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昭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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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昭陽
暴室吏的手掌沒有打到女子的臉上, 我卻聽見了清脆響亮的一聲。
陽平侯夫人的巴掌落了下來。
她使出了全力，一掌落下，矮小幹癟的身子也不由得向前一傾, 幾乎被自己掌心的風帶倒, 好在侍女眼疾手快，雙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女子眼神混沌, 口中的話沒有被這一巴掌打斷，但是聲音惶急了些，伴著急促的呼吸，像被扼住了咽喉, 不斷重覆著剛才那一句：
不見血，災無妄。
不見血, 災無妄。
我一驚：“陽平侯夫人怎可這般肆意打宮女？驚擾了太後——”
上首的太後卻瞇著雙眼, 斜倚著身子, 因班婕妤按捏太陽穴，舒了眉宇, 面容安逸，像極了畫梁上的西王母, 對大殿上的沖撞充耳不聞。
陽平侯夫人扁了扁嘴道：“一個關押在暴室的奴婢，在太後與皇後跟前，胡言亂語, 暴室獄吏不敢責罰，妾為侯夫人, 看不過去, 難道也不能責罰管教了嗎？”
那吏卒松開了女子的衣領, 接連磕頭：“陽平侯夫人親自，親自幫小的責罰暴室罪人, 是臟了陽平侯夫人的手！”
我深吸了一口氣：“夫人在自己的陽平侯府如何責打家仆，我且不管。可這宮裏的侍女，哪怕犯了錯，關押在暴室，或是掖庭獄中，自有宮規責罰，太後與我都在此處，不曾開口，就輪得到陽平侯夫人在宮裏當家作主了？”
陽平侯夫人扶著侍女的手，側過身，朝太後的方向頷首：“妾，妾身正是替太後出手教訓宮人罷了。”
遠遠的，從上首傳來了因愜意而從喉嚨底裏發出的一聲“嗯”。
她因而洋洋得意地抽了抽嘴角：“皇後剛當皇後沒多久，恐怕還不知道，對於宮婢下人，打罵責罰都是要的，如此才能肅清宮規。太後當年為皇後之時，正是恩威並施，寬嚴並濟，六宮乃至朝中官眷，都無人不服，無人不讚，後宮祥和，從未有過陷害妃嬪，殘害皇子，這樣的汙糟之事。”
太後依舊微瞇雙眼，不動聲色，似乎全然沈浸於頭疼紓解的適意之中。
陽平侯夫人的鼻孔於是擡得更高。我冷聲：“陷害妃嬪，殘害皇子？陽平侯夫人這樣的無稽之言，難道不是汙蔑後宮，胡言亂語？”
朝著我的一對鼻孔喘息得急促了些，聲音卻是從正殿的上方悠然傳來的：“怎是無稽之言？這宮女先時說過的話，永巷上下，多少人都聽見過了。陽平侯夫人所言，正是孤與眾人心中懷疑之事，若說汙蔑，難道孤也會平白無故汙蔑後宮，使得六宮不寧不成？”
我咬了咬唇，極力忍下了腹誹，蹲了蹲身道：“妾，不敢。只是古有三人成虎，說的人多了，信以為真的人也多了，若是沒有親耳聽見，只怕太後也受了蒙蔽。”
“說，先前，先前唱的是什麽？！怎麽唱的，快說，唱的是什麽？！”陽平侯夫人將對我的憤怒轉到了蜷縮在地上女子。
她走到了女子的跟前，深衣的下擺蓋過了縛著的雙手。那女子的臉痛苦地皺了起來，濕漉漉的，擰出了更多的水。
“還不快說！先前怎麽說的？——是怎麽唱的？！”暴室吏的聲音跟了上去。
不見血，災無妄。
不見血……
災……無……妄……
