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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章 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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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章 王相

“你若是不願學這些, 便罷了,暫緩吧。”陛下輕嘆道,“朕答應過, 不會勉強你, 至於大長秋,朕自會安撫他的。”

我聞言, 有些無措:“陛下如何安撫?是我沖撞了他,我可以親自去道歉。”

他詫異道:“你道什麽歉?你是婕妤,是朕的妃子,是君, 他是臣,是內侍, 怎可以受你的道歉?朕安撫他, 不過是用些金銀布帛罷了。”

“那, 皇後哪兒呢?皇後必然也生了氣。”

他隨口說道:“皇後不是心胸狹小之人,朕會告知皇後, 讓她免了你的禮節。”

他示意我靠近一些,坐到他的案幾一側, 又看著我的眼睛說道:“其實,朕心裏清楚,以你的個性行事, 言語沖撞或許是有的,但詆毀絕不可能。你憐惜侍女、內侍、災民、農戶、老幼, 更不可能對一個年長的侍者有所不敬。”

我的心裏忽然充滿了被信任的感激:“知我者, 陛下也。”說罷, 我朝他行了一個揖禮。

他笑著搖頭道:“行了,你看你又錯了, 女子作揖,當是左手在內,右手在外。”

我不好意思地嗔怪:“陛下為何現在才指出我的錯誤來?此前豈不是鬧了許多笑話?陛下總是樂意看我鬧笑話。”

他卻收了笑容,正色說:“朕迎你進宮之時,便說過,後宮之中,你無需在乎任何規矩。君子之言,當一言九鼎。”

我的愁雲早已散去,朝他粲然一笑:“謝陛下!”

他笑了笑:“如何謝呢?”

我會了意,低頭換了左右手的前後順序,仔細確認了不再有誤,又欲做一個揖。

他卻一把我把拉到了他的身邊,臉上是促狹的笑,用手指了指他的臉頰。

我的臉紅了起來,扭捏著說道:“陛下,這是宣室,這樣恐怕有違禮法。”

“禮法這詞從你嘴裏說出來,倒是有些奇了。那你說說看,有違哪一條禮法了?”他笑著調侃。

這話問倒了我。就在不知如何作答的瞬間,他已將我擁入了懷中,在我耳邊輕輕地說:“朕說過,你只需要是你原本的樣子,朕喜歡的也是你原原本本的樣子。不用什麽賢良淑德,也不用成為什麽樊姬、衛姬。”

他的呼吸隨著話音落在我的耳畔,有些熱,有些癢。本就被炭火燒得暖融融的屋子,讓我的全身也燥熱了起來。

我伸出雙手,攬住了他的脖子,擡起頭,將一個吻送到他的臉頰上。

餘光穿過他的肩膀,看到了書案的一側,兩支紅梅在一片暖意之中,誤以為陽春已至,從它們最初含苞的樣子,綻放了笑顏,依然插在那個潔白的玉卮之中。玉卮正面雕刻的鳳鳥,好像要展翅騰飛,棲到梅枝之上。這是這個以玄色與深朱色為主色調的殿閣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陛下要明察呀!臣冤枉!臣是被那些無良奸臣所冤的!”

當我與他的目光還纏繞在一起,難舍難分之時,突然一個鳴冤的高呼之聲由遠及近,從殿外落入殿內,如同音色低沈的滾珠一般被擲到了案幾之上。

擡頭,只見到一個身量高大的黑影,像暴風雨將至時的黑雲從天邊壓了過來,旁邊一個瘦弱的身形撲倒在殿門口的地磚上,聲音惶恐幾乎帶著哭腔:

“陛下,奴婢未能攔住王相,求陛下恕罪!”李內侍的腦袋咚咚咚地磕在地上。

在這呼告聲擲到案幾上之時,我們的身體從連體嬰兒的樣子,趕緊分了開來,我的臉好像在發燒,脖子也在發燒,應當比那梅花還要通紅。陛下也似乎有些慌亂,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壓抑被打斷的欲望和燃燒起來的怒火。

