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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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燭火
禁在殿中, 日子過得很慢，但似乎也過得很快。夏日的驕陽落入戶中，漸漸的, 哪怕沒有經過絲絹的過濾, 也變得柔和與清涼。
白晝越來越短，過了日入, 就需要點上燈。火苗燃起，不耐煩地躍動，嗞出一絲煙霧，時間一長, 漸漸卻失了意氣，頹喪地變成了豆大的一點, 連那燃燒的滋滋聲都沒有了。
日覆一日, 它們上演著從意氣風發到垂頭喪氣, 我的目光落到這燭火的光影中，看著這紅色冷了下去, 又來到了對面人的臉上。
“陛下怎又喝了這麽多酒？”
他勾了勾嘴角，坐到了榻上, 又倦怠地躺了下去，酒色上臉，因他躺下而顯得更加紅了。他闔起了雙眼, 似乎沒有聽見我的話。李內侍與殿中的侍女在他進來的時候都已經被他攆了出去。我迎著彌漫的酒氣，伸手為他更衣。
解下腰間的玉革帶的時候, 他側了側身子, 扶住了我的手, 順勢一拉，我便跌到了他的懷裏。
酒氣伴隨著他的話, 在我耳邊纏繞著。他告訴我，昌陵工事停頓了三個月，如今又將在不久的重陽日重新動工。於此同時，剩餘的徙民將再次動身，遷於昌陵邑中。
我稍稍振奮，但見他的模樣，卻不是歡欣鼓舞。
“那昌陵既然重新可以破土動工，關中豪強也會繼續遷徙到昌陵邑中，陛下緣何今日並不高興呢？”
“是啊……該高興才是。”
他疲倦地朝我笑了，眼中的紅血絲似乎從端午之後從未褪去，酒氣又使得臉上的酡紅蔓延到了雙眼，“朕沒有不高興。朕，高興。”
他側過臉來，一個吻隨著話音落到了我的唇上，他的雙手不安地撫著我的背，似乎要把我揉碎到他的懷中。他腰間尚未解下的玉組佩與印章硌著我生疼，我被這密密匝匝的吻包裹著，又被撲面而來的酒氣裹挾著，喘不過氣來。
在他的撫摸下，我的衣衫漸漸松了，深衣的領子跌落了一大半，露出了半截雪肩，手心的熾熱遇上殿內若有若無已經生涼的穿堂風，冷與熱在那裏不斷交替。
“陛下，我，我去讓人煮醒酒湯過來。”我推了推他，想要起身。
他並沒有松開我，吻和他斷斷續續的話，一齊落在我的耳垂：“不必。要什麽醒酒湯？”
它們又一齊向下落在我的肩頭：“醉了，一直這麽高興。”
又不可阻擋地滑向了我的胸口：“難道，不好嗎？”
我的身子箍在他的胳膊裏，動彈不得，也就放棄了動彈。
只是被他身上的酒氣裹挾著，也有些醉了酒似的迷蒙：“陛下怎麽做到的呢？那些朝臣，尤其是大司馬車騎將軍，還有薛相，他們……”
深衣的大帶到底阻礙了他一路向下，他似乎生了不耐煩，向下扯了一把束帶，那個結卻似乎系更緊了。他略略頹喪地伏在我的胸口，焦躁的唇在那裏吮出了一道桃花似的紅痕，“朕是天子，這是朕的天下，他們不能說不……”
我受了些痛，忍不住輕聲哼哼：“陛下……陛下……”
他的呼吸隨著雙手在我腰間衣帶上的挫敗而變得更沈，他扶過我的手伸向腰間的繩結，我的雙手失去了禁錮，從他懷裏掙脫了出來，支起了身子，拉了拉滑倒了胳膊上的衣領：“陛下醉了，我去為陛下……”
他的眼睛發紅，也起了身，定定地看著我道：“朕說了，不要醒酒湯。”
我撇了撇嘴，低頭解開了腰帶上的結，玉佩隨著這個動作搖晃著，不住地發出清響，這個聲音把他的話撞得斷斷續續的：
“姝兒，你，不就是朕的，醒酒湯嗎？”
我的雙手忘記了動作，怔怔地看向他。
他將我拉近了些，拂開我攥著一截腰帶的手，緩緩地褪去了我的衣衫：
“薛宣，朕許他娶了孝宣皇帝的女兒，也就是孀居的武敬長公主，這位長公主與太後是姑嫂，待字閨中之時，便一直不睦，反而與定陶太後交好，因而也被太後視為眼中釘。她自然更是對王氏一族敬而遠之。薛宣出身微末，如今成了長公主駙馬，皇家姻親，一方面對朕感恩戴德，一方面，對王氏，是親是疏，也有了新的利得考量。”
我嘆道：“這位薛丞相，真是墻頭草啊。陛下抓著他的短了。”