這後半句，被直挺挺朝著心窩裏踹來的一腳，變作了血，咯了出來。
女子仰面翻倒在地，眼神空洞，只映出眼前的人臉，一張是陽平侯夫人氣急敗壞的臉，眉眼在一層一層的褶子裏難以分辨，黑洞洞的無牙的口，成了幽深不見底的洞穴。一張是暴室吏卒的臉，兩道大概是被囚徒抓傷的疤痕，一道橫貫了顴骨，一道連著嘴唇，使他一眼看去像是無時無刻都在兇殘地微笑，讓人怵然。
“說！山參長，自昭陽，奪人命，血滿床！”
“快說！山參長，自昭陽，奪人命，血滿床！”
一張黑洞洞的嘴，隨著四濺的唾沫，跳出一個一個的字。
一張滿口黃牙的嘴，從兇殘的笑裏，擠出一個一個的字。
地上的女子咯著血，吐出了一個一個的字。
山參，長，自，昭陽。
奪，人命，血，滿床。
太後唇角微微一動：“皇後可聽見了？”
“聽見了。”我頓首。
“那皇後有何話說？”陽平侯夫人的聲音得意洋洋，從耳邊傳來。
我睇她一眼：“陽平侯夫人這話說的，是審這宮女，還是要審我啊？”
她的鼻孔低了低：“這，妾自然不敢審皇後，只是皇後聽了這宮女的話，難道還不覺得蹊蹺嗎？”
“嗯，是有蹊蹺。”我一字一頓道，“我聽見的，分明是，奪人命，話荒唐。不見血，災無妄。這是說，滿口荒唐之言，殺人不見血，讓人遭無妄之災，還要奪去無辜之人的性命。這是說，有人，想以虛言害命了。”
陽平侯夫人霎時間變了臉色：“什麽？這宮女方才說的，明明是，山參長，自昭陽……”
我佯作一臉愕然：“這些話是這個可憐的宮女說的麽？我怎麽聽見，是陽平侯夫人說的？還有暴室吏卒說的？”
暴室吏卒聞言，急著撇清：“皇後若是沒聽清，就，就教這宮女再說一遍！”他低下頭，粗暴扯起宮女的衣領，像是甩動著銅鞭一樣，劇烈晃動著手中的女子：“說，快說！”
女子的唇邊洇出更多的血，沾著血與水的亂發下，一對眼睛更加混沌：
山參長，自……昭陽。
不見……
陽平侯夫人急切的尖聲打斷了這顫顫的話音：“這分明說的是，山參奪人命！王昭儀生小皇子，因為力竭，服下參湯，可生下小皇子不久，卻忽然血崩而亡！而小皇子也因此傷了內裏，以致於生而不足，幾日便薨了。奪人命，血滿床，這話清清楚楚，是說，昭儀血滿床，血崩正是那日所服下的山參之故！”她朝上頭的人呼道，“是山參奪了王昭儀的命去！”
“山參，補五臟，安精神，定魂魄，王昭儀生子力竭，多次暈厥，若非人參補氣，斷不能恢覆精神，生下小皇子，宮女不懂醫術，因王昭儀血崩受了驚嚇，又因關於暴室失了神智，或許還受了旁人恐嚇，將王昭儀血崩而亡歸咎於湯藥。王昭儀生前所用的方子，妾已經讓眾多醫工查證，並無不妥之處。就連用量也是慎之又慎，以防過猶不及，而王昭儀身子孱弱，虛不受補。”
我停頓了一回，望向陽平侯夫人，“太醫令與日常看護王昭儀與腹中皇嗣的醫工因而皆免了罪責，夫人並無異議，唯獨責罰了接生的乳醫。”
“正是醫工無錯，所開的方子沒有不妥，才讓人掉以輕心！”
她面朝著太後，聲音淒厲，“偏那入藥的人參有毒！王昭儀——成都侯之女，當年正是因一碗湯藥失去了腹內成型的胎兒，妾千般萬般防備，為防有人因妒生恨。所以，自有孕以來，王昭儀入口之物，所吃食材，所用藥材，皆為少府所供，太後賞賜，或是王氏母家而來，其餘不明來歷，他人所贈的，一律不收不用，就怕有人不懷好意，心思齟齬。可是，千防萬防，卻防不住，皇後的女弟，趙婕妤曾經在元日之後將三根山參送給了王昭儀！山參長，自昭陽，難道不是指，那毒害了王昭儀性命的山參，正是從昭陽殿而來？”
太後將手邊的玉耳杯擲於了案上，“呯”的脆響，代替了她的怒氣——她面色雖陰沈，但並無驚愕與震怒，顯然早已對陽平侯夫人的話了然於心。
