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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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活著
阿妤只在西廂房裏隨意扒了兩口麥飯, 就開始穿針引線。
待我們用完了飯，經過中庭，只見那裏圍了一圈一圈的女子, 滿滿當當擠滿了整個廂房, 又從那裏溢出來，後頭的人一直擠到了門邊上, 將一扇木門壓得吱呀作響。聽說，阿妤手上的絹帕上已有騰雲駕霧的飛龍，鱗光閃閃，呼之欲出。
我從人群的罅隙往裏瞧了一眼。
童齔之年的啞女孩看得專註, 眼睛長在了針線上，不知不覺倚在了阿妤的膝頭。
她的親姊姊, 豆蔻之年的女孩則撚著針線, 在一幅新的絹帕上, 一心一意繡著雲紋。而阿妤不時停下，指點幾句。
兩個過了及笄之年的阿姊, 並肩而立，站在阿妤的身後, 時不時發出驚嘆。
就連在庭院裏頭拾棗的男童，也趕來看熱鬧，他在人墻外, 踮著腳，又向上蹦了兩次, 什麽都看不見, 撇了撇嘴, 眼中滾出金豆。
剛要開始放聲大哭時，一旁的阿姊眼疾手快將他抱到了懷中, 於是孩子的哭音還沒出口就立馬噤了，他摟著阿姊的脖子，睜著濕漉漉的大眼，朝人群圍著的方向，對著那只翻飛的素手，看得起勁。而阿姊含含糊糊地囑咐他乖些，若是聽話，明天定有胡餅吃。
明日有沒有胡餅尚且不知，她自己的口中卻忽然長出了一顆碩大的青色棗子。
“這是新來的姊姊嗎？”另一個總角年歲的小女孩擠在人堆裏，小聲地問。
“是啊，這是阿妤姊姊！阿妤姊姊來了，教咱們刺繡，信期繡，乘雲繡，長壽繡，姊姊什麽都會。”
豆蔻年歲的小姊姊，聲音嘹亮地做了回答，滿眼含笑望向阿妤。大概因為她是最早認識這個阿妤姊姊的人，因而現在也與這姊姊最為熟識，自然而然，擔當了向一眾親友介紹的重任，口氣不乏驕傲，辮子跟著她的聲音輕巧跳躍。
小二聽不見聲，但也從姊姊和周圍人的目光裏感到了驕傲與甜蜜，跟著一齊笑了起來。
阿妤本想否認或是謙虛一兩句，但豆蔻之年的女孩話並不休止，還在連珠似的落下：“我和小二從前在市集上都從沒見過繡的這麽好的！單單一個卷雲紋，就有七八個法子的繡法。
“阿妤姊姊還說了，以後咱們好好學，不久定也能繡成這樣！到時候，咱們幾個一起繡，日日繡，再去市集上賣了，就可以為大母換一個她一直想要的大銅爐鍋子了啦！還能為小二做一件厚厚的冬衣。
人群裏一下子發出了歡喜的話音，憧憬著不久的將來：“還有阿姊喜歡的桃木簪子！”“還有小五想要的鳩車！”垂髫之年的小孩尖聲叫得興奮。
抱在阿姊懷中的男童，一下子從懷裏跳了下來，雀躍著，做出拉著鳩車跑的姿勢，直跑到院中，將竹枝做的小馬騎了一圈，惹得西廂房裏又是一陣喜笑。
小孩拉著竹馬跑到第三圈的時候，一頭撞到了剛從正堂裏走出來的公子。
公子蹙了蹙眉，道了一句“當心”，便朝旁邊避了一步。不過，他不知想起了什麽，很快停了腳步，擡手似乎想拍拍不及他腰高的孩子的頭。小五縮了縮腦袋，怯怯望了一眼跟前站得比棗樹更為挺拔的男子，一溜煙從公子的手底下跑得飛快。公子的手懸在了空中，收了回來。
他神色有些悵然，好在西廂房的熱鬧引了他的註意。他若有所思地望著從廂房裏滿溢到廊下的女孩子們。
“你說的學庖廚，學蠶桑，學女工，合情合理。不過，學詩書，乃至學商，學醫……”方才在正堂之中，他聽罷我的話，悠悠地飲下了一口酒。
“學詩書怎麽了？”我揚了揚臉，反問，“公子不是最喜歡懂詩書、通音律的女子嗎？”
他來不及咽下的酒幾乎噴了出來，擡手拍了拍我的頭，哭笑不得：“怎麽，你是聽說了元日之後那些侯門女眷們在太後跟前趨之若鶩，盯著後宮之缺，拈酸吃醋呢？這時候還不忘刺上一句？”
我忙幫他滿上了酒杯，雙手遞到了他的唇邊，訕訕笑道：“沒有，沒有。不敢，不敢。”
他接過了粗陶耳杯，卻擱在了案幾上，不再飲一口，我見狀，又將自己的茶水遞了過去：“我只是想說，公子也讚同女子通文識字是一件好事，而並不覺得女子無才便是德行。”
“無才怎會是德行？”他喝下一口茶潤了潤，頓頓道，“只不過，詩書，素來只是高門貴女學習賢德，以及消遣之用。即使高門女子，能通詩書之人，也是寥寥。你知道，那些朝臣女眷之中，稱自己知詩書的，十之三四，但是大多也不過勉強識得幾個字，能粗通文義，知道些仁義之理而已，不可細究。”
