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人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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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人質
我們本就一尺之遙, 我站到他身前的時候，那冰涼的匕首猶疑了片刻，又一次來到了我的脖子上。
那裏還在流血, 一滴一滴, 很快使得這把短劍的刀刃成了紅色。
“都退下去，不然, 我要了她的命！”身後的人嘶啞著聲音朝著院子裏的兵卒和禁衛喊道。
禁衛與兵卒的動作沒有絲毫變化，持著長劍，握著長矛，拉著弓, 對著我們的方向。
“姝兒，姝兒！”
循著這個驚惶的聲音望去, 我見到陛下急慌慌地下了馬, 他臉上似乎還有著昨夜未消的酒痕, 快馬疾馳以及焦心，又為他的臉覆上了一層通紅：“不準傷了她！”
“讓他們都退下去, 不然，我要了她的命！”我身後的話音再次響起, 那把短劍不由自主地朝我的脖頸又靠近了幾分。我知道，他認出來了，就像八年前一樣。
只是陛下並沒有認出面前的這雙眼睛。他只是焦急又憤怒地朝他喊道：“你可知, 你挾持的人是誰？”
周義冷冷地說：“知道，所以才不能放！”
陛下朝我的方向走了過來：“你放了她！你想要什麽, 朕都可以給你, 榮華富貴, 金錢布帛，田宅房舍。甚至, 高官厚祿。”
周義聞言，嗤聲道：“我放了她，我還有命去受你的榮華富貴，金錢布帛，田宅房舍嗎？高官厚祿，哼，當朝廷的狗，當天子的狗，食民的血肉？”
陛下的臉色驟然陰郁，但他極力抑制著自己的怒火，與之周旋道：“你放了她，朕保證，不殺你。”
“不殺我？”周義環視了周圍一圈，冷笑了一聲，“哼，我不信。”
陛下怒視著周義，又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怎麽樣，才肯放了她？”
脖子上抵著的短劍隨著他的靠近，不由地向上了幾分，舊傷受了擠壓，更多的血淋漓而下。我不禁低聲叫了出來。短劍忽然抖了抖，向下落了一寸。
“讓他們，全都退下！”周義的聲音不知為何顫了顫，但很快又定神，一字一頓道，“一個都不準在此處！”
陛下的目光掃過了四周，他身側的禁衛軍只在寸步開外，再外側是一圈握著長槍長矛的十幾個兵卒，再往外，是緊緊挽著弓，蓄勢待發的兩個弓箭手。
丞相垂首立在那群握著長槍長矛的兵卒中間，神色憤懣，又惶然緊張，他順勢行揖拜倒：“陛下，萬萬不可啊！賊人奸詐歹毒，當務之急，應將此匪徒就地正法！否則，萬一傷及天子聖體，當大亂也！”
見陛下並不應聲，他擅自立定，朝那兩個弓箭手喊道：“弓箭手，聽令！”話音落下，弓拉成了滿月的形狀，聲響落入陛下的耳中，似乎將他從失神的狀態拉了回來。
我一驚，而我身後的人似乎也一驚，脖子上的匕首緊了緊，血從刀刃倒流向了劍柄。不一會兒，他握著劍柄的虎口也成了血紅。
“閉嘴！不準動！都退下！”
丞相高聲勸阻道：“陛下，不可！老臣恭請請陛下避退！將此處交予老臣，臣當不辱命！”
“不辱命，就是不顧趙婕妤之命嗎？都給朕退下！”陛下憤然應道。
“陛下，不可！”這個聲音似曾相識，或者說，這些聲音似曾相識，不同的聲線匯集成了同一句話，從他的四周湧來，又被這漸強的風放大。
在我模糊的視線中，那些禁衛軍和兵卒像海浪一樣撲下來，他們弓著身，跪倒，或是行揖，潮水一樣烏泱泱地蔓延開去，擋住了他上前的去路，讓他剛下的令，像一片飄零的枯葉虛弱地一頭紮入了潮水的懷抱裏，沒了聲響，沒有回音。
“聽見了嗎？都退下！”
“陛下，不可！”潮水湧動著，發出了它們的聲音。它們卷起了淚水，撲打到了我的身上。
