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馬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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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馬蹄
胡餅的滋味如何, 我後來問陛下，他已經道不出來，究竟是好還是壞。不過, 麥面裹了蜂蜜, 最後回味起來，只剩了甜。
“更何況, 實在難得。”
他笑著擡頭，望向樹梢掛著的圓月。
夜空澄凈，連月中的桂樹也看得分明，像極了厚薄不均的胡餅。
使人不由回憶起, 那晝日的胡餅中，搟得薄的地方, 焦黑成了炭, 搟的厚的地方, 裏面似乎還有未熟的粉團。然而，不消半刻, 便有一個一個的胡餅接連下了肚。
飽腹的人，此情此景下, 也成了餓殍，食膏粱者，在彼時彼刻, 也忘了挑剔。
粉塵繚繞，換作了熱氣氤氳, 鍋爐上的熱氣不及散去分毫, 就徑直將身子燙開一條路。
不及兩刻, 連掛在爐子上的面皮也被撕下來落入了不知何人的腹中。
等到三個形態各異的胡餅，以及他手作的河山吃盡了一座, 連沾在指頭上的碎屑也無影無蹤，公子已經成了孩子們樂於親近的新寵。
有多親近？
他身旁的空隙，一茬一茬地長出了垂髫之期與總角之歲的女孩。
而他衣領、衣襟以及衣袖上雲龍的暗紋，落下了各色好奇和探尋的目光，漸漸又沾了餅屑、蜂蜜，和小小的、黏糊糊的灰指印。
公子被看得不好意思，又不忍拒絕她們上手來摸一摸的求知的熱忱，不由地捂了捂衣領，又難得地紅了臉。
——“天性畏生”，看來這一句也是毋庸置疑。
而小五捧著他的寶貝黑兔，一個勁兒地往公子的眼前晃悠，口中含著一口沒來得及嚼咽的胡餅，含含糊糊嚷著：“給，給。”大約認定了公子沒吃飽，慷慨地要將這只兔子也送入公子的嘴中——雖然兔子的耳朵，一只已經折斷，一只成了黑炭，石頭嵌入的雙眼杳無蹤跡，唯有兔唇栩栩如生，下頜閃著微光，正在垂涎三尺。
公子儼然慌了神，輕輕將這只黑兔推回到了小五的手裏，只道：阿伯年紀見長，脾胃不合，吃得太多，不易……克化。更何況，兔子樣貌可愛，令人不忍食之。
——公子憐恤動物，看來也是良善之人。
女孩子們相顧無言，一個容色中寫了愧疚，一個神情裏寫了傾慕，一個眼光裏寫了放心。
“到底是不易克化，還是太易克化？”我在一邊哂笑，而他付之一笑：“看起來，你們的這位姊姊尚未吃飽？”
幸而我們之間隔了兩個案幾與七八個孩子，小五縱使有心，這黑兔一時半刻也難以遞到我的手上，我推說：“哪有，哪有？”一面晃了晃手邊剩餘的小半個胡餅。
——這是公子手下河山中的另一座，重巒疊嶂，巨石林立，其下又有沖波逆流，曲折回川。一旦冷了，一口咬下，能聽見輔車【1】相撞。再咬一口，能覺知森森齒寒。
在長者與孩童齊刷刷投來的目光裏，我訕訕而笑，揉了揉臉頰，一口一口啃完了剩下的砯崖轉石，與嶙峋山巒。
等它們在喉嚨間艱難往腹中下墜時，我聽見一旁傳來一聲低低的驚呼：“姊姊的傷，莫不是切胡餅所致？我們原是糊塗了，不曾想到，若是這般用手托著，確實容易劃傷手心！”
這樣的開悟，令離得近的二三女童醍醐灌頂，連連附和。也使我茅塞頓開，由衷嘆了一聲“機靈”。
盡管，這樣子沖著自己的手心切餅，糊塗的人自然是我，而不是她們。但一面又不由地舒了口氣，方才的苦功，除了足夠一日一夜的飽腹之外，竟還得了這意外功效，並不算虧。