在那個高大的黑影拜倒稽首的時候,他整了整自己的衣領。我則低頭扶了扶頭頂發髻上歪了的釵環,拂了拂額前散落的亂發。

告退已經來不及了,我只能靜坐在一側,佯裝是研墨的樣子。可陛下的書案上,並沒有正在撰寫的文書,或是正在批閱的奏章。

“臣樂昌侯王商拜見陛下!”這個聲音低沈渾厚,聲如洪鐘。

“王相未經傳召,擅闖宣室殿,可知罪?”陛下緊握著拳頭,手上青筋乍起。

王相依舊在稽首,沒有擡頭:“陛下,老臣未得陛下召見,擅闖宣室殿,實在是情勢所迫,不得不為啊!朝臣之中,有小人堵塞言路,費盡心思,不讓臣面君,臣雖尚且為相,未辭其職,可是所奏之事難達天聽,所喊之冤難以申訴。”

“你所鳴冤之事朕已交付有司查辦,你見朕有何益?”陛下陰著臉說道,“你所奏,句句皆為鳴冤之詞,雖為鳴冤,卻無力自證清白,只知道,以古非今,諷刺朝廷無道,而朕則被小人所惑,或是以毫無根據的罪名,攀咬朝臣諸侯。此般奏報,多讀無益。”

“陛下稱臣無法自證清白之身,可那些以天降異象,來彈劾臣之人,哪一位又有真憑實據?”王相依舊伏在地上陳情,言辭懇切,“朝中小人,本就對臣有所積怨,故而以日食之事大做文章,妄圖取臣而代之。求陛下明鑒!”

陛下沒有回覆,只是沈著臉,緊蹙著眉,王相接著說道:“朝中小人,若是真有臣貪贓枉法,不顧法度,有悖道德的真憑實據,當直接亮於陛下跟前,何必以日食為由,來查辦老臣?正是沒有證據,才只能亂解天象,以天降異象,大兇之兆,來迷惑君心,蒙蔽陛下,恐嚇臣民啊!”

“你若是行得正坐得端,你口中的小人奸佞又如何能找出你的錯處來,並且將天降異象一事歸咎於你?”陛下怒斥道,“你一口一個小人奸佞,究竟想要指控何人?”

“老臣所謂的小人,陛下當心知肚明。如今朝堂,各結黨派,各懷心思。陛下元舅大司馬大將軍王鳳與臣素有嫌隙,去歲因臣多次彈劾其姻親,瑯琊郡守,貪贓枉法,為政不力,治下百姓頻遭災害,而其毫無作為,因而心生怨恨。而太中大夫張匡,為表忠於大司馬大將軍,在朝中宣揚日之有食,乃丞相之咎,以白為黑,欺天罔君。而左將軍史丹也為張匡所惑,被王鳳收買——”

丞相王商直指大司馬王鳳之名,令我有些詫異。原來王氏一族之中,亦有嫌隙。

我心裏暗想,原以為王氏外戚,一日封五侯,應是鐵板一塊,相互提攜,權傾朝野,才為後世的王莽篡漢埋下了隱患。但沒想到,這五侯之中,亦有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墻之內也。蕭墻之禍,兄弟相爭,最後傷及的只是家族自身而已。

陛下打斷了他正在悉數的奸佞之名,厲聲呵斥:“你說他們以天降異象陷害於你,可你現在控訴其人,難道不也是妄自揣測?”

“天譴之說,異象之論,實在毫無根據!”王相哀聲道,“陛下當知:日月之有蝕,風雨之不時,怪星之黨見,是無世而不常有之。上明而政平,無傷也;上闇而政險【1】,無益也。此乃荀子天論之言,日月之蝕也好,水旱之災也好,星象有異也好,皆是天地之變化,不該畏之、懼之。若是政通人和,百姓和樂,哪怕是異象常現,也與社稷無礙,若是政令不明,民怨四起,那麽即使天無異象,也將禍及江山。所謂天降異象,實則是人心作祟啊!人心作祟!陛下明鑒!”