短劍的寒刃又一次紮破了我的皮膚，它在不受控制地顫動，仔細看，是我自己在不由自主地顫抖，目之所及處，他們弓著身，行著揖，手上依然握著長槍長矛，揮著長劍，挽著彎弓，用它們的利刃對著我。它們比我脖頸下的短劍更令人生懼。
而那柄短劍在我發顫的時候，又倉皇地退下了兩寸。
“放肆！都給朕退下！”
“陛下，萬萬不可！”那些潮水，每一個浪頭都在湧動著，奔騰著，叫囂著。
它們好像在一起說著：亡一姬覆一姬進。
它們好像在一齊喊著：天下所少寧姬等邪？【1】
陛下的身影在潮水中間，被我的眼淚拉得細長又單薄，單薄又遙遠。
“陛下！請允弓箭手射箭！”這又是丞相的聲音，“此乃老臣手下最好的弓箭手，當能不傷婕妤，而將此匪徒就地正法！”
周義拉著我慢慢地後退，後退，那背後是一堵一人高的坍圮的墻，而我們的身前，是刀光劍影的墻。
陛下往我的方向望著，染紅了大半的劍刃落入他的目光裏，好像也讓他受了痛，在他的眉宇間刻下了深深的刀痕，讓他的雙眼也成了血紅。他忽然從他的腰間拔出了他的佩劍，舉著劍對著丞相的脖頸：“朕說了，都退下！”
“陛，陛下——”丞相嚇得臉色煞白，身子驟然軟了軟，往後踉蹌了一步，跌倒在了兵卒的中間。
“聽見了嗎？讓他們都退下！”陛下的劍依舊指著他。
“陛下，陛下三思……”丞相大口喘著粗氣，聲音虛浮。
“還要朕說多少遍？讓所有人，都退下去！”
“是……是……”丞相穩了穩神志，用他那黏牙的聲音朝那些兵卒下了令，“都，都……退下，退下去。”躬身的人，跪地的人都面面相覷，但很快尊了令，一陣刀劍入鞘的響動之後，消失在了視線裏。
“陛，陛下，您，您也當移步啊！”兵卒退去，到了一二裏開外，而丞相皺著一張臉，惶然跪在了陛下的腳下，“至於趙婕妤，趙婕妤再是要緊，怎及九五之尊的分毫……”
陛下不為所動，並不離開。他的手依舊扶在腰間的長劍上，眸色沈郁，一步一步地靠近我們。身後傳來丞相的惶恐的泣聲，以及嘶啞的叫喊“陛下三思啊！天下女子千千萬萬，一個女娘不值得一朝天子以身犯險……”“社稷為重，宗廟為重……”他的雙膝卻仿佛永久地長在了地裏，無法挪動半寸。
“別過來！”我身後的人朝緩緩靠近的陛下大喝了一聲。
陛下不以為意，嗤之以鼻：“她不過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你們打著義的旗號，卻連女子都欺？”
“別過來！”身後的人並沒有回應他的話，又倉皇喝了一聲。
陛下並沒有停下腳步：
“你們所謂的替天行道，就是劫財，遠至鄉野農舍，人心惶惶？”
“你們所謂的行俠仗義，就是欺弱，以致老幼婦孺，人人自危？”
“你們說著朝廷不公，官吏暴虐，可你們呢？自封將軍，打家劫舍。”
“你們嚷著天下失道，天子不德，可你們呢？使民不寧，神鬼共憤。”
脖子上的刀刃又顫了顫。“陛下，別過來！”我哽咽著，朝他喊出了聲。
陛下卻直直地盯著周義的雙眼，他們目光交匯，劍拔弩張：
“朕可以饒你一命。君無戲言。可你不同，亡命之人，不逞之徒，朕，不信你的話。”
他一字一頓道，我脖子上的血光映入他的眼裏，燒成了怒火：“朕需親眼看著你，放了她。”
“你……你竟……”周義囁嚅著，不可思議地盯著眼前人，聲音從臉上蒙著的黑布裏出來，悶悶的，又被風吹亂了。
他一只手拽著我的後背的衣裳，一只手仍舊牢牢地握著那把短劍。
在陛下的目光裏，我們一點一點後退，後退，繞過了那堵頹墻，繞過了那殘破的屋室，繞過了白日裏的石碑，一直到了荒僻的林間，亂石林立，山勢起伏，風像野獸一樣怒號著鉆了進去。
然後，我感到背後猛地一推，脖子上的匕首赫然抽去，身* 後的林子窸窸窣窣一陣響動，黃葉從枝頭狂舞而下，而後頸驟然灑上了幾滴舊日存蓄於葉子上的雨水，又被從耳邊呼嘯而過的風吹去。
我從那山的緩坡上被推了下來，正好跌落到了陛下的懷中。
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耳邊的風聲稍稍平靜了些，好像也成了嗚咽，林子裏漸漸沒了響動，恢覆了荒寂的樣子。