班婕妤一驚，手下也停了，旋即軟語道：“太後，此事未有眉目，切莫動了氣。”
“事到如今，還未有眉目？”她扁了扁嘴，雙唇愈顯刻薄，聲音也尖刻不少，隨即一揚手，一旁的內侍會意，躬身近前。尖刻的聲音道：“趙婕妤涉嫌謀害後宮妃嬪，謀害皇嗣，先將人押送至掖庭！”
我忙道：“太後，僅憑陽平侯夫人一人之言，再以一個瘋傻之人為證人，便斷定趙婕妤犯了這般大逆之罪，未免太過草率，難以服人。”
寒聲從那對薄唇裏出來：“昔日許氏行巫蠱，詛咒孤，詛咒皇嗣，而長定宮那位無度包庇，禍害無數。如今皇後的女弟謀害後宮妃嬪，而皇後也是口口聲聲維護，孤倒要聽聽，事已至此，皇後還能怎麽為你的女弟說話——”薄唇裏又擠出來兩個字，“遮掩？”
我深吸了一口氣，轉向陽平侯夫人，對這早已料想得到的控訴，駁斥：“陽平侯夫人如何證實湯藥有異，且是入藥的人參有毒？王昭儀的醫案上，人參幾乎是隔三岔五的進補之物，自有孕以來，所耗山參，不止百數。永昌殿中，山參亦是堆積成山，如何得知，王昭儀最後用的，偏偏是趙婕妤所贈的山參呢？”
她癟了癟嘴：“皇後，這宮女——”她一手扶著侍女，幹枯的手掌鉗在年輕侍女的雪腕上，一手指著仰面朝天的女子，“在小皇子出世之前，正是在永昌殿侍奉茶水、湯藥，王昭儀最後的幾服湯藥，也皆是經過她的手，用了怎樣的山參，這山參又是從何而來，豈能不知？如今知道其中有異，良心不安，只怕是見著了王昭儀的魂魄，才一夜之間瘋癲至此。王昭儀受人謀害，死不瞑目啊！”
我驚駭：“陽平侯夫人，陛下禦賜了珠襦玉匣，黃腸題湊，以期王昭儀羽化登仙，王昭儀受此榮寵，怎會魂魄不寧，甚至去了暴室？”
我隨即抽了一口冷氣，“這話若是成都侯夫人聽見了，只怕是要日日不安了，王昭儀的身後事，畢竟是成都侯夫人一手操辦的，難道是辦得不妥麽？陽平侯夫人輕易便出此言，莫不是午夜夢回，也見過了？”
裝作驚惶地四顧，只見長信宮的殿閣因秋天白日的昏昧，愈顯陰沈，長一聲，短一聲的嗚咽從身後傳來。
陽平侯夫人身子不由一顫，順著我的目光環顧了一圈，最後目光停在了發出嗚咽的宮女上，向暴室吏怒道：“塞上她的嘴！”
她轉而朝我道：“王昭儀乃是妾身的親侄女，妾自是希望王昭儀身後得安，只是若是無辜枉死，連著九死一生生下來的小皇子都為人所害，哪怕這身後的榮寵再盛，又如何安寧，如何瞑目？”
我嘆了口氣，接過話：“王昭儀屍骨未寒，若是得知自己和小皇子成了有心之人用來害人的利劍，恐怕是不得安寧，不能瞑目了呢。”
她神色驟變：“皇後此言何意？”
上首的太後從憑幾上直起了身，班婕妤跪行，跟著移了一步，又要伸手，卻見太後一揚手，不耐煩地道了一聲“不必了。”
“陽平侯夫人方才說了，永昌殿中，對他人所贈的入口之物，可是一律不收，一律不用的。怎麽趙婕妤所贈的，偏就收下了呢？元日所贈的山參，珍藏半年之久，偏偏最後誕下皇子的攸關之時卻用了，難道是未蔔先知，要留待今日說出一句‘山參長，自昭陽’麽？”
不等她開口，我又微微仰臉，佯作思忖，緊接著恍然大悟道，“哦，也是，倘若是什麽——‘玉琳瑯，自昭陽’，或是，‘珠簪珥，自椒房’，也難以同下一句‘奪人命，血滿床’連在一塊兒了。珠玉，到底比不得入口之物，只消紅口白牙的一句‘有毒’，便可置人死地。傷人的手段，如何一擊致命的道理，都不必思量，就連證物都入了腹中，早已不見了。”
太後瞋目向我，眉頭緊蹙，而班氏低頭退到了一邊，抿著唇，隱有笑意。
