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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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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獻祭

徐冶被她嚇了一跳。

他瞧濟善是亦美亦邪,沒由來地有點兒犯怵。但兩人卻還挺熟,濟善被喏連砍腦袋的時候,徐冶還苦口婆心地開導她來著。

“少嚇人!”徐冶往後退了一步:“你問這個做什麽?”

濟善瞧著他,意有所指:“陳相青又把你派來跟我了。”

你說不說?

“哎喲,姑娘饒命,在下受不得你的磋磨。”徐冶道,對她一抱拳:“你且讓在下先見過公子呢?”

“不行。”濟善搖頭:“你告訴我,再放你走。”

“你怎麽知道李哲討官?這不要臉的玩意兒還當著你的面討吶?”

這純粹是濟善隨口來蒙出來的。

討官麽,以陳相青那個親昵的語氣,總是身邊人沒錯了。念及李哲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濟善想著很可能就是他。

徐冶瞧不慣李哲許久,此刻就晃了晃腦袋,把嘴一張:“有什麽好說?李哲那廝,是常從公子手裏討官的!從小往大了說,府裏的采買,礦上的管事,地方的縣官,就連人家想保知州的位置,都先來討好咱們的李大人!”

“他借著公子的名頭賣官鬻爵,要的多啦,你問的是哪一遭?我也不知道哇!”

濟善懂了,朝徐冶點點頭,放他去見陳相青。

待徐冶走了,她又悄無聲息地摸回書房,默默坐回了陳相青身邊的小凳上。

陳相青:“不去見見譚延舟?”

濟善搖頭,坐在那裏不吭聲。陳相青隨她,讓她枯坐,一直到李哲回來。

李哲初沒瞧見濟善,便又露出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走上前來,幫著陳相青收拾桌案,預備著說兩句話。

誰知一走近了,才瞧見坐在下頭的濟善,他驚了一下,立刻就將嘴閉上了,打了個磕巴:“哎喲,濟善姑娘!”

陳相青不耐煩地一敲桌子,敲得李哲猛地站直了:“有話就說,藏著掖著做什麽?她連我的話都聽得,你的話聽不得?”

李哲聽自家公子這毫無道理的後半句,忍不住看了濟善一眼,心道這是什麽意思?前幾日還是要關到死的模樣,放出來一日,就看重的這個樣?

他壓著內心的好奇移開目光,笑著說:“公子息怒。是奴才怯了,也沒什麽事,就是軍裏有個‘糧官’的缺,若是公子心裏還沒有人選,奴才這裏倒有的。”

“你給誰?”

李哲低聲說:“奴才的一個表兄弟,叫白修元,性格穩重......”

陳相青皺了一下眉,沒說話,濟善早有預謀地擡起頭來截胡:“給我,我要!”

李哲沒料到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他依舊是看著陳相青笑,伴隨著陳相青的不言語,臉上的笑容逐漸凝成了一個殼子。

陳相青道:“從我這裏林林總總討了一大家子的差事,還沒有做夠你的人情?倒是越來越挑著肥的要。”

陳相青輕輕一擡手:“沒旁的事就去吧。”

李哲沒敢多瞧陳相青和濟善一眼,立馬退出去了,濟善還在說:“我要!”

陳相青:“再喊人家要記恨你了。搶人家的肥差,你要這個糧官做什麽?”

濟善:“我不說了。你把這個給我,我就去殺柳長年。”

她又補充:“還要獎勵。”

陳相青低頭瞧她,沒當一回事:“琢磨著幹什麽壞事?行,給你。”

她便立即站起來,水紅的唇抿著,看著沒什麽大表情,然而擡頭時挑上來瞧的一眼裏,帶著一點不曾掩飾的得逞與挑釁。

濟善說:“我會幹得很好——”她模仿著陳相青的語氣,拉長了調子:“很好。”

咱們走著瞧。

*

關譚延舟的監牢,是借了安陽城內的衙門大牢,並未將其放置於軍帳。

濟善站在城墻之上,手持一份城內輿圖,漫無目的地來回轉,聽徐冶在自己身後羅裏吧嗦地口沫橫飛:“我那日奉公子的命,給你弄了套戶籍,掛了“糧官”的職,回府覆命的路上,你猜我瞧見了誰?嘿,李哲!”

