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花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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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花冢
“方才不知是妾是否聽錯了, 皇後殿下言及宮內疫病自潁川始？潁川遠在豫州，與長安幾百裏路，如何能這麽快傳至宮中？若是妾未記錯, 宮內時疫來得急, 那時連潁川一郡，時疫之人也不及百人而已。”衛婕妤問道。
皇後輕嘆道：“有潁川鄉籍侍衛返鄉探親, 不久回宮，只是回宮之時尚且不知潁川有疫，故而染了時疫，又禍及六宮。”
“侍衛？”馬婕妤驚異地問道, “侍衛身染時疫，可後宮宮禁森嚴, 侍衛鮮少進入, 為何頭一個便傳染給了趙婕妤？”
皇後還未開口, 只聽見我身旁傳來了一個譏誚之聲：“難道是因趙婕妤與侍衛同來自豫州，常訴鄉情？”
馬捷妤對這句話嗤笑道：“豫州之大, 綿延幾百裏，趙婕妤來自平縣鄉野之地, 與潁川亦有百裏之遙，如何攀附鄉情之說？”不知道她這句話是在譏衛婕妤的學識淺薄，還是在對我冷嘲熱諷。
衛婕妤卻沒有理會這話中的嘲諷之意, 只是顫顫笑道：“那或許是同侍衛在——葬花也未可知。一月之前，正是二月末, 開春之際, 朔風不改, 梅花滿地，隨波逐流, 教人憐惜。正是什麽：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殘誰人憐。不知這次趙婕妤可作詩沒有？”
我冷笑了一聲：“知道衛婕妤喜歡這樣的詩，那必是要作一首的。只不過，葬花可不敢再葬了，若是再葬一次，下一個被葬的，或許不是花，而是我自己了。”
衛婕妤一怔，但很快恢覆了巧笑嫣然的模樣：“趙婕妤說笑了，既然有詩，吾等必然側耳傾聽。可惜今日班姊姊不在此處，錯過了一首好詩了。”
我起身，對皇後行禮道：“可否請殿下也仔細一聽？”
“趙婕妤詩作，連陛下也常讚不絕口，孤必然仔細聽著。”皇後面色肅然，淡淡道。
“謝殿下！”我正了正身，心裏已經思量出了幾句詩，緩緩往下說：
父母送兒去，途遙盼歸覆。
一別七八載，莫得鴻雁顧。
“看來趙婕妤果真是思親懷鄉，可趙婕妤如今入宮不過四年，詩中怎言七八載？”衛婕妤盈盈笑著問道，但緊接著又兀自笑著說，“可是因為七八載聽起來，比四載好聽些？不過陛下常言，詩作之中，切不可為了韻律，而罔顧事實。不知陛下聽了，會稱道，還是會勘誤呢？”
“衛婕妤倒是謹記陛下的教導，只是，教導是記著了，不知作詩是否有長進呢？”馬捷妤冷笑了一聲，譏諷道。
我並沒有理會她們的言語，滿心思索著接下來的詩句，思忖了須臾，又說了下去：
喚子無人應，長夜淒覆孤。
晝望別時路，濁淚沾塵土。
春回怎見雪，一夕白發生。
陽時雨未絕，哀泣何時駐？
“這幾句倒是愈發淒清了，在座眾人何嘗不是離開家鄉，遠離親故，少則四五載，多則十餘載，不過，身為女子，終有這般宿命。”鄭昭儀嘆息道，她的眼裏竟微微閃著淚光，“白發成雪，淚水成雨，真是令聞者落淚，聽者傷心了。”
“鄭昭儀可也是思及家人了？算起來，鄭昭儀作為良家子采選入宮，一年之後得聖上寵幸，封為美人，如今算來，離鄉也七載了。”皇後柔聲問道。
