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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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醉酒
那些字不見了, 而石頭做的天空也不見了，成了木構的屋頂，泥做的地面, 則變成了光潔的磚, 而身邊傳來了沈沈的呼吸聲。
陛下醉了酒，不知何時躺倒在了榻上, 衣衫並未褪去，酒氣撲面而來，夾雜著甜膩的香。這香又讓人不禁回憶起，綠雲擾擾, 煙斜霧橫的舞蹈。
我捂著胸口，驚魂未定, 倉皇地將他搖醒。他睡得很沈, 或者醉得很沈, 我用力地搖著他，使勁地拍著他的背：“陛下！陛下！”
他被我推著, 搖著，半晌, 終於轉過了身，可看起來，好像還是沈溺在一個夢裏, 夢裏有著旖旎的色彩，使他的臉顯得更加酡紅, 雙手胡亂地擺了擺：“別吵。”
“陛下！”我繼續搖著他, 抓住了他的衣領, 一字一頓地道，“你不許, 不許看上那舞女！”
他終於微微睜眼，似乎終於從夢裏清醒了一些，可雙眼還是充滿了醉意的紅，他沈沈地嘆出一口氣，推開了我的雙手，又拉了拉他的衣領，似乎酒讓他渾身燥熱，而那三重衣讓他透不過氣。
“你，你聽見了嗎？我告訴你，你不許看上舞女！”
他與睡意和醉意作著掙紮，覷了我一眼，眼神卻格外冰冷，又陌生，聲音也是冷冰冰的：“何人，敢這般，放、肆。”
我仿佛被迎面扇了一個巴掌，這一掌打落了我早已含著眼眶裏的淚水，淚水沖淡了我的聲音，我哽咽著道：“不許愛上舞女，不許立舞女為後。”
他已經合上了雙眼，臉上是驚擾了好夢的不耐煩，急不可耐地想要重新回到那混沌的夢裏。
我抓住了他的手，咬著牙道：“你答應我，你必須答應我！”
他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憑什麽？”
“你若不答應我……你，你會後悔。你會後悔！”
他又一次撇開了我的手，然後轉了個身，接著，我聽見了一個嗤笑或是自嘲似的笑聲。
“朕是天子。”
“喜歡誰，愛上誰，要立誰，無人可以管。”
這個聲音伴著酒氣落地，可是意外的清晰。
“憑什麽，要你們管。”
我伏在床榻邊，直到臉上的淚被窗縫裏鉆進來的涼風風幹。然後，起了身，朝著睡得沈沈的人嘟囔了一句，“你會後悔。”然後踉踉蹌蹌，走出了這個屋室。
月已經偏西，它的光芒更虛弱了一些。庭院籠著一層夢的紗帳，這樣望出去，整個昌陵邑都在它的夢裏，黑寂的，無垠的夢。
我想走出這個府邸，可到了門口，卻遇見了並不在夢裏的人。值守的人將我攔了下來。
“公子去何處？”
“我想出去走走。”
“這——”那人猶疑著陪笑道，“公子，不及平旦，一片漆黑，這陵邑荒僻，外邊，也沒什麽去處。”
“我不是你們府裏的人，你們不必管我要去何處，更不必管我，有沒有去處。”
那人並不松口：“公子雖不是府裏之人，可若是府外的客人，擅自出府，出了事兒，這罪責也是小人的罪責。”他躬身朝我行揖。
見我不答，他又補了一句：“何況，公子孤身一人，並無隨從，實在不宜夜間出行。如今有些亂民劫匪，夜裏行盜，可不安生。”
我想到那些舟車勞頓，歇了未多時的禁衛，以及那位風燭殘年的老者，於是悻悻地打消了這個念頭，轉身正要離去，忽然想到了什麽，又回過頭問：“那你可知，你們府上的舞女，居於何處？”
“公子是想要尋府上的舞女？”那人咧嘴，會心一笑。
