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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 陰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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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 陰陽

“信君, 你方才為何如此慌張,把蠟燭都弄折了?”

陛下走後,我才註意到那青銅連枝燈裏面, 有一根蠟燭短了一半。

信君卻似乎比我更晚註意到, 她低下頭去,找到了掉落在地上的半截蠟燭, 心神不寧地拾了起來。

“婕妤,奴婢,奴婢第一次見天狗食日。害……害怕極了。”她的聲音也是顫顫的。好像還是驚魂未定似的,“奴婢原聽, 聽家鄉的老人說,天狗食日, 就是邪氣侵日, 是大災將至的征兆。”

“大災將至?能有何大災?”

她認真地同我說道:“我聽我阿爺說過, 許多年前,天狗食日, 沒過兩個月,地動山搖, 死了不少人,聽說,那山裂了個大口子, 就像志怪書裏的妖魔鬼怪張開了大嘴,鄉裏邊還不少人在外面幹著農活呢, 一個個都掉進去了, 屍骨都找不到。”

她一邊說, 一邊張開手臂在空中劃了一個大圓,像是要同我比劃當年的場景。

“如今又是天狗食日, 不知道長安會不會也如此,要真地裂了,那可如何是好?”信君的聲音越來越高,隨即又像是自我安慰似的,“不過長安可是天子腳下,陛下又常常來咱們殿中,想必天子之氣定能把這邪氣給鎮住了。”

我蹙了蹙眉:“地裂應當是地震?你家鄉是何處?”

“回婕妤,奴婢來自幽州右北平郡【1】。”

我微微點了點頭,幽州是河北,我雖不知右北平郡相當於兩千年後的何處,但那裏或許本就是地震多發之地。

她因為心有餘悸而話不能止:

“除了天狗食日,是災異,還有天狗食月呢,前些年奴婢就見過一次天狗食月,那時候也是好好的,奴婢正好輪了值,就在夜半之時,本趁著月光好,沒有提燈,便出了屋室,還沒走到主子的寢殿呢,突然眼前就黑了下來,只剩下了一點點星光,奴婢以為自己沒睡醒,花了眼睛,誰知揉了幾回眼,眼前還是黑的,伸手看不見自個兒的指頭!”

“那,天狗食月之後可有何災異?”

“這……奴婢倒是說不上來,不過當時後宮亂成了一團。”

“這跟後宮又有何幹系?”我訝異道,“若說是天譴,不也應當是前朝之事?”

“婕妤有所不知,奴婢當時聽到了不少流言,說是前朝有人上奏陛下,天狗食月,是陰氣過盛。”她壓低了聲音跟我說道,“陛下盛年而無嗣,乃是後宮榮寵過盛之緣故。”

“後宮榮寵過盛是何意?是指何人?”

“那時候,陛下與皇後感情甚好,皇後便是寵冠後宮之人,陛下還為皇後造了長清宮,三年才堪堪修好,我們都稱,這是要像孝武皇帝一般,建了金屋子藏美人了。”

帝後感情甚篤之事,我那時初到漢朝,遠在鄉野之地也略有耳聞。

正是建始四年的秋收之際,蝗旱之災所致的減收卻抵擋不了農人無意識地踐行最樸素的“簞食瓢飲,不改其樂”。

“聽那大郎說,他馬上要去長安服徭役了——當今聖上要在長安城修一座行宮,叫什麽——長清宮。” 一個喜悅的聲音蹦跳著落入我的耳中。

“聖上可住在這長清行宮裏頭?若是去了那裏,可能見到聖上?”

“聖上住的是大殿,可是要接見大臣的!如今這個宮殿,好像說是為皇後造的。”

“帝後恩愛,真是我們百姓之福、社稷之福啊!”

雖然我並不明白其中的聯系,但見說話的老人捋著他白色的長須,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笑意。這笑容感染了周邊人,他們都頻頻點頭,為自己的福氣和這社稷之福,而感到由衷歡喜。

只是這歡喜裏頭,很快出現了一個不大和諧的尖聲:

“你聽聽,連聖上都對他的新婦這麽好,你一個破落百姓,對你新婦動不動大呼小叫的,有事兒便沖著俺撒氣,上回被你踢了一心窩子,現在都隱疼,俺這每日起早貪黑,為你養了三個娃,可一年到頭,你連件新衣都不給做!”一個三十出頭的婦人開始嗔怪起她的夫君。

“那是誰啊?是當今聖上!俺能跟當今聖上比?聖上用的扁擔,怕都是金子做的!俺用的是什麽?這破扁擔都不趁手!”她的夫君生了怒火,只見他把扁擔往田壟裏一丟。

只可惜扁擔陷入了軟泥裏,沒有發出一星半點的聲響,無法為他的怒意助力。

她夫君便扯起了嗓子,又把怒火盛在了他的聲音裏:“你睜眼看看,飛蝗啃了一半麥子,這收成不及往年六成!還要新衣?小心俺扒了你的皮,制那新衣!”

