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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阿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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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阿啞

一目十行掃過, 有幾分像長門賦。

起椒房以奪天工兮,殿嵚岑而傲群芳。【1】

盤金龍於棟梁兮,繡朱雀於蘭窗。

文鳳凰於羅帳兮, 嵌明珠於壁珰。

曳霧綃以為幔兮, 染霞光而知晝長。

帳輕輕而拂面兮,換新人之霓裳。

聲泠泠以入耳兮, 失故主於東廂。

風颯颯以攜雨兮,桂月盡而生涼。

雲陰陰以四塞兮,晝昏昧而無陽。

花瑟瑟若懼霜兮,含苞待而不放。

木蕭蕭以畏寒兮, 積殘葉成高崗。

這一行行娟秀的手書,因悲傷而被抽去了筋骨, 像是浮於竹簡上, 使得字裏行間的痛苦也像水一樣溢出來。

我只看到這裏, 便將竹簡合了起來。同時合了合眼,眼皮發澀, 針紮似的刺痛,不知來自於一宿不寐, 還是隸書的本該圓頓,卻因寫字人的有氣無力而稍顯銳利的邊角。

新人,舊人……我揉了揉昏脹的太陽穴, 那裏有些刺痛。

周內侍躬身在前,小心翼翼地擡了擡眸, 等待著我的回應。

“交與我吧, 我必轉呈陛下。”我應了下來, 又將竹簡重新卷了起來。

已經到了食時,天色昏昏沈沈, 仿佛太陽也倦了,正在補眠,不肯露半個影子,以至於走在陰雲下的人,雙眼也像睜不開似的。寒風颯颯卷來,攜來的不是驟雨,而是些微雪意。

我在車上半倚著窗,又打開了那個竹簡,映入眼簾的是:

雪皚皚而紛落兮,匿冬梅於冰霜。【2】

之發鬢而見白兮,許白首而為伉。

執子手下閬苑兮,友寒客之孤芳。

持椒酒以對酌兮,若彩燭之夜良。

猶向來之棠舟兮,泊大湖之漭沆。

撫素琴以詠懷兮,鼓瓴缶而興揚。

舉玉盞以酹江兮,抱明月而入懷。

枕清波以就夢兮,被星輝而覺長。

恍驚起以四顧兮,觥籌盡唯餘離觴。

忽悲來以長嗟兮,傷彼去而簟涼。

十六年,這是十六年,也在倏忽之間。

馬車行進得並不快,馬兒也瞇上了眼,走得搖搖晃晃。

看著看著,竹簡上的雪變作了真正的雪,紛紛飄落下來了。

它們自竟寧元年飄來,婷婷地落在白玉華勝的發髻上,落在冰雪玉面上,一雙手伸過去,那六角的雪瓣倏忽消失,化在建始二年昆明湖的水中,七弦琴清淩淩伴著瓴缶聲揚起,樂聲悠揚,飄過大澤,飄揚到山野,成了我在建始四年起舞的背景音。

雪花簌簌地落在茅廬草舍上,落在空了的水缸底,又隨著我的衣袂,落在阿妤閃閃發亮的眼睛裏,她艷羨地嘆道:“姊姊在山上跌了一跤,不僅識字了,還能跳舞了——跳的比城裏的舞女更好,不,比九霄仙女都好看,阿妤要是也能跳舞就好了。”

“婕妤,婕妤,到了。”

我被內侍的聲音從一路上昏昏的夢中喚醒了。只見天色只是陰沈,並沒有下雪,我下意識地合攏了手上的竹簡,下了車。

擡頭遇上了阿妤晶亮的雙眸:“姊姊。”

“阿妤,怎不多睡一會兒呢?”我問道。

她裹著一件羊羔裘,毛茸茸地從階上飛奔了下來,牽過我的手,笑著說道:“我醒來,見姊姊不在,以為,以為昨晚都是自己的一場夢吶。這樣的夢,太多太多,多到數不清了。”

話中的惆悵也跟這樣的夢似的,多了便習慣了,化在這笑音裏。她邊說邊上下打量著我,又好奇地瞅了瞅我手上的書簡:“姊姊坐車還拿著書瞧吶。這不會還是先前的聖人的話吧?”