“我瞧著他迎面過來,想著打個招呼吧,結果他沈著臉,一點兒沒多看我的,擦肩而過!”

徐冶說著啐了一口:“我心說,這是朝我發的哪門子的火?我沒惹他呀,又往手裏一看,嘿,這小子消息靈通,知道你截了他的官兒啦,這不是朝我發火,是朝著我手上那套家夥什呢!”

城門上的旗幟翩然翻飛,濟善望完了城外,又扭身去瞧城內,徐冶跟在她身後提醒:“只怕那小子要記恨上你呢。”

濟善語氣無所謂:“哦。”

“你別不當回事兒呀,李哲心眼兒小著呢,誰敢動搖他在公子身邊的位置,他能扒對方的皮!”

徐冶想了想,告狀說:“公子以前身邊還有個小廝,被李哲故意扔在亂兵裏,叫活活的踩死了。”

濟善說:“你話真多。”

徐冶一捋頭:“嘿,年紀大了麽!濟善姑娘,你不要嫌煩,都不是壞話,有用著呢!”

濟善一指另一個:“喏連就話不多。”

喏連瞧她一眼,背著手,面無表情。

濟善:“柳長年什麽時候來?”

喏連才低聲道:“據信,已經到了安陽城外,只不知是要通過何種方法入城了。”

“大牢裏外的人都換了,絕無內應可能,”徐冶沈吟道:“城門關卡可要松些?請君入甕麽,得讓他先進來!”

“不用。”濟善朝喏連走過去,在他身側停了停,他是個寡淡的人,面容和氣味都寡淡,情緒也是平而乏味。

喏連目視前方,不多看她,不唐突,但也絕對稱不上尊敬。

“就嚴守。不要讓他們進城,然後再放消息出去,說陳相青派人來審譚延舟,把他打得半死,”濟善想了想:“請幾個大夫去牢裏轉轉。”

她展開手中被風吹得呼啦呼啦的圖紙,聲音在風中飄散:“柳長年,我知道,他善攀善爬,不會用偽裝的辦法走城門進來的。”

她在喏連面前,一彈上頭的一處位置,聲音清脆:“安陽城東有山,民居連綿到了山壁之上。”

“徐冶,你守著城防吧。”濟善把圖紙塞進喏連手中:“你和我去城東。”

喏連審視著她。

他對陳相青忠心耿耿,總不吭聲,以目光審視著陳相青身邊的一切人,審視著他們夠不夠忠心,對公子是好是壞。

李哲的確是個貪得無厭的東西,打著公子的名號在外頭充好人,因而徐冶嘰嘰喳喳地抱怨,他是一聲沒吭,聽的心裏很讚同。

讚同歸讚同,喏連也看不上徐冶,覺得他不夠穩重,把濟善當了自己人。

一個公子從死城裏撿回來的東西,人也算不上,靠著公子才活得了命,不感恩戴德,反而還要公子來費心炮制她!

所以他得看守著濟善,監視著濟善,一旦她再度有了不老實的苗頭,便及時出手,將其扼殺。

他這麽想著,帶著臨時調來的一隊駐城兵,同濟善一起上了安陽城東的山。同時為了預防她做什麽手腳,他暗中又安排人手,加強了城防與大牢周圍的巡邏。

山上一面民居坐落,而另一面山勢陡峭,濟善帶人越過民居,將兵散開去,埋伏在亂草叢生的山林之中。

她安靜地在林中潛伏了一日,到了當夜,她等來了柳長年。

他果然率人自山側攀崖而上,繞過城防,打算混入民居,直接夜襲大牢!

月色如洗,濟善靜靜地臥在草叢之中,與猝不及防的柳長年打了一個照面。她笑了一下,朝他左右揮了揮手。

柳長年愕然,他先是睜大了眼睛,隨即又很驚喜地笑,但立刻,他的笑容消失了。

柳長年沒有預料到自己會在這裏被截住,喏連也完全沒想到還真能在這兒堵住這幫亂賊!

喏連赫然從濟善身後站起,猛然擡手:“放箭!”

“撤——!”