這樣看過去，公子的衣衫雖然漸漸臟了些，但手臉卻潔凈了不少。
更何況，公子為劉阿伯弟子的傳言，早在川河巨浪躍出重巒，將劉氏胡餅的招牌砸得粉碎的時候，已經不攻自破了。
阿伯也降了輩，成了大兄。
唯有阿婆為之惶然，連聲嗔怪，聖人神仙，金主豪紳，怎可以稱兄道弟？恨不得稱其為祖宗老爺。
我嗤笑著，轉頭卻見到公子又熱情地為我遞上了另一令人撫膺坐長嘆的高山巨川。
——公子關心新婦，無微不至，甚至先人後己。
我見到那些女孩們的眉宇又舒展了一重，眼裏再無憂心殷殷。
我笑得艱難，推辭不過，咬了咬業已酸楚的後槽牙，暗自嘆惋，若是這樣子的胡餅，何須動用菜刀，它自個兒便像極了明晃晃的刀俎。
被這兩塊胡餅磋磨直至日中，大母變戲法似的，手中又多出來一盤子白雪似的面團，在大家驚異的目光裏，用搟面杖一一碾成了十五的月亮，然後高聲宣布，這將是飧時的夥食。
於是那些目光又從訝異過渡成了思慕，那些鼓鼓囊囊的肚子，在這話音中也倏忽癟了些許，而午後飽食的困倦也在剎那間煙消雲散。
阿蓮與另一個及笄之年的姊姊開始領著半大的女孩們收拾庖廚間的狼藉，阿妤貼心地喚了剩下的女孩往西廂房學習新的信期繡的技法。
公子的周邊總算得了空隙，手肘也有了撣一撣臟汙了的衣領、衣襟與衣袖的餘地。這些出自織室的紋繡印在了女孩子們的眼中、心裏，急不可耐地要再度印到絹布之上。
“咱們出去走一走吧。”他欣然向我提議。
“不去。”我磨磨蹭蹭咽下了最後一口餅，搖頭。
“嗯，為何？”
“累。”我揉了揉腮，還能感覺腹中墜墜的，承托著萬裏山河，“累得慌。”
他揚了揚臉，眼珠狡黠一轉：“累嗎？不願走走的話，那不如先去榻上安置一會兒？吃了這許多，也該……活泛活泛。”他湊近了，在我耳邊低聲道，“反正，你瞧，旁人都忙著呢。”
“我不……”話音未落，我已經被他拉起了身。
庖廚間已經空無一人，落下笑聲一串。
回到了昨日夜宿的東廂房，周內侍，如今扮作車夫的模樣，已經從我們的馬車上取了幹凈的衣衫送了過來。
待他退了出去，我服侍公子更衣，外袍剛脫了一半，公子瞧著衣領與衣襟，忽然笑著說道：“不必費事換了。”
“公子不是不喜歡衣裳臟汙麽？外頭街市上那麽多人吶，公子不嫌失了體面？”
“那麽多人，偏又無人識得，便也鮮有人會註意到我的衣裳了。只消新婦不嫌便可。”
“你怎知，我不嫌吶？”我頑笑道。
他笑了笑，伸手在我的唇邊抹去了一塊不知沾了多久的餅屑。
“哎……你……方才為何不幫我……”我急得語塞，羞得紅臉。
他彎了雙眸：“我只覺得，新婦如此，甚是可愛。”
想到方才周內侍告退時壓不住的唇角，信了他那句只因大母送去的胡餅甚是香甜，我捂了捂臉，悶聲哀嘆：“可若皇後這般，合適麽？丟死人了。”
他眉歡眼笑，啄上了我的唇：“你先是我的新婦吶。”
他悠然將外袍穿了回去，又自行理了理衣領，撫平了衣袖上的褶皺，隨後，不經意似的，又道了一句：“那些孩子喜歡上頭的紋樣。”
我吃吃笑了一會兒，與他一道出了門，往街市上走去。臨出門，只見阿妤將西廂房的案幾搬到了棗樹之下，孩子們乖巧地圍成了兩圈，手上都拿了針線與絹布。
阿妤坐在最中間，日中的陽光穿過樹葉的罅隙，紛紛跌在她的發鬢上，又滑落到她專註的臉。
不知為何，我竟補足了她的阿父——我們的阿父的影子，當他曾為這個庭院的主人之時，苦難的印痕還不曾上臉，他也在這上一世的棗樹底下，專註地捧卷，道著子曰。
我出神地望了一會兒，而身邊的公子似也循著我的目光望去，駐足良久。