“皇後心細，連妾何時入宮都記得一清二楚。妾不比皇後與班婕妤、馬捷妤，以及已故的王昭儀，乃侯門、將門、高門大戶出身，家人皆為朝中重臣，親眷出入宮廷，尚能得見。妾父母親故遠在潁川，七載未見，如今阿父又為時疫之事日夜勞碌，說不定也已是詩中所寫的這般，白發如雪，滿面滄桑，垂垂老矣。”她有些悵然地說道。
“鄭昭儀如今身為阿母，必是比旁人更懂哀哀父母之苦。”皇後寬慰道，旋即又看向我，問道，“趙婕妤可念完詩了？”
我正好在她們的嘆息聲與寬慰聲中又想到了幾句詩，便一口氣往下道：
花朝正待放，朔風卻淩枝。
木葉泣殘紅，同作冢一處。
緣何生死離，其罪在相思。
情深若為罪，天下誰人辜？
說完最後一句，我朝皇後做了一個福，並沒有回到座位上。皇後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未及開口，卻聽見殿門口卻傳來一個叫好聲：
“看來詩還是得常做，做得多了，隨口便能說出一首。”
周圍的人本是望著皇後或是殿中央的我，聽見這個聲音，忙不疊起身朝著殿門口拜倒：“見過陛下！”眼中的譏誚或是愕然，在拜倒又起身的瞬間，化作了似水柔情。
“方才妾還念著陛下呢，陛下可巧就來了。”衛婕妤笑得溫婉，婷婷走上前，卻被鄭昭儀的身形擋住了去路。
皇後快步上前，要將陛下迎到上首的座位上，一邊柔聲問道：“陛下今日怎麽來了？”
陛下沒有回答皇後的問題，而是朝我莞爾，隨口說：“可巧朕來了，遇上趙婕妤作詩。見爾等皆沈浸其中，想必也覺得妙，因而沒讓內侍通傳。”
皇後跟隨在他的身後，擡起手，似乎想要挽住陛下的胳膊，但陛下邁的步子比她大許多，她的手還未觸碰到陛下的袖子，已經遙不可及。
等他們都坐了下來，侍女為陛下上了茶水，陛下向我問道：“朕方才聽見一句，緣何生死離，其罪在相思。此句何意？為何稱相思為罪？”
我沒有回答，而是問了皇後：“皇後可解？”
皇後神色有些不寧，似有猶疑，但很快柔聲答道：“孤亦不解。”
“連陛下都有此問，妾與眾人更是不懂了。”衛婕妤含笑插嘴道。
我反問道：“陛下與皇後既然問了此言，必然是覺得相思無罪？那麽，男子與女子相愛，可是有罪？”
“趙婕妤，此乃椒房殿正殿，後宮眾人與陛下皆在此，怎能將男子女子，愛* 與不愛，掛於嘴邊？”皇後的聲音上揚了一些。
“趙婕妤向來不在意宮規禮數，更何況口中之言了。”馬捷妤嘆了一聲，補充道，仿佛在為皇後的訓導增加氣勢。
我的臉微紅，沒有辯駁一句，只是望向陛下。陛下挑了挑眉，不明就裏，答道：“此乃世間之理，只要不犯他人，不違人倫，怎會有罪？”
我點點頭，又問：“男未婚，而女未嫁，非三代之親，是為同鄉，年紀相近，一見傾心，相互愛慕，可算是不犯他人，可算是不違人倫？”
“自然不犯他人，更不違人倫。”陛下答道。皇後的臉色漸漸陰沈。
“可是如今，有人因為這般不犯他人，不違人倫之愛，而下獄，關於永巷與詔獄之中，或得死罪。為何愛人有罪？為何相思有罪？陛下，皇後，我不明白。”
陛下有些愕然：“你說的是何人？”
“是章華臺侍女江離與司馬門侍衛。”
此話一出，眾人似乎倒吸冷氣，仿佛一時間殿中春光不覆，反成了一個冷風陣陣的冰窖。
皇後臉上早已結了冰霜，她起身，朝陛下行福：“陛下，章華臺侍女與司馬門侍衛行私通之事，禍亂宮闈，此乃大罪。司馬門侍衛於潁川返鄉，身染時疫，更因其行私通之事，又使後宮陷於時疫，綿延半月而不絕，差點禍及陛下聖體與太後、皇子玉體，此二人，怎如趙婕妤所言，無辜而下獄？”