我胡亂編了個理由：“丞相府上的舞女舞姿曼妙，夜裏既睡不著，想再看一回舞……”
“是，是，是……”他垂著頭，笑意不減。
“她們的屋室在何處？”我又問了一句。
他伸手朝府邸的深處指了指：“回公子的話，就是最裏頭的西側，小人帶路。”
我轉身離去的時候，聽見了身後的竊竊私語與偷笑聲，匿入了無垠的黑暗。那人將我引到第五進的屋室，然後退了下去。
那西側的廂房還亮著豆大的燈。女子的笑語一陣一陣落在風裏。
“那公子，不知是何等的身份？”
“到了丞相的府邸，還能坐在上首，我看，至少，也是個諸侯王，關內侯以上，皇親國戚！”
“你們幾個呀，方才沒聽見嗎？公子姓王，如今的王家，一門五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是高不可攀吶。難怪一個年歲不大的公子，薛丞相也要處處奉承著。”
這話引來了嘖嘖的讚聲：“阿若姊姊見識的人最多，說的，自是不會錯的！”
“這王公子方才一直盯著你們姊妹看，看來，你們二人的好日子，近在眼前了。”
一陣癡癡的笑聲過後，“剛剛，還以為那公子開口就要將你們二人要到屋中去了。”
“人家可是一身的貴氣，若是真看上了舞女，也不會急於這一時半刻的。”一個聲音含羞道。
“是啊，更何況，都醉成那樣了。可別說，這貴氣的人，醉了，也是別有風姿，不像有些官爺，肥頭大耳，爛醉如泥，身上都發酸，發臭，教人捏著鼻子，惡心作嘔。”這話引來了紛紛的讚同。
又有一個纖細的聲音道：“依我看，先前坐在下首的那位趙姓的公子，也是一表人才，模樣看著比那王公子更標致，比女子還俏麗些，就是不知是什麽身份，趙姓，朝中可有什麽姓趙的王侯官爺？”
一陣寂靜，旁人像是思忖了一番：“倒是從未聽說過有什麽高官是趙姓。”
“管他呢，能入丞相的正堂，與那王公子同進同出，那不是高官王爵，那必然也是前途可期。可惜這趙公子，似乎看不上咱們這些舞女。”
“你們呀，還關心什麽趙公子？說不定，明日，等那王公子酒醒了，你們二人，就等著去伺候吧。把人伺候舒坦了，你們也就飛上枝頭，當鳳凰了。到時候，可莫要忘了咱們這些姊妹啊。”那笑乘著風，放大了些許。
另一個高一些的聲音笑道：“就是，就是，咱們今日都說好了。來，咱們一道飲一杯。”
我敲了敲門，叩門聲與漆耳杯相碰的聲音撞在了一起。
“誰在外頭？”一個繾綣的聲音問。
“說不定呀，是那王公子的隨從，現在來找你們姊妹去侍奉了。快些妝扮妝扮吧。”一個慵懶的聲音含笑道，引來了眾人的哄笑，也有人在這笑裏羞紅了面，扭捏著：“別鬧。”
“是啊，你們可都別鬧了——”有人正色道，旋即撲哧笑了出來，“這夜裏頭，燈一吹，黑燈瞎火的，還要妝扮作甚？”
“這堪堪一握的腰肢，這酥若無骨的身子，難道不是，最好的妝扮嗎？”在木門吱嘎的響聲中，只見一個眉眼細長的女子歪在席上，說著伸手往兩姊妹的腰上輕輕一捏，那對姊妹的面上更紅，一個嬌嗔地扭了扭腰，更顯出盈盈一握的嬌嬈，一個則身子一歪，含笑酥倒在另一位女子的懷裏。
“喲，竟是趙公子！”有人驚呼了一聲，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
我徑直往那幾個女子圍在中間的那對姊妹花而去，她們去了妝容，拆了釵環，眉眼寡淡了不少，但眼含秋波，面有紅雲，並無倦意，像是習慣了夜深不寐。身上的舞衣還沒來得及換下。
