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弒子
關燈
小
中
大
第201章 弒子
我坐在冰涼如鐵的被衾邊。
吹了一早上的涼風, 頭腦有些脹痛，而窗邊的風還在簌簌地漏進來。
只見窗紗糊得並不嚴實，在風裏卷了一角, 像極了他手裏那張素白的縑, 在開膛剖腹的馬兒被推進爐子的時候，也同樣落入了火膛, 卷起了邊，在馬的皮肉觸著灼熱的炭火，發出滋滋聲，感知到痛似的抽動了筋骨的時候, 化成了灰燼。
我在那一瞬的抽動裏，隱約見到了兩個字：
一個是“子”。
一個是“王”。
兩個字隔得遠, 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詞。
“子”可以是孔子孟子, 是子曰, 可以是天子，君子與子民。
“王”可以是王侯, 王府，王妃, 可以是王商或王音，或是“壽夫王母”，以及“受國不祥, 是為天下王”，甚至是“大楚興, 陳勝王”。
不過, 觀陛下的神色, 他所說的，不是亂民, 非為軍情，應當不虛。胡亂想得遠了些，我又暗自自語，可能看差了一筆，是一個“玉”字，一個“主”字——到底看不出來什麽。
我坐在竹榻上，伸手捂了捂窗紗透風的一角，風從指縫間漏了進來。
昨夜驟然冷了。
鳥雀無影無蹤，雞蜷縮在墻角，墻外覓食的野犬也不見了蹤影。棗樹從前夕的遮天蔽月，到枝頭稀疏。
人卻漸漸一陣熱，從各自的手心，到彼此的唇，頸，直到各人一層薄汗，更是膩在了一起，分不開似的。直到最後他的聲音絲絲縷縷落在耳畔：“姝兒，若是我們，我和你，能有一個……該多好……”
他的手輕撫過我的小腹，而風吹散了剩下的聲音。
“陛下說什麽？”
“唔，沒什麽。我是說，”他的目光在粼粼的月色裏，化作了流水，從小腹，順著起伏的溝渠，逆流而上，撫過我的臉，“若是我們，我和你，能一直這般歡愉，該多好。”
“啊……那不累嗎？”我眼前的月晃晃悠悠，窗紗為月色覆上了一層朦朧，成了一只昏昏欲眠的眼，即將入它的夢。
“不累。”他翻身貼緊了我，他的笑和他的臉在月光裏也晃晃悠悠，很快讓我墜入了不知天地，不知人事的混沌。
外袍攏不緊。窗裏鉆進來的風從領口跌跌撞撞地向下，撞到小腹，那兒忽而一陣冰涼，一陣隱痛，也讓我倏忽清醒。
阿妤方才的話盤旋在腦海中：
……趁著阿父與孩子還沒那麽深的牽連，早些斷了。只痛一時一刻，也就罷了……
陛下是阿父，可姊姊不是阿母……
阿父舍下了，姊姊舍得下嗎？
與姊姊無關啊……
支窗子的竹竿沒有放好，被窗縫裏鉆進來的風吹落了，咕嚕嚕滾落到了我的腳邊，將我從神思裏拉了回來。俯身拾起時，不由想起他的竹箸在一聲又一聲的“阿父”中不慎滾落，被迎面而來的孩子紛紛踩過。縑紙上的兩個字，忽然印在了在眼前的泥垢裏。
“子”是“子”，是倉頡造字最初的含義。
而“王”也只是“王”字，一個姓氏。
——一瞥而過的兩個字，終於拼合在了一起。
子……王……
王氏之子。
而風裏又隱約飄來了一個女子絲縷不絕的，含著哭腔的聲音：“陛下忌憚王氏……王昭儀腹中之子……不正是……”
不止不休的風吹開了雲霧，使得天空不似那日的夜一般幽深，而是一片澄明，日輪卻刺目，讓人睜不開眼。
