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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五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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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五侯

上一次聽到王氏之名,是在河平元年的秋日,我與阿父因蝗旱之災,離了聞道鄉,寄居在舅父家中之時。

舅父用他高聲得宛如鑼鼓般的聲音宣布了他的女兒月兒嫁給了縣裏有頭臉的人物:“乃當朝驍騎將軍第二子——”

高揚的聲音顯然使他口幹舌燥了起來,於是他頓了頓,喝下一口茶水,“——乳母的姑祖的幹兒。跟縣令是故交好友!”

“家裏闊氣,良田百畝!就連提親所帶的白玉耳環,只一顆就足有鴿子蛋大小!”舅父伸手比了個圈,語氣有些遺憾,似在嘆惋此物不在跟前,無法教我們開眼。

開眼看世界,而貧者的世界濃縮在一個鴿子蛋大小的玉石中,那裏有著對富貴的無限想象。

好在還有一個金絲楠木大箱子置於廳堂之上。“這亦是提親之禮。是長安工匠制成的,用的可是天子禦用的朱漆,跟長安新修的行宮,叫什麽長——長清宮裏的漆一模一樣!說來也奇,這箱子竟是纖塵不沾。不虧是天子禦漆!”

我引頸而望,點頭稱道,心裏感慨這神奇的工藝,既如此,箱子上躍動在陽光中的,應當不是微塵,而是天子禦用朱漆的光芒。

他聽了讚美,一高興,臉便縮成了一個核桃的樣子,猶在眼前,話也像滿地滾落的核桃,喜悅地蹦跳著,出了口:“你們來的可不巧,偏晚了四個月,沒趕上這熱鬧。四月前,那可是個好日,天子改年為河平,正是月兒出嫁之時!豈非福運?豈非如此?”

若非我們一路走來,知道天子改元,是因為東郡治水成功,或許會以為這也是為了慶賀這樁喜事。

這樣的福運也很快延及到了我們身上,不出五日,便迎來了月兒表姊的回門之日。

剛過雞鳴,舅父便敲門喚醒了我們。雖然他的貴婿遞了話兒來,要到食時才至,但這樣做不無道理。

昨日晡時掃過的廳堂現在又落了一些若有似無的薄灰與輕塵,需要仔仔細細再撣一遍。

昨日黃昏之時擦過的門廳,至此又被不知好歹的過路行人踩過,落了三五腳印,需要角角落落再拭一遍。

昨日日入時分修過的棗樹與桃樹的枝幹,一夕之間又橫斜出了幾根枝椏,需要一寸一寸再剪一遍。

昨日人定時候清過的石板上的青苔,受了一夜秋風的感召,又生出了顏色,需要旮旮旯旯再刷一遍。

一直過了食時,將近隅中,遠遠聽到吧嗒吧嗒的牛車聲音,由遠及近,巷口太窄,過不了牛車,舅父忽然也受了秋風的感召,獲得了風一般的速度,疾步上前。

那牛車在他面前停了下來,他正好伸手扶下一個兩鬢皆白的男子。這便是那位年屆六旬的貴婿。

接著下車來的,是一位不及二十的年輕婦人,圓鼓鼓的臉,身材豐潤,除了耳朵上的玉石從鴿子蛋大小縮成了黃豆大小,餘者,皆與舅父所言,別無二致。這是月兒表姊。

她一見著我,先是一楞,忽然眼眶微紅,這紅色與去歲冬日的寒風在她臉上留下的紅斑交融在一起,一齊化作了天然的胭脂,使她的臉上顯出了欲語還羞的模樣。

舅父臉上的悅色也使他的臉一片緋紅:“來來來,賢婿,一大早便奔波三五裏地,必是辛苦,快快進屋,快快進屋!”

月兒跟隨他們的腳步一同進了屋,在經過我面前的時候,她的眼裏閃了淚花,嘴唇翕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麽。

她夫君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月兒,快些為阿父奉茶!”她的嘴型便變成了一個唯唯的“諾”字。

“兩月前,吾受邀至縣令府邸,品到一味好茶,竟是自五百裏外的南山而來的。”

月兒的夫君坐在正首的位置上,品著月兒奉上的茶水,說是品,但大約是三五裏地的一路奔波,使他饑渴難耐,使得品茶看起來像極了牛飲,一連吞下了幾口,才放下了茶碗,“品過那樣的茶,再飲這般茶水,便覺得索然無味,香氣全無。”

月兒低著頭,仿佛不曾聽見這評價,又為他續上了一杯索然無味的茶。

不過,這般有頭臉的人物說話,無論好壞,自是有人奉承:“是是,縣令府邸自是與吾等小門小戶陋室不同,連南山的茶是什麽滋味,想破腦袋都想象不出來!”舅父的臉上堆滿了笑。

“那時倒是從縣令那裏聽得一件大喜之事。”這位縣令的故交好友又吞了幾口茶水,大概為了潤潤嗓,好宣布接下來的大喜之事。

舅父聽見“大喜之事”幾個字,提早歡喜了起來,臉又縮成了核桃的樣子,我在一旁也起了好奇心,期待地望著他的賢婿緩緩吞下茶水:

“聖上一日封了五侯。”

這個消息大概與舅父的期待大相徑庭,他準備好的奉承之言似乎如鯁在喉:“為何——”但他顯然比我經歷的世故更多,話音未落便換了說法,“——是哪五侯?”