邁出五進院的大門，只聽他的聲音悠悠落在耳畔：“方才那景象，倘若是一位夫子，教著孩子們識字念詩，想來也是極好的。”
我擡頭，而他擡眼，笑望著我，“你所思所想，與你的夫君，可是一樣？”
我鄭重地點頭，見到日中的陽光在他的眼裏躍動著歡喜：“正是，心有靈犀是也。”
我原想憑著封邑邑令描述的位置，帶他看一看屬於這院落的良田與桑竹之屬，那是孤女們另一方世外桃源。
不過，我不如阿妤，十年，縱使這個小小的縣邑沒有滄海桑田，深谷為陵之變，甚至，在阿妤的口中，連山路的彎都不曾多傾斜三分，河流的道也不曾改過一二，我也難以再憶及任何一條官道的走向，隨意一座山丘的位置，更不論阡陌縱橫，犬牙交錯，參差的屋室推倒又重起，街市的石板被水淹過又褪去。
信步走著，走著，來到了市集。
過午之後的市集，人丁寥寥。不過，比起街巷上還是熱鬧幾分。
陽光從列肆的高墻，跳到引車賣漿之人的漿水裏，跳到當壚賣酒之人的酒勺上，又向下跳躍到了四處覓食的貓犬的長尾，最後落在泥窪裏瑩瑩發亮。
野犬耷拉著尾巴，跟隨在行人的身後，盤旋在各色商鋪之前，在鋪子裏鮮切的牛羊豚肉滴下血水的瞬間，張開了嘴，在行人手上的胡餅從指縫裏落下碎屑的剎那，伸長了舌。
公子眼睛亮亮的，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切，直到胡餅四溢的香味將他吸引到了本家的攤位跟前。
劉阿伯看起來已經是古稀之年，見著生人來客，扁著嘴，自豪地談起自家的胡餅傳承自高祖年間。
講到盡興之處，他忍不住用銹跡斑斑的銅勺敲了敲攤子上的銅爐，而這爐子外頭剝蝕了銅色，漆黑到腐朽，而裏頭膩了一層面，又和著一層泥，似乎從高祖年間便不曾清洗，不過，倒是恰到好處地記載了劉氏胡餅的歷史綿延。
“高祖……是公子家的高祖？還是這阿伯自家的高祖大父？”
我朝著日頭，瞇起了眼，低聲在公子的耳邊問。觀之這阿伯的歲數，又讓我恍惚之間疑心話中的二人是同一個。
不過，不及公子睇我一眼，說完“胡餅之所以稱之為‘胡’，乃是……”，便聽見劉阿伯已經興致勃勃地講到，某日仙人入夢，將一張胡餅方子塞入了高祖的懷中【2】。
“看來是他自家的高祖……那該是多少年前？”
我萌生了新的疑問，公子卻似乎沒聽見我的話，他直瞅著那老伯全白的兩鬢和禿了的頭頂，神色覆雜，難以言喻，噤聲不語，大約又想到自己正當盛年，卻與古稀之歲，甚至或許是耄耋之年的老人家共享了許久的稱呼，而悶悶不樂，頗為不平。
我自顧自掰著手指數了數，父輩，大父，曾祖父，高祖父……一代代算下去，用光了一個手掌，最後，不禁笑道，“那恐怕是在博望侯【3】出使西域之前。”
“女公子笑甚？”
我忙道：“哦，我笑老伯的胡餅好吃，故事也好聽。”
劉阿伯滿意地笑了，露出了黑洞洞的牙床，讓人一眼也不易窺得其中的歷史：“那公子與女公子來幾個呢？”他的雙手已經忙碌了起來。
想到自己未攜磐囊，而夫君囊中空空，我擺手，堆笑道：“不用了，不用。我們原是吃飽了才來的。”
阿伯白講了好聽的故事，本生出了些不平，公子忙找補：“我們過來，是想請問老伯，是否能將這技藝教與一些孩子？”
他問得坦蕩，立得端正，頗有些義士的風度，一時讓不識字的阿伯隱隱約約體味到了“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4】的意思，從而又很快想到了“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句子。