我望著他，暗自腹誹：“能細究的，大約都被你收入了後宮？”一時嘆惋起許氏與班氏的滿腹才華，經史之學只能用來寫閨怨詩賦。
如此心腸，隨手端起一旁的耳杯，入口才發覺是他方才未曾飲下的酒，忍著嗆人的滋味咽了下去，咳了兩聲。
他誤將這兩聲咳嗽當作了抗議：“哦，我不是說你。”
我因喉中不適難以回應，只搖了搖頭，他又趕忙解釋道：“你在詩書之上的造詣，雖差了些，但這是未曾好好受過師長之教的緣故。”
“我……”對這寬慰，我更是語塞，只好又悶頭飲下兩口酒。
“不過，勝在勤謹、樂學，而且，未曾好好地受過詩書之教，反使得你的詩中有為人所不及的靈氣。”他又笑著添了一句，“至少，我是極喜歡的。”
“嗯……公子顧著別說我了。”我悻悻道。
他松了口氣，繼續方才所言：“……至於這些貧家孤女，學習詩書，知書識理，固然是好，乃是錦上添花，但是女子不同於男子，能以詩書入仕，就像舊時的匡衡、先時的薛宣，出身貧寒，因其才學受人賞識，才有了入朝為官的機會。可是，女子，如何能將此作為傍身之技呢？”
我沈吟著道：“讀書識字是第一步，識了字，女子便在庖廚，蠶桑，耕織，女工之外，能尋到更多的出路。”
他不置可否：“更多的出路，便是你所說的，經商以及學醫麽？”
“從商需懂算術，還需要懂得誠信之道，學醫需讀醫書，除了黃公之術以外，還需洞明醫道，有仁義之心，這些，可不是得先識字明理麽？”
他對我所言，按下不表，只是淺淡笑了笑，又慢悠悠喝下了一口酒，道：“女子行商，少之又少，若是市集上當壚賣酒，或者賣些胡餅，倒也不一定需要斷文識字。至於，女子為醫，更是鮮見。你是怎麽想到的？”
我嘆了口氣，接過他的話：“嗯，我想的是，民間缺衣少藥的多，而此間婦人，更為艱難，生兒育女便是生死劫難，可是醫工本就不多，女醫更是寥寥，放眼天下都沒多少。醫者，需望聞問切，卻因男女之防，非禮勿視，即使是高門貴女，不乏湯藥，不缺醫金的，都因為這一層，而不能得到好好的診斷。婦人之疾，更是難言之隱。連舊時的王昭儀都是為之所困，纏綿病榻多年，直到……”
我收住了話，小心窺著他的神色，見他若有所思，不僅停了箸，連酒也停了下來，便一口氣繼續說道：“若是這兒的女子能學醫術，學好了，不僅是一技傍身，還是功德一件了。”
“那你怎知這些女子願不願意呢？女子為醫，這條路到底是鮮有人走的。”他遠遠望向西廂房裏濟濟一堂的人。
“鮮有人走，那是因為沒有選擇。若是眼前有的選呢？說起來，陛下——”我頓了頓，哂笑道，“當今陛下多年前曾為醫者封侯，醫者雖仍屬百工末流，為高門所不屑，可民間到底對醫者尊敬了不少。宮裏的醫工也都以嘉義侯為榜樣，渴望著一朝也能這般，憑著醫術，建功立業呢。”
他點了點頭，又思忖著道：“若要推行醫道，需有人教她們識字，學醫書，認草藥，需有醫工傳道授業。這便意味著……”
我隨著他的話，在心裏茫茫然計算著花費。
卻聽見他道：“……需花不少時日與心血，還需有些天分。這不像織繡，但凡女子，肯用些心思，輕易都會了。”
這話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我一時滿臉通紅，想到了菘菜樣式的並蒂蓮，心中暗暗反問：女工如何無需天分了？
“怎麽了，臉這般紅，是熱嗎？”他瞧著日頭漸斜，日光漸漸鋪滿了正堂。
“是，是方才不慎喝了一口酒的緣故。”我訕笑，指了指他的杯中酒。
他聞言，挑挑眉，不可置信似的又喝下一口雖嗆人但沒有多少酒味的椒酒。
既如是，我趁著酒意道：“可別小看了這些女子，她們經歷過的，是生死別離，是打罵折辱，是窮山惡水，是魑魅魍魎裝出一幅慈善模樣，欺騙她們，又將她們往火坑裏推。夫君可知，這兩個及笄之年的女子——”
我往西廂房指了指，這兩個女子正如癡如醉地聽阿妤講著繡雲龍紋的門道。“一個是父母亡故，被所謂親人嫁做商人妾，在成親前夕逃出來的，一個是兄弟無良，不想家裏多一張吃飯的嘴，狠心將妹妹賣做了歌女，她絕食了整整五日，只剩了一口氣，家裏人怕出人命，不好向買了她的人交代，將她丟棄在了荒郊野地，正巧被老婦人遇見了，每日一點點餵粟米粥上的一層米油，才撿回一條命。”