她們的身後，靠著墻根處，齊齊整整地排著四五張寬大的榻，簾帳有兩個長長的補丁，從榻的頂上半垂下來，半掩著裏頭的枕被。那裏因為我的進門聲響，而稍稍動了動，只見一位只著抱腹的女子，抓著粗布被衾掩在胸口，卻忘了遮住露在外頭的半截雪肩與白臂，自我進門，稍稍拉過了薄霧似的簾帳，卻又探出半張臉，向外好奇地張望著。
“趙公子何事？”一個立在案幾旁年紀稍長些的女子放下了手中的耳杯，走了過來，說話間，那長袖在我的眼前一甩，甜膩的香從我的鼻尖掃過。
“我來，是想問，贖你們的身，要多少錢？”我對著那中間的姊妹問道。
那些舞女的臉上閃過驚愕，又很快釋然，有人在背後促狹地推了推那對姊妹：“瞧瞧，瞧瞧！”那姊妹的臉更紅了些，垂著眼眸，露出嬌羞，扭著身子，手上絞著帕子，不肯擡頭。
有人癡笑著幫她們二人問道：“這是趙公子自己的意思，還是王公子的意思啊？”
我打斷了她的話，又重述了一遍：“要多少錢，我幫你們贖身。”
人群訕笑著，發出了一個聲音：“她們姊妹，可是我們之中最出挑的，真是要贖身，只怕是，不止十萬錢。”
“不過，公子既然看上了，不如直接同丞相或是長公主說說，將人要走，依公子的身份，還談什麽贖身吶？”那位年稍長的女子扭著腰上下打量著我道，讓我意識到，她口中的公子，指的並不是我。
我沒有應她的話，從腰間系著的沈甸甸的磐囊裏，把一個一個的金餅碼在了案幾上。她們漸漸瞪大了眼，眼不夠用了，又張大了口。
“夠嗎？”
“夠，夠。”那女子還沒來得及將掉在金餅上的眼珠子收回到她的眼眶裏，這些字就已經從她張開的嘴裏掉落了下來。
中間兩位女子也被眾人推搡著，起了身，盈盈地朝我行禮，細聲細語地說道：“公子大恩，小女子從此便是……”
我盯著二人，粗聲打斷了她們的話：“你們從此不是誰的人。贖了身，得了自由，自行去尋個好去處。等天亮了，便離開。”
兩位女子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公，公子……”
方才歪在她們旁邊的一位女子冷聲道出了二人欲言又止的話：“咱們這兩位姊妹，先前可是入了王公子的眼，哪怕去那王公子的府上為奴為妾，也比贖了身自行找去處，要好得多……”
“王公子不喜舞女。”我打斷了她的話。
“這是趙公子的話。可不是王公子說的。”那女子向前一步，將那對姊妹掩在身後。那姊妹垂目望著案幾上的金餅，面色為難。“趙公子可不能用一些金餅斷了咱們姊妹的前程啊。這可不僅是兩位姊妹的前程，也是我們所有姊妹的指望。”
我咬了咬牙：“我今日沒帶那麽多錢，等回頭，再給其他人想辦法，幫你們贖身。”
“趙公子可別裝傻充楞。這是錢的事兒嗎？”她嘴角露著嗤笑，“若是真進了王公子的府邸，到了王公子的身邊，還會差這些錢？”
我憤然高聲道：“王公子身邊已經有了我！天底下，沒有誰，比我更知道，王公子喜歡誰，喜歡什麽樣的人。”
“這……”那女子似乎被我的話噎著了，一臉挑釁變作了滿臉驚愕，繼而又成了恍然，她訕訕地咽下了方才預備出口的話，只低聲悻悻道，“原是如此。趙公子不早些說。”
“你們兩個，聽清楚了嗎？天亮了，就離開。不然，別怪我……”我咽下了後面的話，不自覺地握緊了腰間佩戴的玉觿，沖著那兩位姊妹道。
她們垂著頭，垂著眼眸，睫羽撲閃著，不再流出誘人的秋波。
“聽清楚了嗎？”我又問。
“是。”兩個纖細的聲音異口同聲地響起，我轉身離去，身後有磕頭的聲音響起，還有夾雜在裏面的“……周家姊妹，謝過公子恩德……”
還有幾句不甘心的私語：
“那王公子竟是喜好男風……”
“難怪那趙公子，面白膚凈的，長得比咱們女娘還俏麗幾分……”
“王公子醉了酒，也直往趙公子的東廂房裏去，咱們早該察覺……”