“皇後，皇後怎能如此猜忌妾身？妾身早已年邁，陽平敬成侯因許氏作惡詛咒而薨，自那之後，妾不過是茍全性命，殘喘度日。”陽平侯夫人忽然哽咽，伸手拭了眼角令人難以察覺的淚痕，“刻意來構陷宮中妃嬪做什麽？妾身本可以在府邸之中安養，等著何日見陽平敬成侯去。拖著這身病體殘軀，來這長樂宮中，只是疼惜王昭儀白白殞命，哀痛王氏失了血脈，更是擔心太後憂思傷身。太後！太後應知妾的心啊！”
太後不忍地別過了頭，一旁的侍女雙手捧上了絹帕，過了許久，從那絹帕半掩之處傳來了一個微顫的聲音：“陽平敬成侯終其一生，為了社稷，為了天下，死而後已，卻死於惡人之手。”
餘音中的顫聲消失，漸漸變得尖利，“孤雖年邁，可有孤在的一日，怎可容後宮之中有這樣汙穢之事再次發生？！皇後有心* 護著你的女弟，可你為中宮，當守中宮的禮數，守這後宮的法度！”
我忙低了頭：“太後說的是，後宮有法度，自然當遵法度。妾為皇後，趙婕妤為妾的女弟，可後宮妃嬪，誰與誰不是姊妹呢？一層血緣是重，中宮之位，中宮之責，卻比血緣重得多了。妾方才所問，也就是要查清真相，不白白誤了哪一位妹妹的性命與清白罷了。”我目光斜到陽平侯夫人短小的身子上，“當然也不願誤了陽平侯夫人的清白。”
“皇後方才所問，妾早已問過王昭儀近身的侍女，那日趙婕妤所送至永昌殿的山參，既是以新受封的婕妤之名，更是以如今皇後的名義所贈，王昭儀乃忠厚之人，必是為難，不敢推辭，才教人收下了。誰知，便是這忠厚守禮的品性，成了他人害人的刀俎！”她一口氣說了下去，及此，幹嚎了幾聲，“妾命苦的侄女啊！為人所害，不得瞑目啊！”
我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皇後可是不服陽平侯夫人之言？”太後厲聲道。
我否認：“妾怎會不服呢？太後說妾巧言善辯，可依妾看，陽平侯夫人才是巧舌如簧呢。反反覆覆，不過就是一句‘山參長，自昭陽’，便編出了前因後果，定了三個人的罪了，既說妾的女弟有謀害嬪妃，謀害皇嗣之嫌，既然是妾的女弟，這禮贈又是以妾的名義，那麽必然連帶著妾也脫不開幹系，而這宮女心虛不已，欺上瞞下，知情不報，或是與趙婕妤勾連，反正怎麽也不可能免了死罪。”
我冷眼看她，“古有二桃殺三士，陽平侯夫人足智多謀，不遑多讓。妾實在是佩服不已。”
陽平侯夫人急著道：“山參長，自昭陽。此中含義，顯而易見，前因後果，怎是妾自行編排的？昭陽，除了指昭陽殿，還能是什麽呢？”
“自昭陽，這個昭陽，難道就非得是昭陽殿麽？元日之時，阿妤剛被封為婕妤，雖賜了昭陽殿，那時昭陽殿卻尚在修葺，直至春三月才搬了進去。若真要指阿妤送的山參，難道不該說是章華臺嗎？難道只因，‘山參長，自章華’，不及‘自昭陽’，朗朗上口，易於傳唱？一日之內，便可傳遍永巷內外，六宮之中，不出兩三日，說不定還會傳到八街九陌。或者說，編這歌謠的人，一時情急，沒想這麽多，忘了趙婕妤搬到昭陽殿的時日呢？”
此時，方才離開的內侍神色慌張地入殿，在太後身邊躬身耳語了幾句，太後年邁，因而私語的聲音並不低：“太後恕罪，奴婢奉命前去將趙婕妤送至掖庭，可，可趙婕妤在宣室殿侍奉陛下，陛下知悉了前因後果，不肯讓趙婕妤下掖庭，定要，定要與趙婕妤一道，一道前來長信宮。陛下的乘輿，馬上就，就到殿外了。”
“大白日的，竟在宣室狐媚惑上，不成體統！”太後忿忿作色，咬牙道，眼光卻乜斜到我的身上。