門外年紀較小的女娃們已經玩鬧著漸漸散去，隔著院子能看見日昳時分的陽光同樣斜斜射進廂房，勾勒出幾個女子的側影，中間的阿妤，嘴角輕揚，我不禁說道：“對這些女子來說，沒有什麽，是比活著，更為艱難的事情了。”
他握了握我的手，頗為動容。
我見他並不反對，又說出了我的願景：“我想的是，除了淮縣之外，在周圍的郡縣也尋這樣的宅院，收容孤女，再找人教授一些傍身的技能。買地、修建屋舍，再加上百畝蠶桑地與田地——這些，一面能稍稍補貼日常開支，另一面，也能用來教這些孤女學習耕織、種植。另外，需請兩三個年長些的阿婆照看。幼年女子居多，故而，看門護院的人也不可少。此外，再算上那些請來授課的師傅，醫工，他們的食宿之費，車馬之費，每日酬勞。我此前算了算，若是依照不好不壞的年景，以湯沐邑的一半年收，可以先建上這樣的二三十處。”
我掰著手指一五一十朝他數著。
“一半的年收呵。”他笑道，“我的新婦，真是大手筆。”
而他松了一口氣似的，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頑笑道：“我方才聽你說話，真怕你一股腦兒將全部的私錢都貼補進去了。外人見了，以為夫君苛待你呢。”
“誰敢說我夫君的不是吶？嗯——哪怕真的全花完了，夫君乃是聖仙，哪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新婦衣食不周，饔飧不繼？是不是？”我嬉笑著道，貼心為他斟了一杯酒，遞到唇邊。
他略略愕然，接過耳杯：“你還真這般想過？”
我興致勃勃講道：“我想的是，將另一半的年收，用來接濟那些身殘之人。手腳不全的，久病難醫的，還有，目盲聾啞之人。朝廷有時候會賜錢賜帛與鰥寡孤獨廢殘之人，可是，沒有定數，一年之間，僅有一兩回，甚至幾年只有一回。殘廢之人，若能有及時又定時的救濟，對他們而言，必是久旱甘霖。至於我嘛——”我捧起了麥飯，朝他笑了一回。
他眼瞅著我，悠悠飲下一口酒，道：“嗯，新婦這般纖瘦，絹帛用不了幾匹，吃得也不多。若每日饔飧舍了六牲，還是能養得起的。”
我一口麥飯噎在了喉中，忙奪了他手中的耳杯，灌下一口酒，又因辣，不住嗆了起來：“全，全舍了？”
他撲哧笑出了聲：“後悔了？”
“哪有？”
旋即，他嘆出一口氣：“這般利國利民之事，你的夫君，如何能袖手旁觀？你的年收，定給你補回來。像這樣收容孤女與孤兒之所，不止二三十處，二三百處，也是使得的。”
我笑得粲然。
他卻拊掌，含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問道：“這才是你的目的麽？湯沐邑的年收，是個引子罷了？”
“那又如何？夫君方才可都答應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四顧無人，只見孩童在庭中專心嬉鬧，我起身往他的臉上送了一個吻。而他直看著我，眼裏跳躍著落入門戶中的陽光。
我摸了摸臉：“是沾了麥飯麽，還是沾了酒？”
他將我的手從臉上拉了下來：“我的新婦，美得很。你說起這些事兒的時候，我瞧著你，像極了——”他朝外指了指，笑道，“天上的太陽，實在令人不忍移目。我真願你，天天如此，樂無憂。”
“樂無憂麽？憂還是有的。”我扭捏道。
他笑著答道：“若是花費上的憂愁，或是，無肉可食的憂愁，不怕，有你的夫君呢。”
“嗯，正是花費上的。”我作憂愁狀，長長嘆了口氣，“我的夫君一早將錢全部贈了出去，後頭幾日，我們吃什麽，宿於何處？”
阿妤卻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豆蔻年歲的女孩與她的小妹，在短短的半日中，將阿妤當作了自己的親姊姊，甚至與另外兩個總角之年的女孩，對於這位“新來的姊姊”夜裏宿於哪一處的屋室起了爭執。
“姊姊自從今日日中時分一來，就一直待在咱們這個西廂房裏頭，已經極熟悉了，不必再去其他的屋室裏。”
“咱們幾間屋子統共就這麽大，都是差不多的布置，一個案幾，兩三張竹榻，一口箱櫃，用得著多少時間去熟悉？”
“你阿妹年歲小，聽不見聲，還需要照看，阿妤姊姊夜裏定休息不好，姊姊刺繡了大半日，夜裏必要好好休憩，不如跟我們一塊兒住。”兩個總角之年的女孩手牽著手一個接一個說道。