他的手撫過我的胸口，手指在方才的那道紅痕那兒停留了許久：“至於大司馬車騎將軍，還有他背後的那些王氏……”
我思忖著道：“這才是難啃的硬骨頭。”
他對我這樣的表達並沒有表示驚奇或是疑慮，或許我的話並沒有落入他的耳中。他只是垂著頭，盯著那道傷口似的痕跡道：“他們，還有太後，想再送一個王氏女進宮。”
在他的指腹的觸摸下，那道紅痕又生了疼，仿佛成了抽打過的鞭痕，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那陛下……”
“朕……”他將我推倒在了榻上，自己也跌跌撞撞的，伏倒在我的身上，這使他的呼吸更沈，“答應了。”
他的臉在我的視線中，被散落在眼前的發絲切割了又重組在一起，有些陌生。“太後總同朕抱怨，後宮空虛，自從鄭昭儀和許……”
他的話音驟然停下，我順著他的話往下戚戚然道：“是啊，後宮裏頭，空空蕩蕩，這麽大的未央宮裏，少了些人，不熱鬧了。”
他伸手將我額前的發絲拂到了耳後。“至於，昌陵邑的民怨——”我聞言，睜大了陷入了迷蒙的眼睛，他捕捉到了我神色的異樣，自嘲似的笑了笑，“朕知道，你想問。”
“民怨”這兩個字連著身體的痛，一同刺入。我因為這痛，同樣沈沈地喘著氣，嘟囔道：“陛下，姝兒不是你的醒酒湯，明明是陛下自己沒有醉。”
“好，你不是。”他眼神迷離，低頭吻去了我眼角滑下的一滴淚。
眼角卻依然是濕漉漉的，我還在委屈地抱怨著：“是陛下酒量好，喝了這麽多，也不醉。”
“是。”他連聲應道，“是。”
“那民怨……”他迎上來，吻又密密匝匝地落在我的臉頰上，落在我的耳垂上。只在那喘息的空檔裏，聽見幾聲囈語似的聲音：
“射聲校尉……處理善後之事，極為妥當……”
“對，還有少府……此事有少府之功……”
“是嗎？”我喃喃自語，他的吻不間斷地落下，讓我輕癢，讓我發顫，使我的話出口便像哽咽似的，破碎又零落：“少府，還是張譚麽？”
他沒有回答，只是用那吻堵住了我的嘴。
酒氣纏繞在我的舌頭上，讓我也像是剛喝了酒一般，唇齒上繞著桂子的芬芳，或許是秋日裏的桂花酒。
“姝兒，朕倒是希望，什麽時候，你也能醉一場。你酒量這麽差，輕易地就能醉了。醉了，多好。不像朕，喝了這麽多，一杯接一杯，一壇子酒都見了底，只可惜，怎麽都醉不了。越是，想醉，越是，醉不了。”
“陛下，我是快醉了。”我忍不住說道。
“那好啊……醉了，多好。醉了，就不必看得分明。”他輕輕笑著，從我的身上翻身下去，仿佛喝酒終於饜足，躺在了我的身側，困倦地合了眼。呼吸依然沈重，但慢慢地變得均勻。
最後的這幾句話像是來自夢裏的囈語，也像極了醉了酒的人混混沌沌，含糊不清的嘟囔。
“什麽真相，真相有什麽重要的？什麽對錯，對錯又有什麽要緊的？有什麽，要緊……”
“我是快醉了，可，我醉了的夢裏，並不是，一片混沌。”我輕輕地說。身旁的人已經沈沈睡去。他在夢裏蹙著眉頭，酒色未從臉上褪去。他或許是在我的臉上沾了些淚，睫毛輕顫，看起來也是濕漉漉的。
帳子外的蠟燭，因無人剪，幾乎已經燃盡，簾帳的縫隙也像極了一雙狹長的眼，眼裏的光芒漸盡，正要投入到它黑色的、令人生懼的夢裏。
陛下口中的王氏之女在幾日之後入了宮。
陛下以其年紀尚小，方過十八，一團稚氣，不宜侍寢為由，只將她初封為了美人。太後心裏有些不滿，不過，班婕妤從旁勸導，始封為美人，已是後宮極大的殊榮。年紀尚小，亦可謂是，來日方長。何況，這位王美人，與已故的王昭儀，眉眼之間有著四五分的相似，陛下長情，念及故人，必然會生更多的照拂與憐惜。
太後這才恢覆了平素和藹可親的模樣，溫言細語了起來，在皇後晨昏省定，每日覲見之時，也不再話裏話外夾槍帶棒，苛責皇後無用，不能勸諫皇帝，以及管理後宮諸事不力了。
我一直居於章華臺殿內，這些話自然傳不到我的耳中，一直到這位王美人入了宮，合宮覲見，我才在椒房殿的殿外，聽見衛婕妤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起來這些事兒。
後宮少了些人，這空虛不僅是太後的，也是她的。所以她見著我，也像是見著了故友，昔日的煽風點火，戰火硝煙，也恍惚成了追逐戲耍，小打小鬧，甚至是南柯一夢。