“此事，你為何不同朕來報？”陛下蹙眉問道。
“妾先前已上表於陛下，只是那時趙婕妤病情未有起色，陛下深為憂懼，又心系各地時疫，無心細看，只問了時疫如何入宮，便稱——”皇後小心翼翼地擡頭看著陛下，猶疑著說道，“稱，若為六宮之事，涉及六宮之人，妾為六宮之主，當自行發落處置。”
陛下面露尷尬：“罷了，此二人的私通之行，是如何斷定的？”
“宮內時疫初現之時，妾以為當務之急，便是將大量宮人送至宮外隔絕。重癥之人，皆目不能視，口不能言，神思混亂。送至宮外之人，病者十之一二。但可知，這位司馬門侍衛乃是宮中最先發病之人，而章華臺侍女幾乎同日現如是病癥，比諸趙婕妤之癥更早一日。”
“只是同日發病，便斷言其有私通之事？未免太過草率。”
“陛下，縱使是宮門侍衛，也甚少得以與後宮女子有所交往。據太醫署醫案記載，此次時疫雖然易感，但感染之人，多為家人、密友、主仆，或是食在一處，或是宿於一處，或是親密相交，或是近身服侍。故而，章華臺侍女絕非因同侍衛偶遇而染了時疫。按此線索，如此一問，二人皆無可辯駁，皆已認罪。”
“皇後睿智，雙目如炬，洞悉一切，若為男兒，堪當都尉——廷尉！”鄭昭儀讚嘆道。
陛下蹙著眉頭，擡眼看了鄭昭儀一眼，若有所思。衛婕妤正輕啟朱唇，迎上陛下投向鄭昭儀意味深長的目光，立即合上了嘴。
“他們已經關入了永巷與詔獄？”陛下繼續問道。
“正是。今日官道已通，隔絕於宮外之人皆已經回宮，章華臺侍女回宮之後便關押於永巷。”皇後頓了頓，又加上了一句，“等待發落。”
“皇後準備如何發落？”
“陛下，妾為六宮之主，此事又在六宮之內，依照宮規，此宮女將被賜死。至於侍衛，關押於詔獄之中，廷尉自當按律處置。”
我聽到“賜死”二字，向後踉蹌了兩步，差點跌倒在地。
“小心！”陛下見我失了重心，不自覺地向前伸了伸手，仿佛這樣能拉住我，不讓我摔倒似的。可我旋即跪了下來。陛下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了稍許，落了回去。
“趙婕妤今日來椒房殿，又是做詩，又是下跪，更是請了陛下前來，只是為一個禍亂後宮的奴婢求情？”皇後冷冷地問我。
“朕今日過來，並非趙婕妤所請。”陛下打斷了皇後。皇後悻悻地看了陛下，沈聲道：“是。”
“趙婕妤，後宮奴婢與侍衛私通乃是大罪，宮規祖制便是如此，趙婕妤何必惹皇後不快，陛下為難？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奴婢而已。若是實在舍不得，回頭妾在宮內尋一個更好的來章華臺伺候，一個不夠，便兩個，宮裏多的是柔順懂事的奴婢，能幹利索的也不少——”
鄭昭儀悄聲對我說道，她雖然壓低了聲音，但畢竟不是耳語，殿中各人都聽得清晰，何況她說著說著，就眉飛色舞了起來，仿佛在細數自己的財富。
我聽著這話，搖了搖頭，面對著陛下與皇後說道：“陛下，皇後，在你們眼中，這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侍女，之於你們，之於在座其他人——”我望了望鄭昭儀，她的臉上依舊是眉飛色舞的表情，馬捷妤與皇後一般，冷眼看著我，而衛婕妤大概忘了自己也是宮女出身，對於侍女的遭遇反而有些看戲的表情。“——侍女、侍衛，或是內侍，或許只是玉卮，可他們之於我，不是玉卮，也永遠不可能是玉卮。”