豆蔻年歲的女孩忙朝還在專心繡著龍鱗片的阿妤解釋了兩句：“小二已經七歲了，夜裏睡得安穩，不發動靜的。先前夜裏鬧騰過幾回，那是夢見母老虎追著打她哩，如今早已經不做噩夢了。”
眼見一對二在聲勢上落了下風，而阿妤只是笑著，並不加入論戰，也不顯出心中的偏向，她轉向小二，以求同盟，小二卻不知去向。
正焦急的時候，那兩個手牽手的女孩眼見占了上風，趕忙擠進了屋，一左一右來牽阿妤的衣襟，轉頭，卻見一床厚厚的麻布被衾直挺挺立在了門口，被衾後頭是一個瘦瘦的七歲女孩。
被眾人喚作大母的老婦人本拉過我的手，熱忱地讓我與她同宿一屋，說是見著我十分親切，就像見到了曾經的鄰人，孫阿婆表姊家中待嫁的二姑。
我被她的話引出了笑，欣然答允，順口說道，我見她也像極了鄉裏頭將腌菜和胡餅做得十裏飄香的周家大母。
公子卻肅立在一側，聽見我們的對話，不由地輕輕地咳了兩聲。
老婦轉頭望向聖仙，不容他開口，忙滿臉堆笑道：“公子就宿在東廂房，那兒已經讓阿蓮收拾出來了，平日裏就住小五一個孩子，他睡相不好，所以榻寬敞得很，定是夠住的，小五看著淘氣，倒也是個乖覺的孩子，老嫗都囑咐過了！夜裏定然不會擾到公子！”
見公子面色仍有猶疑，欲語還休，那大母又補充道，“他如今五歲多了，早就不會滿床溺屎尿了！公子只管安心！”
公子語塞了半晌，見我笑得歡喜到捧腹，投來一個嗔怪的眼神，才道：“大母安排極妥當，只是，這是我的新婦。”
老婦楞了神，大約沒想到神仙聖人落在人間也能成親娶妻的理兒，怔了許久才拍著大腿，嘆道：“是老婦糊塗了，糊塗了！兩個仙子似的女娘，跟著公子，穿得卻是素氣，老婦以為啊，是，是公子的侍女，哎……”她仔細地端詳了我，“人都說大戶人家的妻室，賢是賢，德是德，可少有這般相貌的！這般相貌，還不止一個，是倆！老婦活了這麽多年，從渤海到山陽，都沒見過！”
她伸出手指，朝公子比了一個“二”字，語氣一時激動，唾沫橫飛，像是要憑著多吃了幾十年腌菜，多行了幾千裏路途的經驗，糾正公子之言。
公子面上也訕訕：“另外一個，是，我妻子的女弟。”
“這大母……”暮色降臨，他與我一道在東廂房的竹榻邊上坐了下來。小五聽說夜裏能同大母同宿，歡欣雀躍了許久，連庭院裏被公子撞壞了的竹馬也忘在了腦後。其餘的孩子們頗為艷羨地望著他。
我笑著打趣：“那些孩子叫大母，你怎麽也叫大母？平白給人家增了輩，還是說，跟這些孩子待了一陣子，覺得自己也成孩子了？”
他的臉在剛點起的半截紅燭的光中略紅了一些：“她的腌菜做的倒是確實好吃，只是話忒多了些。也是你讓邑令找來的？怎麽不尋一個厚道些的婦人？”
我腹誹，想來他是將人比照成了不言不語，只知聽令受訓，連大氣都不敢出的宮人，撇了撇嘴，嘆道：“她是渤海郡受了水災的流民，失了親人，沒了田地屋室，孑然一身，一路流亡到了淮縣。她雖話多，可直言快語，是個實心腸。”
他蹙了蹙眉：“嗯。是個可憐人。直言快語也是不假，只是她方才擅自揣度你是什麽侍女，令我頗為不悅……”
我哂笑道：“揣度我是侍女，怕公子萬一是個紈絝，玷汙了我，還特特為公子安排了蓬頭稚子共處一室，可不算是好心腸麽？”
“這……這老婦人……明裏還稱什麽聖人神仙的，暗地竟這般思量……”他說著，憤然不平地起了身。
“公子是要擼起袖子與那老婦理論去麽？”我笑著將他推回了竹榻上。
“這老婦，看似淳樸，心裏有這麽多曲折。對了，今早若不是她一番話，聲淚俱下的，令人動容，我贈金，也不至於一時忘情，忘了給自己留下分毫。”他自嘲地搖了搖頭，“罷了。”
“你瞧她，話裏話外，早將那些無依無靠的孤女們，當作了自己的親孫子親孫女了。連我，不知哪裏來一個女子，哪怕不知底細的，也不由地為之打算了。她在你跟前說話，聲淚俱下不假，可這心，也是不假的。”
他點頭若有所思，片刻道：“方才那小五聽見胡餅兩個字，鬧著要吃，這大母——阿婆也不惱，反而歡喜得很，只道是明日給做。對這些孤兒孤女，這份心腸，倒是確實難得。”
窗紗外一道白影，我走到窗邊，擡頭忽見一輪銀盤似的月：“對了，夫君，明日，是月圓之夜吶！”
他對我的欣喜有些詫異：“月圓之夜如何，你是要祭月麽？”