箭雨破空而去,聲極疾極厲,霎時間射倒一大片。弓箭手射空箭囊,改弓換囊之時,柳長年等人立即屈身四退,卻又被喏連帶人疾沖至前,糾鬥纏住。

白山軍一眾掩護著柳長年,頂上去同喏連等糾纏在一處,眼見夜襲不成,他們嘶吼著讓柳長年抽身退走。白山軍出師不利,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走一個柳長年還是不成問題!

而柳長年知道自己該退,也邁開了步子在退,然而他臨轉身時忽然想,濟善姑娘還在他們手裏!

她還活著,不僅活著,而且落到了敵人手中!

他來不及多想,下意識地遙遙朝濟善投去一眼,想確認她是真真切切的活著,想看她活得有沒有受苦。

在一片刀兵交錯的鏗鏘聲中,濟善已經不慌不忙地爬了起來,手裏拎著一把弓,同柳長年對視上的瞬間,她再度笑了起來。

那笑容愈來愈大,簡直稱得上是溫暖。

同時她擡手,架弓,搭箭,柳長年瞬間寒毛倒豎,心中一炸,扭身就往人群之中閃!

然而濟善猛然放手,那支箭如同一條瞬間彈起的兇利毒蛇,無比精準而迅猛地穿過敵我,於瞬息穿透了柳長年的脖子!

喏連眼睜睜瞧著那個小將打扮的人要退,心中正急,生怕放走了敵方小將。但他越是急,越是被纏在亂兵之中動彈不得,正以為會痛失敵首之時,一支箭矢自他眼前掠過。

一箭封喉。

在穿喉的一刻,喏連的耳中忽然靜了,仿佛所有人都靜了,而在極致的靜之後,是駐城兵的歡呼與白山軍的怒號。

喏連愕然地回過頭去,看見濟善丟開手中的弓箭,對他做了一個催促的手勢。一個平靜而有力的手勢,卻叫他剎那間仿佛全身被通了電。

接下來白山軍在徒勞的嚎叫中被喏連輕易擊潰,竟無一人逃脫。濟善走到地上的柳長年身側,蹲下來,望著他瀕死的眼睛。

幹凈而生機勃勃的眼睛,含過笑,裏頭倒影過一朵花的模樣。

濟善握住了他的手。

“濟...善......”他喉嚨嘶嘶作響,發不出什麽聲音了,可濟善還是知道他在說什麽。

“我......不想死......”

什麽都來不及想了,敵我,愛恨,一支箭,什麽都歸於虛空,他腦子裏只剩一個念頭。

他要活。

誰來了面前,他都要死死地抓住對方,還想要活。

“我還要救譚大哥...給我爹報仇.....我...不想死......”

“......別讓......我死......”

他瞪大的眼睛裏蓄了淚水,淚光模糊視線,叫眼前的美人身形忽然虛幻,變成了一個戴冠的骷髏。

骷髏枯白的五指抓住他的手,緊緊交握,一個是幹癟枯朽,一個是青春瀕死。

“你不想死。”“......我不想死......”

“你能給我什麽?”

“......我......”

我......

我還能給出什麽?

那個屬於濟善的聲音,很溫和地,平靜地,像接過那朵花的時候一樣,帶著一點愉悅的滿意,循循善誘。

“你,還有同宗五代。”

“......我......”柳長年血沫順著嘴角噴湧。

他想說我柳家諸代都死於沙場,就連我爹都死在攻打上陽之時沒了,我無有父母兄弟,無有子孫後代,更沒有什麽親人了。

何來親族五代呢?

我給不了啊。

然而那個聲音又那麽的可信,緊握著他的骷髏骨手,如同一根絲線,吊著他,叫他不至於在下一刻就墜入煉獄。

他狠狠倒抽一口氣,無聲嘶喊:

“...我為你獻上......同宗五代——保我不死!”

行至絕境之時,權貴以人為畜活祭,窮苦潦倒者以後世子孫,乃至於宗族為代價,乞求仙人降臨,達成心願——此為撿仙。

月下空山,柳長年在最後一刻聽見桀桀低笑,喜悅得仿佛是吃到了糖的孩子.....又如鬼如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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