她絮絮地同我言語，最後，壓低了聲音道：“聽說，太後也知道了端午清涼殿發生的事兒，因而才一直苛責皇後呢。”
我的心驟然一緊，連著眉間也一緊：“那事兒陛下早已下了定論，皇後與那事無關。太後苛責皇後作甚？更何況，過了這麽多時日了。”
“還不是心裏生疑唄？”她說完，又機警地朝左右望了望，“聽說，不僅是苛責，私下裏，太後沒準也在派人查呢。畢竟，這可是事關皇嗣以及宗廟的大事。更何況是大漢立朝以來，最恨極的歪門邪術。”
“太後如何查？”我有些驚愕，“難道要將椒房殿掘地三尺？”
“怎麽會？哪能弄出這麽大動靜？不過呀，依照太後這數月對皇後撒的怒氣，沒準心裏就這般想的。只是縱使是太後，哪怕這樣想，也不能這麽做，不然，豈不是讓陛下難堪？不過，妾也就是聽過幾句閑話罷了。太後，或是那些王氏，想怎麽查，查了誰，妾久居深宮之內，前朝亦無家眷，如何知曉？”
她抿了抿薄唇，又用手絹掩了，朝我輕巧一笑：“只是，趙婕妤那日為皇後求情，甚至還動了腹中胎……”她話音一轉，問道，“其實，想必趙婕妤心裏頭也無法相信此事與皇後毫無幹系？”
我望向她，正要反駁，卻見她兀自笑著，說些不明所以的話：
“有時候，心裏頭的真話想要說出口，反而不如不說，或者不如說些反話，來得妙，一來顯得大度，二來教人憐憫，若是無知無覺的，還能將疑心栽到了別人的心裏，那就是另一重妙處了。”
我聽懂了她的弦外之音，順著她的話往下說：“衛婕妤的話，有時候說出口，反而不如不說，一來顯得忠厚，二來不教人嫌惡，若是這些話說多了，傳到陛下耳朵裏，生了是非，那就是另一重壞處了。”
她微微一怔，轉而笑得親切：“不過是閨中之言罷了。真要論是非之辨，陛下心裏，可是清清楚楚的。
“那少府，聽說端午之後，一次上朝，君前失儀，陛下盛怒，不僅罰了歲俸，削了食邑，連帶其家眷也受了申飭。那少府的新婦可是平恩共侯的長女，皇後一母同胞的親姊姊，那日進宮，嚇得臉都白了，安車也不敢坐，眼淚沖花了妝，糊了一臉，也顧不得收拾，發上脫了簪，人模鬼樣的，走在宮道上，不少宮人都瞧見了，偷摸著說私話，都說是中了邪了。
“對了，趙婕妤或許沒有瞧見過少府夫人。她與皇後這個妹妹長得可是像極了，只是皇後年輕了七八歲，也更嫻靜穩重些罷了，若是去了妝，脫了簪，清水的樣貌，活脫脫一個模子裏出來的。聽說，那些宮人，當日乍見了平時趾高氣揚，鼻孔比額頭還高的少府夫人這般模樣，心裏頭都是悚然一驚。”
她說著，略略捂了捂自己的胸口，似乎要為我覆現當日的場景，嘴角又露出一抹戲謔的笑。
“聽說，就頂著這模樣，還去皇後那裏講了半日的話，想讓皇後求求情，可那有什麽用？”她說著，嗤聲道，“皇後自個兒也見不著陛下啊。聽說皇後求見陛下，可自端午之後，連面都見不著，凡事只能上表請奏。不知怎的，這事兒也惹惱了皇後，二人在椒房殿的後殿裏頭吵了起來，一個說是‘一切都是為了你’，一個說是‘反害苦了我，又白害了一條命’，一個又說‘還不都是為了許家’。”
我不解問道：“這些事兒衛婕妤怎知道得這麽清楚？跟親眼看見，親耳聽見了似的。”
只見她眸光一轉，挑眉道：“椒房殿裏裏外外這麽多宮女，合宮之內，人多口雜，宮女之中，甚至內侍之間，總有交好的，一個傳一個，自然有言語落到妾的錦安殿的。聽那兒的宮人說，殿裏頭爭吵了半晌，後來就聽不見響聲了，只有嗚嗚咽咽的聲兒傳出來，半日不絕，許是二人抱頭哭呢。呵，都是稀奇事兒，要真細細論起來，合宮之中，誰人不知？”
我正要對“合宮”這一句提出異議，又聽見她笑著補充了一句：“不像趙婕妤，身子不適，在寢殿內關了這麽些日子，萬事不察，不過，倒也清靜。”
我反唇譏道：“有衛婕妤在，還勞我自己到處打聽什麽事兒呢？”
衛氏笑了一回，又道：“妾不過是為趙婕妤提個醒兒而已。少府與少府夫人這事兒啊，受申飭的名頭與端午之事兒無關，可到底令人心生疑竇，當日大家都在殿中，前因後果也都知悉，陛下心裏恐怕也是跟明鏡兒似的，不過都是為了大局罷了。趙婕妤也算是寬厚人了，可趙婕妤須知，那件事兒，始作俑者，要對付的人，可是你啊——”
她的尾音拖得很長，像是她平日所吹奏的篪一樣，一曲將盡，而弦外之音繞梁三尺。