我轉身，向他笑彎了眼：“月圓之夜，就該一道吃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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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妤只在西廂房裏隨意扒了兩口麥飯, 就開始穿針引線。
待我們用完了飯，經過中庭，只見那裏圍了一圈一圈的女子, 滿滿當當擠滿了整個廂房, 又從那裏溢出來，後頭的人一直擠到了門邊上, 將一扇木門壓得吱呀作響。聽說，阿妤手上的絹帕上已有騰雲駕霧的飛龍，鱗光閃閃，呼之欲出。
我從人群的罅隙往裏瞧了一眼。
童齔之年的啞女孩看得專註, 眼睛長在了針線上，不知不覺倚在了阿妤的膝頭。
她的親姊姊, 豆蔻之年的女孩則撚著針線, 在一幅新的絹帕上, 一心一意繡著雲紋。而阿妤不時停下，指點幾句。
兩個過了及笄之年的阿姊, 並肩而立，站在阿妤的身後, 時不時發出驚嘆。
就連在庭院裏頭拾棗的男童，也趕來看熱鬧，他在人墻外, 踮著腳，又向上蹦了兩次, 什麽都看不見, 撇了撇嘴, 眼中滾出金豆。
剛要開始放聲大哭時，一旁的阿姊眼疾手快將他抱到了懷中, 於是孩子的哭音還沒出口就立馬噤了，他摟著阿姊的脖子，睜著濕漉漉的大眼，朝人群圍著的方向，對著那只翻飛的素手，看得起勁。而阿姊含含糊糊地囑咐他乖些，若是聽話，明天定有胡餅吃。
明日有沒有胡餅尚且不知，她自己的口中卻忽然長出了一顆碩大的青色棗子。
“這是新來的姊姊嗎？”另一個總角年歲的小女孩擠在人堆裏，小聲地問。
“是啊，這是阿妤姊姊！阿妤姊姊來了，教咱們刺繡，信期繡，乘雲繡，長壽繡，姊姊什麽都會。”
豆蔻年歲的小姊姊，聲音嘹亮地做了回答，滿眼含笑望向阿妤。大概因為她是最早認識這個阿妤姊姊的人，因而現在也與這姊姊最為熟識，自然而然，擔當了向一眾親友介紹的重任，口氣不乏驕傲，辮子跟著她的聲音輕巧跳躍。
小二聽不見聲，但也從姊姊和周圍人的目光裏感到了驕傲與甜蜜，跟著一齊笑了起來。
阿妤本想否認或是謙虛一兩句，但豆蔻之年的女孩話並不休止，還在連珠似的落下：“我和小二從前在市集上都從沒見過繡的這麽好的！單單一個卷雲紋，就有七八個法子的繡法。
“阿妤姊姊還說了，以後咱們好好學，不久定也能繡成這樣！到時候，咱們幾個一起繡，日日繡，再去市集上賣了，就可以為大母換一個她一直想要的大銅爐鍋子了啦！還能為小二做一件厚厚的冬衣。
人群裏一下子發出了歡喜的話音，憧憬著不久的將來：“還有阿姊喜歡的桃木簪子！”“還有小五想要的鳩車！”垂髫之年的小孩尖聲叫得興奮。
抱在阿姊懷中的男童，一下子從懷裏跳了下來，雀躍著，做出拉著鳩車跑的姿勢，直跑到院中，將竹枝做的小馬騎了一圈，惹得西廂房裏又是一陣喜笑。
小孩拉著竹馬跑到第三圈的時候，一頭撞到了剛從正堂裏走出來的公子。
公子蹙了蹙眉，道了一句“當心”，便朝旁邊避了一步。不過，他不知想起了什麽，很快停了腳步，擡手似乎想拍拍不及他腰高的孩子的頭。小五縮了縮腦袋，怯怯望了一眼跟前站得比棗樹更為挺拔的男子，一溜煙從公子的手底下跑得飛快。公子的手懸在了空中，收了回來。
他神色有些悵然，好在西廂房的熱鬧引了他的註意。他若有所思地望著從廂房裏滿溢到廊下的女孩子們。
“你說的學庖廚，學蠶桑，學女工，合情合理。不過，學詩書，乃至學商，學醫……”方才在正堂之中，他聽罷我的話，悠悠地飲下了一口酒。
“學詩書怎麽了？”我揚了揚臉，反問，“公子不是最喜歡懂詩書、通音律的女子嗎？”
他來不及咽下的酒幾乎噴了出來，擡手拍了拍我的頭，哭笑不得：“怎麽，你是聽說了元日之後那些侯門女眷們在太後跟前趨之若鶩，盯著後宮之缺，拈酸吃醋呢？這時候還不忘刺上一句？”
我忙幫他滿上了酒杯，雙手遞到了他的唇邊，訕訕笑道：“沒有，沒有。不敢，不敢。”
他接過了粗陶耳杯，卻擱在了案幾上，不再飲一口，我見狀，又將自己的茶水遞了過去：“我只是想說，公子也讚同女子通文識字是一件好事，而並不覺得女子無才便是德行。”
“無才怎會是德行？”他喝下一口茶潤了潤，頓頓道，“只不過，詩書，素來只是高門貴女學習賢德，以及消遣之用。即使高門女子，能通詩書之人，也是寥寥。你知道，那些朝臣女眷之中，稱自己知詩書的，十之三四，但是大多也不過勉強識得幾個字，能粗通文義，知道些仁義之理而已，不可細究。”