他咂了咂嘴，但以耄耋之年的氣度，他並不指摘，也不多言，而是低頭開始清理銅爐裏積累了多年的汙垢，叮叮當當一陣亂響。
他邊往外潑撒漆黑的木炭與陳年的餅屑，邊道：“仙人給我高祖大父的方子，是我們劉家人祖祖輩輩的寶貝！安身立命的寶貝！怎能輕易傳給他人？呵，哼，仙人可要不高興了。”
若是不計得失，仙人高不高興，無從得知，他顯然一臉不悅，下了逐客之令。
我們避閃不及，公子將我拉到身後，而他的衣擺上於是又沾了些炭灰。
我楞了一會兒神，拉住了正要與之理論的公子，訕笑：“還好夫君明智，沒換了新的衣裳。”
他衣裳的下擺隨後又沾了野犬的涎水，半濕的秋葉，道上的泥垢，還有，馬蹄的揚塵。
一匹高頭大馬從市集的盡頭疾馳而來，人的頭發與馬鬃都迎著風獵獵作響。
“什麽人啊？”
“這般張狂！”
“怎能在市集橫沖直撞？”
“不怕踏死了人？”
我聽見七嘴八舌的問話，我自己的聲音也在裏頭。
路邊支著的攤位幾乎被奔馬帶起的狂風掀翻，玉器打碎在地，胡餅落在泥裏，小孩跌倒在側，婦人叉起了腰，耄耋之年的老者也忍不住罵罵咧咧。叮當聲，啼哭聲，咒罵聲，都被馬兒的嘶鳴蓋了過去。
馬蹄在我跟前高高揚起，露出青筋暴起的馬腹。
又在我的眼前重重地落了下去。
我面前視線一黑。
轟然一聲巨響，一人一馬倒了下來，掀起的風攜著揚塵，讓人睜不開眼睛，也聽不到多餘的聲音。
風停不下來似的，似乎亙古不曾停下過。所有人都在風裏，聲在風裏，光在風裏。晝日飄零在風裏，夜晚雕落在風裏。生在風裏，死也在風裏。
“何……事？”我聽見公子問。
馬並不瞑目，瞪著一雙血紅的大眼，映出它最後的主人哆哆嗦嗦的身影，身旁滾落著符節。
那人嘔出了血，嘔不出一個字，顫巍巍，從懷裏掏出了一張縑紙。
——一封信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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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著擡頭，望向樹梢掛著的圓月。
夜空澄凈，連月中的桂樹也看得分明，像極了厚薄不均的胡餅。
使人不由回憶起, 那晝日的胡餅中，搟得薄的地方, 焦黑成了炭, 搟的厚的地方, 裏面似乎還有未熟的粉團。然而，不消半刻, 便有一個一個的胡餅接連下了肚。
飽腹的人，此情此景下, 也成了餓殍，食膏粱者，在彼時彼刻, 也忘了挑剔。
粉塵繚繞，換作了熱氣氤氳, 鍋爐上的熱氣不及散去分毫, 就徑直將身子燙開一條路。
不及兩刻, 連掛在爐子上的面皮也被撕下來落入了不知何人的腹中。
等到三個形態各異的胡餅，以及他手作的河山吃盡了一座, 連沾在指頭上的碎屑也無影無蹤，公子已經成了孩子們樂於親近的新寵。
有多親近？
他身旁的空隙，一茬一茬地長出了垂髫之期與總角之歲的女孩。
而他衣領、衣襟以及衣袖上雲龍的暗紋，落下了各色好奇和探尋的目光，漸漸又沾了餅屑、蜂蜜，和小小的、黏糊糊的灰指印。
公子被看得不好意思，又不忍拒絕她們上手來摸一摸的求知的熱忱，不由地捂了捂衣領，又難得地紅了臉。
——“天性畏生”，看來這一句也是毋庸置疑。
而小五捧著他的寶貝黑兔，一個勁兒地往公子的眼前晃悠，口中含著一口沒來得及嚼咽的胡餅，含含糊糊嚷著：“給，給。”大約認定了公子沒吃飽，慷慨地要將這只兔子也送入公子的嘴中——雖然兔子的耳朵，一只已經折斷，一只成了黑炭，石頭嵌入的雙眼杳無蹤跡，唯有兔唇栩栩如生，下頜閃著微光，正在垂涎三尺。