“衛婕妤真是洞若觀火，明察秋毫。”我嗤笑道，她眨了眨眼，笑容的幅度更大了些，似乎對這話頗為受用。
我接著說：“若是苦於冷殿寂寞，倒不如投身獄案之事，我聽說陛下將司隸校尉的長官貶為了昌陵令，正愁無人接任呢。”
她聽了這話，咬了咬唇，朱唇瞬間發白，臉色也似乎白了一些。不過還沒說話，就聽見了得得的馬蹄聲，華蓋的安車翩然而至，上頭一位形貌昳麗的女子，被侍女扶下了車來。
她年紀雖小，但兩頰瘦削，身材纖長，不顯稚嫩。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仿佛有一把無形的尺子，在規訓著她。由於王昭儀的面貌早已在我的腦海中成了模糊不清的影子，所以她究竟與那位已故的、年長了將近一輪的堂姊有幾分相似，我也說不上來。
“美則美矣，毫無情趣罷了。”衛婕妤在我的耳側輕輕笑著說，“不過到底是侯門貴女，有這般家世在，又有太後撐腰，也不愁沒有寵幸了。”
見我毫無動靜，並不回應，也無動作，她又道：“不知能不能從趙婕妤這兒分些春色了。不過到底是年輕了不少。虛齡十八，不過是剛過了破瓜之年而已，嘖嘖。”
只見那王美人已經由內侍領著，款款地朝椒房殿中去了，我與衛婕妤也一前一後朝那方向走了過去。
時隔這麽多時日，算起來，將近四個月，我才再一次見到了皇後。
她似乎與上一次見面沒有太多的變化，面上依然掛著冰霜，只是額上隱隱的幹紋，如今看起來愈發明顯了一些，大概與她如今常常蹙眉有關，這使得她的臉上呈現了一絲苦相。
她發飾簡單，目之所見，唯有一個白玉華勝。
聽衛婕妤的耳語，自端午之日後，便總是如此，頗有些脫簪待罪的意味。而端午之後，過了不足五日，或是七日——具體時日，衛婕妤仔細回憶了片刻，也無法說得準了，只是在後宮每旬按例問安之時，她驚覺皇後連著幾次穿著素衣，幾乎沒有任何紋飾。
當她第二次發現這一點的時候，心裏生了愧疚，忙換下了新裁制的羅裙，只是三次四次，毫無變化，衛婕妤便生了倦意，五次六次，即使身著蒲桃錦制的滿繡深衣，也並沒有引來皇後的側目，便不再放心上了。
只是那馬婕妤誓是跟隨皇後，也總是一身素服，不帶紋飾。
“知道她們素日交好，可，也不至於此，跟居喪似的，陛下見了，恐怕也要覺得晦氣，避退三尺了。”衛婕妤在進殿的時候，朝一身青色，衣領素白，外頭只罩了一件素紗衣的馬婕妤瞥了一眼，低聲在我的耳畔嗤笑了一聲，“不過話說回來，陛下素日也不見她。端午之後，這麽多時日，恐怕，連這位馬婕妤長什麽樣，都要淡忘了。”
馬婕妤的目光與她的心思一樣，都在皇後身上，並沒有註意到衛氏，也同樣沒有聽見* 這幾聲嗤笑。
衛婕妤也因此挺了挺胸脯，伸了伸脖子，在邁入椒房殿門檻的時候，儼然高了幾寸。餘光四顧，輕輕嘆了一聲：“太後還是離不開班婕妤。”然後臉上堆上了淺笑，朝皇後行了禮。
皇後的目光從衛氏身上，轉到了我身上，她的目光覆雜，千言萬語，不知愛憎，但最終只淡淡問了一句：“趙婕妤身上可已經大好了？”
“謝皇後關切，已經好了。”我做了福，回道。
已經入了座的王美人見到我二人依次進殿，從座上端然起身，在皇後簡單的介紹過後，一一朝我們行禮。
她的話與她規訓過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一樣，很少。因為少，也挑不出錯。不過，這因果，不知是否應該反過來說，因為怕出了錯，所以才少。但由於她再也沒有什麽開口的機會，或是開口的意願，一對稍顯厚實的朱唇剛剛開啟便閉上了，使她看起來略顯幾分忠厚。
她的個性，與她的面貌一般，略略在人的心上停留，離開了之後，回過神再去想，卻仿佛已經被一陣風吹散了，連一個模糊的影子也抓不住似的。
而這個隱隱約約的影子，我唯一能夠補足的是她的一雙手。並非因為這雙手十指纖纖，手如柔荑，這在後宮女子身上太過於常見，而不再是一種值得稱道，或是令人留有印象的特點。
這雙手垂在身側，在不引人註目的位置，緊緊攥著一方絲帕，由於太過用力，染過紅色鳳仙花的指甲蓋也顯出了一絲蒼白。
“看來，分寵，是難說了。”
