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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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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心願

寫完, 放下了筆,我長舒一口氣。

班婕妤笑吟吟地說:“姝妹妹的文采較之重陽之日更勝一籌了。”

我沒想到得了一個這麽高的評價,又驚又喜, 也笑著對班婕妤說:“班姊姊謬讚了。只是方才在殿外走了一圈, 見著些實景,有些觸動, 便想描繪一番。”

“我最喜歡這最後兩句‘韶華依舊,春風與共’,這可應當是詢問之語?”班婕妤繼續問道。

我點點頭,看著並沒有句讀的詩句:“姊姊看得細, 正是。”

馬婕妤莞爾道:“看來方才班婕妤所言不虛,趙婕妤確實是個有詩才的, 難怪陛下如此厚待。陛下是喜好詩書之人。詩書方面的造詣, 是我們後宮眾人都不及的, 能得陛下歡心,果然不止是憑的這番好顏色了。”她這番說的看似誠懇, 我竟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鄭良人的臉上斂了方才的喜色,盯著我的竹簡, 有些不以為然,但半晌不語。

倒是衛婕妤嫣然笑著,又開口了:“果然是趙婕妤花了一柱半香的時間想出來的句子, 真是應了妾方才的話了,必然有十六句之數。”

她掩唇笑了一回, 接著說道:“只是妾不通詩, 讀著卻覺得沒有應了陛下方才所言的要求。”她見我一臉困惑, 又慢悠悠地說,“不言淒清。還得有元日的祝福之意。”

鄭良人像是抓到了一個機會, 緊接著開口:“說的甚是,此詩讀著卻是冷寂。又是落梅,又是瓊華,皆是冬日裏的淒清之物。還有,琉璃碎盞,這個碎字,可不像是好的意思,反而有些不祥之音。”她說罷,大概覺得自己言之有理,有些得意地望著我,嘴角浮著一絲笑意。

我不由地反駁道:“方才皇後的詩中,亦有落梅,為何鄭良人不說皇後的詩中有不祥之音?”

“趙婕妤大膽,怎能如此類比?”鄭良人驚呼了一聲。說罷又擔心惹惱了皇後,趕緊朝著帝後行禮頷首,然後壓了壓方才激動的聲音,說道,“皇後寫的乃是‘落梅換東風’,是以淒清換昂揚,亦是以不祥換吉祥。一個‘換’字,便是全然不同的意境。”

她稍稍頓了頓,接著道:“可是趙婕妤的詩,只是寫了落梅與白雪,還有‘年光無覆,山河不語’,字字淒清,怎堪與皇後的相比?趙婕妤還妄圖陷妾於不義。”她的聲音漸趨委屈起來。

皇後蹙著眉,不知是對我的突兀而不滿,還是對這平白的爭執感到無語。

陛下看著鄭良人情急委屈的模樣,終於開口了:“你說不詳,是不解詩意。碎字是以琉璃比雪,雪落於地,可不是如同碎了的琉璃?朕覺得這個比喻甚妙。”他說至此處,同我對視了一眼,臉上掠過了一抹笑,不知是否想起了方才打雪仗的場景。

衛婕妤點頭稱善,笑道:“陛下一點撥,吾等就通了。”

陛下轉向衛婕妤,耐心地解釋道:“方才你說趙婕妤詩中並未有祝福之語,你看最後的四句。”他從案上拿起了寫著我的詩的竹簡,用手指了指最後的幾句。

衛婕妤粲然笑著,婷婷地走近了,像是方才的距離看不見詩句似的,她的頭幾乎靠到了陛下的懷中,嘴裏喃喃著“舊歲盡去,卻問故人,韶華依舊,春風與共?”

“這幾句,說的乃是期盼年年歲歲,韶華常在,顏色如故,斯人如故之意。豈不是祝福?”他解釋這幾句話的聲音很溫柔。

衛婕妤含著笑,轉頭看向陛下,他們離得很近,她的額頭幾乎要靠到他的下頜,臉也似乎貼著他的胸膛:“陛下說的極是。原來此句是問,舊歲新年,是否可與君共擁春風。”她臉上浮起了羞赧之色,聲音像是含了蜜。

陛下低下頭,含笑看著她道:“自然如此。”

我一時恍惚,忘了這句話究竟是我在詩中問的,還是衛婕妤此時對著陛下問的。

馬婕妤望著這對璧人,嘴角露出了不屑的笑。皇後還是肅然立著,目光冷冷。鄭良人神色惆悵,有些艷羨地看著衛婕妤。

他又重覆了一句:“韶華依舊,自然要相與共春風。”我從恍惚中擡頭,發現他正笑吟吟地看著我。解釋完了這幾句詩,衛婕妤已被他輕輕推到了旁邊。

我朝他笑了笑,行福道:“願陛下年年歲歲,韶華如舊,萬裏歸來,仍是少年。”

“你的祝詞不俗套,朕喜歡極了。”陛下笑著上前,將我扶了起來。

“看來時間長些,還是好的,趙婕妤多了半柱香的光景,才能想出這樣的新意來。”衛婕妤掩唇笑道。

馬婕妤卻嗤笑著譏道:“俗套的人,怕是再多一炷香的時間,也得不出這般玲瓏心思。”

我一時間有些看不清戰局。

衛婕妤被馬氏駁斥得有些尷尬,笑容變得僵硬,只好說:“還有我們幾個的詩呢,趙婕妤的巧思是好,只是不知能不能勝過班婕妤?”