“連那旁的伺候的人，年紀雖長，可看著也不像個男子的樣兒，躬身駝背的，沒點陽剛之氣，也難怪……”
“怪我們姊妹幾個，見過這麽多男子，這回兒竟看走了眼……”“連阿若姊姊都沒看出來呢……”
等我從那個西側的廂房裏出來，大口吞咽著屋外的冷風，直到喉嚨裏有些腥甜，但鼻腔裏甜膩的香總算被冷風沖淡了，而月色更蒼白了些，天色卻沒有晦暗，東方慢慢浮出了魚肚白。
雞鳴聲不知何處傳來，院落裏漸漸出現了些許人聲，早起人的哈欠聲，灑掃聲，走路聲，杯盤叮當聲。這些細碎的聲音合在一起，慢慢地撥開了最後的夜色。月在熹微的亮色中隱匿了蹤影。
“趙婕妤，陛下可還在安歇？”
熟悉的老者的聲線在我耳邊響起。
我茫然道：“……是，還在安歇。”
“趙婕妤是要去外頭？”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我想去……”我情不自禁地開了口，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
可他似乎聽明白了我未出口的話。
“那兒工事未竟，有不少亂石塵泥，並不好走。眼下時辰尚早，工匠還未開工。”當我費心想為這個拒絕的理由找一句反駁的話時，又聽見他接著說，“老奴，可以帶路。”
因為怕驚動他人，傳到陛下的耳中，節外生枝，我們並未帶上任何暗衛。不過，不知是否因為身旁有了一個年近七旬的隨從，還是因為以這位老人的年歲說出“我二人去去就回，並不走遠”的話令人不由信服，所以我們順利地出了府，沒有遭到任何勸阻。
沿著丞相府邸的院墻向東，路上還是杳無人影，一裏，兩裏，腳下的碎石與塵泥漸漸褪去了黑色，兩側草木的枯枝落在地上的影兒，也變淺，變淡了些。
“李內侍，昨日不是說，向東一裏地之後，當向南再行二裏？如今我們向東走了應當不止一裏地了。”
“哦——”他微微一楞，又恍然笑道，“哦，老奴見前頭一裏之處，有不少亂石，並不好走，故而思量著，再往前繞一繞。”
我迷蒙地點了點頭。腦子因為半宿不眠，有些昏脹，只覺得這路似曾相識，似乎什麽時候走過一遭。
慢慢的，夜色又散開了一些，更多的景致出現在了眼前，屋室的墻綿延向前，往前，似乎矮了下去，成了坍圮的荒院。什麽東西卻赫然立在一旁，裹著濃黑，仿佛那四周的夜濃得化不開，散不去似的，連東方既白的一線微光也在那裏停下了腳步。
“難道是皇陵前的闕……”我思忖著，腳步慢慢地落入了那重濃黑，“可是向南，二裏，向西，應當還有三裏……”
直到仰臉，見到那東西的頂上有隱隱的白光一現，一條白綾似的垂下，我忽然想起，這是白日裏見過的石碑。它在夜色裏，有了另一重樣子。
它的夜永恒不斷似的，周遭亮起來的時候，它還在夜裏。
唯有背後的枯樹又發出了簌簌的響聲，黑鴉在看不見的地方振翅。它們似乎聽聞了人聲的靠近，而有了更大的動靜。黑影從天上撲落，眼前又有白光一晃。我悚然一驚，往旁退了兩步。
當那白光直直地朝我身側動作遲緩的老人而去時，我來不及驚呼，情急之中抓起了腰間的那一彎玉觿，用盡了全力，往那重黑影紮去，在一聲沈悶又痛苦的低吼裏，我伸手用力拉開了那個老人。老人踉踉蹌蹌，沒有站穩，雙腿一彎，嗚咽了一聲，順著緩坡，滾到了坍圮的墻根底下。
而我被那團黑影撞到了石碑上。石碑一直浸潤在秋日的夜色中，有著徹骨的冰涼。