衛婕妤嗤笑了一聲，志得意滿地出了殿，邁過椒房殿的門檻的時候，再一次挺了挺身子，似乎又長高了寸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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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覆一日, 它們上演著從意氣風發到垂頭喪氣, 我的目光落到這燭火的光影中，看著這紅色冷了下去, 又來到了對面人的臉上。
“陛下怎又喝了這麽多酒？”
他勾了勾嘴角，坐到了榻上, 又倦怠地躺了下去，酒色上臉，因他躺下而顯得更加紅了。他闔起了雙眼, 似乎沒有聽見我的話。李內侍與殿中的侍女在他進來的時候都已經被他攆了出去。我迎著彌漫的酒氣，伸手為他更衣。
解下腰間的玉革帶的時候, 他側了側身子, 扶住了我的手, 順勢一拉，我便跌到了他的懷裏。
酒氣伴隨著他的話, 在我耳邊纏繞著。他告訴我，昌陵工事停頓了三個月，如今又將在不久的重陽日重新動工。於此同時，剩餘的徙民將再次動身，遷於昌陵邑中。
我稍稍振奮，但見他的模樣，卻不是歡欣鼓舞。
“那昌陵既然重新可以破土動工，關中豪強也會繼續遷徙到昌陵邑中，陛下緣何今日並不高興呢？”
“是啊……該高興才是。”
他疲倦地朝我笑了，眼中的紅血絲似乎從端午之後從未褪去，酒氣又使得臉上的酡紅蔓延到了雙眼，“朕沒有不高興。朕，高興。”
他側過臉來，一個吻隨著話音落到了我的唇上，他的雙手不安地撫著我的背，似乎要把我揉碎到他的懷中。他腰間尚未解下的玉組佩與印章硌著我生疼，我被這密密匝匝的吻包裹著，又被撲面而來的酒氣裹挾著，喘不過氣來。
在他的撫摸下，我的衣衫漸漸松了，深衣的領子跌落了一大半，露出了半截雪肩，手心的熾熱遇上殿內若有若無已經生涼的穿堂風，冷與熱在那裏不斷交替。
“陛下，我，我去讓人煮醒酒湯過來。”我推了推他，想要起身。
他並沒有松開我，吻和他斷斷續續的話，一齊落在我的耳垂：“不必。要什麽醒酒湯？”
它們又一齊向下落在我的肩頭：“醉了，一直這麽高興。”
又不可阻擋地滑向了我的胸口：“難道，不好嗎？”
我的身子箍在他的胳膊裏，動彈不得，也就放棄了動彈。
只是被他身上的酒氣裹挾著，也有些醉了酒似的迷蒙：“陛下怎麽做到的呢？那些朝臣，尤其是大司馬車騎將軍，還有薛相，他們……”
深衣的大帶到底阻礙了他一路向下，他似乎生了不耐煩，向下扯了一把束帶，那個結卻似乎系更緊了。他略略頹喪地伏在我的胸口，焦躁的唇在那裏吮出了一道桃花似的紅痕，“朕是天子，這是朕的天下，他們不能說不……”
我受了些痛，忍不住輕聲哼哼：“陛下……陛下……”
他的呼吸隨著雙手在我腰間衣帶上的挫敗而變得更沈，他扶過我的手伸向腰間的繩結，我的雙手失去了禁錮，從他懷裏掙脫了出來，支起了身子，拉了拉滑倒了胳膊上的衣領：“陛下醉了，我去為陛下……”
他的眼睛發紅，也起了身，定定地看著我道：“朕說了，不要醒酒湯。”
我撇了撇嘴，低頭解開了腰帶上的結，玉佩隨著這個動作搖晃著，不住地發出清響，這個聲音把他的話撞得斷斷續續的：
“姝兒，你，不就是朕的，醒酒湯嗎？”
我的雙手忘記了動作，怔怔地看向他。
他將我拉近了些，拂開我攥著一截腰帶的手，緩緩地褪去了我的衣衫：
“薛宣，朕許他娶了孝宣皇帝的女兒，也就是孀居的武敬長公主，這位長公主與太後是姑嫂，待字閨中之時，便一直不睦，反而與定陶太後交好，因而也被太後視為眼中釘。她自然更是對王氏一族敬而遠之。薛宣出身微末，如今成了長公主駙馬，皇家姻親，一方面對朕感恩戴德，一方面，對王氏，是親是疏，也有了新的利得考量。”
我嘆道：“這位薛丞相，真是墻頭草啊。陛下抓著他的短了。”
他的手撫過我的胸口，手指在方才的那道紅痕那兒停留了許久：“至於大司馬車騎將軍，還有他背後的那些王氏……”
我思忖著道：“這才是難啃的硬骨頭。”
他對我這樣的表達並沒有表示驚奇或是疑慮，或許我的話並沒有落入他的耳中。他只是垂著頭，盯著那道傷口似的痕跡道：“他們，還有太後，想再送一個王氏女進宮。”