陛下正飲著杯中的茶，似乎有些焦心，聽了這話，突然被茶水嗆了一口，猛得咳嗽了起來。“陛下——”衛婕妤聽到這咳嗽聲，將欲起身，但見皇後近水樓臺，已經輕輕拍著陛下的背。衛婕妤只好又默默坐了回去。
“什麽玉卮？”皇後蹙眉望向我，目光中含著嗔怪的意味。
我看了看陛下，又把目光轉向了皇後，解釋道：“我曾聽人說，奴婢不過是用具、器物而已，譬如玉卮，少了一個，自有另一個，取之不盡，並無差別。少了一個，碎了一個都是不要緊的。”
“這是什麽胡話？”皇後埋怨了一句，不知是對這句話的內容不認同，還是因為惜物與厲行節儉。
“咳咳。”陛下聽了此話，又咳嗽了兩聲。皇後又輕拍了兩下陛下的背：“陛下可安好？”陛下尷尬地朝她擺了擺手：“無妨。”
皇後的心疼卻溢於言表，轉頭朝方才奉茶的宮女斥道：“僭越犯上！還不快下去領罪！”宮女手中還托著鳳紋彩繪的漆盤，頭幾乎垂到了漆盤上，連告饒都不敢喊一句，膝行著退了下去。
我無暇理會陛下那兩聲咳嗽的含義，繼續懇請道：“陛下，他們不是器具，不是用物，是人，跟我一樣的人，和陛下一樣的人——”
皇後方才對宮女的厲聲厲色，轉到了我這裏：“放肆！趙婕妤怎能作此輕狂之言？天子怎能與匹夫奴婢比之？怎可妄議？”
“皇後，我只想說，他們是人，有父母家人，有親朋故友，離鄉數載，卻問罪責，卻聞喪音。我以為，世間公正之法，應當是無論犯了什麽錯誤，若非故意為之，若非滔天大禍，害人性命，殺人越貨之罪，都不該輕易要了人的性命。”
皇後立在陛下身邊，沈著臉對我說：“命之為貴，可宮規亦重。宮內侍婢與侍衛私通，禍亂宮闈，更是引起宮中時疫，如何不是滔天之禍？”
我哀嘆道：“宮規森嚴，可是，不近情理，更不近人情。時疫之事，並非他們故意為之。他們身染時疫，亦是疫病受害者，此乃天災。至於私通，我不明白，男女相愛，既為天道，世間之理，為何在這宮門之內便不可？為何便成了穢亂後宮的行徑？”
皇後厲聲說：“後宮女子，小到侍女，未及出宮之年，皆為天子所有。”
“是啊，若是與人私通，以致有孕，又一朝受幸，豈不是混淆了皇室血脈？豈非死罪？身為宮女，怎會不知此宮規？明知故犯，更是罪無可恕。”衛婕妤也隨之說了下去。
“此皆假設之事——”我想要辯駁，卻覺得無力。
皇後打斷了我：“陛下，趙婕妤自己屢犯宮規，無視宮禮，妾尚可莫論。可妾為中宮，按宮規處置一個婢女，趙婕妤卻也再三阻撓，妾如何可以聽之任之？”
“陛下，皇後理六宮事，十年之久，從未出過差錯，六宮之人皆心服口服，太後也多加讚賞。”馬捷妤在下面坐立不安，忍不住開口道。
“婢女私通，只是賜死，未禍及家人，未波及親近交好之人，更未論其主禦下不嚴之罪，失察之罪，甚至或許還有合謀欺瞞之罪。皇後此舉，已是法外開恩，給足了趙婕妤顏面。”衛婕妤慢悠悠地補充了兩句。
這“禦下不嚴”、“失察之罪”和“合謀欺瞞”好像說到了聽話人的心裏。
眾人皆望著陛下，等待最後的定奪。一時間悄然無聲，半晌，只聽見陛下開口對我說：“朕知你與宮人親厚，只是宮規如此，皇後也是依照宮規處置罷了。”