“聖人之言看多了枯燥無趣。這個是——”我停頓了稍許,笑道,“不過就是文人寫的故事罷了。”

“什麽樣的故事呢?姊姊能不能說給阿妤聽聽?”經過廊下時,她伸手撣了撣我的狐裘上沾著的的薄霜。

我思忖片刻道:“唔,是才子佳人的故事。”

她撲哧笑了:“同原先姊姊與我講的,都從同樣的模子裏出來的才子佳人的故事一樣嗎?高門貴女看上了窮儒生,或是侯門公子看上了落魄女娘,或者是祖輩有著血海深仇的一對男女?不知為何,沒來由的,就生死不離了,哪怕違了父母之命,詩書之禮,也要在一起。”

“沒錯。只是這個故事,著眼的並不似最終在一起的這對才子佳人。而是那才子原有一位新婦,這新婦才貌雙全,最是賢德,眾人皆讚。一開始,二人情投意合,如膠似漆,只是這般光陰短暫,才子後來愛上了落魄女娘。那新婦被棄如敝帚,自能自嗟自傷。”

“棄如敝帚?”阿妤吸了一口冷氣,“這新婦可是被趕出了家門,衣食不周?”

我忙搖頭:“這倒不是。這新婦本是與那才子登對的侯門貴女,那才子雖不肯與之相見,但不至於苛待衣食,也不會少了車馬仆從。可因種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誤會,夫婦離心,且不說恩愛了,就連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的禮待也沒有了。她受了冷落,或許很快會失了正妻的身份,從那巔峰之上跌下來,憶及恩愛過往,怎會不失意?”

阿妤點點頭,長長地嘆出一口氣:“也就是侯門貴女才會這般自傷了,在阿妤看來,這與春日裏嘆息桃李紛飛,到了秋日又傷感那滿地黃葉,有何不同?這世間,男女的情誼,還有什麽愛與不愛的,有什麽值得道的?”

我略略驚愕,而她繼續說道,“若是受著凍,挨著餓,遭著惡霸欺淩,就不會去思量這些了。”

我望著她的雙眼,那兒風輕雲淡,並無半點陰霾。手中竹簡本是沈甸甸的,那些溢出來的悲傷與愁緒,忽然變得輕了,變得單薄。

“可倘若是那背後是家族興衰,朝堂權力之爭……”我微微張了張嘴,可這句話也輕飄飄的,失去了原先的重量,到了唇邊,又被我咽了下去。

只聽她又笑道:“只是真正受著苦,真正該哀嘆自傷的人,並不識字。”我因之動容,她卻又偏了偏頭,稍作思忖,補充道,“哪怕識得字,寫得了字,既受著這樣的苦,也不會願意再將這些再寫一遍了。”

我順著她的話嘆道:“因而世人與後人大多只見得到才子佳人的愁緒,高門顯貴的悲傷。真正的苦,只在書上以寥寥數語一帶而過。”比如饑餓凍餒,比如旱極必蝗,比如人皆相食。而小到個人之上,連一字一句也沒有了。

我動容道:“阿妤,昨夜太短了,你還沒同姊姊講完你這些年經歷的事兒呢。”

阿蘭端來了熱茶,阿妤催促著我趕緊喝下一口暖暖身,驅了寒氣,又再三確認了我不需要小憩一會兒,才在升騰而上的水汽裏,笑著說,“那阿妤為姊姊講一個與才子佳人不一樣的,一對貧賤男女的故事。”

阿妤遇見不言,是她來到長安,終於棲下身來,被公主府的家丞收留,成了一位不起眼的灑掃婢女的時候。

此中艱辛,她並不表。只是如此,反而恰恰應了她方才所言。

不過,一個菡萏之歲的女子,無家無親,衣衫襤褸,又來自鄉村野地。而對於貧者而言,美貌只是空為負累而已,因此,受盡了旁人的鄙夷與冷眼。

只有一個人是不笑的,但他同時受著比阿妤更多的冷眼,更多的欺淩。

比起阿妤尚有幾分不願甘受欺辱的傲骨,或者說,來自鄉野之地的天真與粗糲,他只是冷漠,或者說,麻木地看著那些白眼,那些嬉笑,從不反抗。

他當然也無從反抗,因為他說不出話。嗯嗯啊啊嘶啞的聲音,只會引起更高聲的哄笑。

他沒有自己的名字,或者他有名字,只是即使寫下來沒有人看得懂,更無人在意。

那些欺淩他的人叫他阿啞。

阿妤遭到府中小廝調戲的時候,阿啞與府上的樂工正一塊兒去公主府的正堂獻藝,眾人昂首經過,唯有阿啞停下了腳步,他上前發出了一串嗯嗯哦哦的聲音,同時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將那個小廝推了開去。