寒意透過衣衫，從我後背泛起，而我的脖頸上，抵著一把更為冰涼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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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字不見了, 而石頭做的天空也不見了，成了木構的屋頂，泥做的地面, 則變成了光潔的磚, 而身邊傳來了沈沈的呼吸聲。
陛下醉了酒，不知何時躺倒在了榻上, 衣衫並未褪去，酒氣撲面而來，夾雜著甜膩的香。這香又讓人不禁回憶起，綠雲擾擾, 煙斜霧橫的舞蹈。
我捂著胸口，驚魂未定, 倉皇地將他搖醒。他睡得很沈, 或者醉得很沈, 我用力地搖著他，使勁地拍著他的背：“陛下！陛下！”
他被我推著, 搖著，半晌, 終於轉過了身，可看起來，好像還是沈溺在一個夢裏, 夢裏有著旖旎的色彩，使他的臉顯得更加酡紅, 雙手胡亂地擺了擺：“別吵。”
“陛下！”我繼續搖著他, 抓住了他的衣領, 一字一頓地道，“你不許, 不許看上那舞女！”
他終於微微睜眼，似乎終於從夢裏清醒了一些，可雙眼還是充滿了醉意的紅，他沈沈地嘆出一口氣，推開了我的雙手，又拉了拉他的衣領，似乎酒讓他渾身燥熱，而那三重衣讓他透不過氣。
“你，你聽見了嗎？我告訴你，你不許看上舞女！”
他與睡意和醉意作著掙紮，覷了我一眼，眼神卻格外冰冷，又陌生，聲音也是冷冰冰的：“何人，敢這般，放、肆。”
我仿佛被迎面扇了一個巴掌，這一掌打落了我早已含著眼眶裏的淚水，淚水沖淡了我的聲音，我哽咽著道：“不許愛上舞女，不許立舞女為後。”
他已經合上了雙眼，臉上是驚擾了好夢的不耐煩，急不可耐地想要重新回到那混沌的夢裏。
我抓住了他的手，咬著牙道：“你答應我，你必須答應我！”
他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憑什麽？”
“你若不答應我……你，你會後悔。你會後悔！”
他又一次撇開了我的手，然後轉了個身，接著，我聽見了一個嗤笑或是自嘲似的笑聲。
“朕是天子。”
“喜歡誰，愛上誰，要立誰，無人可以管。”
這個聲音伴著酒氣落地，可是意外的清晰。
“憑什麽，要你們管。”
我伏在床榻邊，直到臉上的淚被窗縫裏鉆進來的涼風風幹。然後，起了身，朝著睡得沈沈的人嘟囔了一句，“你會後悔。”然後踉踉蹌蹌，走出了這個屋室。
月已經偏西，它的光芒更虛弱了一些。庭院籠著一層夢的紗帳，這樣望出去，整個昌陵邑都在它的夢裏，黑寂的，無垠的夢。
我想走出這個府邸，可到了門口，卻遇見了並不在夢裏的人。值守的人將我攔了下來。
“公子去何處？”
“我想出去走走。”
“這——”那人猶疑著陪笑道，“公子，不及平旦，一片漆黑，這陵邑荒僻，外邊，也沒什麽去處。”
“我不是你們府裏的人，你們不必管我要去何處，更不必管我，有沒有去處。”
那人並不松口：“公子雖不是府裏之人，可若是府外的客人，擅自出府，出了事兒，這罪責也是小人的罪責。”他躬身朝我行揖。
見我不答，他又補了一句：“何況，公子孤身一人，並無隨從，實在不宜夜間出行。如今有些亂民劫匪，夜裏行盜，可不安生。”
我想到那些舟車勞頓，歇了未多時的禁衛，以及那位風燭殘年的老者，於是悻悻地打消了這個念頭，轉身正要離去，忽然想到了什麽，又回過頭問：“那你可知，你們府上的舞女，居於何處？”
“公子是想要尋府上的舞女？”那人咧嘴，會心一笑。
我胡亂編了個理由：“丞相府上的舞女舞姿曼妙，夜裏既睡不著，想再看一回舞……”
“是，是，是……”他垂著頭，笑意不減。
