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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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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落水

當我從合圍的樹木中轉了出來的時候, 卻一時沒有看到那個小小的奶團子的身影。心下正納悶,以為這個蹣跚走路的孩子忽然記起了躲貓貓的游戲,藏到了哪棵大樹後面, 或者哪塊大石頭後面。

我又往前走了幾步。耳邊卻突然傳來了一個尖叫聲:“不好了——不好了——”這個聲音很熟悉, 昨日剛剛聽過,只是昨日這個聲線發出來的聲音是“不省心”和“壞婕妤”。

我心裏一驚, 向這個聲音跑了過去,聲音來自湖畔,並不遠。一個蹴鞠在湖畔的楊樹下悠悠滾動,旁邊卻不見了它方才的征服者, 像是在宣告著叛臣逆賊的勝利。不遠處的湖面泛開了一圈一圈的漣漪。

“不好了——不好了——”

“小皇子落水了——救命啊——”

“小皇子落水了——小皇子落水了——快來人啊——”

乳母滿臉通紅,沈重地跌倒在湖畔, 一只手顫顫地指向著小皇子落水之處。旁邊的一眾侍女慌亂不已, 有的臉上已經掛著驚惶的淚珠, 有的已經前言不搭後語地呼救,有人驚得將小皇子的衣裳與玩具都跌落到了地上。

更遠的地方, 我聽見有內侍、侍衛或是禁衛軍跑了過來。

水面上,一圈一圈蕩開去的漣漪現在正一圈一圈地縮小下去, 慢慢地歸於平靜。那些前來救援的內侍、侍衛或是禁衛卻好像那麽遠,遠在天邊,遠在水天相接之處, 我聽不見他們的甲胄的響動,聽不見他們奔跑的腳步聲, 聽不見他們救駕來遲的呼聲, 我甚至聽不到乳母的啼哭聲, 侍女驚慌的求救聲,聽不見陛下疾步而至的聲音, 聽不見鄭昭儀的尖聲呼叫。

我跳進了湖裏。

碧綠的湖水在我的身邊升起,或者說,是我在這碧綠的空間裏急速下墜。在下墜的時候,我看見了那個小小的身影,奶團子一樣的身影,伸著兩條小小的蓮藕樣的胳膊,蹬著兩條胖胖的藕節般的腿。

我朝這個小小的身影游了過去,冰冷的湖水在漸漸喚醒我多年前的記憶,這個記憶來自我那多水的故鄉,來自那裏無處不在的溪流與湖泊,來自一個個碧藍色散發著漂白粉氣息的泳池。

我抓住了他蓮藕般的胳膊,他卻已經停止了掙紮,緊閉著他的雙眼,乖乖地躺在了我的臂彎裏,我托起這個小小的身體,奮力地朝著湖面上有著浮光的方向游去。

要快一些,要快一些,我對自己說。

再快一些,再快一些,我對自己說。

快啊,快啊,快啊,快啊——我對自己說。

我將這個小小的身子推到了岸邊。有人將這個小小的身體接了過去。有人將我從湖裏拉了出來。我的身上沈甸甸,濕淋淋的,全是水,涼意直到這時才從我的周身泛起,令我不住地發顫。

冰冷的水無止盡似的從我的頭發上流到我的睫毛上,又從我的睫毛上,流到我的眼睛裏。我從濕淋淋的眼睛望出去,看不清周圍人的臉。

他們將那個小小的,我奮力救上來的人兒圍在了中間。我好像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聲嘶力竭地喊著:“快傳太醫令!快!”我好像聽見一個男子震怒的聲音:“你們都是怎麽看著的?!兕兒若有好歹,朕讓你們全部陪葬!”我好像聽見無數人跪地磕頭的聲音,嘴裏不斷告著恕罪與求饒的話,還有許多人在顫顫地哭泣,驚慌地哭泣,無措地哭泣,害怕地哭泣。

我感到身上蓋了一件長長的外袍,這衣服很快被我發梢上源源不斷流下來的水弄濕。我的身體依然在發抖,害怕地發抖,驚慌地發抖。

我發著顫撥開了圍著那個小小身體的人群。我再一次見到了這個小小的身影,從濕淋淋的眼裏見到的,與在水裏見到的,是那麽相似,只是更加蒼白,更加小,小的像一個白瓷的花瓶,一碰就碎了。

我的雙手依然在發顫,發顫的雙手放到了這個小小的身子的胸口之上。這個小小的身體,肚子鼓鼓的,在那裏喝飽了水。我跪著地上,用力按著這個小小的胸口。

一下。

兩下。

“趙氏!你在幹什麽!”

