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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負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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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負荊

王昭儀頭七之後, 成都侯披麻戴孝,背負斧質,跪在了宣室殿前。

他的族兄, 車騎將軍王音, 亦是身綁枯木,在殿外負荊稽首。

七月流火, 他們在那裏跪著,從午後的驕陽炎炎,直到日薄西山。終於等到他們的外甥從殿內緩緩走出,不覆有慍色。

到了晡時, 陛下去了長信宮,親持匙箸, 請求他的母後進食。太後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再後來, 滿宮傳著陛下的孝行, 班婕妤感動於斯,更是為此題詩一首:

哀哀慈母, 生我劬苦【1】。

貴兮賤兮,其心唯一。

衣之於身, 念子之寒。

食不甘味,恐兒有饑。

念其心之悠悠,

思其言之依依。

萱草晞晞, 長於庭前。

莪蒿蓼蓼,檐牙以比【2】。

仰而望之, 見於慈烏。

慈烏喃喃, 大音為希。

思爾為雛, 與彼相依。

其雛有靈,反哺其母。

子騫為賢, 順以蘆衣【3】。

君子為孝,終養不棄。

服其之勞,饌以酒食。

孝之百行,賢色為極【4】。

天子司之,群黎效之。

先於百善,澤被四時。

浩浩乎山川,遍為爾德。

燦燦乎日月,維天之懿。

令聞令望,百夷來朝【5】。

王道既成,生民有喜。

這首詩簡單明了,膾炙人口,又令人感動,上至宮嬪,下至奴婢,都能在“貴兮賤兮,其心唯一”這樣的話裏看到自己母親的影子。所以很快在宮內傳唱開了,成為了最新的流行樂。

唱得最好的,自然是鄭少使。她雖依然在禁足之中,但得了允準,衣食如舊,亦可以每日稍稍出殿,憑欄而立,縵立遠視,而望幸焉。孕激素與母性的光輝,讓她更加容光煥發,而歌聲愈美。天籟之音,回旋在她的殿內殿外,有時倏忽飄散,有時直入雲霄。

仙樂與天籟,讓夏日的焦灼的風漸漸變得清涼,變得颯颯,秋日旋即而至,秋風褪去了燥熱,更加輕盈,急不可耐地要把這個天籟之音,這個思念之音,送到未央宮的各個角落,送到宣室殿中,宛如秋菊與桂子的暗香,隨風潛入,伴君同眠。

這些,都是我陸陸續續從旁人那裏聽到的只言片語。

陛下還是會來我的殿中,與我言笑,一如往日,卻不再同我講成都侯之事。

這件事情似乎隨著王昭儀的落葬,一同埋了,隨著夏日的落幕,輕輕過去了。

所有人都在往前看。

成都侯夫人很快從喪女的哀傷中走了出來,臉上又掛上了諂笑,一開口,鉛粉便簌簌下落,盛到深深刻在臉頰上的笑紋之中。成都侯的臉像是一個氣球,從癟了氣的狀態又慢慢吹鼓了,重新長起了橫肉,雙眼從深陷的四角又變作了最初的三角形。他的諂笑也與他的夫人如出一轍。

成都侯夫人在王昭儀的五七之後,又一次出現在章華臺,拜訪了我,她說,經歷過這些事,成都侯痛定思痛,下定決心痛改前非,以報上之恩。他在陛下的暗示下,散盡了私庫府銀,送那些為其穿城引水的服役之人返鄉,算是恕其前罪,也為地底下的小女兒積德。那些河工拿到了數倍於原先的豐厚銀錢,喜出望外,笑逐顏開,紛紛跪在侯府前,為成都侯歌功頌德。

她還說,她與成都侯,還有死去的王昭儀皆要感謝我所作的悼文,讓陛下生了憐憫,收回成命。陛下對王氏的寬宥,有我之功。她甚至在太後那裏呈上了我的悼文,太後雖是不致一詞以評,但感動之情似乎溢於言表。她說到動情之時,幾乎又要跪下來,朝我稽首。

這次無人來拯救我,我淒然地陪著笑。秋風穿堂而入,拂過我的臉,好像使我回到了那位同名同姓的樂昌侯故去之時,乍暖還寒的春日。

陛下照例晨昏醒定,往長信宮探望他的母親,而他的母後恢覆了往日的和顏悅色,溫言細語,絮絮地同他嘮叨著皇家子嗣與鄭氏覆位一事。

這一年的重陽宮宴,設在了上林苑的昆明池畔,算是實現了衛婕妤在春日宮宴上的發願。這裏煙波浩渺,天水相接,北雁南飛,寒煙隱翠,卻不覆教人憶起江南。

與春日一樣,重陽宮宴依舊由皇後操持。皇後親力親為,面面俱到,同時依然孜孜不倦地恪守著節儉為民之責,人人稱善。

只是,原本我、或是衛婕妤的身側總會有一個空出來的食案,留給鳳儀殿的主人,那個食案被永遠地撤下了。

飲酒作樂,湖上泛舟,登高望遠,遍尋茱萸,好似覆制了去歲的熱鬧,甚至皇後親自撫弦彈琴,琴藝之佳,令眾人驚嘆,陛下也撫掌稱妙,將這份熱鬧推至了它的高潮。只是少了一份猶有藥香的詩,少了一張泫然欲泣的臉,少了一個弱柳扶風的影子,也不會再有一滴淚,將一個“恨”字一點一點地洇開。美人沒有了芳蹤,遺恨也隨之而去。