“她們的屋室在何處？”我又問了一句。
他伸手朝府邸的深處指了指：“回公子的話，就是最裏頭的西側，小人帶路。”
我轉身離去的時候，聽見了身後的竊竊私語與偷笑聲，匿入了無垠的黑暗。那人將我引到第五進的屋室，然後退了下去。
那西側的廂房還亮著豆大的燈。女子的笑語一陣一陣落在風裏。
“那公子，不知是何等的身份？”
“到了丞相的府邸，還能坐在上首，我看，至少，也是個諸侯王，關內侯以上，皇親國戚！”
“你們幾個呀，方才沒聽見嗎？公子姓王，如今的王家，一門五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是高不可攀吶。難怪一個年歲不大的公子，薛丞相也要處處奉承著。”
這話引來了嘖嘖的讚聲：“阿若姊姊見識的人最多，說的，自是不會錯的！”
“這王公子方才一直盯著你們姊妹看，看來，你們二人的好日子，近在眼前了。”
一陣癡癡的笑聲過後，“剛剛，還以為那公子開口就要將你們二人要到屋中去了。”
“人家可是一身的貴氣，若是真看上了舞女，也不會急於這一時半刻的。”一個聲音含羞道。
“是啊，更何況，都醉成那樣了。可別說，這貴氣的人，醉了，也是別有風姿，不像有些官爺，肥頭大耳，爛醉如泥，身上都發酸，發臭，教人捏著鼻子，惡心作嘔。”這話引來了紛紛的讚同。
又有一個纖細的聲音道：“依我看，先前坐在下首的那位趙姓的公子，也是一表人才，模樣看著比那王公子更標致，比女子還俏麗些，就是不知是什麽身份，趙姓，朝中可有什麽姓趙的王侯官爺？”
一陣寂靜，旁人像是思忖了一番：“倒是從未聽說過有什麽高官是趙姓。”
“管他呢，能入丞相的正堂，與那王公子同進同出，那不是高官王爵，那必然也是前途可期。可惜這趙公子，似乎看不上咱們這些舞女。”
“你們呀，還關心什麽趙公子？說不定，明日，等那王公子酒醒了，你們二人，就等著去伺候吧。把人伺候舒坦了，你們也就飛上枝頭，當鳳凰了。到時候，可莫要忘了咱們這些姊妹啊。”那笑乘著風，放大了些許。
另一個高一些的聲音笑道：“就是，就是，咱們今日都說好了。來，咱們一道飲一杯。”
我敲了敲門，叩門聲與漆耳杯相碰的聲音撞在了一起。
“誰在外頭？”一個繾綣的聲音問。
“說不定呀，是那王公子的隨從，現在來找你們姊妹去侍奉了。快些妝扮妝扮吧。”一個慵懶的聲音含笑道，引來了眾人的哄笑，也有人在這笑裏羞紅了面，扭捏著：“別鬧。”
“是啊，你們可都別鬧了——”有人正色道，旋即撲哧笑了出來，“這夜裏頭，燈一吹，黑燈瞎火的，還要妝扮作甚？”
“這堪堪一握的腰肢，這酥若無骨的身子，難道不是，最好的妝扮嗎？”在木門吱嘎的響聲中，只見一個眉眼細長的女子歪在席上，說著伸手往兩姊妹的腰上輕輕一捏，那對姊妹的面上更紅，一個嬌嗔地扭了扭腰，更顯出盈盈一握的嬌嬈，一個則身子一歪，含笑酥倒在另一位女子的懷裏。
“喲，竟是趙公子！”有人驚呼了一聲，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
我徑直往那幾個女子圍在中間的那對姊妹花而去，她們去了妝容，拆了釵環，眉眼寡淡了不少，但眼含秋波，面有紅雲，並無倦意，像是習慣了夜深不寐。身上的舞衣還沒來得及換下。
她們的身後，靠著墻根處，齊齊整整地排著四五張寬大的榻，簾帳有兩個長長的補丁，從榻的頂上半垂下來，半掩著裏頭的枕被。那裏因為我的進門聲響，而稍稍動了動，只見一位只著抱腹的女子，抓著粗布被衾掩在胸口，卻忘了遮住露在外頭的半截雪肩與白臂，自我進門，稍稍拉過了薄霧似的簾帳，卻又探出半張臉，向外好奇地張望著。