我感到他正慌亂地用手捂住我的脖子上被劃破的傷口，血從他的指尖一絲一絲滲了出來。他又胡亂地用抓過他的袖子按住了我的傷處。
“姝兒，姝兒，你怎麽樣？你怎麽樣？”
“我沒事，我沒事。”我抽泣著道，“陛下，對不起，對不起。”
模模糊糊地望出去，他身後兩三裏遠的地方，荒草與枯枝，亂石與莽原，都動了起來，變作了一個個人形，而更遠的地方，有更多這樣的人，視線迷蒙，又有些眩暈，這些人看起來重重疊疊，還在不斷增加，他們很快奔跑了起來，圍攏了過來，匍匐在了我們的腳下，也有些人徑直往那林子而去，不一會兒沒入了莽莽蒼蒼的草木裏。
“陛下，李內侍……李內侍……他怎麽樣？他還活著嗎？”
他猶疑了片刻：“活著。”
他眼裏一閃而過的猶疑，讓驚慌又一次攫住了我，我抓著他的袖子問：“真的？”
他嘆了口氣：“活著，只是斷了腿，躺在相府。”
“是我不好，是我亂跑，連累了他……”
他把我摟得更緊了些：“不是你的錯，不怪你，不怪你。”
“陛下，對不起，是我不好，連累了許多人……”
“姝兒，以後不要擅自離開，好嗎？不要離開朕，好嗎？”他低著頭，看著我，想要拭去我臉上的淚，可擡手只見手上斑斑血痕，於是又緩緩落了下去。我點了點頭，在他的衣衫上胡亂蹭了蹭淚。
他身上依舊是昨日的衣裳，只是和衣睡了一晚，有些皺了，又被我蹭了淚，有些濕了，上面還沾了未消散的酒氣，隱隱的，還有些甜膩的香。
馬車也來到了我們的身邊，馬兒蹬著前蹄，仿佛要像那些匍匐著的人一樣跪下來。
他擡眸看了一眼：“走，姝兒，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回去，朕帶你回去。”脖子上的傷口已經漸漸地不再出血，而他的衣袖被血濡濕，映出了和我的衣衫上相似的雲龍暗紋。他終於找到了一塊絹帕，敷在了我的傷口上。
馬蹄得得響起，為了減少顛簸，所以行進得很慢。方才一點一點前進的景致此時從我們的身側緩緩後退了下去，荒僻的山林，荒草亂石，那塊碩大的石碑。
我躺在他的腿上：“陛下是怎麽找到我的？是李內侍傳的信嗎？”他執意幫我按著傷口，一邊對我說：
“朕今日醒來沒見到你，聽說你天不亮就去了外頭，不知為何，忽然心中不安，所以帶著人，四處找你，結果，在石碑那兒，發現了半塊斷了的玉觿。朕就知道，你出事了。”他的聲音聽著風輕雲淡，只是把頭別了過去。那塊石碑在他的眸子裏一掠而過。
接著他眼眸裏的風景轉了個彎，馬車似乎來到了我們最開始經過的田壟，然後朝下山的方向而去。
“陛下，我們不是回相府？”
“是回宮。”
“我還想去看看李內侍。”
他頓了頓：“他沒事。回宮，更要緊。宮裏……”他很快轉了話音，“你的傷，得盡快讓太醫令看看。”
正值馬車下山，一陣顛簸，一陣眩暈，我才感到除了脖頸皮肉傷外，還有頭顱的震蕩：“陛下，方才，你不該……”
他輕撫著我的頭發，寬慰似的朝我一笑，打斷了我的話：“你知道嗎？朕昨日，醉了酒，可是做了一個夢。”
“夢？”我怔怔地問。
“朕夢見，那些朝臣，一遍一遍同朕說，不許天子，看上舞女，心悅舞女，更不準，立一位舞女為後。可朕，偏偏愛上了一個舞女。”他的聲音漸漸有些淒楚。
拭幹的眼淚去而覆來，它們抑制不住滾滾而下：“是……我嗎？是我嗎？”
“傻。看到那枚斷了一半的玉觿的時候，看到你被匪徒劫持的時候，朕，很害怕，很怕，怕極了。朕想象不到，沒有你，失去你的日子。”
我聽見他嘆出了一口氣，而車窗外似乎下起了細雨，風正把淅淅瀝瀝的雨點卷到了我的頭發上。
我說不出話，只伏在他腿上不住地點頭，喃喃道“對不起”。我哭得全身發顫，不能自已，而他無措地拍著我，安撫著我：“好了，好了，沒事了，姝兒，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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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裏還在流血, 一滴一滴, 很快使得這把短劍的刀刃成了紅色。