我聽見這句話，頹然地坐到在了地上，背上有些汗津津的，出了不少冷汗。眼前出現了一個溺水的人，這次我想去救她，卻怎麽也抓不到她的雙手，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聲的巨浪席卷而來，將這個花季面孔吞沒。而絕望與無助也像這個巨浪一樣吞沒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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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不知是妾是否聽錯了, 皇後殿下言及宮內疫病自潁川始？潁川遠在豫州，與長安幾百裏路，如何能這麽快傳至宮中？若是妾未記錯, 宮內時疫來得急, 那時連潁川一郡，時疫之人也不及百人而已。”衛婕妤問道。
皇後輕嘆道：“有潁川鄉籍侍衛返鄉探親, 不久回宮，只是回宮之時尚且不知潁川有疫，故而染了時疫，又禍及六宮。”
“侍衛？”馬婕妤驚異地問道, “侍衛身染時疫，可後宮宮禁森嚴, 侍衛鮮少進入, 為何頭一個便傳染給了趙婕妤？”
皇後還未開口, 只聽見我身旁傳來了一個譏誚之聲：“難道是因趙婕妤與侍衛同來自豫州，常訴鄉情？”
馬捷妤對這句話嗤笑道：“豫州之大, 綿延幾百裏，趙婕妤來自平縣鄉野之地, 與潁川亦有百裏之遙，如何攀附鄉情之說？”不知道她這句話是在譏衛婕妤的學識淺薄，還是在對我冷嘲熱諷。
衛婕妤卻沒有理會這話中的嘲諷之意, 只是顫顫笑道：“那或許是同侍衛在——葬花也未可知。一月之前，正是二月末, 開春之際, 朔風不改, 梅花滿地，隨波逐流, 教人憐惜。正是什麽：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殘誰人憐。不知這次趙婕妤可作詩沒有？”
我冷笑了一聲：“知道衛婕妤喜歡這樣的詩，那必是要作一首的。只不過，葬花可不敢再葬了，若是再葬一次，下一個被葬的，或許不是花，而是我自己了。”
衛婕妤一怔，但很快恢覆了巧笑嫣然的模樣：“趙婕妤說笑了，既然有詩，吾等必然側耳傾聽。可惜今日班姊姊不在此處，錯過了一首好詩了。”
我起身，對皇後行禮道：“可否請殿下也仔細一聽？”
“趙婕妤詩作，連陛下也常讚不絕口，孤必然仔細聽著。”皇後面色肅然，淡淡道。
“謝殿下！”我正了正身，心裏已經思量出了幾句詩，緩緩往下說：
父母送兒去，途遙盼歸覆。
一別七八載，莫得鴻雁顧。
“看來趙婕妤果真是思親懷鄉，可趙婕妤如今入宮不過四年，詩中怎言七八載？”衛婕妤盈盈笑著問道，但緊接著又兀自笑著說，“可是因為七八載聽起來，比四載好聽些？不過陛下常言，詩作之中，切不可為了韻律，而罔顧事實。不知陛下聽了，會稱道，還是會勘誤呢？”
“衛婕妤倒是謹記陛下的教導，只是，教導是記著了，不知作詩是否有長進呢？”馬捷妤冷笑了一聲，譏諷道。
我並沒有理會她們的言語，滿心思索著接下來的詩句，思忖了須臾，又說了下去：
喚子無人應，長夜淒覆孤。
晝望別時路，濁淚沾塵土。
春回怎見雪，一夕白發生。
陽時雨未絕，哀泣何時駐？
“這幾句倒是愈發淒清了，在座眾人何嘗不是離開家鄉，遠離親故，少則四五載，多則十餘載，不過，身為女子，終有這般宿命。”鄭昭儀嘆息道，她的眼裏竟微微閃著淚光，“白發成雪，淚水成雨，真是令聞者落淚，聽者傷心了。”
“鄭昭儀可也是思及家人了？算起來，鄭昭儀作為良家子采選入宮，一年之後得聖上寵幸，封為美人，如今算來，離鄉也七載了。”皇後柔聲問道。
“皇後心細，連妾何時入宮都記得一清二楚。妾不比皇後與班婕妤、馬捷妤，以及已故的王昭儀，乃侯門、將門、高門大戶出身，家人皆為朝中重臣，親眷出入宮廷，尚能得見。妾父母親故遠在潁川，七載未見，如今阿父又為時疫之事日夜勞碌，說不定也已是詩中所寫的這般，白發如雪，滿面滄桑，垂垂老矣。”她有些悵然地說道。