聽得多了，我不以為意，反略微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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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室吏的手掌沒有打到女子的臉上, 我卻聽見了清脆響亮的一聲。
陽平侯夫人的巴掌落了下來。
她使出了全力，一掌落下，矮小幹癟的身子也不由得向前一傾, 幾乎被自己掌心的風帶倒, 好在侍女眼疾手快，雙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女子眼神混沌, 口中的話沒有被這一巴掌打斷，但是聲音惶急了些，伴著急促的呼吸，像被扼住了咽喉, 不斷重覆著剛才那一句：
不見血，災無妄。
不見血, 災無妄。
我一驚：“陽平侯夫人怎可這般肆意打宮女？驚擾了太後——”
上首的太後卻瞇著雙眼, 斜倚著身子, 因班婕妤按捏太陽穴，舒了眉宇, 面容安逸，像極了畫梁上的西王母, 對大殿上的沖撞充耳不聞。
陽平侯夫人扁了扁嘴道：“一個關押在暴室的奴婢，在太後與皇後跟前，胡言亂語, 暴室獄吏不敢責罰，妾為侯夫人, 看不過去, 難道也不能責罰管教了嗎？”
那吏卒松開了女子的衣領, 接連磕頭：“陽平侯夫人親自，親自幫小的責罰暴室罪人, 是臟了陽平侯夫人的手！”
我深吸了一口氣：“夫人在自己的陽平侯府如何責打家仆，我且不管。可這宮裏的侍女，哪怕犯了錯，關押在暴室，或是掖庭獄中，自有宮規責罰，太後與我都在此處，不曾開口，就輪得到陽平侯夫人在宮裏當家作主了？”
陽平侯夫人扶著侍女的手，側過身，朝太後的方向頷首：“妾，妾身正是替太後出手教訓宮人罷了。”
遠遠的，從上首傳來了因愜意而從喉嚨底裏發出的一聲“嗯”。
她因而洋洋得意地抽了抽嘴角：“皇後剛當皇後沒多久，恐怕還不知道，對於宮婢下人，打罵責罰都是要的，如此才能肅清宮規。太後當年為皇後之時，正是恩威並施，寬嚴並濟，六宮乃至朝中官眷，都無人不服，無人不讚，後宮祥和，從未有過陷害妃嬪，殘害皇子，這樣的汙糟之事。”
太後依舊微瞇雙眼，不動聲色，似乎全然沈浸於頭疼紓解的適意之中。
陽平侯夫人的鼻孔於是擡得更高。我冷聲：“陷害妃嬪，殘害皇子？陽平侯夫人這樣的無稽之言，難道不是汙蔑後宮，胡言亂語？”
朝著我的一對鼻孔喘息得急促了些，聲音卻是從正殿的上方悠然傳來的：“怎是無稽之言？這宮女先時說過的話，永巷上下，多少人都聽見過了。陽平侯夫人所言，正是孤與眾人心中懷疑之事，若說汙蔑，難道孤也會平白無故汙蔑後宮，使得六宮不寧不成？”
我咬了咬唇，極力忍下了腹誹，蹲了蹲身道：“妾，不敢。只是古有三人成虎，說的人多了，信以為真的人也多了，若是沒有親耳聽見，只怕太後也受了蒙蔽。”
“說，先前，先前唱的是什麽？！怎麽唱的，快說，唱的是什麽？！”陽平侯夫人將對我的憤怒轉到了蜷縮在地上女子。
她走到了女子的跟前，深衣的下擺蓋過了縛著的雙手。那女子的臉痛苦地皺了起來，濕漉漉的，擰出了更多的水。
“還不快說！先前怎麽說的？——是怎麽唱的？！”暴室吏的聲音跟了上去。
不見血，災無妄。
不見血……
災……無……妄……
這後半句，被直挺挺朝著心窩裏踹來的一腳，變作了血，咯了出來。