班婕妤游離在戰局之外,聽到了自己的名,又見陛下與皇後已經將目光投了過來,便讓女使將自己的詩拿了過去。

在我之前,她們寫詩用的皆是縑。班婕妤的字也是筆力深厚,比前幾次在竹簡上的字更顯出她的書法功底來。不過與皇後的隸書相比,還是稍微遜色了一些。不過詩歌的功力恐怕是一覽眾山小的。

陛下接過了那張縑。皇後疾步靠近了,他們低頭相對,共讀這詩。其他人皆默不作聲地圍在他們身邊,等待著他們讀完詩,一同喝彩。

我立在眾人身後,既然看不到詩,便覺得有些無趣,悄然走到了班婕妤的身邊。她見我過來,並不詫異,依舊是含笑頷首,並沒有開口問我緣由。

我隨意向她問道:“班姊姊,新年將至,你可有何心願?”

她莞爾道:“心願皆在詩裏頭,姝妹妹一會兒且看便知。”

我笑著說:“那是對陛下的祝願,不用看詩,便知大約是祝願陛下多福多壽,安康無虞,或者是事事順意,笑口常開。最多再有皇後那般祝願,社稷安寧,五谷豐登。不過,說到底,也是願陛下在朝堂事上,少些憂愁罷了。

“這些吉祥之言,從古至今,從民間到皇家,都是如此,沒有多少變化,只是在措辭與雅俗上,稍許有些不同而已。祝願長輩,是龜鶴之年,南山之壽,松柏之茂,祝願小輩,便是黎明朝陽,指日可待。我方才所問,是班姊姊自己可有什麽心願?”

班婕妤淡淡笑道:“對陛下的祝願,何嘗不是妾之心願呢?皇後母儀天下,著眼大漢千秋之業,立意高遠。餘者,六宮之人,或許看不見天下之遠,只囿於宮墻之內,但也只願陛下聖體安康,子嗣綿延,常開笑顏。

“若論後宮之人自己有何心願,不過就是,願多沐君恩,盡些綿薄之力,雖在後宮,內宅之中,也但求為陛下分憂而已。姝妹妹心思奇巧,祝詞獨特,不過,新歲之中,故人在側,共度韶光,歸根結底,也與六宮所願,無多不同。”

她的話音依然帶笑,但落在我耳邊,聽起來更像是嘆息。

“班姊姊此言差矣,無論故人是否在側,哪怕只是自己一人,踽踽獨行,孤立於世,只要春風不改,韶華依舊,都不該辜負,都應好好珍惜才是。說到底,青春易逝,韶華易逝,可這青春乃是自己的青春,韶華也是自己的韶華。有人陪伴,一齊看春華秋實,自然極好。可若是無人相陪,也可賞這江山壯美。”

“姝妹妹入宮不久,又聖寵不衰,自然可做此語。不過,對許多後宮之人而言,雖是年光無覆,流年易逝,可是深宮寂寂,庭院深深,樓閣水榭,一成不變,花開花落,年年如是,若是無人看見,無論珍惜年華與否,宮中女子最終也就是那落花,零落成泥,悄然無聲。若是這樣看來,豈非也是負了韶光?”

她的眼裏流出一絲落寞,但這落寞轉瞬即逝,她笑了笑,接著說道:“——陛下說了,今日不言淒清,妾也斷斷不能再作此悲音。方才所言,讓姝妹妹見笑了。”

對於她的話,我無力再作反駁,也只能含笑著朝其頷首,心裏卻一陣涼。

只見眾人圍在中間的兩人已經讀完了班婕妤的詩,他們的唇角皆含了笑,四目相對,心照不宣。

衛婕妤看著兩人的臉色道:“果然只有班婕妤的詩才能一齊得到陛下與皇後的歡心。”

馬婕妤看著衛婕妤不屑地說道:“衛婕妤尚未讀到班婕妤的詩作,便已經誇讚如斯了,若是讀到了,豈不是還要誇上天去,可不知還有什麽話是比‘得陛下與皇後歡心’這樣的誇讚還要妙的?”

衛婕妤的臉上青一塊白一塊的,擰著手帕,不再開口。

馬婕妤從皇後的手裏接過了詩,朗聲念了出來:

詠寒梅

萬芳空寂時,

事霜獨淩枝。

如臨仙人境,

意決不爭春。

福澤被山河,

壽光同天地。

綿延瓊華色,

長使君心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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