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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章 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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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章 太後

用罷饔食,陛下同我說:“姝兒,方才長樂宮宮人來報,太後今日晚些時候將從長清宮回鸞。你是朕新封的婕妤,按理,該第一時間便去拜見。”

回顧我讀的寥寥史書,我對這位太後的印象並不深刻。

她歷經四朝,但並不是一個出色的政治家,甚至與出色二字絲毫不沾邊。後人說起她的名字,便大多用兩個詞語來總結她的一生。

一個詞是“運氣”,於漢元帝,她雖無多少恩寵,卻一舉生下長子,因為這個兒子,她又母憑子貴,成了皇後與太後。

另一個詞是“高壽”。但高壽何嘗不是運氣的一種?雖然於她而言,太過漫長的生命或許是一種折磨。在生命的後半程中,看著她的王氏外戚奪走了她夫君和兒子的王朝,她從太後和太皇太後,變成了大漢亡國的罪人,她的運氣從此用盡,用剩下的生命為她的前期的命運的饋贈埋單。

我想著這些事兒,遲疑地問道:“太後她,脾氣好嗎?”

“太後乃心慈之人,是朕的母後,你是朕的心上之人,看在朕的面子上,太後自然也不會難為你的。”陛下見我一臉猶疑,又寬慰道,“朕陪你同去,好嗎?”

我點了點頭。直到晡時,太後的鑾駕才姍姍而至。陛下攜我前往長信宮問安。

長信宮便是太後的寢居,位於長樂宮中,位於未央宮東側。長樂宮也是巍巍的宮殿群,與未央宮隔著寬闊的安門大街遙遙相望。

太後端坐在殿上,長信宮的大殿進深極長,陽光像是懼於她的威嚴,瑟縮在窗欞的近處,她的坐處被高大的屋頂投射下來的一團陰影籠罩著,顯得更加肅穆。

而我從陽光下驀然進入殿內,眼睛不能適應,只見殿上之人面目都有些晦暗不明。

她梳著一絲不茍的高髻,頭上簪著玉飾和珍珠,而少有金飾,顯得低調又不失華貴,與她寡居的身份相符合。高髻又與尋常年輕女子愛梳的垂髻、椎髻、墮馬髻不同,發髻盤在頭頂,更加莊重,看起來不怒自威。

然而等雙眼漸漸適應了這室內的光線,我便看分明了她的容顏,面部流暢,兩頰飽滿,看起來像是一個厚道的婦人,只是周身雍容的氣質,把她與一般的婦人又分別開來了。

而一雙杏眼,旁邊雖已經有了脂粉遮不住的魚尾紋,也仿佛在訴說,這年輕時是個十足的標致美人。即使到了知天命的年紀,雙目也是神采奕奕的,而不似平常的鄉野婦人一般,目光渾濁。

一進殿,陛下便松開了我的手,對著殿上的太後拱手作揖:“母後安康。”

問安之後,他又向他母後介紹了我:“母後,這便是朕新封的婕妤趙氏。”

我跪下行禮:“見過太後,太後安康。”

“母後自長清行宮而歸,路遠迢迢,應好生休憩才是。朕攜趙婕妤問過安,便不再叨擾。”陛下又說,似乎想要早些告退了出去。對於他曾經所謂的母子之間“客氣而又疏遠”,我有了初步的認知。

“陛下應知,孤緣何今日便從長清宮回宮?”這個聲音從殿上裊裊飄來,也如她的相貌一般溫厚。

陛下微微一笑,回道:“如今皇後且往甘泉行宮,為國祝禱。母後必然心系後宮之事,故而往行宮不及半月,便急著回宮。只是如今後宮之內一切安寧,反倒是母後路途奔波,少得安歇,清減了些許,讓朕甚為不安。”