女子仰面翻倒在地，眼神空洞，只映出眼前的人臉，一張是陽平侯夫人氣急敗壞的臉，眉眼在一層一層的褶子裏難以分辨，黑洞洞的無牙的口，成了幽深不見底的洞穴。一張是暴室吏卒的臉，兩道大概是被囚徒抓傷的疤痕，一道橫貫了顴骨，一道連著嘴唇，使他一眼看去像是無時無刻都在兇殘地微笑，讓人怵然。
“說！山參長，自昭陽，奪人命，血滿床！”
“快說！山參長，自昭陽，奪人命，血滿床！”
一張黑洞洞的嘴，隨著四濺的唾沫，跳出一個一個的字。
一張滿口黃牙的嘴，從兇殘的笑裏，擠出一個一個的字。
地上的女子咯著血，吐出了一個一個的字。
山參，長，自，昭陽。
奪，人命，血，滿床。
太後唇角微微一動：“皇後可聽見了？”
“聽見了。”我頓首。
“那皇後有何話說？”陽平侯夫人的聲音得意洋洋，從耳邊傳來。
我睇她一眼：“陽平侯夫人這話說的，是審這宮女，還是要審我啊？”
她的鼻孔低了低：“這，妾自然不敢審皇後，只是皇後聽了這宮女的話，難道還不覺得蹊蹺嗎？”
“嗯，是有蹊蹺。”我一字一頓道，“我聽見的，分明是，奪人命，話荒唐。不見血，災無妄。這是說，滿口荒唐之言，殺人不見血，讓人遭無妄之災，還要奪去無辜之人的性命。這是說，有人，想以虛言害命了。”
陽平侯夫人霎時間變了臉色：“什麽？這宮女方才說的，明明是，山參長，自昭陽……”
我佯作一臉愕然：“這些話是這個可憐的宮女說的麽？我怎麽聽見，是陽平侯夫人說的？還有暴室吏卒說的？”
暴室吏卒聞言，急著撇清：“皇後若是沒聽清，就，就教這宮女再說一遍！”他低下頭，粗暴扯起宮女的衣領，像是甩動著銅鞭一樣，劇烈晃動著手中的女子：“說，快說！”
女子的唇邊洇出更多的血，沾著血與水的亂發下，一對眼睛更加混沌：
山參長，自……昭陽。
不見……
陽平侯夫人急切的尖聲打斷了這顫顫的話音：“這分明說的是，山參奪人命！王昭儀生小皇子，因為力竭，服下參湯，可生下小皇子不久，卻忽然血崩而亡！而小皇子也因此傷了內裏，以致於生而不足，幾日便薨了。奪人命，血滿床，這話清清楚楚，是說，昭儀血滿床，血崩正是那日所服下的山參之故！”她朝上頭的人呼道，“是山參奪了王昭儀的命去！”
“山參，補五臟，安精神，定魂魄，王昭儀生子力竭，多次暈厥，若非人參補氣，斷不能恢覆精神，生下小皇子，宮女不懂醫術，因王昭儀血崩受了驚嚇，又因關於暴室失了神智，或許還受了旁人恐嚇，將王昭儀血崩而亡歸咎於湯藥。王昭儀生前所用的方子，妾已經讓眾多醫工查證，並無不妥之處。就連用量也是慎之又慎，以防過猶不及，而王昭儀身子孱弱，虛不受補。”
我停頓了一回，望向陽平侯夫人，“太醫令與日常看護王昭儀與腹中皇嗣的醫工因而皆免了罪責，夫人並無異議，唯獨責罰了接生的乳醫。”
“正是醫工無錯，所開的方子沒有不妥，才讓人掉以輕心！”
她面朝著太後，聲音淒厲，“偏那入藥的人參有毒！王昭儀——成都侯之女，當年正是因一碗湯藥失去了腹內成型的胎兒，妾千般萬般防備，為防有人因妒生恨。所以，自有孕以來，王昭儀入口之物，所吃食材，所用藥材，皆為少府所供，太後賞賜，或是王氏母家而來，其餘不明來歷，他人所贈的，一律不收不用，就怕有人不懷好意，心思齟齬。可是，千防萬防，卻防不住，皇後的女弟，趙婕妤曾經在元日之後將三根山參送給了王昭儀！山參長，自昭陽，難道不是指，那毒害了王昭儀性命的山參，正是從昭陽殿而來？”
太後將手邊的玉耳杯擲於了案上，“呯”的脆響，代替了她的怒氣——她面色雖陰沈，但並無驚愕與震怒，顯然早已對陽平侯夫人的話了然於心。
班婕妤一驚，手下也停了，旋即軟語道：“太後，此事未有眉目，切莫動了氣。”