——阿啞個子不高,身材纖瘦,且總是膚色蒼白,嘴唇也是發白,連衣領子外露出來的一截脖頸上,也有一道又一道的白色,像是陳年的痂掉落後新長的皮肉,明明看著風一吹就能倒了。

小廝惱羞成怒,將阿啞打斷了半顆牙。

等那小廝憤憤離去,而阿妤跑上前去,用自己的手絹擦拭阿啞臉上的血跡時,阿啞怔怔盯著她許久。他的淚水忽然盈在眼眶裏,等阿妤的手輕輕地移向他的唇角的時候,才宛若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滾落下來。

“我那時候想,這個人過得一定比我苦,苦得多。你瞧,一個女子稍稍示好,他便淚如雨下,感激涕零。”阿妤笑道,雙眼彎了起來。

阿妤不願叫他阿啞。

不過她也看不懂他寫在她手心裏的名字,於是絞盡腦汁,想了兩個字“不言”。

這個名字與“阿啞”其實沒有什麽本意上的區別,只是阿妤平白覺得好聽一些罷了。

而且她調動了自己所有的學識,只在腦海中浮現了姊姊很久以前說過的什麽“天地萬物豬狗”的話,從而想到,天與地,也是不說話的,不言不語。它們冷冷地看著這個人間,看著有人,他和她,豬與狗一樣的活著。

不言因為他的啞,無法跟阿妤說更多的話,哪怕阿妤在兩三年後終於慢慢地摸索著學會了只有他與她兩個人懂得的手語,他也依然是緘默的。

他們的交流除了“用沒用過飯食”、“吃沒吃飽”以及“我偷偷藏了一個胡餅,拿給你”、“今兒賞了一塊飴糖,你快吃了”以外,僅限於:“府上的小廝還有沒有欺侮你?”阿妤笑著說道:“有你上次為我出頭,無人再敢欺負我。”不言垂眸,又比劃兩句:“若是還有人欺你,定要告訴我。”

見阿妤笑得歡喜,他又振振地拍了拍自己並不堅實的胸脯:“我拼了命,也會護著你。”

阿妤看懂了,笑彎了雙眸,戲謔回道:“說什麽拼命不拼命的?你為我一個無親無故之人拼命做什麽?”

阿妤也曾好奇地問,為何他不能再說話,又是從何時起,他不能再說話。

只因不言雖然不能說話,但是並不聾,若是生來便不會說話,那麽依照她曾在鄉村裏遇見過的聾啞之人的經歷來看,必是聽不見的。

而每當樂工的歌聲響起的時候,他唇上會出現難得的血色,嘴唇翕動,要隨著那樂聲和奏似的,只不過發不出聲音,臉上還會不經意地露出如癡如醉的神情,這神色有時候看起來像是面有哀色。

不言從來不提這是為什麽,只是伸手向著藍天,緩緩比劃出了一個“命”字。

是命。阿妤看懂了,也就不再問了。

直到又過了幾年,天子忽然下詔,令長安城中的王侯、將軍、長公主均搬遷到新建的昌陵邑。公主府上下忙碌,要向京兆尹官府重新上報府中之人的戶籍。誰知,不言忽然被府裏的人趕了出去。

他一身狼狽,來不及收拾行囊,就被兩個強勁有力的小廝從夜間的枕席上拉了起來,他們將他扔到了偏門口,他嗯嗯啊啊,努力在黑夜中比劃著想問為什麽,卻無人同他解釋一句。

阿妤那時候已經不再是那個備受欺辱的女娘了,褪去了及笄之年的幼弱,也脫去了鄉下女娘的生澀,那麽多年,同在公主府邸伺候的女娘一茬去一茬來,她也算是有了自己的一方四角的天。

她陪著笑,一早將佩囊裏鼓鼓囊囊的錢全部塞到了公主府家丞的手裏。

家丞並不收下,只是陰著臉道,阿啞先前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物,犯了事兒被趕出來,隱姓埋名竟潛藏到公主府來了,如今被發現了,定然是留不得的。阿妤本想對“隱姓埋名”這個詞提出異議,但多年下來讓她熟知家丞謹小慎微又欺軟怕硬的脾性,故而只憋出一句:“他原先叫什麽名兒呢?”

家丞卻瞇了瞇眼睛,片刻思量後,嫌惡道:“不起眼的奴婢、賤人罷了,名字有什麽要緊?誰管他是何名?”