我望著他，暗自腹誹：“能細究的，大約都被你收入了後宮？”一時嘆惋起許氏與班氏的滿腹才華，經史之學只能用來寫閨怨詩賦。
如此心腸，隨手端起一旁的耳杯，入口才發覺是他方才未曾飲下的酒，忍著嗆人的滋味咽了下去，咳了兩聲。
他誤將這兩聲咳嗽當作了抗議：“哦，我不是說你。”
我因喉中不適難以回應，只搖了搖頭，他又趕忙解釋道：“你在詩書之上的造詣，雖差了些，但這是未曾好好受過師長之教的緣故。”
“我……”對這寬慰，我更是語塞，只好又悶頭飲下兩口酒。
“不過，勝在勤謹、樂學，而且，未曾好好地受過詩書之教，反使得你的詩中有為人所不及的靈氣。”他又笑著添了一句，“至少，我是極喜歡的。”
“嗯……公子顧著別說我了。”我悻悻道。
他松了口氣，繼續方才所言：“……至於這些貧家孤女，學習詩書，知書識理，固然是好，乃是錦上添花，但是女子不同於男子，能以詩書入仕，就像舊時的匡衡、先時的薛宣，出身貧寒，因其才學受人賞識，才有了入朝為官的機會。可是，女子，如何能將此作為傍身之技呢？”
我沈吟著道：“讀書識字是第一步，識了字，女子便在庖廚，蠶桑，耕織，女工之外，能尋到更多的出路。”
他不置可否：“更多的出路，便是你所說的，經商以及學醫麽？”
“從商需懂算術，還需要懂得誠信之道，學醫需讀醫書，除了黃公之術以外，還需洞明醫道，有仁義之心，這些，可不是得先識字明理麽？”
他對我所言，按下不表，只是淺淡笑了笑，又慢悠悠喝下了一口酒，道：“女子行商，少之又少，若是市集上當壚賣酒，或者賣些胡餅，倒也不一定需要斷文識字。至於，女子為醫，更是鮮見。你是怎麽想到的？”
我嘆了口氣，接過他的話：“嗯，我想的是，民間缺衣少藥的多，而此間婦人，更為艱難，生兒育女便是生死劫難，可是醫工本就不多，女醫更是寥寥，放眼天下都沒多少。醫者，需望聞問切，卻因男女之防，非禮勿視，即使是高門貴女，不乏湯藥，不缺醫金的，都因為這一層，而不能得到好好的診斷。婦人之疾，更是難言之隱。連舊時的王昭儀都是為之所困，纏綿病榻多年，直到……”
我收住了話，小心窺著他的神色，見他若有所思，不僅停了箸，連酒也停了下來，便一口氣繼續說道：“若是這兒的女子能學醫術，學好了，不僅是一技傍身，還是功德一件了。”
“那你怎知這些女子願不願意呢？女子為醫，這條路到底是鮮有人走的。”他遠遠望向西廂房裏濟濟一堂的人。
“鮮有人走，那是因為沒有選擇。若是眼前有的選呢？說起來，陛下——”我頓了頓，哂笑道，“當今陛下多年前曾為醫者封侯，醫者雖仍屬百工末流，為高門所不屑，可民間到底對醫者尊敬了不少。宮裏的醫工也都以嘉義侯為榜樣，渴望著一朝也能這般，憑著醫術，建功立業呢。”
他點了點頭，又思忖著道：“若要推行醫道，需有人教她們識字，學醫書，認草藥，需有醫工傳道授業。這便意味著……”
我隨著他的話，在心裏茫茫然計算著花費。
卻聽見他道：“……需花不少時日與心血，還需有些天分。這不像織繡，但凡女子，肯用些心思，輕易都會了。”
這話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我一時滿臉通紅，想到了菘菜樣式的並蒂蓮，心中暗暗反問：女工如何無需天分了？
“怎麽了，臉這般紅，是熱嗎？”他瞧著日頭漸斜，日光漸漸鋪滿了正堂。
“是，是方才不慎喝了一口酒的緣故。”我訕笑，指了指他的杯中酒。
他聞言，挑挑眉，不可置信似的又喝下一口雖嗆人但沒有多少酒味的椒酒。
既如是，我趁著酒意道：“可別小看了這些女子，她們經歷過的，是生死別離，是打罵折辱，是窮山惡水，是魑魅魍魎裝出一幅慈善模樣，欺騙她們，又將她們往火坑裏推。夫君可知，這兩個及笄之年的女子——”
我往西廂房指了指，這兩個女子正如癡如醉地聽阿妤講著繡雲龍紋的門道。“一個是父母亡故，被所謂親人嫁做商人妾，在成親前夕逃出來的，一個是兄弟無良，不想家裏多一張吃飯的嘴，狠心將妹妹賣做了歌女，她絕食了整整五日，只剩了一口氣，家裏人怕出人命，不好向買了她的人交代，將她丟棄在了荒郊野地，正巧被老婦人遇見了，每日一點點餵粟米粥上的一層米油，才撿回一條命。”
門外年紀較小的女娃們已經玩鬧著漸漸散去，隔著院子能看見日昳時分的陽光同樣斜斜射進廂房，勾勒出幾個女子的側影，中間的阿妤，嘴角輕揚，我不禁說道：“對這些女子來說，沒有什麽，是比活著，更為艱難的事情了。”