“事到如今，還未有眉目？”她扁了扁嘴，雙唇愈顯刻薄，聲音也尖刻不少，隨即一揚手，一旁的內侍會意，躬身近前。尖刻的聲音道：“趙婕妤涉嫌謀害後宮妃嬪，謀害皇嗣，先將人押送至掖庭！”
我忙道：“太後，僅憑陽平侯夫人一人之言，再以一個瘋傻之人為證人，便斷定趙婕妤犯了這般大逆之罪，未免太過草率，難以服人。”
寒聲從那對薄唇裏出來：“昔日許氏行巫蠱，詛咒孤，詛咒皇嗣，而長定宮那位無度包庇，禍害無數。如今皇後的女弟謀害後宮妃嬪，而皇後也是口口聲聲維護，孤倒要聽聽，事已至此，皇後還能怎麽為你的女弟說話——”薄唇裏又擠出來兩個字，“遮掩？”
我深吸了一口氣，轉向陽平侯夫人，對這早已料想得到的控訴，駁斥：“陽平侯夫人如何證實湯藥有異，且是入藥的人參有毒？王昭儀的醫案上，人參幾乎是隔三岔五的進補之物，自有孕以來，所耗山參，不止百數。永昌殿中，山參亦是堆積成山，如何得知，王昭儀最後用的，偏偏是趙婕妤所贈的山參呢？”
她癟了癟嘴：“皇後，這宮女——”她一手扶著侍女，幹枯的手掌鉗在年輕侍女的雪腕上，一手指著仰面朝天的女子，“在小皇子出世之前，正是在永昌殿侍奉茶水、湯藥，王昭儀最後的幾服湯藥，也皆是經過她的手，用了怎樣的山參，這山參又是從何而來，豈能不知？如今知道其中有異，良心不安，只怕是見著了王昭儀的魂魄，才一夜之間瘋癲至此。王昭儀受人謀害，死不瞑目啊！”
我驚駭：“陽平侯夫人，陛下禦賜了珠襦玉匣，黃腸題湊，以期王昭儀羽化登仙，王昭儀受此榮寵，怎會魂魄不寧，甚至去了暴室？”
我隨即抽了一口冷氣，“這話若是成都侯夫人聽見了，只怕是要日日不安了，王昭儀的身後事，畢竟是成都侯夫人一手操辦的，難道是辦得不妥麽？陽平侯夫人輕易便出此言，莫不是午夜夢回，也見過了？”
裝作驚惶地四顧，只見長信宮的殿閣因秋天白日的昏昧，愈顯陰沈，長一聲，短一聲的嗚咽從身後傳來。
陽平侯夫人身子不由一顫，順著我的目光環顧了一圈，最後目光停在了發出嗚咽的宮女上，向暴室吏怒道：“塞上她的嘴！”
她轉而朝我道：“王昭儀乃是妾身的親侄女，妾自是希望王昭儀身後得安，只是若是無辜枉死，連著九死一生生下來的小皇子都為人所害，哪怕這身後的榮寵再盛，又如何安寧，如何瞑目？”
我嘆了口氣，接過話：“王昭儀屍骨未寒，若是得知自己和小皇子成了有心之人用來害人的利劍，恐怕是不得安寧，不能瞑目了呢。”
她神色驟變：“皇後此言何意？”
上首的太後從憑幾上直起了身，班婕妤跪行，跟著移了一步，又要伸手，卻見太後一揚手，不耐煩地道了一聲“不必了。”
“陽平侯夫人方才說了，永昌殿中，對他人所贈的入口之物，可是一律不收，一律不用的。怎麽趙婕妤所贈的，偏就收下了呢？元日所贈的山參，珍藏半年之久，偏偏最後誕下皇子的攸關之時卻用了，難道是未蔔先知，要留待今日說出一句‘山參長，自昭陽’麽？”
不等她開口，我又微微仰臉，佯作思忖，緊接著恍然大悟道，“哦，也是，倘若是什麽——‘玉琳瑯，自昭陽’，或是，‘珠簪珥，自椒房’，也難以同下一句‘奪人命，血滿床’連在一塊兒了。珠玉，到底比不得入口之物，只消紅口白牙的一句‘有毒’，便可置人死地。傷人的手段，如何一擊致命的道理，都不必思量，就連證物都入了腹中，早已不見了。”
太後瞋目向我，眉頭緊蹙，而班氏低頭退到了一邊，抿著唇，隱有笑意。