在他的指腹的觸摸下，那道紅痕又生了疼，仿佛成了抽打過的鞭痕，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那陛下……”
“朕……”他將我推倒在了榻上，自己也跌跌撞撞的，伏倒在我的身上，這使他的呼吸更沈，“答應了。”
他的臉在我的視線中，被散落在眼前的發絲切割了又重組在一起，有些陌生。“太後總同朕抱怨，後宮空虛，自從鄭昭儀和許……”
他的話音驟然停下，我順著他的話往下戚戚然道：“是啊，後宮裏頭，空空蕩蕩，這麽大的未央宮裏，少了些人，不熱鬧了。”
他伸手將我額前的發絲拂到了耳後。“至於，昌陵邑的民怨——”我聞言，睜大了陷入了迷蒙的眼睛，他捕捉到了我神色的異樣，自嘲似的笑了笑，“朕知道，你想問。”
“民怨”這兩個字連著身體的痛，一同刺入。我因為這痛，同樣沈沈地喘著氣，嘟囔道：“陛下，姝兒不是你的醒酒湯，明明是陛下自己沒有醉。”
“好，你不是。”他眼神迷離，低頭吻去了我眼角滑下的一滴淚。
眼角卻依然是濕漉漉的，我還在委屈地抱怨著：“是陛下酒量好，喝了這麽多，也不醉。”
“是。”他連聲應道，“是。”
“那民怨……”他迎上來，吻又密密匝匝地落在我的臉頰上，落在我的耳垂上。只在那喘息的空檔裏，聽見幾聲囈語似的聲音：
“射聲校尉……處理善後之事，極為妥當……”
“對，還有少府……此事有少府之功……”
“是嗎？”我喃喃自語，他的吻不間斷地落下，讓我輕癢，讓我發顫，使我的話出口便像哽咽似的，破碎又零落：“少府，還是張譚麽？”
他沒有回答，只是用那吻堵住了我的嘴。
酒氣纏繞在我的舌頭上，讓我也像是剛喝了酒一般，唇齒上繞著桂子的芬芳，或許是秋日裏的桂花酒。
“姝兒，朕倒是希望，什麽時候，你也能醉一場。你酒量這麽差，輕易地就能醉了。醉了，多好。不像朕，喝了這麽多，一杯接一杯，一壇子酒都見了底，只可惜，怎麽都醉不了。越是，想醉，越是，醉不了。”
“陛下，我是快醉了。”我忍不住說道。
“那好啊……醉了，多好。醉了，就不必看得分明。”他輕輕笑著，從我的身上翻身下去，仿佛喝酒終於饜足，躺在了我的身側，困倦地合了眼。呼吸依然沈重，但慢慢地變得均勻。
最後的這幾句話像是來自夢裏的囈語，也像極了醉了酒的人混混沌沌，含糊不清的嘟囔。
“什麽真相，真相有什麽重要的？什麽對錯，對錯又有什麽要緊的？有什麽，要緊……”
“我是快醉了，可，我醉了的夢裏，並不是，一片混沌。”我輕輕地說。身旁的人已經沈沈睡去。他在夢裏蹙著眉頭，酒色未從臉上褪去。他或許是在我的臉上沾了些淚，睫毛輕顫，看起來也是濕漉漉的。
帳子外的蠟燭，因無人剪，幾乎已經燃盡，簾帳的縫隙也像極了一雙狹長的眼，眼裏的光芒漸盡，正要投入到它黑色的、令人生懼的夢裏。
陛下口中的王氏之女在幾日之後入了宮。
陛下以其年紀尚小，方過十八，一團稚氣，不宜侍寢為由，只將她初封為了美人。太後心裏有些不滿，不過，班婕妤從旁勸導，始封為美人，已是後宮極大的殊榮。年紀尚小，亦可謂是，來日方長。何況，這位王美人，與已故的王昭儀，眉眼之間有著四五分的相似，陛下長情，念及故人，必然會生更多的照拂與憐惜。
太後這才恢覆了平素和藹可親的模樣，溫言細語了起來，在皇後晨昏省定，每日覲見之時，也不再話裏話外夾槍帶棒，苛責皇後無用，不能勸諫皇帝，以及管理後宮諸事不力了。
我一直居於章華臺殿內，這些話自然傳不到我的耳中，一直到這位王美人入了宮，合宮覲見，我才在椒房殿的殿外，聽見衛婕妤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起來這些事兒。
後宮少了些人，這空虛不僅是太後的，也是她的。所以她見著我，也像是見著了故友，昔日的煽風點火，戰火硝煙，也恍惚成了追逐戲耍，小打小鬧，甚至是南柯一夢。
她絮絮地同我言語，最後，壓低了聲音道：“聽說，太後也知道了端午清涼殿發生的事兒，因而才一直苛責皇後呢。”
我的心驟然一緊，連著眉間也一緊：“那事兒陛下早已下了定論，皇後與那事無關。太後苛責皇後作甚？更何況，過了這麽多時日了。”