婦人卻不甘示弱,冷笑道:“聖上用什麽扁擔,還金扁擔!人家就在那大殿上邊坐著,用金杯子喝個茶,用金碟子盛個豬肉,只消揮一揮手,多少人為他耕地擔水去了,還需親自動手?真不怕人聽了,笑你見識短!”

“若不是你和你三個娃拖累了俺,俺也跟大郎一起去長安!服徭役!如今連面見天顏機會也沒有!”

男子的聲音更高了,周圍的人漸漸從白須老人的身邊圍攏到了這對夫妻身旁,像是預備著隨時勸架,臉上卻露出了看戲似的表情。

逐漸圍攏的人也仿佛為這婦人助長了聲勢:“你倒還怨起俺來了?你如何跟蘇大郎比!那人雖然貌醜,但家裏八十畝的耕地,六頭牛!他那阿父阿母身子硬朗,能幹得很!”

“蘇大郎,蘇大郎!這福氣給你,要不要啊?”

他說起這福氣的時候,聲音更響,更加尖利,好像言辭成了一把利刃,直捅向心窩:“——他的新婦三個月的時候沒了腹中的娃,一屍兩命走的!聽說那血,從榻上一直流,流到屋外,連那窗子上也皆是血點子啊!大郎傷心過度,才上趕著要離開這裏,去服役的!新婦這般死狀,有八十畝良田,六頭牛又如何?縱使有八百畝良田,六十頭牛又如何?”

“你,你個沒良心的,你這是咒俺!呸!”婦人一個手指著她夫君的鼻子,一個手撐著腰,往他臉上啐了一口。

她的衣領早已卷了邊,松了下來,因為這樣大的動作幅度,又扯開了一些,露出了一抹銅色的尚在哺乳期而顯得豐滿的胸脯。

男子的雙眼瞪得極大,周圍看戲人的雙眼也幾乎要從眼眶裏蹦出來,落到這豐滿的胸脯之上。

“啪”的一聲,把圍觀眾人也嚇了一跳。

只見那婦人捂住了一邊的臉,但手指並沒有掩住那上面的紅腫。她夫君還不解氣,高聲罵著:“賤婦!衣不蔽體!到這裏勾引男人來了?俺看,你巴不得俺走,好跟別的野男人廝混!”

婦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受了辱,又挨了打,幹脆坐到這泥地上,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她還不會走路的孩子原坐在一旁的泥地上,手裏抓著一個蝗蟲玩得專註,忽得聽見了哭聲,以為阿母被阿父搶走了蝗蟲,推己及人,也委屈地哇哇地哭起來。

“造孽,討了這樣的新婦,盡給人笑話!”

那男人罵罵咧咧,將要轉身離開,但走開了兩步,又心有不忍似的猶疑了一下,蹲下了身去——卻並沒有扶起他哭泣的新婦,或是抱起他委屈的幼子,而是從田壟的軟泥裏頭救出了方才撒氣用的扁擔。

似乎為了挽尊,他又往他新婦的後背上踢了一腳,才大步走開了,不管他的妻兒還在那田裏哭嚎著,哀聲訴說著自己苦命。

這些回憶的畫面如天狗食月般在我腦海中浮現又漸隱。

“所以指的是皇後?帝後感情甚篤,難道不是好事?”我訝然道。

“正是,說來也奇了,那些年連著三年太史令皆觀測到了天狗食月,故而這流言傳得滿宮皆知。”

“那後來呢?”我追問道。

“其實,陛下原先並不相信,皇後依舊聖寵如常,可是,及至第三年,不僅是天狗食月,更是日中現黑氣,更是大災之兆!”

“日有黑氣……”我喃喃自語。

註釋【1】:右北平郡:郡治在平剛縣平剛城(治今內蒙古寧城縣西南)。下轄平剛、無終縣(治今河北省玉田)、俊靡縣(治今河北承德市興隆縣東南)、徐無縣(治今河北遵化市東)、夕陽縣(治今河北唐山市灤縣西南)、昌城縣(治今河北唐山市豐南區西北)、廣城縣(治今河北滄州市獻縣西南)、土垠縣(治今河北唐山豐潤區東北)等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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