“趙公子何事？”一個立在案幾旁年紀稍長些的女子放下了手中的耳杯，走了過來，說話間，那長袖在我的眼前一甩，甜膩的香從我的鼻尖掃過。
“我來，是想問，贖你們的身，要多少錢？”我對著那中間的姊妹問道。
那些舞女的臉上閃過驚愕，又很快釋然，有人在背後促狹地推了推那對姊妹：“瞧瞧，瞧瞧！”那姊妹的臉更紅了些，垂著眼眸，露出嬌羞，扭著身子，手上絞著帕子，不肯擡頭。
有人癡笑著幫她們二人問道：“這是趙公子自己的意思，還是王公子的意思啊？”
我打斷了她的話，又重述了一遍：“要多少錢，我幫你們贖身。”
人群訕笑著，發出了一個聲音：“她們姊妹，可是我們之中最出挑的，真是要贖身，只怕是，不止十萬錢。”
“不過，公子既然看上了，不如直接同丞相或是長公主說說，將人要走，依公子的身份，還談什麽贖身吶？”那位年稍長的女子扭著腰上下打量著我道，讓我意識到，她口中的公子，指的並不是我。
我沒有應她的話，從腰間系著的沈甸甸的磐囊裏，把一個一個的金餅碼在了案幾上。她們漸漸瞪大了眼，眼不夠用了，又張大了口。
“夠嗎？”
“夠，夠。”那女子還沒來得及將掉在金餅上的眼珠子收回到她的眼眶裏，這些字就已經從她張開的嘴裏掉落了下來。
中間兩位女子也被眾人推搡著，起了身，盈盈地朝我行禮，細聲細語地說道：“公子大恩，小女子從此便是……”
我盯著二人，粗聲打斷了她們的話：“你們從此不是誰的人。贖了身，得了自由，自行去尋個好去處。等天亮了，便離開。”
兩位女子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公，公子……”
方才歪在她們旁邊的一位女子冷聲道出了二人欲言又止的話：“咱們這兩位姊妹，先前可是入了王公子的眼，哪怕去那王公子的府上為奴為妾，也比贖了身自行找去處，要好得多……”
“王公子不喜舞女。”我打斷了她的話。
“這是趙公子的話。可不是王公子說的。”那女子向前一步，將那對姊妹掩在身後。那姊妹垂目望著案幾上的金餅，面色為難。“趙公子可不能用一些金餅斷了咱們姊妹的前程啊。這可不僅是兩位姊妹的前程，也是我們所有姊妹的指望。”
我咬了咬牙：“我今日沒帶那麽多錢，等回頭，再給其他人想辦法，幫你們贖身。”
“趙公子可別裝傻充楞。這是錢的事兒嗎？”她嘴角露著嗤笑，“若是真進了王公子的府邸，到了王公子的身邊，還會差這些錢？”
我憤然高聲道：“王公子身邊已經有了我！天底下，沒有誰，比我更知道，王公子喜歡誰，喜歡什麽樣的人。”
“這……”那女子似乎被我的話噎著了，一臉挑釁變作了滿臉驚愕，繼而又成了恍然，她訕訕地咽下了方才預備出口的話，只低聲悻悻道，“原是如此。趙公子不早些說。”
“你們兩個，聽清楚了嗎？天亮了，就離開。不然，別怪我……”我咽下了後面的話，不自覺地握緊了腰間佩戴的玉觿，沖著那兩位姊妹道。
她們垂著頭，垂著眼眸，睫羽撲閃著，不再流出誘人的秋波。
“聽清楚了嗎？”我又問。
“是。”兩個纖細的聲音異口同聲地響起，我轉身離去，身後有磕頭的聲音響起，還有夾雜在裏面的“……周家姊妹，謝過公子恩德……”
還有幾句不甘心的私語：
“那王公子竟是喜好男風……”
“難怪那趙公子，面白膚凈的，長得比咱們女娘還俏麗幾分……”
“王公子醉了酒，也直往趙公子的東廂房裏去，咱們早該察覺……”
“連那旁的伺候的人，年紀雖長，可看著也不像個男子的樣兒，躬身駝背的，沒點陽剛之氣，也難怪……”