“還不是心裏生疑唄？”她說完，又機警地朝左右望了望，“聽說，不僅是苛責，私下裏，太後沒準也在派人查呢。畢竟，這可是事關皇嗣以及宗廟的大事。更何況是大漢立朝以來，最恨極的歪門邪術。”
“太後如何查？”我有些驚愕，“難道要將椒房殿掘地三尺？”
“怎麽會？哪能弄出這麽大動靜？不過呀，依照太後這數月對皇後撒的怒氣，沒準心裏就這般想的。只是縱使是太後，哪怕這樣想，也不能這麽做，不然，豈不是讓陛下難堪？不過，妾也就是聽過幾句閑話罷了。太後，或是那些王氏，想怎麽查，查了誰，妾久居深宮之內，前朝亦無家眷，如何知曉？”
她抿了抿薄唇，又用手絹掩了，朝我輕巧一笑：“只是，趙婕妤那日為皇後求情，甚至還動了腹中胎……”她話音一轉，問道，“其實，想必趙婕妤心裏頭也無法相信此事與皇後毫無幹系？”
我望向她，正要反駁，卻見她兀自笑著，說些不明所以的話：
“有時候，心裏頭的真話想要說出口，反而不如不說，或者不如說些反話，來得妙，一來顯得大度，二來教人憐憫，若是無知無覺的，還能將疑心栽到了別人的心裏，那就是另一重妙處了。”
我聽懂了她的弦外之音，順著她的話往下說：“衛婕妤的話，有時候說出口，反而不如不說，一來顯得忠厚，二來不教人嫌惡，若是這些話說多了，傳到陛下耳朵裏，生了是非，那就是另一重壞處了。”
她微微一怔，轉而笑得親切：“不過是閨中之言罷了。真要論是非之辨，陛下心裏，可是清清楚楚的。
“那少府，聽說端午之後，一次上朝，君前失儀，陛下盛怒，不僅罰了歲俸，削了食邑，連帶其家眷也受了申飭。那少府的新婦可是平恩共侯的長女，皇後一母同胞的親姊姊，那日進宮，嚇得臉都白了，安車也不敢坐，眼淚沖花了妝，糊了一臉，也顧不得收拾，發上脫了簪，人模鬼樣的，走在宮道上，不少宮人都瞧見了，偷摸著說私話，都說是中了邪了。
“對了，趙婕妤或許沒有瞧見過少府夫人。她與皇後這個妹妹長得可是像極了，只是皇後年輕了七八歲，也更嫻靜穩重些罷了，若是去了妝，脫了簪，清水的樣貌，活脫脫一個模子裏出來的。聽說，那些宮人，當日乍見了平時趾高氣揚，鼻孔比額頭還高的少府夫人這般模樣，心裏頭都是悚然一驚。”
她說著，略略捂了捂自己的胸口，似乎要為我覆現當日的場景，嘴角又露出一抹戲謔的笑。
“聽說，就頂著這模樣，還去皇後那裏講了半日的話，想讓皇後求求情，可那有什麽用？”她說著，嗤聲道，“皇後自個兒也見不著陛下啊。聽說皇後求見陛下，可自端午之後，連面都見不著，凡事只能上表請奏。不知怎的，這事兒也惹惱了皇後，二人在椒房殿的後殿裏頭吵了起來，一個說是‘一切都是為了你’，一個說是‘反害苦了我，又白害了一條命’，一個又說‘還不都是為了許家’。”
我不解問道：“這些事兒衛婕妤怎知道得這麽清楚？跟親眼看見，親耳聽見了似的。”
只見她眸光一轉，挑眉道：“椒房殿裏裏外外這麽多宮女，合宮之內，人多口雜，宮女之中，甚至內侍之間，總有交好的，一個傳一個，自然有言語落到妾的錦安殿的。聽那兒的宮人說，殿裏頭爭吵了半晌，後來就聽不見響聲了，只有嗚嗚咽咽的聲兒傳出來，半日不絕，許是二人抱頭哭呢。呵，都是稀奇事兒，要真細細論起來，合宮之中，誰人不知？”
我正要對“合宮”這一句提出異議，又聽見她笑著補充了一句：“不像趙婕妤，身子不適，在寢殿內關了這麽些日子，萬事不察，不過，倒也清靜。”
我反唇譏道：“有衛婕妤在，還勞我自己到處打聽什麽事兒呢？”
衛氏笑了一回，又道：“妾不過是為趙婕妤提個醒兒而已。少府與少府夫人這事兒啊，受申飭的名頭與端午之事兒無關，可到底令人心生疑竇，當日大家都在殿中，前因後果也都知悉，陛下心裏恐怕也是跟明鏡兒似的，不過都是為了大局罷了。趙婕妤也算是寬厚人了，可趙婕妤須知，那件事兒，始作俑者，要對付的人，可是你啊——”
她的尾音拖得很長，像是她平日所吹奏的篪一樣，一曲將盡，而弦外之音繞梁三尺。
“衛婕妤真是洞若觀火，明察秋毫。”我嗤笑道，她眨了眨眼，笑容的幅度更大了些，似乎對這話頗為受用。
我接著說：“若是苦於冷殿寂寞，倒不如投身獄案之事，我聽說陛下將司隸校尉的長官貶為了昌陵令，正愁無人接任呢。”