公子儼然慌了神，輕輕將這只黑兔推回到了小五的手裏，只道：阿伯年紀見長，脾胃不合，吃得太多，不易……克化。更何況，兔子樣貌可愛，令人不忍食之。
——公子憐恤動物，看來也是良善之人。
女孩子們相顧無言，一個容色中寫了愧疚，一個神情裏寫了傾慕，一個眼光裏寫了放心。
“到底是不易克化，還是太易克化？”我在一邊哂笑，而他付之一笑：“看起來，你們的這位姊姊尚未吃飽？”
幸而我們之間隔了兩個案幾與七八個孩子，小五縱使有心，這黑兔一時半刻也難以遞到我的手上，我推說：“哪有，哪有？”一面晃了晃手邊剩餘的小半個胡餅。
——這是公子手下河山中的另一座，重巒疊嶂，巨石林立，其下又有沖波逆流，曲折回川。一旦冷了，一口咬下，能聽見輔車【1】相撞。再咬一口，能覺知森森齒寒。
在長者與孩童齊刷刷投來的目光裏，我訕訕而笑，揉了揉臉頰，一口一口啃完了剩下的砯崖轉石，與嶙峋山巒。
等它們在喉嚨間艱難往腹中下墜時，我聽見一旁傳來一聲低低的驚呼：“姊姊的傷，莫不是切胡餅所致？我們原是糊塗了，不曾想到，若是這般用手托著，確實容易劃傷手心！”
這樣的開悟，令離得近的二三女童醍醐灌頂，連連附和。也使我茅塞頓開，由衷嘆了一聲“機靈”。
盡管，這樣子沖著自己的手心切餅，糊塗的人自然是我，而不是她們。但一面又不由地舒了口氣，方才的苦功，除了足夠一日一夜的飽腹之外，竟還得了這意外功效，並不算虧。
這樣看過去，公子的衣衫雖然漸漸臟了些，但手臉卻潔凈了不少。
更何況，公子為劉阿伯弟子的傳言，早在川河巨浪躍出重巒，將劉氏胡餅的招牌砸得粉碎的時候，已經不攻自破了。
阿伯也降了輩，成了大兄。
唯有阿婆為之惶然，連聲嗔怪，聖人神仙，金主豪紳，怎可以稱兄道弟？恨不得稱其為祖宗老爺。
我嗤笑著，轉頭卻見到公子又熱情地為我遞上了另一令人撫膺坐長嘆的高山巨川。
——公子關心新婦，無微不至，甚至先人後己。
我見到那些女孩們的眉宇又舒展了一重，眼裏再無憂心殷殷。
我笑得艱難，推辭不過，咬了咬業已酸楚的後槽牙，暗自嘆惋，若是這樣子的胡餅，何須動用菜刀，它自個兒便像極了明晃晃的刀俎。
被這兩塊胡餅磋磨直至日中，大母變戲法似的，手中又多出來一盤子白雪似的面團，在大家驚異的目光裏，用搟面杖一一碾成了十五的月亮，然後高聲宣布，這將是飧時的夥食。
於是那些目光又從訝異過渡成了思慕，那些鼓鼓囊囊的肚子，在這話音中也倏忽癟了些許，而午後飽食的困倦也在剎那間煙消雲散。
阿蓮與另一個及笄之年的姊姊開始領著半大的女孩們收拾庖廚間的狼藉，阿妤貼心地喚了剩下的女孩往西廂房學習新的信期繡的技法。
公子的周邊總算得了空隙，手肘也有了撣一撣臟汙了的衣領、衣襟與衣袖的餘地。這些出自織室的紋繡印在了女孩子們的眼中、心裏，急不可耐地要再度印到絹布之上。
“咱們出去走一走吧。”他欣然向我提議。
“不去。”我磨磨蹭蹭咽下了最後一口餅，搖頭。
“嗯，為何？”
“累。”我揉了揉腮，還能感覺腹中墜墜的，承托著萬裏山河，“累得慌。”
他揚了揚臉，眼珠狡黠一轉：“累嗎？不願走走的話，那不如先去榻上安置一會兒？吃了這許多，也該……活泛活泛。”他湊近了，在我耳邊低聲道，“反正，你瞧，旁人都忙著呢。”
“我不……”話音未落，我已經被他拉起了身。
庖廚間已經空無一人，落下笑聲一串。
回到了昨日夜宿的東廂房，周內侍，如今扮作車夫的模樣，已經從我們的馬車上取了幹凈的衣衫送了過來。