我惶惶然起身，竹榻腳上的毛刺勾住了外袍的邊沿，隨手一扯，錦緞崩裂，嘶啦一聲。
我沖進了阿妤的西廂房，五六個大大小小的女孩子聽見腳步聲，笑嘻嘻地擡頭。“呀，姊姊，這衣衫破了個口子！”“可惜了，這麽漂亮的緞子呢。”“姊姊別擔心，讓阿妤姊姊縫一個雲龍繡，說不定更好看呢！”
我浮出一個淺淡的笑，隨意應了一聲，拉起了盯著那個崩裂的口子，不知神思何處的阿妤。
她手上的絲帕被足下的風卷到了小二的膝上，阿妤轉身將手頭的針線塞到了豆蔻年歲的女孩手裏，在出門前囑咐：“小月將剩下的繡完吧。阿妤姊姊幫阿姝姊姊去修補衣裳去！”
我沒有停，拉著她，風似的跑出了門。
周內侍在得知我們要即刻回程霎那的驚奇，使得一張嘴擠占了眼鼻的位置，而下巴掉落杳無蹤跡。唯有口中尚未咀嚼完的大母親手做的食時的胡餅，朝外冒出熱氣，凝成輕煙，又簌簌地從那合不攏的嘴裏往下掉著碎屑，取代了他唯唯的聲音。
而阿婆在馬蹄揚起第一縷煙塵，將她的皺紋擠在了一起，顯出一半訝異，一半不舍之時，慌慌張張地跑回了庖廚間，又兩腳拌蒜地出現在了門口，懷裏抱著一疊剛出爐的胡餅，粗重地喘氣聲蓋過了馬兒的鼻息：“帶著，帶著，路上吃！路上吃！”
二馬疾馳的時候，又灌進來更加冰涼的風，將阿婆的高聲囑咐也倏忽卷去：“常回來啊！”
甚至後面的一句與無數孩子氣的聲音交雜在一起，聽起來像是：“常回家啊！”
我並不回頭，只在心裏默念著：快一些，再快一些。
阿妤滿腹的話都被這乍起的寒風與我的詰問凍在了喉嚨裏：“阿妤，你昨夜，是知道了什麽，是嗎？”
良久，她才目光惆悵地望著我道：“姊姊，陛下自己的決定，陛下自己的事兒，與你無關啊……”
馬蹄在崩落的碎石上打了趔趄，在苔色青青的石板上打了滑，又踩過厚厚的落葉，帶出一陣陣哢嚓哢嚓斷頭的聲響，把我與她的聲音震得支離破碎。
“與我無關嗎？阿妤，可是，那怎會與我無關？”
來時三日的路途，只走了兩日。
倘若是千裏單騎，快馬加鞭，這漫漫路途，或許只需一日一夜。駕車人的鼻尖已經通紅，而臉孔幾近皸裂，思忖著，回了我的話。
好在千裏走單騎之人將來時的兩駕安車都留了下來，於是二者輪換著，等馬兒到了蒼龍闕下，正值繁星西墜，朝陽初升。
在馬蹄落於椒房殿的雙闕之下，止不住打顫之時，我和阿妤風塵仆仆地下了車，而采蘋與阿蘭正聞聲而來。
我囑咐阿妤回昭陽殿休憩，阿妤悻悻地遵了命，接連幾日的疲累，讓她也難以再開口說些什麽。
然後我換上了皇後的車駕，四馬疾騁，華蓋獵獵，朝長樂宮的覆道而去。
馬蹄聲紛亂地卷在風中，同我的心緒一樣不寧。采蘋與阿蘭在備車的間隙，同我訴說了這幾日宮裏的不平靜。
“是王美人！王美人三日前見了紅了！”阿蘭快嘴道。
“三日前……”我因這兩日的少眠而頭腦混沌，但也很快算了出來，“王美人自去歲十一月懷胎，如今尚是秋八月。是早產了一月？”
采蘋踟躕著：“大半月是有的。先時，太史令觀蔔天象，算得皇嗣誕辰應當是大吉。可如今卻早了些時候，皇嗣產得艱難，三日三夜都不能落地。”
