入那樣的地方。

他能夠聞見一股撲面而來的,專屬於人的味道。

那種蒸騰的,喧鬧的,覆雜湧動的人味。

他沒辦法接受那種味道,與香臭都無關,只是當他身處其中,就會渾身發毛。

後來那些人只能在在購置的小樓中擺宴席,再把陳相青請去,讓美人在他面前露面。少年血氣方剛,即便不好這一口也會忍不住蠢蠢欲動起來。

然而陳相青面露難色坐立難安,片刻後就走了。同伴以為他是害羞,追出去問他覺得怎麽樣?陳相青看了他片刻,默默地走到一側去吐了吐。

他喜歡別人看不見自己,就像小時候那樣所有人都無視他最好,他能夠自己來來往往,不用回應任何人的目光。

但大抵是從娘勸說過他之後,他就一直在努力地改變自己。他也知道那些勸說都是為自己好,假若不融入那些人的話怎麽保證自己日後的權勢。

假若他無權無勢,就會像小時候一樣,說關他禁閉就關他禁閉,同齡人隨意欺辱他。在他難過得想要從娘那裏討來安慰時,發現娘也是被日覆一日地困在小小的庭院中,記憶裏她艷麗的容顏枯萎了,像缺水的花瓣一樣幹癟下去。

而周遭盡心盡力伺候自己的下人每日誠惶誠恐,滿心苦楚。平南王對他不滿意就會搓磨那些下人,他們照顧著二公子,但是不僅撈不到半分好吃,有時候還要跟著吃苦。但是他們也很少埋怨,反而看到陳相青又遭斥罵,會反過來心疼他。

他很想讓自己身邊的人過得好,於是嘗試著去討好父親,主動將自己下放到軍隊裏去磨礪,忍受著強烈的人味在裏頭摸爬滾打。

終於他掌握了這個世間的規則,變得游刃有餘,用從眾人身上習得的來對待眾人。

但是娘最後還是死了,他殺了動手的人,最後卻在罪魁禍首面前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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