待他退了出去，我服侍公子更衣，外袍剛脫了一半，公子瞧著衣領與衣襟，忽然笑著說道：“不必費事換了。”
“公子不是不喜歡衣裳臟汙麽？外頭街市上那麽多人吶，公子不嫌失了體面？”
“那麽多人，偏又無人識得，便也鮮有人會註意到我的衣裳了。只消新婦不嫌便可。”
“你怎知，我不嫌吶？”我頑笑道。
他笑了笑，伸手在我的唇邊抹去了一塊不知沾了多久的餅屑。
“哎……你……方才為何不幫我……”我急得語塞，羞得紅臉。
他彎了雙眸：“我只覺得，新婦如此，甚是可愛。”
想到方才周內侍告退時壓不住的唇角，信了他那句只因大母送去的胡餅甚是香甜，我捂了捂臉，悶聲哀嘆：“可若皇後這般，合適麽？丟死人了。”
他眉歡眼笑，啄上了我的唇：“你先是我的新婦吶。”
他悠然將外袍穿了回去，又自行理了理衣領，撫平了衣袖上的褶皺，隨後，不經意似的，又道了一句：“那些孩子喜歡上頭的紋樣。”
我吃吃笑了一會兒，與他一道出了門，往街市上走去。臨出門，只見阿妤將西廂房的案幾搬到了棗樹之下，孩子們乖巧地圍成了兩圈，手上都拿了針線與絹布。
阿妤坐在最中間，日中的陽光穿過樹葉的罅隙，紛紛跌在她的發鬢上，又滑落到她專註的臉。
不知為何，我竟補足了她的阿父——我們的阿父的影子，當他曾為這個庭院的主人之時，苦難的印痕還不曾上臉，他也在這上一世的棗樹底下，專註地捧卷，道著子曰。
我出神地望了一會兒，而身邊的公子似也循著我的目光望去，駐足良久。
邁出五進院的大門，只聽他的聲音悠悠落在耳畔：“方才那景象，倘若是一位夫子，教著孩子們識字念詩，想來也是極好的。”
我擡頭，而他擡眼，笑望著我，“你所思所想，與你的夫君，可是一樣？”
我鄭重地點頭，見到日中的陽光在他的眼裏躍動著歡喜：“正是，心有靈犀是也。”
我原想憑著封邑邑令描述的位置，帶他看一看屬於這院落的良田與桑竹之屬，那是孤女們另一方世外桃源。
不過，我不如阿妤，十年，縱使這個小小的縣邑沒有滄海桑田，深谷為陵之變，甚至，在阿妤的口中，連山路的彎都不曾多傾斜三分，河流的道也不曾改過一二，我也難以再憶及任何一條官道的走向，隨意一座山丘的位置，更不論阡陌縱橫，犬牙交錯，參差的屋室推倒又重起，街市的石板被水淹過又褪去。
信步走著，走著，來到了市集。
過午之後的市集，人丁寥寥。不過，比起街巷上還是熱鬧幾分。
陽光從列肆的高墻，跳到引車賣漿之人的漿水裏，跳到當壚賣酒之人的酒勺上，又向下跳躍到了四處覓食的貓犬的長尾，最後落在泥窪裏瑩瑩發亮。
野犬耷拉著尾巴，跟隨在行人的身後，盤旋在各色商鋪之前，在鋪子裏鮮切的牛羊豚肉滴下血水的瞬間，張開了嘴，在行人手上的胡餅從指縫裏落下碎屑的剎那，伸長了舌。
公子眼睛亮亮的，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切，直到胡餅四溢的香味將他吸引到了本家的攤位跟前。
劉阿伯看起來已經是古稀之年，見著生人來客，扁著嘴，自豪地談起自家的胡餅傳承自高祖年間。
講到盡興之處，他忍不住用銹跡斑斑的銅勺敲了敲攤子上的銅爐，而這爐子外頭剝蝕了銅色，漆黑到腐朽，而裏頭膩了一層面，又和著一層泥，似乎從高祖年間便不曾清洗，不過，倒是恰到好處地記載了劉氏胡餅的歷史綿延。
“高祖……是公子家的高祖？還是這阿伯自家的高祖大父？”
我朝著日頭，瞇起了眼，低聲在公子的耳邊問。觀之這阿伯的歲數，又讓我恍惚之間疑心話中的二人是同一個。