“太醫們束手無策，太後也憂心忡忡，令太史令連觀了三日的天象，又令太蔔連占了三日的易卦，據說，太蔔令甚是緊張，最後一次，竟連卦象都掉在地上了。太後氣憤不已，直接讓人快馬加鞭，傳信給陛下，讓陛下一道禦旨奪了太蔔令的官，連助佐太蔔令的幾位太蔔丞也一道受了牽連，被削了職。”
我心緒淩亂，眼前浮現了上一次見到王美人時她瘦骨嶙峋、痛苦不已的臉：“那，現在如何了？王美人，她怎麽樣？”
采蘋垂眸搖了頭，阿蘭嘆氣：“奴婢們現也不知道呢，只聽說陛下前日連夜回來了，也顧不得休息，便守在長樂宮的永昌殿前。太史令本稱觀之星象，是陰盛陽衰，而腹中皇嗣為男，若有陽氣助之，定能逢兇化吉。可這轉眼又是一日一夜過去了，長樂宮那裏也沒傳來皇嗣落地的消息。”
阿蘭雙眼滾圓，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訴說什麽軼聞秘事：“聽說，靠近長樂宮的覆道，便能聽見永昌殿裏的哭號之聲。大家私下裏都道，王美人在懷了皇嗣之後，一直病弱，不進茶飯，瘦得跟麻稈似的，竟也能喊出這麽大的聲……”
“阿蘭！莫要胡說！”采蘋扯了扯阿蘭的衣襟，阿蘭喪氣地住了嘴，改口，“瘦得令下面的奴婢們見了都疼惜。看來，這婦人生產，真是難。”
采蘋接過了話：“醫工們在這大半年裏都在長樂宮附近安置，對於這婦人之疾也沒什麽好的辦法，只道是，過了懷胎最初的兩月便會好了，後面都稱，再過兩月，等皇嗣安穩了，便會好的，就這樣，兩月覆兩月，又是兩月，直到王美人的肚子，鑼鼓似的大，人卻反而越發的瘦了。”
阿蘭又忍不住連珠炮似的補充：“太後憂心，隔三岔五召太醫令詢問醫案，連醫工都罰了不少。太醫令都瑟瑟發抖了，最後稱王美人是心思不佳，因而才不思茶飯。那些王氏的侯夫人們，老平陽侯夫人，紅陽侯夫人，時不時便在太後身邊伺候著，吹著耳邊風，太後便覺得王美人定是因自己沒能入主椒房殿，而郁郁寡歡，也因禦幸甚少，而怏怏不樂。到底是嫡親的外甥女兒，太後使人將王美人安居的永昌殿修整了一遍，聽說連禦漆都是教將作大匠親自挑選的，是最正的朱紅，與……與椒房殿的別無二致。”
采蘋頓了頓腳，斥道：“阿蘭，你同皇後說這些幹什麽？是哪兒的宮人嚼舌根子，你也跟著瞎起哄了？”
“奴婢只是為咱們的皇後殿下鳴不平罷了。長樂宮的事兒，甚少傳到未央宮這頭來。也是近日皇後微行，奴婢得了閑，同明德殿裏的灑掃宮女聊起來才得知的。這宮女有個交好的同鄉便是在永昌殿當差。
“聽她說，王美人仗著自己是王氏侯門顯貴，又就有太後姑母撐腰，連永昌殿的侍女們都高別人一頭，連那灑掃宮女的同鄉，不過是個粗使的婢女，先前老攀附著本在椒房殿奉茶的鄉人，如今一個去了明德殿，算是落魄，一個卻附上了王美人，雞犬跟著升天，都拿鼻孔看人了。
“若是等王美人順順利利地誕下了皇嗣，又是現今陛下膝下唯一的子嗣，那可就真是目中無人了。恐怕到時候，連椒房殿都不會放在眼裏。”
阿蘭癟了癟嘴，低聲耳語似的道，“其實，這皇嗣誕得艱難，要奴婢說，未必不是一件……”
“阿蘭！”采蘋呵止了她，“王美人如何，豈是做奴婢的可以妄議的？”
阿蘭白眉赤臉得了采蘋接連的斥責，有些不服，揚起了下頜：“采蘋姊姊，奴婢也是人啊！就像皇後殿下常教導我們的，奴婢與王侯主子都是一樣的人，自然也有喜怒。”她扁扁嘴，聲音委屈了起來，“更何況，這些話只是關起門說說罷了，殿下又退去了眾人，連趙婕妤也不在此處，無人聽見……”