“政通人和,百姓和樂。”陛下冷笑了一聲,“樂昌侯身為一國之相,出入五載有餘,捫心自問,可有使得政令通達,百姓和樂?”

“老臣歷三朝,經孝宣皇帝,孝元皇帝與當朝之君,自問無愧於心,對得起天地,對得起社稷,對得起陛下,對得起王氏先祖。”

說到此處,這個年逾不惑,身高八尺的男子,幾乎哽咽。他擡起頭來,老淚縱橫,望向陛下,似有懇求之意。

我才第一次看到他的臉,這張臉與粗陋毫無關系,反而是劍眉星目,輪廓分明,哪怕是眉上已經染上了時光的白霜,雙頰也被時光的刀劍刻下了深深的紋路,依舊可以隱約見到年輕時的俊逸。

陛下卻不為所動,厲聲說道:

“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你說問心無愧,對得起社稷,對得起朕,對得起王氏先祖。可是觀爾之行,錦衣玉食,揮金如土,奢靡無度,哪怕朝臣已經彈劾無數,依舊不改其性,還妄圖以金銀玉帛賄賂朝臣,賄賂後宮。”

他說到此處,順手從書案邊上堆成了小山的案牘中取過一個書簡,擲到了王相的身前:

“大河水患未除,徐州數月未雨,災民無數,饑餓凍餒之人無數,你身為一國丞相,無視民生疾苦,且放任你的家人親眷行無道之事,不加以節制與約束,治家尚且如此,治國又當何如?你可知,你身上穿的錦緞,一匹萬錢,乃是兩百餘畝上好的粟米田地,在風調雨順之時,一整年的產出,可養活農戶十餘人。”

王相往前膝行了兩步,望著零落的竹簡,臉上似有淚痕劃過。皺紋盛了淚水,看上去更深,似乎成了文字裏描述的歲月疾苦、風霜利刃的刻痕:

“陛下,若說臣奢靡無度,可是縱觀朝中王侯,哪一個不是家財萬貫,哪一個不是蓄奴成千,哪一個不是錦衣玉食,妻妾成群,良馬無數?臣未曾欺壓百姓,未曾搶占土地,臣府中金銀皆是祖輩承繼而來,或是來自封土食邑,以及皇家賞賜,未有不義之財啊!”

我早已忘記了研磨的動作,聽到此處,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這個細微的動作卻正好被陛下盡收眼底。

“你有什麽想說的?”他轉向我問道。

“我,我只是不解,難道只是不欺壓百姓,不搶占土地,便是義?”

說完這一句,我看王相的眼神越發淩厲,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劍,泛著寒光。

我默默地斂了聲,再說下去,或許會被視為後宮幹政,非議朝政。

可是陛下卻看著我,鼓勵我繼續往下:“那你來教教王相,何為義?”

我只能定了定神,接著說道:“我所學的經史哲學,應當不及兩位分毫,只是私以為,何為義?義乃合理,理是法理的理,亦是道理的理。理是法理,不欺壓,不搶占,合法合理,花自己的錢財,穿錦衣,食珍饈,當然無錯。”

我深吸一口氣,迎上了那淩厲的寒光:“可除此之外,理還是道理,是良心,是道德。朱門酒肉,不計其數,與此同時,路邊卻有凍餓而死的枯骨,還能心安理得享受錦衣玉食嗎?良心何在呢?德行何在呢?若是只合法理便是義,那麽不犯法之人,皆為義士,普天之下,皆是君子了。”

陛下冷冷地對下面的人說:

“你聽聽,後宮婦人,尚且比王相有義。”

註釋【1】:闇:同 “暗”,昏昧。這段話出自荀子《天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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