宮宴之上,興之所歸,還是要作詩。可我這次卻怎麽都做不出詩來,眼中無淚,筆尖幹涸,筆下無詩。

於是在陛下帶頭的一眾人的起哄中,自罰了很多杯酒,桂花酒、菊花酒、竹柏酒、蘭英酒、百末旨酒一杯接一杯下肚,酒入愁腸,可惜我沒有變作詩仙,甚至,連同詩仙那些千古不朽的詩篇都在我的腦海裏漸漸淡去,沒了蹤影,唯獨記得起“舉杯消愁愁更愁”與“但願長醉不覆醒”這兩句,一遍又一遍。

我低低地吟哦著,不知不覺,悄然離了眾人,尋了一方幹凈的石頭,在這兩句低吟中,酣眠其上,黃葉為枕,落花為衾。

陛下以之為題,隨手作了一首小詩來調侃我:

花間臥醉,枕香沈酣。

落英作裳,靨為霞染。

遙而望之,桂子化仙。

試問仙子,詩入夢焉?

我讀完最後一句,搖了搖頭,否認了有詩入夢。陛下啞然失笑,眾人隨著陛下開懷而言笑晏晏。我同他們一齊笑著,酒色未去,面泛潮紅,笑著笑著,忘了悲喜,笑出淚來。

我好像困在了那個漫長的夏日。

在以後的許多年月,思及這個夏日,總能想起那日寢殿的窗前,桃枝繁茂,不見繁花,而綠葉正盛,窸窣作響,月光流轉,星空寂寂。

而遙遠的地方,似有悶雷滾滾,聲音沈悶而細微,由於太過遙遠,而難以察覺,但駐足窗前的人卻深知,這雷聲終將來到這裏,變作一場壓抑了許久的暴雨。

這場暴雨,裹挾著電閃雷鳴,會將一切哭泣,一切哀怨,一切怒火,一切不滿的聲音都蓋過去。或者說,這些哭泣,這些哀怨,這些怒火,這些不滿,終將化作這場雷暴的一部分,成為疾風驟雨的一部分,滂沱而至,淋漓不盡。這巍巍佇立的未央宮終將成為大雨中的鬼魅之影。

那一年過得很快,陽朔元年的冬月伊始,一聲嬰兒的啼哭,打破了未央宮冬日的寂靜。

這件喜事的功臣,疼痛不已,虛弱不堪,頭發粘在額頭,臉上的汗珠還未拭去,聲音也因幾個時辰不停歇的叫喊而變得異常喑啞。她躺在深深的殿閣之內,懷胎十月,讓她的身體變成了與原來完全不同的樣子,像是從靈秀的少女一夕之間便成了悔教夫婿覓封侯的哀哀婦人。真正是,哀哀慈母,生子劬苦。

她還未同她辛辛苦苦誕育的孩子共處,還未來得及細細地觀賞他的樣貌,品味這個渾身赤紅、因忽然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而聲嘶力竭哭嚎得打皺的孩子,哪裏長得像自己,以及哪裏長得像陛下,便看著宮人與乳母在太後的命令下,抱走了她的孩子,像是抱走了一件令人引以為傲的戰利品,要緊趕慢趕地去向眾人炫耀一番。

但孩子從母親身邊被抱走了,她卻從少使變成了昭儀。

鄭昭儀。這個稱呼,總算讓躺在床榻之上,筋疲力盡,剛剛經歷了九死一生生育之苦的母親,有了些許安慰。她浮腫而疲倦的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

說來也奇,嬰兒出生之時,長安城內開始悠悠飄雪,這是這個冬日的第一場雪。大家奔走相告,興奮異常,互訴這祥瑞之事,說是豐年瑞雪,紅梅報喜。

皇帝大赦天下,普天同慶。前朝後宮則設筵三日,歌舞不絕。人人皆有喜色。

只有我意興闌珊,宮宴未休,便早早地稱病告退。眾人皆以為我與鄭昭儀不睦,心懷忌妒,因而悶悶不樂,便隨了我去。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雪而歸。繞梁三尺的絲竹之樂,觥籌交錯的歡慶之聲,都在我的耳邊漸漸遠去。

沿著白玉臺階拾級而上,我卻憑欄而立,駐足而視,看著這紛紛揚揚的雪花飄了下來,從柳絮因風而起的樣子,變成了大如席的燕山雪花,越來越大,漸漸蓋住了飛閣流丹,蓋住了亭臺樓榭,蓋住了赤墀青瑣,蓋住了玉砌雕欄,蓋住了琉璃瓦片,蓋住了輕歌曼舞,蓋住了鐘磬之音,蓋住了山呼萬歲。

這似曾相識的雪,越下越大,將未央宮變作了一個潔白寂靜的墳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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