大概因為他賢婿洋溢的歡喜之色,想要確認這個名單裏究竟有沒有他賢婿的名字。

“乃是聖上的舅父,王商、王譚、王立、王根、王逢時!王氏滿門,一日五侯,一門五侯!”

他的賢婿越說越高興,每一條皺紋都盛著笑意,一時讓我疑心他的名字確在其中。

舅父還是支吾著問出了我心中的疑問:“那,為何是大喜之事?”

他的賢婿沒有得到期待中的回應,放下了茶碗,而茶碗仿佛也因這不知趣的提問而生了怒,發出了乒乓的不滿聲:

“一日五侯,豈非普天同慶的大喜之事?侯門富貴,那可是連縣令,連郡守都遠遠不及。不過,汝等皆鄉野小民,自是不懂。此乃兩月前的舊事了,不過,吾心想,這般朝堂大事,鄉野之地必是鮮有聽聞。果真如此!”

“是,是,是,侯門富貴,自然是吾等小門小戶之人,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的。”舅父趕緊附和道。

他一著急,想破腦袋也只想出了這樣一句奉承之言,只能反反覆覆用著。

他的賢婿得了這附和,瞇起眼睛,又喝下了兩大口茶水:“汝也知,吾幹阿母,乃是當朝的驍騎將軍第二子的乳母的表姑祖,如今這驍騎將軍王根成了曲陽侯,其恩澤必然惠及家人門客,你說,吾等顯赫之日,還會遠嗎?”

我雖不知他這般年紀,顯赫之年與垂暮之年哪一個會先到來,但舅父點頭如搗蒜:“豈非如此!豈非如此!”

他的賢婿滿意地笑著,又讓月兒添了茶水,他喝著這寡淡無味的茶,卻仿佛飲的是佳釀,他的雙眼不知是因為年老而昏沈,還是因為這奉承而陶醉,總之眼神迷離,似乎已經見到了這侯門富貴的恩澤降至了他的頭上的這一天。

這一日沒有到。首先到來的,卻是月兒表姊的死訊。

她死在了回門之後的第二個月的一個雨夜,連同她腹中胎兒,一屍兩命。

有人說,她的身上全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也有人說,在前一日聽見了聲嘶力竭的哀嚎聲與求救聲。還有人說,她的夫君前頭已經喪過三個新婦。前面三個,一位死於難產,一位得了瘋病,一位死於急疫。如今是第四個。

不過,縣令與縣尉一致斷言,婦人懷孕意外流產,以致身故,乃是常事,至於傷痕,家務勞作,磕磕碰碰,必是有的,何況無人看見。屍體早已入殮,鄰人一面之詞,或許只是眼花所致,把青玉看作了淤青。

而所謂哀嚎與求救聲,不過是當夜的冬雷震震。如此種種,只能嘆其命數不佳,沒有福運。

她的孩子也沒有福運,百畝良田,開闊屋室,連同鴿子蛋大小的玉石,流於無人繼承,而指日可待的顯達富貴,也同樣後繼無人。

——若是能夠順利降生,他便是驍騎將軍曲陽侯第二子的乳母的表姑祖的幹孫。

他們告訴舅父這個消息之時,他悲戚地流下了渾黃的淚水,在他們同他說,月兒與孩兒“沒有福運”之時,他流著淚沖著縣令與縣尉點點頭:“豈非如此?豈非如此?”

月兒的夫君很快為她置辦了後事。

棺木用的是厚實的松木,雖然不及杉木與柏木,但比起鄉人為早夭之人常用的柳木或是槥櫝要貴重不少,足見其夫君的心意。

而他更是將鴿子蛋大的玉石,用作了新婦的陪葬,在眾人的見證下,置於棺木之中。

雖然後來也有人爭論,說那只是黃豆大小,但由於初冬有過驚雷,又起了大霧,一時看差了也未可知。

而入殮的衣服則是用了綾羅,雖然並非上好的成色,但一匹所費將近千錢。

喪宴更是講究,聽說待客所用的茶水,乃是來自幾百裏外的南山茶葉。

各處皆顯出了良田百畝、侯門遠親的闊氣。

吊唁之人絡繹不絕,連縣令,以及那位驍騎將軍第二子的乳母的表姑祖也親往慰問,並且她捎來了驍騎將軍第二子的乳母的唁禮,唁信甚至是寫在侯門才得用的一尺見方的縑紙之上。

當這些吊唁之人對舅父道節哀,盛讚這場後事的隆重與妥帖,稱月兒能得到夫君這般愛重,是“有福之人”時,舅父只是顫顫地點著頭。

他的淚已經流盡,只剩下了嗚咽之聲,從那嗚咽之中又發出了一句:“豈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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