阿妤因這話氣得不行,但見家丞話裏話外並無回旋的餘地,已經在命人將罪人除了錢財以外的一應物件,也扔出府去,以免留了先前犯了事的證物,使得府中上下人等,受了牽連。

受命的同室的樂工弓著身連連頷首,將頭點成了啄米的雞。

阿妤咽下了怒火,跪下來,只軟語請求一道去查檢那些不值錢的衣衫用物,“女子心細,比之男子的粗枝大葉,必不遺漏一處可疑之物”,心裏想的,卻是乘機難得地出府,可以送不言一程。

公主府的家丞覺得有理,勉為其難地收下了阿妤奉上的所有的錢,神色不豫,答應了她的請求。

晨曦的風中,阿妤將一個簡陋但好歹不算幹癟的包袱送到了衣衫單薄的不言手中。

連府上家仆日常所穿的衣衫,但凡不設補丁,或有幾分厚的,早已被同室之人,近水樓臺哄搶了去,盡管不言極為瘦削,個子也不高,但並無人介意得手的衣衫是否適合自己的身量。

阿妤幾度周旋,軟硬兼施,才奪回了一件冬日的夾絲舊襖,並趁著無人覺察,偷回來了在小廝拉扯間遺落在舊草席上的磐囊,這本被視為了罪人的可疑之物,應該由人剪成片狀或是燒毀,卻被同室之人私心貪昧下了。

——那其實出自阿妤自己之手,她在淮縣自姊姊走後夜夜刺繡,不知不覺竟成了習慣,幾年刻苦,她已經能繡出栩栩如生的鴛鴦紋樣。這般繡品若是送到市集,應當遠遠不止百錢,可惜再也沒有了待價而沽的機會。

倒是不言曾驚喜地稱,這繡工比宮裏的還好呢。

“宮裏?”阿妤接受了這真誠的恭維,心花怒放又驚訝不已。

不言忙擺了擺手,紅著臉,比劃著解釋:猜的,但他相信就是皇宮裏的也比不上。他又添了一句:你做的,什麽都好,都是頂頂好。

想到再不會有人將雙手放在心口的位置,比劃出乍看像是心的形狀,跟她說“頂頂好”了。她哽咽著,向立在風裏而顯得愈發單薄的不言問道:“他們說,你犯過事兒,究竟是什麽事兒?”

不言楞了一楞,才意識到自己是罪在過往,他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望著她,雙手緩緩比劃著,阿妤從淚眼裏望出去,所讀到的意思,只是:快些回去吧,清晨露重,秋日風涼。

阿妤並不肯離開,而是向他喊道:“不言,我信你,你不是壞人,你不可能做違了良心的事兒。”

不言因這一句話淌下淚來,他依然不肯告訴阿妤這件事的答案,或許怕拖累了她。

他只是默默地從鴛鴦紋繡的磐囊裏,取出了一個陶塤。

在公主府的樂師中,不言吹塤是一絕。

“塤?”我的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清臒的身影,迎著斜陽,吹奏著跨越歲月、跨越時空的曲子。

“他為我吹了一首曲子。姊姊,就像我說的,受過苦的人,是不願意再將自己遭的那些罪再說一遍的,哪怕在這分開的時候,他也不願意告訴我。說起來,公主府的樂師都是長安城裏最好的,奏的樂唱的曲兒,也是最最時興的。連帶著我在那兒這麽多年,也聽過不下百首。這調子卻甚是奇異。”

“奇異?”我神思一滯,心也往深淵裏墜了下去。

“這不是尋常的調子,我幾乎聽楞了,我本以為,他是用曲子向我道別,讓我保重。但這曲子聽起來,卻像是思念,像是在追憶一個故人。他似乎在用這曲子在告訴我,我一直問他,他卻不肯作答的那些話。一曲吹奏完了,我回過了神,同他說道,這調子不同尋常,卻又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

“不言朝我比劃:這首曲子是八年前做的,只在那年奏過兩次,再沒有人知曉。他作了罪,被趕出來,是因為這曲子。他能掙紮著活下來,也是因為這曲子。

“我與他在公主府邸守門人的催促中分別的時候,這樂聲一直纏繞在我的心上。我並不懂音律,一開始以為,是他說的有理,這曲子有種莫名的攝人心魂的力量,讓人思及故人。那晚,我又夢見了姊姊,那樂聲也在夢裏。”

“姊姊,我想起來了。我在夢裏,想起來了,那是你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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