他握了握我的手，頗為動容。
我見他並不反對，又說出了我的願景：“我想的是，除了淮縣之外，在周圍的郡縣也尋這樣的宅院，收容孤女，再找人教授一些傍身的技能。買地、修建屋舍，再加上百畝蠶桑地與田地——這些，一面能稍稍補貼日常開支，另一面，也能用來教這些孤女學習耕織、種植。另外，需請兩三個年長些的阿婆照看。幼年女子居多，故而，看門護院的人也不可少。此外，再算上那些請來授課的師傅，醫工，他們的食宿之費，車馬之費，每日酬勞。我此前算了算，若是依照不好不壞的年景，以湯沐邑的一半年收，可以先建上這樣的二三十處。”
我掰著手指一五一十朝他數著。
“一半的年收呵。”他笑道，“我的新婦，真是大手筆。”
而他松了一口氣似的，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頑笑道：“我方才聽你說話，真怕你一股腦兒將全部的私錢都貼補進去了。外人見了，以為夫君苛待你呢。”
“誰敢說我夫君的不是吶？嗯——哪怕真的全花完了，夫君乃是聖仙，哪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新婦衣食不周，饔飧不繼？是不是？”我嬉笑著道，貼心為他斟了一杯酒，遞到唇邊。
他略略愕然，接過耳杯：“你還真這般想過？”
我興致勃勃講道：“我想的是，將另一半的年收，用來接濟那些身殘之人。手腳不全的，久病難醫的，還有，目盲聾啞之人。朝廷有時候會賜錢賜帛與鰥寡孤獨廢殘之人，可是，沒有定數，一年之間，僅有一兩回，甚至幾年只有一回。殘廢之人，若能有及時又定時的救濟，對他們而言，必是久旱甘霖。至於我嘛——”我捧起了麥飯，朝他笑了一回。
他眼瞅著我，悠悠飲下一口酒，道：“嗯，新婦這般纖瘦，絹帛用不了幾匹，吃得也不多。若每日饔飧舍了六牲，還是能養得起的。”
我一口麥飯噎在了喉中，忙奪了他手中的耳杯，灌下一口酒，又因辣，不住嗆了起來：“全，全舍了？”
他撲哧笑出了聲：“後悔了？”
“哪有？”
旋即，他嘆出一口氣：“這般利國利民之事，你的夫君，如何能袖手旁觀？你的年收，定給你補回來。像這樣收容孤女與孤兒之所，不止二三十處，二三百處，也是使得的。”
我笑得粲然。
他卻拊掌，含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問道：“這才是你的目的麽？湯沐邑的年收，是個引子罷了？”
“那又如何？夫君方才可都答應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四顧無人，只見孩童在庭中專心嬉鬧，我起身往他的臉上送了一個吻。而他直看著我，眼裏跳躍著落入門戶中的陽光。
我摸了摸臉：“是沾了麥飯麽，還是沾了酒？”
他將我的手從臉上拉了下來：“我的新婦，美得很。你說起這些事兒的時候，我瞧著你，像極了——”他朝外指了指，笑道，“天上的太陽，實在令人不忍移目。我真願你，天天如此，樂無憂。”
“樂無憂麽？憂還是有的。”我扭捏道。
他笑著答道：“若是花費上的憂愁，或是，無肉可食的憂愁，不怕，有你的夫君呢。”
“嗯，正是花費上的。”我作憂愁狀，長長嘆了口氣，“我的夫君一早將錢全部贈了出去，後頭幾日，我們吃什麽，宿於何處？”
阿妤卻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豆蔻年歲的女孩與她的小妹，在短短的半日中，將阿妤當作了自己的親姊姊，甚至與另外兩個總角之年的女孩，對於這位“新來的姊姊”夜裏宿於哪一處的屋室起了爭執。
“姊姊自從今日日中時分一來，就一直待在咱們這個西廂房裏頭，已經極熟悉了，不必再去其他的屋室裏。”
“咱們幾間屋子統共就這麽大，都是差不多的布置，一個案幾，兩三張竹榻，一口箱櫃，用得著多少時間去熟悉？”
“你阿妹年歲小，聽不見聲，還需要照看，阿妤姊姊夜裏定休息不好，姊姊刺繡了大半日，夜裏必要好好休憩，不如跟我們一塊兒住。”兩個總角之年的女孩手牽著手一個接一個說道。
豆蔻年歲的女孩忙朝還在專心繡著龍鱗片的阿妤解釋了兩句：“小二已經七歲了，夜裏睡得安穩，不發動靜的。先前夜裏鬧騰過幾回，那是夢見母老虎追著打她哩，如今早已經不做噩夢了。”