“都退下去，不然, 我要了她的命！”身後的人嘶啞著聲音朝著院子裏的兵卒和禁衛喊道。
禁衛與兵卒的動作沒有絲毫變化，持著長劍，握著長矛，拉著弓, 對著我們的方向。
“姝兒，姝兒！”
循著這個驚惶的聲音望去, 我見到陛下急慌慌地下了馬, 他臉上似乎還有著昨夜未消的酒痕, 快馬疾馳以及焦心，又為他的臉覆上了一層通紅：“不準傷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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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陛下並沒有認出面前的這雙眼睛。他只是焦急又憤怒地朝他喊道：“你可知, 你挾持的人是誰？”
周義冷冷地說：“知道，所以才不能放！”
陛下朝我的方向走了過來：“你放了她！你想要什麽, 朕都可以給你, 榮華富貴, 金錢布帛，田宅房舍。甚至, 高官厚祿。”
周義聞言，嗤聲道：“我放了她，我還有命去受你的榮華富貴，金錢布帛，田宅房舍嗎？高官厚祿，哼，當朝廷的狗，當天子的狗，食民的血肉？”
陛下的臉色驟然陰郁，但他極力抑制著自己的怒火，與之周旋道：“你放了她，朕保證，不殺你。”
“不殺我？”周義環視了周圍一圈，冷笑了一聲，“哼，我不信。”
陛下怒視著周義，又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怎麽樣，才肯放了她？”
脖子上抵著的短劍隨著他的靠近，不由地向上了幾分，舊傷受了擠壓，更多的血淋漓而下。我不禁低聲叫了出來。短劍忽然抖了抖，向下落了一寸。
“讓他們，全都退下！”周義的聲音不知為何顫了顫，但很快又定神，一字一頓道，“一個都不準在此處！”
陛下的目光掃過了四周，他身側的禁衛軍只在寸步開外，再外側是一圈握著長槍長矛的十幾個兵卒，再往外，是緊緊挽著弓，蓄勢待發的兩個弓箭手。
丞相垂首立在那群握著長槍長矛的兵卒中間，神色憤懣，又惶然緊張，他順勢行揖拜倒：“陛下，萬萬不可啊！賊人奸詐歹毒，當務之急，應將此匪徒就地正法！否則，萬一傷及天子聖體，當大亂也！”
見陛下並不應聲，他擅自立定，朝那兩個弓箭手喊道：“弓箭手，聽令！”話音落下，弓拉成了滿月的形狀，聲響落入陛下的耳中，似乎將他從失神的狀態拉了回來。
我一驚，而我身後的人似乎也一驚，脖子上的匕首緊了緊，血從刀刃倒流向了劍柄。不一會兒，他握著劍柄的虎口也成了血紅。
“閉嘴！不準動！都退下！”
丞相高聲勸阻道：“陛下，不可！老臣恭請請陛下避退！將此處交予老臣，臣當不辱命！”
“不辱命，就是不顧趙婕妤之命嗎？都給朕退下！”陛下憤然應道。
“陛下，不可！”這個聲音似曾相識，或者說，這些聲音似曾相識，不同的聲線匯集成了同一句話，從他的四周湧來，又被這漸強的風放大。
在我模糊的視線中，那些禁衛軍和兵卒像海浪一樣撲下來，他們弓著身，跪倒，或是行揖，潮水一樣烏泱泱地蔓延開去，擋住了他上前的去路，讓他剛下的令，像一片飄零的枯葉虛弱地一頭紮入了潮水的懷抱裏，沒了聲響，沒有回音。
“聽見了嗎？都退下！”
“陛下，不可！”潮水湧動著，發出了它們的聲音。它們卷起了淚水，撲打到了我的身上。
短劍的寒刃又一次紮破了我的皮膚，它在不受控制地顫動，仔細看，是我自己在不由自主地顫抖，目之所及處，他們弓著身，行著揖，手上依然握著長槍長矛，揮著長劍，挽著彎弓，用它們的利刃對著我。它們比我脖頸下的短劍更令人生懼。
而那柄短劍在我發顫的時候，又倉皇地退下了兩寸。