“鄭昭儀如今身為阿母，必是比旁人更懂哀哀父母之苦。”皇後寬慰道，旋即又看向我，問道，“趙婕妤可念完詩了？”
我正好在她們的嘆息聲與寬慰聲中又想到了幾句詩，便一口氣往下道：
花朝正待放，朔風卻淩枝。
木葉泣殘紅，同作冢一處。
緣何生死離，其罪在相思。
情深若為罪，天下誰人辜？
說完最後一句，我朝皇後做了一個福，並沒有回到座位上。皇後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未及開口，卻聽見殿門口卻傳來一個叫好聲：
“看來詩還是得常做，做得多了，隨口便能說出一首。”
周圍的人本是望著皇後或是殿中央的我，聽見這個聲音，忙不疊起身朝著殿門口拜倒：“見過陛下！”眼中的譏誚或是愕然，在拜倒又起身的瞬間，化作了似水柔情。
“方才妾還念著陛下呢，陛下可巧就來了。”衛婕妤笑得溫婉，婷婷走上前，卻被鄭昭儀的身形擋住了去路。
皇後快步上前，要將陛下迎到上首的座位上，一邊柔聲問道：“陛下今日怎麽來了？”
陛下沒有回答皇後的問題，而是朝我莞爾，隨口說：“可巧朕來了，遇上趙婕妤作詩。見爾等皆沈浸其中，想必也覺得妙，因而沒讓內侍通傳。”
皇後跟隨在他的身後，擡起手，似乎想要挽住陛下的胳膊，但陛下邁的步子比她大許多，她的手還未觸碰到陛下的袖子，已經遙不可及。
等他們都坐了下來，侍女為陛下上了茶水，陛下向我問道：“朕方才聽見一句，緣何生死離，其罪在相思。此句何意？為何稱相思為罪？”
我沒有回答，而是問了皇後：“皇後可解？”
皇後神色有些不寧，似有猶疑，但很快柔聲答道：“孤亦不解。”
“連陛下都有此問，妾與眾人更是不懂了。”衛婕妤含笑插嘴道。
我反問道：“陛下與皇後既然問了此言，必然是覺得相思無罪？那麽，男子與女子相愛，可是有罪？”
“趙婕妤，此乃椒房殿正殿，後宮眾人與陛下皆在此，怎能將男子女子，愛* 與不愛，掛於嘴邊？”皇後的聲音上揚了一些。
“趙婕妤向來不在意宮規禮數，更何況口中之言了。”馬捷妤嘆了一聲，補充道，仿佛在為皇後的訓導增加氣勢。
我的臉微紅，沒有辯駁一句，只是望向陛下。陛下挑了挑眉，不明就裏，答道：“此乃世間之理，只要不犯他人，不違人倫，怎會有罪？”
我點點頭，又問：“男未婚，而女未嫁，非三代之親，是為同鄉，年紀相近，一見傾心，相互愛慕，可算是不犯他人，可算是不違人倫？”
“自然不犯他人，更不違人倫。”陛下答道。皇後的臉色漸漸陰沈。
“可是如今，有人因為這般不犯他人，不違人倫之愛，而下獄，關於永巷與詔獄之中，或得死罪。為何愛人有罪？為何相思有罪？陛下，皇後，我不明白。”
陛下有些愕然：“你說的是何人？”
“是章華臺侍女江離與司馬門侍衛。”
此話一出，眾人似乎倒吸冷氣，仿佛一時間殿中春光不覆，反成了一個冷風陣陣的冰窖。
皇後臉上早已結了冰霜，她起身，朝陛下行福：“陛下，章華臺侍女與司馬門侍衛行私通之事，禍亂宮闈，此乃大罪。司馬門侍衛於潁川返鄉，身染時疫，更因其行私通之事，又使後宮陷於時疫，綿延半月而不絕，差點禍及陛下聖體與太後、皇子玉體，此二人，怎如趙婕妤所言，無辜而下獄？”
“此事，你為何不同朕來報？”陛下蹙眉問道。