“陛下仁孝。然孤之清減,且非往來路途之遙所致。”太後微微蹙起了眉,目光轉到我的身上。我既未得起身的赦令,遇著這目光,恍如芒刺在背。

陛下略一沈吟,問道:“母後可是時體欠安?如今正值秋燥,天氣漸涼,母後年長,更不該奔波勞碌才是。”

“秋日漸燥,然吾心所燥,非由天,而由人。”太後的目光依舊釘在我身上,“時體欠安,亦非在身,而在心。”

陛下尷尬一笑:“母後此言何意?不如明示。”

“孤在甘泉便聽聞陛下幸一舞女,並帶入後宮之中。”

“母後可是因朕之故,而心中生怨,時體不安?”他攬過了罪責,又說,“不過,後宮,說到底乃朕的後宮,朕為天子,寵幸何人,愛重何人,自有分寸。”

他稍稍停頓,緊接著一字一頓地冷聲道:“宮內妃嬪,不必皆由母後所遣。”

“陛下為天子,後宮自然也是陛下的後宮,母後本不該多加置喙。只是怕陛下受了狐媚之人蠱惑,孤為陛下之母,心有憂慮而已。”太後說到“狐媚之人”一詞之時,看向我的目光之中,生了厲色。

“母後,姝兒乃朕心悅之人。”陛下臉色有些沈了下來,“朕非稚齡,狐媚與否,心裏自有判斷,朕也並非頭腦昏昏,輕易便能受了蠱惑。母後大可放心。”

太後卻眉頭不展,連聲怨道:“若是良家子,生於鄉野之地也就罷了。舞女,到底是下九流,微賤之軀,如何能入得後宮重地?如何能伺候九五至尊,金玉之體?陛下若覺得新鮮,心悅舞女,封少使,長使,即可,竟還一舉封為婕妤。陛下此番,豈非受了蠱惑?”

“母後,大漢不乏舞女歌女成為後妃,孝武皇帝後宮之中,更有歌女為後。孝宣皇帝生母,亦為舞女出身。”陛下聲音朗朗,打斷了太後的話,“難道母後認為,朕的先祖,也皆是受了蠱惑?”

太後似是強忍著慍怒,高聲道:“如今婕妤之中,唯有班氏、馬氏,高門出身,父兄皆為朝官,縱使如此,其二人亦非一朝一夕便為婕妤之尊,而是在宮中多年才得此位。後宮之內,阿青為侯門之女,入宮多年,如今也不過是娙娥而已。此舞女一入宮,便躍居眾人之上。自是不合宜。陛下休怪孤方才所言。”

“官位侯爵,說到底皆來自天家恩賜。微賤與否,自然也由天家決定。朕覺得不微賤,便不微賤。”陛下之言,擲地有聲。

接著他又看著太後淡淡道,“只是,母後莫不是在怪朕,讓母後外親王氏,屈居娙娥之位多年?”

太後臉色沈郁,良久才道:“後宮妃嬪,位份品級,說到底,還是取決於陛下心意。孤已年邁,居長樂宮中,遠未央宮,許久不攝後宮事。如今也只能加以提點,同陛下說些婦人牢騷之言。陛下應知,此乃慈母之心。”

“母後慈心,朕自然明了。朕也願母後知朕之心。”陛下接過了話。

“孤今日已知陛下對此女心意,只是,為陛下聲名所慮,不得不言,不得不諫。”這語氣似是恨鐵不成鋼。

“朕的聲名,朕自然顧惜。只是聲名如何,若由後宮之事決定,倒顯得天子無能了。”陛下悠悠回道。

“陛下不被女色蔽目,不被狐媚惑心,孤方可安心。”太後厲聲道。但這聲音中的厲色,是對著我的。

“朕非商紂、周幽,趙婕妤亦非惑主之人,母後且安心。”

太後看著陛下,沈默了許久,才緩緩道:“木已成舟,陛下定然不肯收回成命,也罷了。”

旋即,她又將目光投向我,斥責道:“只是,孤今日所見,此舞女毫無教養,更無視宮規,稽首之後,孤未言語,便直起身來,是何禮數?”