“放肆！都給朕退下！”
“陛下，萬萬不可！”那些潮水，每一個浪頭都在湧動著，奔騰著，叫囂著。
它們好像在一起說著：亡一姬覆一姬進。
它們好像在一齊喊著：天下所少寧姬等邪？【1】
陛下的身影在潮水中間，被我的眼淚拉得細長又單薄，單薄又遙遠。
“陛下！請允弓箭手射箭！”這又是丞相的聲音，“此乃老臣手下最好的弓箭手，當能不傷婕妤，而將此匪徒就地正法！”
周義拉著我慢慢地後退，後退，那背後是一堵一人高的坍圮的墻，而我們的身前，是刀光劍影的墻。
陛下往我的方向望著，染紅了大半的劍刃落入他的目光裏，好像也讓他受了痛，在他的眉宇間刻下了深深的刀痕，讓他的雙眼也成了血紅。他忽然從他的腰間拔出了他的佩劍，舉著劍對著丞相的脖頸：“朕說了，都退下！”
“陛，陛下——”丞相嚇得臉色煞白，身子驟然軟了軟，往後踉蹌了一步，跌倒在了兵卒的中間。
“聽見了嗎？讓他們都退下！”陛下的劍依舊指著他。
“陛下，陛下三思……”丞相大口喘著粗氣，聲音虛浮。
“還要朕說多少遍？讓所有人，都退下去！”
“是……是……”丞相穩了穩神志，用他那黏牙的聲音朝那些兵卒下了令，“都，都……退下，退下去。”躬身的人，跪地的人都面面相覷，但很快尊了令，一陣刀劍入鞘的響動之後，消失在了視線裏。
“陛，陛下，您，您也當移步啊！”兵卒退去，到了一二裏開外，而丞相皺著一張臉，惶然跪在了陛下的腳下，“至於趙婕妤，趙婕妤再是要緊，怎及九五之尊的分毫……”
陛下不為所動，並不離開。他的手依舊扶在腰間的長劍上，眸色沈郁，一步一步地靠近我們。身後傳來丞相的惶恐的泣聲，以及嘶啞的叫喊“陛下三思啊！天下女子千千萬萬，一個女娘不值得一朝天子以身犯險……”“社稷為重，宗廟為重……”他的雙膝卻仿佛永久地長在了地裏，無法挪動半寸。
“別過來！”我身後的人朝緩緩靠近的陛下大喝了一聲。
陛下不以為意，嗤之以鼻：“她不過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你們打著義的旗號，卻連女子都欺？”
“別過來！”身後的人並沒有回應他的話，又倉皇喝了一聲。
陛下並沒有停下腳步：
“你們所謂的替天行道，就是劫財，遠至鄉野農舍，人心惶惶？”
“你們所謂的行俠仗義，就是欺弱，以致老幼婦孺，人人自危？”
“你們說著朝廷不公，官吏暴虐，可你們呢？自封將軍，打家劫舍。”
“你們嚷著天下失道，天子不德，可你們呢？使民不寧，神鬼共憤。”
脖子上的刀刃又顫了顫。“陛下，別過來！”我哽咽著，朝他喊出了聲。
陛下卻直直地盯著周義的雙眼，他們目光交匯，劍拔弩張：
“朕可以饒你一命。君無戲言。可你不同，亡命之人，不逞之徒，朕，不信你的話。”
他一字一頓道，我脖子上的血光映入他的眼裏，燒成了怒火：“朕需親眼看著你，放了她。”
“你……你竟……”周義囁嚅著，不可思議地盯著眼前人，聲音從臉上蒙著的黑布裏出來，悶悶的，又被風吹亂了。
他一只手拽著我的後背的衣裳，一只手仍舊牢牢地握著那把短劍。
在陛下的目光裏，我們一點一點後退，後退，繞過了那堵頹墻，繞過了那殘破的屋室，繞過了白日裏的石碑，一直到了荒僻的林間，亂石林立，山勢起伏，風像野獸一樣怒號著鉆了進去。
然後，我感到背後猛地一推，脖子上的匕首赫然抽去，身* 後的林子窸窸窣窣一陣響動，黃葉從枝頭狂舞而下，而後頸驟然灑上了幾滴舊日存蓄於葉子上的雨水，又被從耳邊呼嘯而過的風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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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耳邊的風聲稍稍平靜了些，好像也成了嗚咽，林子裏漸漸沒了響動，恢覆了荒寂的樣子。