“怪我們姊妹幾個，見過這麽多男子，這回兒竟看走了眼……”“連阿若姊姊都沒看出來呢……”
等我從那個西側的廂房裏出來，大口吞咽著屋外的冷風，直到喉嚨裏有些腥甜，但鼻腔裏甜膩的香總算被冷風沖淡了，而月色更蒼白了些，天色卻沒有晦暗，東方慢慢浮出了魚肚白。
雞鳴聲不知何處傳來，院落裏漸漸出現了些許人聲，早起人的哈欠聲，灑掃聲，走路聲，杯盤叮當聲。這些細碎的聲音合在一起，慢慢地撥開了最後的夜色。月在熹微的亮色中隱匿了蹤影。
“趙婕妤，陛下可還在安歇？”
熟悉的老者的聲線在我耳邊響起。
我茫然道：“……是，還在安歇。”
“趙婕妤是要去外頭？”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我想去……”我情不自禁地開了口，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
可他似乎聽明白了我未出口的話。
“那兒工事未竟，有不少亂石塵泥，並不好走。眼下時辰尚早，工匠還未開工。”當我費心想為這個拒絕的理由找一句反駁的話時，又聽見他接著說，“老奴，可以帶路。”
因為怕驚動他人，傳到陛下的耳中，節外生枝，我們並未帶上任何暗衛。不過，不知是否因為身旁有了一個年近七旬的隨從，還是因為以這位老人的年歲說出“我二人去去就回，並不走遠”的話令人不由信服，所以我們順利地出了府，沒有遭到任何勸阻。
沿著丞相府邸的院墻向東，路上還是杳無人影，一裏，兩裏，腳下的碎石與塵泥漸漸褪去了黑色，兩側草木的枯枝落在地上的影兒，也變淺，變淡了些。
“李內侍，昨日不是說，向東一裏地之後，當向南再行二裏？如今我們向東走了應當不止一裏地了。”
“哦——”他微微一楞，又恍然笑道，“哦，老奴見前頭一裏之處，有不少亂石，並不好走，故而思量著，再往前繞一繞。”
我迷蒙地點了點頭。腦子因為半宿不眠，有些昏脹，只覺得這路似曾相識，似乎什麽時候走過一遭。
慢慢的，夜色又散開了一些，更多的景致出現在了眼前，屋室的墻綿延向前，往前，似乎矮了下去，成了坍圮的荒院。什麽東西卻赫然立在一旁，裹著濃黑，仿佛那四周的夜濃得化不開，散不去似的，連東方既白的一線微光也在那裏停下了腳步。
“難道是皇陵前的闕……”我思忖著，腳步慢慢地落入了那重濃黑，“可是向南，二裏，向西，應當還有三裏……”
直到仰臉，見到那東西的頂上有隱隱的白光一現，一條白綾似的垂下，我忽然想起，這是白日裏見過的石碑。它在夜色裏，有了另一重樣子。
它的夜永恒不斷似的，周遭亮起來的時候，它還在夜裏。
唯有背後的枯樹又發出了簌簌的響聲，黑鴉在看不見的地方振翅。它們似乎聽聞了人聲的靠近，而有了更大的動靜。黑影從天上撲落，眼前又有白光一晃。我悚然一驚，往旁退了兩步。
當那白光直直地朝我身側動作遲緩的老人而去時，我來不及驚呼，情急之中抓起了腰間的那一彎玉觿，用盡了全力，往那重黑影紮去，在一聲沈悶又痛苦的低吼裏，我伸手用力拉開了那個老人。老人踉踉蹌蹌，沒有站穩，雙腿一彎，嗚咽了一聲，順著緩坡，滾到了坍圮的墻根底下。
而我被那團黑影撞到了石碑上。石碑一直浸潤在秋日的夜色中，有著徹骨的冰涼。
寒意透過衣衫，從我後背泛起，而我的脖頸上，抵著一把更為冰涼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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