一個聲嘶力竭的女人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接著一雙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將我推倒在了一邊。一塊尖利的石頭正好硌在了我的手腕上,生疼。她推開了我之後,便伏在了那個小小的身體上,我看到她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掉到本來應該彎成弦月的眼睛上,掉到鼓鼓的臉頰上,掉到已經發白了的嘴唇上。

我在這眼淚裏想起了初到這個朝代時候的夢境——我的母親,伏在一個破碎的身體上無助而又絕望地哭泣,周圍是熙攘的人群,可是,沒有人幫得了她。

我起了身來,用力撇開了她,繼續按著那個小小的胸口。

三下。

四下。

他的胸口上卻似乎滲出了一絲絲的血。殷紅的血在他小小的衣衫上散開。

“趙氏!你傷著兕兒了!”還是那個聲嘶力竭的聲音,高聲叫嚷著,在這個嘶喊中,一個柳樹主幹般沈重而壯碩的身影朝我撲過來,又來將我推開。

但接著,我聽見了一個驚呼聲“姝兒,是你受傷了!”接著,有人疾步來到我的身邊,止住了那雙又要來推倒我的手,低頭想要查看我被石塊劃傷的手腕。我沒有轉頭看他一眼,沒有停下我的動作。

五下。

六下。

我被人摟在了懷裏,初春冰冷的湖水通過我濕淋淋的身體滲入到他朱色的常服中。一個哀傷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姝兒,你這是何苦呢?”

我從這個懷抱裏掙脫了出來。

七下。

八下。

九下。

我越是用力,手腕上的血流得越多,流到那個小小的胸口上,像是在那裏開出了一朵妖冶的罌粟花。但我似乎感受不到身體的疼痛,好像所有的血、所有的知覺都被太液池初春的水冰凍了起來。

十下。

十一下。

這時候,我聽到了有人在驚呼,有人停止了哭泣,有人忘記了哀嚎,有人屛住了呼吸。那個緊閉著雙眼的小小的身體蹙了蹙眉,那或許是他短短一載半的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疼痛。

他因疼痛而蹙眉,接著因疼痛而哭出了聲音。

十二下。

我停了下來。兕兒睜大了眼睛,一邊大聲哭泣,一邊咳嗽著,像一條貪吃的小魚,從嘴巴裏吐出喝飽了的水來。他的母親將他抱在了懷裏,拍著他的背,像是最初的時候,從羊水裏剛將這個小小的,發皺的孩子抱出來一樣。他的父親牽住了他的小手,不願再失去這個失而覆得的珍寶。侍女送上了備用的衣物,唯恐孩子著涼,乳母遞上了玩具,想讓孩子止住驚慌的哭泣。那群跪地本在告饒的內侍與侍衛們,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開始稱頌聖恩聖德。

我頹然地坐倒在一邊,仿佛所有的力氣都抽幹了似的,好像身體裏的冰塊突然化作了一灘水。

直到這時,我的淚才落了下來,源源不斷,與我劃傷的手腕上還在不斷汩汩湧出的血一樣。直到這時,我才感受到周身的疼痛。手腕被尖利的石頭劃了一個兩寸長的口子,小腿被岸邊巖石撞得青一塊紫一塊,手臂被水草劃出了一道道的血痕,這些血痕被不斷往下流的水浸潤,滋得生疼。

須發皆白的太醫令帶著他的徒子徒孫和他的藥箱,姍姍來遲。

但也不算來遲,他瞇著眼睛,開始給依舊在哭泣的小孩診脈,半天說出了“脈弦伏而滑”的話。

“這是何意?”陛下蹙眉問道。

“回陛下,小皇子受了驚嚇,所幸身體並無大礙,只需靜養幾日即可。”太醫令迎著由太液池的水光反射了一遍的陽光,睜不開眼睛似的,只從沈甸甸的上下眼瞼裏透出一點精光,慢條斯理地回道。

他的父母才大略放下心來。

“李內侍同乳母先送小皇子回長樂宮,乳母回去之後待罪。其餘看顧不利的宮人,押至掖廷獄,聽候發落。太液池侍衛救駕不利,至廷尉領罪。”

陛下冷冷地甩下了這一句話。一時間,認錯、求饒和求寬宥的聲音再次響成一片,但很快一掃而空,這些人成了戴罪之身,很快被禁衛們帶了下去。

在這樣混亂而噪雜的聲音裏,陛下走近了我,心疼地問:“姝兒,你怎麽樣?”他抱歉又感激地說著:“朕竟不知你會水,若是沒有你,今日兕兒恐怕——” 他沒有說出口後面跟著的幾個殘忍的字眼,只是舒了口氣又對我說:“你要什麽賞賜?朕雖深知,什麽賞賜都是不足的。”

我擡起頭,看著他,迎著白晝的光,他的臉不大清晰,好像還在晃動,我輕輕搖了搖頭,想要看清楚眼前的畫面,可是腦袋稍稍一動,這樣的晃動卻更厲害了。

他以為我拒絕了他的賞賜:“朕先送你回宮,你慢慢想,只要朕能給的,都可以給你。”

“陛下先欠著我——”我說出了這幾個字。

“好,先欠著你。朕先扶你回宮歇息。”

他似乎寵溺又感激地笑了笑,一邊這樣回答,一邊將我從地上扶起,我在原地癱坐了許久,可力氣並沒有回到身上,我感到我的身體正在軟綿綿地倒下去。

天在轉,地在轉,天與地不斷旋轉著,交換它們的位置。

明明應當掛在天上的白日,因為這旋轉而在恍惚之間失了神,跌落在水裏,摔碎了,成了一片一片從池水深處看過去的浮光。我仿佛還在池水裏沈浮,這次,我還是極力想要抓住這碎片似的浮光,卻怎麽到達不了那個方向,碧綠的湖水在我的周遭形成了一個漏鬥,一個漩渦,引我朝著沒有盡頭的深淵旋轉著墜落,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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