我感到他正慌亂地用手捂住我的脖子上被劃破的傷口，血從他的指尖一絲一絲滲了出來。他又胡亂地用抓過他的袖子按住了我的傷處。
“姝兒，姝兒，你怎麽樣？你怎麽樣？”
“我沒事，我沒事。”我抽泣著道，“陛下，對不起，對不起。”
模模糊糊地望出去，他身後兩三裏遠的地方，荒草與枯枝，亂石與莽原，都動了起來，變作了一個個人形，而更遠的地方，有更多這樣的人，視線迷蒙，又有些眩暈，這些人看起來重重疊疊，還在不斷增加，他們很快奔跑了起來，圍攏了過來，匍匐在了我們的腳下，也有些人徑直往那林子而去，不一會兒沒入了莽莽蒼蒼的草木裏。
“陛下，李內侍……李內侍……他怎麽樣？他還活著嗎？”
他猶疑了片刻：“活著。”
他眼裏一閃而過的猶疑，讓驚慌又一次攫住了我，我抓著他的袖子問：“真的？”
他嘆了口氣：“活著，只是斷了腿，躺在相府。”
“是我不好，是我亂跑，連累了他……”
他把我摟得更緊了些：“不是你的錯，不怪你，不怪你。”
“陛下，對不起，是我不好，連累了許多人……”
“姝兒，以後不要擅自離開，好嗎？不要離開朕，好嗎？”他低著頭，看著我，想要拭去我臉上的淚，可擡手只見手上斑斑血痕，於是又緩緩落了下去。我點了點頭，在他的衣衫上胡亂蹭了蹭淚。
他身上依舊是昨日的衣裳，只是和衣睡了一晚，有些皺了，又被我蹭了淚，有些濕了，上面還沾了未消散的酒氣，隱隱的，還有些甜膩的香。
馬車也來到了我們的身邊，馬兒蹬著前蹄，仿佛要像那些匍匐著的人一樣跪下來。
他擡眸看了一眼：“走，姝兒，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回去，朕帶你回去。”脖子上的傷口已經漸漸地不再出血，而他的衣袖被血濡濕，映出了和我的衣衫上相似的雲龍暗紋。他終於找到了一塊絹帕，敷在了我的傷口上。
馬蹄得得響起，為了減少顛簸，所以行進得很慢。方才一點一點前進的景致此時從我們的身側緩緩後退了下去，荒僻的山林，荒草亂石，那塊碩大的石碑。
我躺在他的腿上：“陛下是怎麽找到我的？是李內侍傳的信嗎？”他執意幫我按著傷口，一邊對我說：
“朕今日醒來沒見到你，聽說你天不亮就去了外頭，不知為何，忽然心中不安，所以帶著人，四處找你，結果，在石碑那兒，發現了半塊斷了的玉觿。朕就知道，你出事了。”他的聲音聽著風輕雲淡，只是把頭別了過去。那塊石碑在他的眸子裏一掠而過。
接著他眼眸裏的風景轉了個彎，馬車似乎來到了我們最開始經過的田壟，然後朝下山的方向而去。
“陛下，我們不是回相府？”
“是回宮。”
“我還想去看看李內侍。”
他頓了頓：“他沒事。回宮，更要緊。宮裏……”他很快轉了話音，“你的傷，得盡快讓太醫令看看。”
正值馬車下山，一陣顛簸，一陣眩暈，我才感到除了脖頸皮肉傷外，還有頭顱的震蕩：“陛下，方才，你不該……”
他輕撫著我的頭發，寬慰似的朝我一笑，打斷了我的話：“你知道嗎？朕昨日，醉了酒，可是做了一個夢。”
“夢？”我怔怔地問。
“朕夢見，那些朝臣，一遍一遍同朕說，不許天子，看上舞女，心悅舞女，更不準，立一位舞女為後。可朕，偏偏愛上了一個舞女。”他的聲音漸漸有些淒楚。
拭幹的眼淚去而覆來，它們抑制不住滾滾而下：“是……我嗎？是我嗎？”
“傻。看到那枚斷了一半的玉觿的時候，看到你被匪徒劫持的時候，朕，很害怕，很怕，怕極了。朕想象不到，沒有你，失去你的日子。”
我聽見他嘆出了一口氣，而車窗外似乎下起了細雨，風正把淅淅瀝瀝的雨點卷到了我的頭發上。
我說不出話，只伏在他腿上不住地點頭，喃喃道“對不起”。我哭得全身發顫，不能自已，而他無措地拍著我，安撫著我：“好了，好了，沒事了，姝兒，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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