她們無端的爭執讓我心緒更亂了些，記憶——來自王美人，來自半年前一個幽昧的夜，來自說不清多久，數不清多少年的過去，或是來日，紛至沓來，一時氣血上湧：
“阿蘭，你如今不是在章華臺，更不是在建章宮，而是在椒房殿，你的一言一行，所思所想，都事關皇後的德行，皇後的心思，若是永昌殿的女使目中無人，欺辱弱小，你盡可以告訴采蘋，告訴大長秋，後宮自有法度，哪怕未央宮管不到長樂宮去，亦可以告訴我，由我來訓誡王美人，令她約束宮人。背後議論他人，甚至詛咒，斷沒有這樣的規矩！這般胡言亂語，到底是誰仗著有些權勢，目中無人，高人一等，傲慢無禮？”
“奴婢，奴婢絕不敢，只是，只是一時委屈，一時激動才這樣說，是，是無心的。”阿蘭慌忙擺手，滿臉通紅。
我厲聲道：“今日是一室之內，明日是車帷之中，下一次或許是光天化日，若是隔墻有耳該如何？若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該如何？”
采蘋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令阿蘭回椒房殿去取一件避風的外袍，來換了我身上這件撕破了一個口子的衣衫。阿蘭得了訓斥，接著又得了背誦宮規，灑掃宮室，與免一月肉食的罰，頭沈沈地墜下，大概憶起了宮規為何，倒退著離了下去。
馬車靠近了覆道，而婦人尖利的叫聲隱隱入耳，漸漸清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我坐在冰涼如鐵的被衾邊。
吹了一早上的涼風, 頭腦有些脹痛，而窗邊的風還在簌簌地漏進來。
只見窗紗糊得並不嚴實，在風裏卷了一角, 像極了他手裏那張素白的縑, 在開膛剖腹的馬兒被推進爐子的時候，也同樣落入了火膛, 卷起了邊，在馬的皮肉觸著灼熱的炭火，發出滋滋聲，感知到痛似的抽動了筋骨的時候, 化成了灰燼。
我在那一瞬的抽動裏，隱約見到了兩個字：
一個是“子”。
一個是“王”。
兩個字隔得遠, 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詞。
“子”可以是孔子孟子, 是子曰, 可以是天子，君子與子民。
“王”可以是王侯, 王府，王妃, 可以是王商或王音，或是“壽夫王母”，以及“受國不祥, 是為天下王”，甚至是“大楚興, 陳勝王”。
不過, 觀陛下的神色, 他所說的，不是亂民, 非為軍情，應當不虛。胡亂想得遠了些，我又暗自自語，可能看差了一筆，是一個“玉”字，一個“主”字——到底看不出來什麽。
我坐在竹榻上，伸手捂了捂窗紗透風的一角，風從指縫間漏了進來。
昨夜驟然冷了。
鳥雀無影無蹤，雞蜷縮在墻角，墻外覓食的野犬也不見了蹤影。棗樹從前夕的遮天蔽月，到枝頭稀疏。
人卻漸漸一陣熱，從各自的手心，到彼此的唇，頸，直到各人一層薄汗，更是膩在了一起，分不開似的。直到最後他的聲音絲絲縷縷落在耳畔：“姝兒，若是我們，我和你，能有一個……該多好……”