她聽了這話，咬了咬唇，朱唇瞬間發白，臉色也似乎白了一些。不過還沒說話，就聽見了得得的馬蹄聲，華蓋的安車翩然而至，上頭一位形貌昳麗的女子，被侍女扶下了車來。
她年紀雖小，但兩頰瘦削，身材纖長，不顯稚嫩。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仿佛有一把無形的尺子，在規訓著她。由於王昭儀的面貌早已在我的腦海中成了模糊不清的影子，所以她究竟與那位已故的、年長了將近一輪的堂姊有幾分相似，我也說不上來。
“美則美矣，毫無情趣罷了。”衛婕妤在我的耳側輕輕笑著說，“不過到底是侯門貴女，有這般家世在，又有太後撐腰，也不愁沒有寵幸了。”
見我毫無動靜，並不回應，也無動作，她又道：“不知能不能從趙婕妤這兒分些春色了。不過到底是年輕了不少。虛齡十八，不過是剛過了破瓜之年而已，嘖嘖。”
只見那王美人已經由內侍領著，款款地朝椒房殿中去了，我與衛婕妤也一前一後朝那方向走了過去。
時隔這麽多時日，算起來，將近四個月，我才再一次見到了皇後。
她似乎與上一次見面沒有太多的變化，面上依然掛著冰霜，只是額上隱隱的幹紋，如今看起來愈發明顯了一些，大概與她如今常常蹙眉有關，這使得她的臉上呈現了一絲苦相。
她發飾簡單，目之所見，唯有一個白玉華勝。
聽衛婕妤的耳語，自端午之日後，便總是如此，頗有些脫簪待罪的意味。而端午之後，過了不足五日，或是七日——具體時日，衛婕妤仔細回憶了片刻，也無法說得準了，只是在後宮每旬按例問安之時，她驚覺皇後連著幾次穿著素衣，幾乎沒有任何紋飾。
當她第二次發現這一點的時候，心裏生了愧疚，忙換下了新裁制的羅裙，只是三次四次，毫無變化，衛婕妤便生了倦意，五次六次，即使身著蒲桃錦制的滿繡深衣，也並沒有引來皇後的側目，便不再放心上了。
只是那馬婕妤誓是跟隨皇後，也總是一身素服，不帶紋飾。
“知道她們素日交好，可，也不至於此，跟居喪似的，陛下見了，恐怕也要覺得晦氣，避退三尺了。”衛婕妤在進殿的時候，朝一身青色，衣領素白，外頭只罩了一件素紗衣的馬婕妤瞥了一眼，低聲在我的耳畔嗤笑了一聲，“不過話說回來，陛下素日也不見她。端午之後，這麽多時日，恐怕，連這位馬婕妤長什麽樣，都要淡忘了。”
馬婕妤的目光與她的心思一樣，都在皇後身上，並沒有註意到衛氏，也同樣沒有聽見* 這幾聲嗤笑。
衛婕妤也因此挺了挺胸脯，伸了伸脖子，在邁入椒房殿門檻的時候，儼然高了幾寸。餘光四顧，輕輕嘆了一聲：“太後還是離不開班婕妤。”然後臉上堆上了淺笑，朝皇後行了禮。
皇後的目光從衛氏身上，轉到了我身上，她的目光覆雜，千言萬語，不知愛憎，但最終只淡淡問了一句：“趙婕妤身上可已經大好了？”
“謝皇後關切，已經好了。”我做了福，回道。
已經入了座的王美人見到我二人依次進殿，從座上端然起身，在皇後簡單的介紹過後，一一朝我們行禮。
她的話與她規訓過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一樣，很少。因為少，也挑不出錯。不過，這因果，不知是否應該反過來說，因為怕出了錯，所以才少。但由於她再也沒有什麽開口的機會，或是開口的意願，一對稍顯厚實的朱唇剛剛開啟便閉上了，使她看起來略顯幾分忠厚。
她的個性，與她的面貌一般，略略在人的心上停留，離開了之後，回過神再去想，卻仿佛已經被一陣風吹散了，連一個模糊的影子也抓不住似的。
而這個隱隱約約的影子，我唯一能夠補足的是她的一雙手。並非因為這雙手十指纖纖，手如柔荑，這在後宮女子身上太過於常見，而不再是一種值得稱道，或是令人留有印象的特點。
這雙手垂在身側，在不引人註目的位置，緊緊攥著一方絲帕，由於太過用力，染過紅色鳳仙花的指甲蓋也顯出了一絲蒼白。
“看來，分寵，是難說了。”
衛婕妤嗤笑了一聲，志得意滿地出了殿，邁過椒房殿的門檻的時候，再一次挺了挺身子，似乎又長高了寸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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