不過，不及公子睇我一眼，說完“胡餅之所以稱之為‘胡’，乃是……”，便聽見劉阿伯已經興致勃勃地講到，某日仙人入夢，將一張胡餅方子塞入了高祖的懷中【2】。
“看來是他自家的高祖……那該是多少年前？”
我萌生了新的疑問，公子卻似乎沒聽見我的話，他直瞅著那老伯全白的兩鬢和禿了的頭頂，神色覆雜，難以言喻，噤聲不語，大約又想到自己正當盛年，卻與古稀之歲，甚至或許是耄耋之年的老人家共享了許久的稱呼，而悶悶不樂，頗為不平。
我自顧自掰著手指數了數，父輩，大父，曾祖父，高祖父……一代代算下去，用光了一個手掌，最後，不禁笑道，“那恐怕是在博望侯【3】出使西域之前。”
“女公子笑甚？”
我忙道：“哦，我笑老伯的胡餅好吃，故事也好聽。”
劉阿伯滿意地笑了，露出了黑洞洞的牙床，讓人一眼也不易窺得其中的歷史：“那公子與女公子來幾個呢？”他的雙手已經忙碌了起來。
想到自己未攜磐囊，而夫君囊中空空，我擺手，堆笑道：“不用了，不用。我們原是吃飽了才來的。”
阿伯白講了好聽的故事，本生出了些不平，公子忙找補：“我們過來，是想請問老伯，是否能將這技藝教與一些孩子？”
他問得坦蕩，立得端正，頗有些義士的風度，一時讓不識字的阿伯隱隱約約體味到了“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4】的意思，從而又很快想到了“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句子。
他咂了咂嘴，但以耄耋之年的氣度，他並不指摘，也不多言，而是低頭開始清理銅爐裏積累了多年的汙垢，叮叮當當一陣亂響。
他邊往外潑撒漆黑的木炭與陳年的餅屑，邊道：“仙人給我高祖大父的方子，是我們劉家人祖祖輩輩的寶貝！安身立命的寶貝！怎能輕易傳給他人？呵，哼，仙人可要不高興了。”
若是不計得失，仙人高不高興，無從得知，他顯然一臉不悅，下了逐客之令。
我們避閃不及，公子將我拉到身後，而他的衣擺上於是又沾了些炭灰。
我楞了一會兒神，拉住了正要與之理論的公子，訕笑：“還好夫君明智，沒換了新的衣裳。”
他衣裳的下擺隨後又沾了野犬的涎水，半濕的秋葉，道上的泥垢，還有，馬蹄的揚塵。
一匹高頭大馬從市集的盡頭疾馳而來，人的頭發與馬鬃都迎著風獵獵作響。
“什麽人啊？”
“這般張狂！”
“怎能在市集橫沖直撞？”
“不怕踏死了人？”
我聽見七嘴八舌的問話，我自己的聲音也在裏頭。
路邊支著的攤位幾乎被奔馬帶起的狂風掀翻，玉器打碎在地，胡餅落在泥裏，小孩跌倒在側，婦人叉起了腰，耄耋之年的老者也忍不住罵罵咧咧。叮當聲，啼哭聲，咒罵聲，都被馬兒的嘶鳴蓋了過去。
馬蹄在我跟前高高揚起，露出青筋暴起的馬腹。
又在我的眼前重重地落了下去。
我面前視線一黑。
轟然一聲巨響，一人一馬倒了下來，掀起的風攜著揚塵，讓人睜不開眼睛，也聽不到多餘的聲音。
風停不下來似的，似乎亙古不曾停下過。所有人都在風裏，聲在風裏，光在風裏。晝日飄零在風裏，夜晚雕落在風裏。生在風裏，死也在風裏。
“何……事？”我聽見公子問。
馬並不瞑目，瞪著一雙血紅的大眼，映出它最後的主人哆哆嗦嗦的身影，身旁滾落著符節。
那人嘔出了血，嘔不出一個字，顫巍巍，從懷裏掏出了一張縑紙。
——一封信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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