他的手輕撫過我的小腹，而風吹散了剩下的聲音。
“陛下說什麽？”
“唔，沒什麽。我是說，”他的目光在粼粼的月色裏，化作了流水，從小腹，順著起伏的溝渠，逆流而上，撫過我的臉，“若是我們，我和你，能一直這般歡愉，該多好。”
“啊……那不累嗎？”我眼前的月晃晃悠悠，窗紗為月色覆上了一層朦朧，成了一只昏昏欲眠的眼，即將入它的夢。
“不累。”他翻身貼緊了我，他的笑和他的臉在月光裏也晃晃悠悠，很快讓我墜入了不知天地，不知人事的混沌。
外袍攏不緊。窗裏鉆進來的風從領口跌跌撞撞地向下，撞到小腹，那兒忽而一陣冰涼，一陣隱痛，也讓我倏忽清醒。
阿妤方才的話盤旋在腦海中：
……趁著阿父與孩子還沒那麽深的牽連，早些斷了。只痛一時一刻，也就罷了……
陛下是阿父，可姊姊不是阿母……
阿父舍下了，姊姊舍得下嗎？
與姊姊無關啊……
支窗子的竹竿沒有放好，被窗縫裏鉆進來的風吹落了，咕嚕嚕滾落到了我的腳邊，將我從神思裏拉了回來。俯身拾起時，不由想起他的竹箸在一聲又一聲的“阿父”中不慎滾落，被迎面而來的孩子紛紛踩過。縑紙上的兩個字，忽然印在了在眼前的泥垢裏。
“子”是“子”，是倉頡造字最初的含義。
而“王”也只是“王”字，一個姓氏。
——一瞥而過的兩個字，終於拼合在了一起。
子……王……
王氏之子。
而風裏又隱約飄來了一個女子絲縷不絕的，含著哭腔的聲音：“陛下忌憚王氏……王昭儀腹中之子……不正是……”
不止不休的風吹開了雲霧，使得天空不似那日的夜一般幽深，而是一片澄明，日輪卻刺目，讓人睜不開眼。
我惶惶然起身，竹榻腳上的毛刺勾住了外袍的邊沿，隨手一扯，錦緞崩裂，嘶啦一聲。
我沖進了阿妤的西廂房，五六個大大小小的女孩子聽見腳步聲，笑嘻嘻地擡頭。“呀，姊姊，這衣衫破了個口子！”“可惜了，這麽漂亮的緞子呢。”“姊姊別擔心，讓阿妤姊姊縫一個雲龍繡，說不定更好看呢！”
我浮出一個淺淡的笑，隨意應了一聲，拉起了盯著那個崩裂的口子，不知神思何處的阿妤。
她手上的絲帕被足下的風卷到了小二的膝上，阿妤轉身將手頭的針線塞到了豆蔻年歲的女孩手裏，在出門前囑咐：“小月將剩下的繡完吧。阿妤姊姊幫阿姝姊姊去修補衣裳去！”
我沒有停，拉著她，風似的跑出了門。
周內侍在得知我們要即刻回程霎那的驚奇，使得一張嘴擠占了眼鼻的位置，而下巴掉落杳無蹤跡。唯有口中尚未咀嚼完的大母親手做的食時的胡餅，朝外冒出熱氣，凝成輕煙，又簌簌地從那合不攏的嘴裏往下掉著碎屑，取代了他唯唯的聲音。
而阿婆在馬蹄揚起第一縷煙塵，將她的皺紋擠在了一起，顯出一半訝異，一半不舍之時，慌慌張張地跑回了庖廚間，又兩腳拌蒜地出現在了門口，懷裏抱著一疊剛出爐的胡餅，粗重地喘氣聲蓋過了馬兒的鼻息：“帶著，帶著，路上吃！路上吃！”
二馬疾馳的時候，又灌進來更加冰涼的風，將阿婆的高聲囑咐也倏忽卷去：“常回來啊！”
甚至後面的一句與無數孩子氣的聲音交雜在一起，聽起來像是：“常回家啊！”
我並不回頭，只在心裏默念著：快一些，再快一些。
阿妤滿腹的話都被這乍起的寒風與我的詰問凍在了喉嚨裏：“阿妤，你昨夜，是知道了什麽，是嗎？”
良久，她才目光惆悵地望著我道：“姊姊，陛下自己的決定，陛下自己的事兒，與你無關啊……”
