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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 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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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 病痛

第三日大約也是日薄西山之時,門口傳來一個聲音:“請問趙家女娘可居此處?”

我神思恍惚,聞聲走了出來。

一個約莫耳順之年,面白無須的男子站在門口。他見我出來,恭恭敬敬地朝我做了揖。

“李內侍?”我有些愕然,對他行了萬福。

他頷首道:“女公子可否借一步說話?”他接著將我領到了四下無人的山腰上。

“不知女公子可否告知奴婢,前些日子究竟發生了什麽?陛下前日回鑾,已近人定之時。您未伴駕回宮,而陛下回宮後茶飯不思,臉色沈郁,昨日晨起便時體不安。”

我心裏一沈,急著問道:“陛下……他病了?”

他微微頷首:“奴婢自陛下出生便一直近身隨侍,從未見過陛下這般。”

“可是染了風寒?要緊嗎?”

“太醫令稱陛下是路途奔波,中了暑邪,加上心情燥郁所致。”李內侍眉頭緊鎖,神色悵然。

我怔怔地問道:“可是發了燒?”

他一楞,也許發燒這個詞過於陌生,他思忖片刻,說:“陛下確得了溫病。依太醫令所言,溫病易治,可,心病難解。”

他說後面幾個字的時候,擡起頭來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心病?”我自語道。

他垂眸道:“陛下病臥於榻,歇得不安,一直喚著女公子的閨名。”

“他喚我名字……可有說其他的話?”兩日前的畫面依舊讓我心有餘悸。

李內侍搖了搖頭:“陛下如今不思茶飯,不進湯藥,卻依舊命奴婢快馬加鞭,前來這聞道鄉,陛下心意,昭然若揭。”

“是何心意?”我遲疑地問道。

“女公子若能隨奴婢進宮侍疾,想必陛下定能很快恢覆如初。”

“這是陛下之令?”我問道。

“回女公子的話,陛下雖無下令,但奴婢隨侍陛下二十餘年,雖不敢稱,全然知天子之心,但也能知曉八分。” 他不急不緩地說道。

我只是幽幽答道:“陛下生病,自有人侍疾,我不過是鄉野之人,不懂醫藥之學,更不知宮規宮禮,伺候得不好,惹人嫌惡,反而耽誤了病情。”

“女公子此言差矣。”他緊接著令人拿來了兩個朱色漆盒,“這是陛下吩咐奴婢轉交給女公子的,女公子當知陛下苦心。”

“這是?”我遲疑地接過了這兩個盒子。打開來,一盒是沈甸甸的餅金,另一盒是一顆通體潔白閃著幽光的鵝蛋大的珠子。

“陛下說,這是給女公子這數日作陪的賞金。”

“作陪的賞金?……他莫不是將我視作了勾欄瓦舍之人?”我並無天降橫財的欣喜,而是低聲怨道。

不過或許勾欄瓦舍之地也要千年之後才會出現,李內侍並沒有理會此話之意:“至於明珠,女公子之於陛下,正如此珠,皎皎如月。”

“這是陛下所言?”我問道。

“乃是奴婢妄測。”

他轉而弓身做了個長揖:“請女公子細細思慮,陛下並無詔令,奴婢微末之人,自然不敢強求。若您哪日改變了主意,只需修書一封,奴婢便立刻派車接您入宮。”

我朝他回了禮:“謝過李內侍,也謝過……陛下。”

也許病的人不止他一個。

自他離去,我便神思恍惚。

蘇大郎見到我在汲水,便問:“阿姝妹妹,你的夫君呢?”

我淒然一笑:“他死了,死在了前日。”然後不顧他驚愕地楞在原處,兀自進了屋,關上了門。

只聽見蘇大郎在門口用力拍著門:“阿姝妹妹,阿姝妹妹,發生了何事?你可還安好?”

這屋裏的一切也讓我心煩意亂。

他換下來的外袍,掛在竹竿上,當作了夜裏簡易的帳幔。

他睡過的竹簟,好像餘著他的體溫。

他的茶碗放在食案上,水已經冰涼。

他閱過的書卷,攤開著擺在一旁,仿佛都在等著他回來,仿佛他馬上就會回來似的。

我出了門,漫無目的地走著,想把他的身影從腦海中擠出去。

可是,沿著山腰轉下去,疏影橫斜,影影綽綽,仿佛前邊有人在一步一滑地走著;

沿著溪澗往下,溪水清響,水花四濺,好像有人正將清冽的水潑到我的腳踝上;

到了開闊的水面,仿佛有一個膚色如瓷,黑發如墨,身材頎長的身影赤著上身正在沐浴,他的笑還在空曠的天地之間回響,被清風送到我的耳中。

就連天上的行雲,都像是兩個纏繞的身影,在跳著探戈。

我不知道是連日輾轉難寐,使得精神恍惚,出現了幻覺?

