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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 阿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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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 阿母

他所獵得的兔子放在地上,看著像是被一劍刺破了脖頸,血已經放幹了,皮毛上板結了黑紅色的血漬。

我走了過去,正好與那兔子的眼神對視,差點一個踉蹌。

“怎麽?你怕兔子?”他見狀,朗聲笑了起來。

“有何好笑?”我朝他嘟囔。

“你天不怕地不怕,如今竟然懼一兔。如何不好笑?”他笑得仿佛方才的疲憊一掃而空。

“我哪有天不怕地不怕?”

“你出言能譏天子,怎不是天不怕地不怕?”

“不敢不敢。”我說罷,滿臉堆笑,朝他說道,“好公子,好兄長,好天子——既獵了兔子,不如,再將這兔子處置到底?”

我哄著他將兔子收拾幹凈了,又往竹林裏去折了竹簽子。夕陽西下時分,我尋了一處朝西的開闊山坡,在那裏生起了火,又教他將竹簽一根一根插到切成了塊的兔子上。

“原來你是要做炙肉!”直到此刻,他領悟了過來。

或許這些皆是靠著自己的雙手勞動得來的食物,又或許是勞動了這大半日,我們的肚子都已經唱起了空城計,又或許斜陽曉風之故,雲舒霞卷是大自然的舞者,竹林松濤又是天然的絲竹之樂,伴著這樣的歌舞,哪怕是寡淡的飲食,也成了一場盛宴。

大快朵頤之後,我忍不住問出了這幾日一直縈繞在心頭的問題:“公子之前說是找了幾個禁衛軍保護,可這麽些天,我從未發現過他們的蹤跡,他們都在哪兒呢?”

他笑著說:“要是這麽輕易被你發現了,如何成為我的禁衛軍呢?”

西天的火燒雲很快式微,深藍色夜幕拉了下來,月亮也漸漸爬到了樹梢之上。

我們圍爐而坐處只剩了星星之火,不久也暗了下來。

身上還有些煙熏火燎的燒烤氣味,我便提議趁著月色空明,與他一同去河邊梳洗。

溯溪而下,河面漸漸開闊了起來,河邊高大虬曲的樹叢消失了,顯得更加寬闊,水面像繡著銀絲暗紋的絲緞一般,被風吹皺了,淩淩閃著微光。

山巒匍匐在遠處,只是淡青色的一抹,像是寫意的水墨畫。

河灘上的小石子在腳下窸窣作響,月光照在河面上,淡淡的,像籠著輕煙,我們走過去,仿佛走進了一個青紗帳,走進了一個朦朧的夢裏。

越往前走,他似乎也被這個夢觸動,情不自禁地牽起我的手來。微風把河水帶到岸邊,輕輕拍著河灘邊的石子,像是正在為河岸吟唱一直暗夜的搖籃曲。

經過白日裏陽光的暴曬,現在的水溫是正正好的溫度,我俯下身來,掬一把河水來洗臉,水邊細小的浪花親吻著我的指尖,仿佛一日的疲憊都能消散。

低頭的時候,頭發散了開來,發梢好像也禁不住這戲水的誘惑,要一齊浸到那水裏邊去。

我便從河灘上拾來了一根手指粗細的樹枝,這應當是隨著白日裏的下山打水的人的衣袂捎來的,或者是清風從那山間為河流帶來的信物,月色和星光為這根樹枝上了一層溫柔的釉色,我用它當做簪子挽住了長發。

他站在一邊,看得出神,好像也入了夢一般。我想要把這夢裏人喚醒,便拿清淩淩的水往他臉上潑去。

他毫無防備,被潑了一臉的水,眼睛裏也進了水,他面帶委屈地眨巴眨巴眼睛,睫毛滾了水珠子,瑩瑩發亮。夜色抹去了時間,也隱藏起了階級,他現在看過去,膚色如瓷,黑發如緞,身材頎長,若是在大學的校園裏,不知是多少少女的夢裏人。

我正癡想著,他卻不知什麽時候轉身到了我的身後,然後突然後背一陣涼意,原是他將水潑了過來。再看,他正站在河灘上,一臉得意地壞笑。

我幹脆脫了鞋襪,挽起了褲腳,蹚到河裏。不一會兒,在我的水勢的攻擊之下,他的衣裳已經濕了大半,不知不覺也從河灘上走到了河裏。我忽然又起了惡作劇的念頭,趁他彎腰掬水的時候,一拉他的胳膊,把他整個人都拽進了水裏。

看他嗆了一口水,跟落湯雞似的站起來,我在旁邊笑得不能自已。

“這水可比你長清宮的溫泉如何?”我打趣道。

他用手抹了抹臉上的水珠:“不如你來試試?”