“妾先前已上表於陛下，只是那時趙婕妤病情未有起色，陛下深為憂懼，又心系各地時疫，無心細看，只問了時疫如何入宮，便稱——”皇後小心翼翼地擡頭看著陛下，猶疑著說道，“稱，若為六宮之事，涉及六宮之人，妾為六宮之主，當自行發落處置。”
陛下面露尷尬：“罷了，此二人的私通之行，是如何斷定的？”
“宮內時疫初現之時，妾以為當務之急，便是將大量宮人送至宮外隔絕。重癥之人，皆目不能視，口不能言，神思混亂。送至宮外之人，病者十之一二。但可知，這位司馬門侍衛乃是宮中最先發病之人，而章華臺侍女幾乎同日現如是病癥，比諸趙婕妤之癥更早一日。”
“只是同日發病，便斷言其有私通之事？未免太過草率。”
“陛下，縱使是宮門侍衛，也甚少得以與後宮女子有所交往。據太醫署醫案記載，此次時疫雖然易感，但感染之人，多為家人、密友、主仆，或是食在一處，或是宿於一處，或是親密相交，或是近身服侍。故而，章華臺侍女絕非因同侍衛偶遇而染了時疫。按此線索，如此一問，二人皆無可辯駁，皆已認罪。”
“皇後睿智，雙目如炬，洞悉一切，若為男兒，堪當都尉——廷尉！”鄭昭儀讚嘆道。
陛下蹙著眉頭，擡眼看了鄭昭儀一眼，若有所思。衛婕妤正輕啟朱唇，迎上陛下投向鄭昭儀意味深長的目光，立即合上了嘴。
“他們已經關入了永巷與詔獄？”陛下繼續問道。
“正是。今日官道已通，隔絕於宮外之人皆已經回宮，章華臺侍女回宮之後便關押於永巷。”皇後頓了頓，又加上了一句，“等待發落。”
“皇後準備如何發落？”
“陛下，妾為六宮之主，此事又在六宮之內，依照宮規，此宮女將被賜死。至於侍衛，關押於詔獄之中，廷尉自當按律處置。”
我聽到“賜死”二字，向後踉蹌了兩步，差點跌倒在地。
“小心！”陛下見我失了重心，不自覺地向前伸了伸手，仿佛這樣能拉住我，不讓我摔倒似的。可我旋即跪了下來。陛下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了稍許，落了回去。
“趙婕妤今日來椒房殿，又是做詩，又是下跪，更是請了陛下前來，只是為一個禍亂後宮的奴婢求情？”皇後冷冷地問我。
“朕今日過來，並非趙婕妤所請。”陛下打斷了皇後。皇後悻悻地看了陛下，沈聲道：“是。”
“趙婕妤，後宮奴婢與侍衛私通乃是大罪，宮規祖制便是如此，趙婕妤何必惹皇後不快，陛下為難？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奴婢而已。若是實在舍不得，回頭妾在宮內尋一個更好的來章華臺伺候，一個不夠，便兩個，宮裏多的是柔順懂事的奴婢，能幹利索的也不少——”
鄭昭儀悄聲對我說道，她雖然壓低了聲音，但畢竟不是耳語，殿中各人都聽得清晰，何況她說著說著，就眉飛色舞了起來，仿佛在細數自己的財富。
我聽著這話，搖了搖頭，面對著陛下與皇後說道：“陛下，皇後，在你們眼中，這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侍女，之於你們，之於在座其他人——”我望了望鄭昭儀，她的臉上依舊是眉飛色舞的表情，馬捷妤與皇後一般，冷眼看著我，而衛婕妤大概忘了自己也是宮女出身，對於侍女的遭遇反而有些看戲的表情。“——侍女、侍衛，或是內侍，或許只是玉卮，可他們之於我，不是玉卮，也永遠不可能是玉卮。”
陛下正飲著杯中的茶，似乎有些焦心，聽了這話，突然被茶水嗆了一口，猛得咳嗽了起來。“陛下——”衛婕妤聽到這咳嗽聲，將欲起身，但見皇後近水樓臺，已經輕輕拍著陛下的背。衛婕妤只好又默默坐了回去。