“太後恕罪。”

我默默地低下頭,盯著眼前光潔的地磚。冰冷的地磚將寒意傳到我的身體裏,跪了許久,腿漸漸變得麻木。

陛下忙說:“母後,姝兒出身閭閻,初入後宮,宮規繁雜,有所不知,禮節有失,是朕之過,未曾教導。”

“陛下稱其非惑主之人,然依孤之見,此女未有傾城之色,真不知用了什麽邪魅之術,讓陛下如此維護。”她不滿地怨道,又看向我問,“叫什麽名字?”

“回太後的話,我叫趙姝。”

“趙姝?是哪個姝字?”太後又問。

“回太後,姝是‘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的姝字。”

“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什麽淫詩艷曲裏的句子,私相授受,如此輕佻。”她眉頭擰得更深,臉上露出了不屑的神色。

“太後,此乃詩中之句,並非淫詩艷曲。”我仰起頭,朗聲說道。

太後臉上的不屑又化作了不滿:“孤方才說,此女毫無教養,果然不假。連孤所言,都敢反駁。”

“太後莫怒,小女子並不敢反駁太後所言,只是陳述事實而已。子曰:詩三百,思無邪——”我尚未說完,卻見陛下在一旁神色不安,用眼神示意我不要繼續說下去了。

我悻悻地住了口。

太後嫌惡地說道:“好了,都退下吧。孤近日身子不爽,見了這舞女的輕佻之色,又聞此無禮之言,更是不適。”

陛下楞了楞,剛欲開口,但見太後蹙著眉頭,以手扶額,伏於案上,似乎頭疼難忍。

他的爭辯之言隨即變作了關切與緊張:“母後可還安好?可要傳太醫令?”

太後朝他揮了揮手:“不必,方才說了,孤時體欠安,此癥跟源於心,太醫令來了,也是無益。”

陛下又安慰道:“母後當保重鳳體,寬心才是。六宮之內,自有皇後約束,母後不必掛心。”

“皇後溫良,從不忤逆陛下心意,而陛下乃孤之子,有些事,孤不得不掛心罷了。身為人母,哪一個不是為了兒女勞碌一生?”太後聲音低沈,尾音顫顫,仿佛病如山倒,不堪忍受。

接著,她以同樣的哀聲說道:“舞女趙氏若安分守己,不興風浪,孤尚且還能在後宮將養。若是行狐媚之事,恐怕孤不日將夭壽於此。”

陛下嘆了口氣:“母後此言,怕是過重了。太後安康,乃是萬民之願。”

“也是小女子之願。”我接著陛下的話,補充道。

太後嫌惡地丟下了一句:“若真如此,為了孤的安康,趙婕妤以後也不必來長信宮問安了,不必出現在孤面前。”

“母後——”

太後卻扶著一旁侍女的手緩緩起身,打斷了陛下的話:“都下去吧,天色不早,孤要歇了。陛下日夜操勞,也該早點安歇。”

陛下咽下了將要出口的話,變作了一句:“——母後慢行。”

出了長信宮,外面正是初秋的天空,天清氣朗,惠風和暢,與長信宮的殿閣深深,暮氣沈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姝兒,太後今日想必過於疲累,身子不適,方才所言——”

“太後所言,不過因我出身舞女,出身為錯,連名字都是錯的。可是,說實話,我並不以之為恥,不過,陛下可因我曾為舞女而恥之?”我問道。

“朕方才也說了,舞女又如何,哪怕你是商販走卒,罪臣奴婢又如何?”他柔情地看著我。

我付諸一笑道:“陛下此言可不對。舞女歌女,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難道不屬於天子治下的萬民?既是萬民之一,陛下不應當愛民如子嗎?”

見他有些發楞,我深吸了一口秋日黃昏的空氣,清風送來了桂子的芳香:“就像這清風,這陽光,渡一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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