“皇後，皇後怎能如此猜忌妾身？妾身早已年邁，陽平敬成侯因許氏作惡詛咒而薨，自那之後，妾不過是茍全性命，殘喘度日。”陽平侯夫人忽然哽咽，伸手拭了眼角令人難以察覺的淚痕，“刻意來構陷宮中妃嬪做什麽？妾身本可以在府邸之中安養，等著何日見陽平敬成侯去。拖著這身病體殘軀，來這長樂宮中，只是疼惜王昭儀白白殞命，哀痛王氏失了血脈，更是擔心太後憂思傷身。太後！太後應知妾的心啊！”
太後不忍地別過了頭，一旁的侍女雙手捧上了絹帕，過了許久，從那絹帕半掩之處傳來了一個微顫的聲音：“陽平敬成侯終其一生，為了社稷，為了天下，死而後已，卻死於惡人之手。”
餘音中的顫聲消失，漸漸變得尖利，“孤雖年邁，可有孤在的一日，怎可容後宮之中有這樣汙穢之事再次發生？！皇後有心* 護著你的女弟，可你為中宮，當守中宮的禮數，守這後宮的法度！”
我忙低了頭：“太後說的是，後宮有法度，自然當遵法度。妾為皇後，趙婕妤為妾的女弟，可後宮妃嬪，誰與誰不是姊妹呢？一層血緣是重，中宮之位，中宮之責，卻比血緣重得多了。妾方才所問，也就是要查清真相，不白白誤了哪一位妹妹的性命與清白罷了。”我目光斜到陽平侯夫人短小的身子上，“當然也不願誤了陽平侯夫人的清白。”
“皇後方才所問，妾早已問過王昭儀近身的侍女，那日趙婕妤所送至永昌殿的山參，既是以新受封的婕妤之名，更是以如今皇後的名義所贈，王昭儀乃忠厚之人，必是為難，不敢推辭，才教人收下了。誰知，便是這忠厚守禮的品性，成了他人害人的刀俎！”她一口氣說了下去，及此，幹嚎了幾聲，“妾命苦的侄女啊！為人所害，不得瞑目啊！”
我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皇後可是不服陽平侯夫人之言？”太後厲聲道。
我否認：“妾怎會不服呢？太後說妾巧言善辯，可依妾看，陽平侯夫人才是巧舌如簧呢。反反覆覆，不過就是一句‘山參長，自昭陽’，便編出了前因後果，定了三個人的罪了，既說妾的女弟有謀害嬪妃，謀害皇嗣之嫌，既然是妾的女弟，這禮贈又是以妾的名義，那麽必然連帶著妾也脫不開幹系，而這宮女心虛不已，欺上瞞下，知情不報，或是與趙婕妤勾連，反正怎麽也不可能免了死罪。”
我冷眼看她，“古有二桃殺三士，陽平侯夫人足智多謀，不遑多讓。妾實在是佩服不已。”
陽平侯夫人急著道：“山參長，自昭陽。此中含義，顯而易見，前因後果，怎是妾自行編排的？昭陽，除了指昭陽殿，還能是什麽呢？”
“自昭陽，這個昭陽，難道就非得是昭陽殿麽？元日之時，阿妤剛被封為婕妤，雖賜了昭陽殿，那時昭陽殿卻尚在修葺，直至春三月才搬了進去。若真要指阿妤送的山參，難道不該說是章華臺嗎？難道只因，‘山參長，自章華’，不及‘自昭陽’，朗朗上口，易於傳唱？一日之內，便可傳遍永巷內外，六宮之中，不出兩三日，說不定還會傳到八街九陌。或者說，編這歌謠的人，一時情急，沒想這麽多，忘了趙婕妤搬到昭陽殿的時日呢？”
此時，方才離開的內侍神色慌張地入殿，在太後身邊躬身耳語了幾句，太後年邁，因而私語的聲音並不低：“太後恕罪，奴婢奉命前去將趙婕妤送至掖庭，可，可趙婕妤在宣室殿侍奉陛下，陛下知悉了前因後果，不肯讓趙婕妤下掖庭，定要，定要與趙婕妤一道，一道前來長信宮。陛下的乘輿，馬上就，就到殿外了。”
“大白日的，竟在宣室狐媚惑上，不成體統！”太後忿忿作色，咬牙道，眼光卻乜斜到我的身上。
聽得多了，我不以為意，反略微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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