“什麽玉卮？”皇後蹙眉望向我，目光中含著嗔怪的意味。
我看了看陛下，又把目光轉向了皇後，解釋道：“我曾聽人說，奴婢不過是用具、器物而已，譬如玉卮，少了一個，自有另一個，取之不盡，並無差別。少了一個，碎了一個都是不要緊的。”
“這是什麽胡話？”皇後埋怨了一句，不知是對這句話的內容不認同，還是因為惜物與厲行節儉。
“咳咳。”陛下聽了此話，又咳嗽了兩聲。皇後又輕拍了兩下陛下的背：“陛下可安好？”陛下尷尬地朝她擺了擺手：“無妨。”
皇後的心疼卻溢於言表，轉頭朝方才奉茶的宮女斥道：“僭越犯上！還不快下去領罪！”宮女手中還托著鳳紋彩繪的漆盤，頭幾乎垂到了漆盤上，連告饒都不敢喊一句，膝行著退了下去。
我無暇理會陛下那兩聲咳嗽的含義，繼續懇請道：“陛下，他們不是器具，不是用物，是人，跟我一樣的人，和陛下一樣的人——”
皇後方才對宮女的厲聲厲色，轉到了我這裏：“放肆！趙婕妤怎能作此輕狂之言？天子怎能與匹夫奴婢比之？怎可妄議？”
“皇後，我只想說，他們是人，有父母家人，有親朋故友，離鄉數載，卻問罪責，卻聞喪音。我以為，世間公正之法，應當是無論犯了什麽錯誤，若非故意為之，若非滔天大禍，害人性命，殺人越貨之罪，都不該輕易要了人的性命。”
皇後立在陛下身邊，沈著臉對我說：“命之為貴，可宮規亦重。宮內侍婢與侍衛私通，禍亂宮闈，更是引起宮中時疫，如何不是滔天之禍？”
我哀嘆道：“宮規森嚴，可是，不近情理，更不近人情。時疫之事，並非他們故意為之。他們身染時疫，亦是疫病受害者，此乃天災。至於私通，我不明白，男女相愛，既為天道，世間之理，為何在這宮門之內便不可？為何便成了穢亂後宮的行徑？”
皇後厲聲說：“後宮女子，小到侍女，未及出宮之年，皆為天子所有。”
“是啊，若是與人私通，以致有孕，又一朝受幸，豈不是混淆了皇室血脈？豈非死罪？身為宮女，怎會不知此宮規？明知故犯，更是罪無可恕。”衛婕妤也隨之說了下去。
“此皆假設之事——”我想要辯駁，卻覺得無力。
皇後打斷了我：“陛下，趙婕妤自己屢犯宮規，無視宮禮，妾尚可莫論。可妾為中宮，按宮規處置一個婢女，趙婕妤卻也再三阻撓，妾如何可以聽之任之？”
“陛下，皇後理六宮事，十年之久，從未出過差錯，六宮之人皆心服口服，太後也多加讚賞。”馬捷妤在下面坐立不安，忍不住開口道。
“婢女私通，只是賜死，未禍及家人，未波及親近交好之人，更未論其主禦下不嚴之罪，失察之罪，甚至或許還有合謀欺瞞之罪。皇後此舉，已是法外開恩，給足了趙婕妤顏面。”衛婕妤慢悠悠地補充了兩句。
這“禦下不嚴”、“失察之罪”和“合謀欺瞞”好像說到了聽話人的心裏。
眾人皆望著陛下，等待最後的定奪。一時間悄然無聲，半晌，只聽見陛下開口對我說：“朕知你與宮人親厚，只是宮規如此，皇後也是依照宮規處置罷了。”
我聽見這句話，頹然地坐到在了地上，背上有些汗津津的，出了不少冷汗。眼前出現了一個溺水的人，這次我想去救她，卻怎麽也抓不到她的雙手，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聲的巨浪席卷而來，將這個花季面孔吞沒。而絕望與無助也像這個巨浪一樣吞沒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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