馬蹄在崩落的碎石上打了趔趄，在苔色青青的石板上打了滑，又踩過厚厚的落葉，帶出一陣陣哢嚓哢嚓斷頭的聲響，把我與她的聲音震得支離破碎。
“與我無關嗎？阿妤，可是，那怎會與我無關？”
來時三日的路途，只走了兩日。
倘若是千裏單騎，快馬加鞭，這漫漫路途，或許只需一日一夜。駕車人的鼻尖已經通紅，而臉孔幾近皸裂，思忖著，回了我的話。
好在千裏走單騎之人將來時的兩駕安車都留了下來，於是二者輪換著，等馬兒到了蒼龍闕下，正值繁星西墜，朝陽初升。
在馬蹄落於椒房殿的雙闕之下，止不住打顫之時，我和阿妤風塵仆仆地下了車，而采蘋與阿蘭正聞聲而來。
我囑咐阿妤回昭陽殿休憩，阿妤悻悻地遵了命，接連幾日的疲累，讓她也難以再開口說些什麽。
然後我換上了皇後的車駕，四馬疾騁，華蓋獵獵，朝長樂宮的覆道而去。
馬蹄聲紛亂地卷在風中，同我的心緒一樣不寧。采蘋與阿蘭在備車的間隙，同我訴說了這幾日宮裏的不平靜。
“是王美人！王美人三日前見了紅了！”阿蘭快嘴道。
“三日前……”我因這兩日的少眠而頭腦混沌，但也很快算了出來，“王美人自去歲十一月懷胎，如今尚是秋八月。是早產了一月？”
采蘋踟躕著：“大半月是有的。先時，太史令觀蔔天象，算得皇嗣誕辰應當是大吉。可如今卻早了些時候，皇嗣產得艱難，三日三夜都不能落地。”
“太醫們束手無策，太後也憂心忡忡，令太史令連觀了三日的天象，又令太蔔連占了三日的易卦，據說，太蔔令甚是緊張，最後一次，竟連卦象都掉在地上了。太後氣憤不已，直接讓人快馬加鞭，傳信給陛下，讓陛下一道禦旨奪了太蔔令的官，連助佐太蔔令的幾位太蔔丞也一道受了牽連，被削了職。”
我心緒淩亂，眼前浮現了上一次見到王美人時她瘦骨嶙峋、痛苦不已的臉：“那，現在如何了？王美人，她怎麽樣？”
采蘋垂眸搖了頭，阿蘭嘆氣：“奴婢們現也不知道呢，只聽說陛下前日連夜回來了，也顧不得休息，便守在長樂宮的永昌殿前。太史令本稱觀之星象，是陰盛陽衰，而腹中皇嗣為男，若有陽氣助之，定能逢兇化吉。可這轉眼又是一日一夜過去了，長樂宮那裏也沒傳來皇嗣落地的消息。”
阿蘭雙眼滾圓，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訴說什麽軼聞秘事：“聽說，靠近長樂宮的覆道，便能聽見永昌殿裏的哭號之聲。大家私下裏都道，王美人在懷了皇嗣之後，一直病弱，不進茶飯，瘦得跟麻稈似的，竟也能喊出這麽大的聲……”
“阿蘭！莫要胡說！”采蘋扯了扯阿蘭的衣襟，阿蘭喪氣地住了嘴，改口，“瘦得令下面的奴婢們見了都疼惜。看來，這婦人生產，真是難。”
采蘋接過了話：“醫工們在這大半年裏都在長樂宮附近安置，對於這婦人之疾也沒什麽好的辦法，只道是，過了懷胎最初的兩月便會好了，後面都稱，再過兩月，等皇嗣安穩了，便會好的，就這樣，兩月覆兩月，又是兩月，直到王美人的肚子，鑼鼓似的大，人卻反而越發的瘦了。”