還是像他所說的,喜歡一個人,看到萬物都會有他的身影?

可是,可是怎麽會?

怎麽會?

頭越來越疼,似乎要暈過去。

我跌入了很沈很沈的夢裏。

我又回到了那個弄堂,月色如水,爬山虎趴在墻根,讓這堵矮墻愈見蒼幽。梧桐正盛,將月光的過濾到青石板上。

我看到母親從弄堂口歸來,她的手裏沒有抱著花兒,她似乎看見了我,嘴角露出了笑意,眼裏閃著淚光。

我知道,她認出了我,這是無數相似的夢境中,她第一次認出了我。我如今已經變成了離去時的十九歲的模樣。

可她緩緩地朝著我招了招手,好像在和我告別,我似乎聽見她的呢喃,今後的路,要好好走,好好走。

她的淚水順著臉頰滑下來,我就像無數次的夢境裏一般,伸出手去,想拭去她的淚痕,卻怎麽也碰不到她。

她卻自己用手背抹去了淚,然後轉身進了屋。

我床頭那一盞在我的記憶裏和夢裏亮了四年之久的燈,滅了。

從我模糊的淚眼裏看去,天與地,一片混沌,就像盤古開天辟地時候的模樣。

天與地,只剩了月光和星光。

今後的路,要好好走。

月光與星光忽閃忽明,我似乎來到了一個宮殿裏,這裏肅穆莊嚴,與長清宮不同。

我赤著腳,踩在漆黑的地磚上,地磚冰涼,從腳底涼到心頭。我往那燭火通明處看去,內侍穿著深色的衣裳,戴著黑色的幘,烏泱泱跪了一地。

一個身姿姣好的女子側身坐在一張高大的臥榻邊上,頭戴金色的垂珠步搖,雙手奉著湯藥。

她朱唇輕啟,聲音像婉轉的黃鸝:“陛下身體貴重,請讓妾服侍您用湯藥。”

她雙目低垂,眼神癡纏似的,望著躺在臥榻上的人。

臥榻上之人,有氣無力地伸出手,推開了女子手中的藥碗。他的手指白皙纖長,沒有血色,拇指上帶著一個朱色的玉扳指。

“陛下唯有身體安康,才是萬民之福。請毋讓太後和妾憂慮。”

女子依舊端著藥碗,她情深意切地勸著,見榻上之人依舊無動於衷,甚至側身背過了身去,還跪了下來。

“請陛下用了這湯藥。”她的聲音發顫,似乎馬上就要落下淚來。

“皇後費心了,先退下吧,把藥放著,朕欲小憩,之後自會喝了。”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還是沒有轉過身來。

“陛下……”女子苦勸無果,微啟朱唇,欲言又止,生怕惹了榻上的人厭棄。她的眼裏盈盈地含了一汪淚。

她在原地又跪了良久,見男子一直背著身,似乎已然睡去,便幽幽地將藥碗遞給一旁的內侍,又使了一個眼色,內侍便輕手輕腳地退出去,應該是準備去把藥再溫一溫。

她最後又癡纏似的看了一眼臥榻上的人,才依依不舍地告退了。

我走了過去。那人仿佛感知到了我的存在,轉了過來,原來他並沒有睡去。

燭火映在他的臉上,他看見了我,眼裏似乎也閃著淚光。

我沒有跪下來行禮或是做個萬福,只是沒頭沒尾地問道:“你為何病了?”

他淒然苦笑道:“我為你病了。”

我又問:“為何是因我而病?”

“離開你,我便病了,豈不是因你而病?”他的嘴唇也失了血色,哪怕是在燭影裏也顯得蒼白。

“你為甚不肯吃藥?你的新婦勸了你許久,我方才見著了。你不理她,傷了她的心。”

“藥有何益?心病難醫。”他的眼神裏有些哀怨之色。

“……是何心病?”我語氣遲疑。

“相思之病。心痛之病。”他擡頭看著我,眼裏蒙著一層淡淡的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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