眼見一對二在聲勢上落了下風，而阿妤只是笑著，並不加入論戰，也不顯出心中的偏向，她轉向小二，以求同盟，小二卻不知去向。
正焦急的時候，那兩個手牽手的女孩眼見占了上風，趕忙擠進了屋，一左一右來牽阿妤的衣襟，轉頭，卻見一床厚厚的麻布被衾直挺挺立在了門口，被衾後頭是一個瘦瘦的七歲女孩。
被眾人喚作大母的老婦人本拉過我的手，熱忱地讓我與她同宿一屋，說是見著我十分親切，就像見到了曾經的鄰人，孫阿婆表姊家中待嫁的二姑。
我被她的話引出了笑，欣然答允，順口說道，我見她也像極了鄉裏頭將腌菜和胡餅做得十裏飄香的周家大母。
公子卻肅立在一側，聽見我們的對話，不由地輕輕地咳了兩聲。
老婦轉頭望向聖仙，不容他開口，忙滿臉堆笑道：“公子就宿在東廂房，那兒已經讓阿蓮收拾出來了，平日裏就住小五一個孩子，他睡相不好，所以榻寬敞得很，定是夠住的，小五看著淘氣，倒也是個乖覺的孩子，老嫗都囑咐過了！夜裏定然不會擾到公子！”
見公子面色仍有猶疑，欲語還休，那大母又補充道，“他如今五歲多了，早就不會滿床溺屎尿了！公子只管安心！”
公子語塞了半晌，見我笑得歡喜到捧腹，投來一個嗔怪的眼神，才道：“大母安排極妥當，只是，這是我的新婦。”
老婦楞了神，大約沒想到神仙聖人落在人間也能成親娶妻的理兒，怔了許久才拍著大腿，嘆道：“是老婦糊塗了，糊塗了！兩個仙子似的女娘，跟著公子，穿得卻是素氣，老婦以為啊，是，是公子的侍女，哎……”她仔細地端詳了我，“人都說大戶人家的妻室，賢是賢，德是德，可少有這般相貌的！這般相貌，還不止一個，是倆！老婦活了這麽多年，從渤海到山陽，都沒見過！”
她伸出手指，朝公子比了一個“二”字，語氣一時激動，唾沫橫飛，像是要憑著多吃了幾十年腌菜，多行了幾千裏路途的經驗，糾正公子之言。
公子面上也訕訕：“另外一個，是，我妻子的女弟。”
“這大母……”暮色降臨，他與我一道在東廂房的竹榻邊上坐了下來。小五聽說夜裏能同大母同宿，歡欣雀躍了許久，連庭院裏被公子撞壞了的竹馬也忘在了腦後。其餘的孩子們頗為艷羨地望著他。
我笑著打趣：“那些孩子叫大母，你怎麽也叫大母？平白給人家增了輩，還是說，跟這些孩子待了一陣子，覺得自己也成孩子了？”
他的臉在剛點起的半截紅燭的光中略紅了一些：“她的腌菜做的倒是確實好吃，只是話忒多了些。也是你讓邑令找來的？怎麽不尋一個厚道些的婦人？”
我腹誹，想來他是將人比照成了不言不語，只知聽令受訓，連大氣都不敢出的宮人，撇了撇嘴，嘆道：“她是渤海郡受了水災的流民，失了親人，沒了田地屋室，孑然一身，一路流亡到了淮縣。她雖話多，可直言快語，是個實心腸。”
他蹙了蹙眉：“嗯。是個可憐人。直言快語也是不假，只是她方才擅自揣度你是什麽侍女，令我頗為不悅……”
我哂笑道：“揣度我是侍女，怕公子萬一是個紈絝，玷汙了我，還特特為公子安排了蓬頭稚子共處一室，可不算是好心腸麽？”
“這……這老婦人……明裏還稱什麽聖人神仙的，暗地竟這般思量……”他說著，憤然不平地起了身。
“公子是要擼起袖子與那老婦理論去麽？”我笑著將他推回了竹榻上。
“這老婦，看似淳樸，心裏有這麽多曲折。對了，今早若不是她一番話，聲淚俱下的，令人動容，我贈金，也不至於一時忘情，忘了給自己留下分毫。”他自嘲地搖了搖頭，“罷了。”
“你瞧她，話裏話外，早將那些無依無靠的孤女們，當作了自己的親孫子親孫女了。連我，不知哪裏來一個女子，哪怕不知底細的，也不由地為之打算了。她在你跟前說話，聲淚俱下不假，可這心，也是不假的。”
他點頭若有所思，片刻道：“方才那小五聽見胡餅兩個字，鬧著要吃，這大母——阿婆也不惱，反而歡喜得很，只道是明日給做。對這些孤兒孤女，這份心腸，倒是確實難得。”
窗紗外一道白影，我走到窗邊，擡頭忽見一輪銀盤似的月：“對了，夫君，明日，是月圓之夜吶！”
他對我的欣喜有些詫異：“月圓之夜如何，你是要祭月麽？”
我轉身，向他笑彎了眼：“月圓之夜，就該一道吃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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