阿蘭又忍不住連珠炮似的補充：“太後憂心，隔三岔五召太醫令詢問醫案，連醫工都罰了不少。太醫令都瑟瑟發抖了，最後稱王美人是心思不佳，因而才不思茶飯。那些王氏的侯夫人們，老平陽侯夫人，紅陽侯夫人，時不時便在太後身邊伺候著，吹著耳邊風，太後便覺得王美人定是因自己沒能入主椒房殿，而郁郁寡歡，也因禦幸甚少，而怏怏不樂。到底是嫡親的外甥女兒，太後使人將王美人安居的永昌殿修整了一遍，聽說連禦漆都是教將作大匠親自挑選的，是最正的朱紅，與……與椒房殿的別無二致。”
采蘋頓了頓腳，斥道：“阿蘭，你同皇後說這些幹什麽？是哪兒的宮人嚼舌根子，你也跟著瞎起哄了？”
“奴婢只是為咱們的皇後殿下鳴不平罷了。長樂宮的事兒，甚少傳到未央宮這頭來。也是近日皇後微行，奴婢得了閑，同明德殿裏的灑掃宮女聊起來才得知的。這宮女有個交好的同鄉便是在永昌殿當差。
“聽她說，王美人仗著自己是王氏侯門顯貴，又就有太後姑母撐腰，連永昌殿的侍女們都高別人一頭，連那灑掃宮女的同鄉，不過是個粗使的婢女，先前老攀附著本在椒房殿奉茶的鄉人，如今一個去了明德殿，算是落魄，一個卻附上了王美人，雞犬跟著升天，都拿鼻孔看人了。
“若是等王美人順順利利地誕下了皇嗣，又是現今陛下膝下唯一的子嗣，那可就真是目中無人了。恐怕到時候，連椒房殿都不會放在眼裏。”
阿蘭癟了癟嘴，低聲耳語似的道，“其實，這皇嗣誕得艱難，要奴婢說，未必不是一件……”
“阿蘭！”采蘋呵止了她，“王美人如何，豈是做奴婢的可以妄議的？”
阿蘭白眉赤臉得了采蘋接連的斥責，有些不服，揚起了下頜：“采蘋姊姊，奴婢也是人啊！就像皇後殿下常教導我們的，奴婢與王侯主子都是一樣的人，自然也有喜怒。”她扁扁嘴，聲音委屈了起來，“更何況，這些話只是關起門說說罷了，殿下又退去了眾人，連趙婕妤也不在此處，無人聽見……”
她們無端的爭執讓我心緒更亂了些，記憶——來自王美人，來自半年前一個幽昧的夜，來自說不清多久，數不清多少年的過去，或是來日，紛至沓來，一時氣血上湧：
“阿蘭，你如今不是在章華臺，更不是在建章宮，而是在椒房殿，你的一言一行，所思所想，都事關皇後的德行，皇後的心思，若是永昌殿的女使目中無人，欺辱弱小，你盡可以告訴采蘋，告訴大長秋，後宮自有法度，哪怕未央宮管不到長樂宮去，亦可以告訴我，由我來訓誡王美人，令她約束宮人。背後議論他人，甚至詛咒，斷沒有這樣的規矩！這般胡言亂語，到底是誰仗著有些權勢，目中無人，高人一等，傲慢無禮？”
“奴婢，奴婢絕不敢，只是，只是一時委屈，一時激動才這樣說，是，是無心的。”阿蘭慌忙擺手，滿臉通紅。
我厲聲道：“今日是一室之內，明日是車帷之中，下一次或許是光天化日，若是隔墻有耳該如何？若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該如何？”
采蘋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令阿蘭回椒房殿去取一件避風的外袍，來換了我身上這件撕破了一個口子的衣衫。阿蘭得了訓斥，接著又得了背誦宮規，灑掃宮室，與免一月肉食的罰，頭沈沈地墜下，大概憶起了宮規為何，倒退著離了下去。
馬車靠近了覆道，而婦人尖利的叫聲隱隱入耳，漸漸清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