我赤著腳往岸上逃,他濕漉漉地跟了上來,卻在岸邊解下了他的發冠和玉笄,解下了他的佩劍和革帶,又脫下了他濕透的上衣,我滿臉飛紅,背過了身去。

“你做什麽呢?”我背著身對他大喊。

“自然是寬衣沐浴。”他停頓了一會兒,又笑著說,“試一試這兒比長清宮的溫泉如何。你可要——”

“不要!”我的心呯呯直跳。

“怎麽還害羞呢?”他大聲笑著,朝水裏走去,靠岸的水不深,往前走了約十幾米,正到及腰的位置。

我在河灘上找到幾根長長的樹枝,搭了一個簡易的衣架,幫他晾幹了衣裳。

等他回到了河灘之上,臉上依然掛滿了笑。

“公子所樂何事?樂民之所樂?”

他粲然道:“我所樂,乃是讓你寤寐思服之人,是你的阿母。”

我怨道:“人家思而不得,公子卻以之為樂?”

他解釋道:“此非我之意。你的阿母既在家鄉,如今你回來了,如何還是思而不得?應當是,告言告歸,歸寧父母才對。”

“我真正的家鄉,不在平縣。”

他恍然大悟道:“如你鄉鄰所言,你自建始元年才到的此處。那你家鄉,在何處?”

“在南邊。”我的目光穿過不遠處疏影橫斜的竹林,望向看不見的遠處,對他說道。

“南邊?是何地?”他問道。

我淒然說道:“我……忘了。”

他的目光變得驚詫。

“我忘了它的名字,忘了它在何處。但我記得家鄉的模樣。那兒的夏天和冬日很長,春天和秋天卻很倉促。那裏的水是澀的,沒有這麽甜,天是灰的,沒有這麽藍,那裏的夜,燈火太亮了,太密,看不見漫天繁星,只是偶爾能擡頭見到月輪。這月……是一樣的。”我擡起頭,望著掛在竹林中間的月輪。

“聽你這般描述,像是南邊的蠻荒之地,可又有通明燈火,也不似偏僻荒野,真是奇了。朕之後定然幫你問問大鴻臚,或許能幫你憶起家鄉是何處。”他驚嘆道。稍許,又問,“你的阿母還在那裏?”

月亮在我的眼中變得模糊了一些,生著長長短短的光棱。

我點點頭:“她一直在那裏,等著我,等我歸去。無論在何時,無論在何地。有時閉上眼睛,我就會看見那盞引我歸家的燈。只是,就算在夢裏,我也永遠走不到那個亮著燈的去處,我只能看到她流淚或者微笑,可我拉不到她的手,我拭不去她的淚水,也摸不到她的臉。”

“你阿母難道——”他的語氣變得遲疑,卻沒有再追問,而是伸手拭去了我眼角的淚痕。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開口:“你原說有人送你花,為你念詩,我實在難以思及,這人會是阿母。哪怕你說,是世間最愛你之人。我也不曾想過,這人,是阿母。”他的眼神在月色下變得憂傷。

“陛下難道不認為,阿母是世上最愛我們的人?”

他擠出了一抹淒然的笑意,搖了搖頭:“或許曾經這般想過。”

“曾經?”

“曾經,幼時,五歲之時。”他悠悠地講道,“五歲那年,我尚是太子,貪玩受了風寒,竟病得不輕,太醫令說我當時已經命懸一線。我的母後,她抱著我,跪在宗廟之外,為我祈福,祈求漢室祖先,保佑我。她說,願折自己之壽,來護我安康。我依舊記得,那夜風雨如晦,不過,在阿母懷中,她為我遮蔽了風雨,並不冷。”

我的心裏有些觸動:“我的阿母,在我生病之時,也會抱著我。陛下的阿母,如何不是最愛你之人?”

“那是她第一次抱我,也是唯一的一次。”

他悵然道:“後來每一次生病,我都恨不得自己能病久一些,病重一些,如此,或許,我的阿母能再抱抱我,可是,那便是最後一次。”

我擡頭看著他,他的雙眼蒙著一層淡淡的水汽,好像是二十多年前不曾消散的風雨。

“後來年稍長,便知,那時我的異母弟定陶王剛出世,其母傅昭儀,頗得先帝寵愛。也許那時候我若是病死了,我母後的皇後之位也岌岌可危,我是太子,亦是皇祖看重的太孫,我的地位是她唯一的倚仗,與其說她怕失去我,倒不如說她怕失去我的太子地位。平日裏,我作何事,她不是約束,或者說教,或是訓導。只得疏遠,從未親近。”他頓了頓,長嘆,“連夢裏也如是。”

接著,他自嘲似的苦笑道:“你怕是要笑話我了吧?我為男子,更是天子,竟還想著阿母的懷抱。”

我輕輕地說道:“你是他們的天子,可你不是我的天子。”

“此言何意?”

我從恍惚中回過神來:“哦——對我而言,天子也不過是凡人而已。既是凡人,怎會不渴望愛?怎會不渴望被人所愛?”

他嘆了一口氣:“這些話,朕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甚至也很少在心裏對自己說過。你是個奇女子,能把朕的心剖開了看。”

難得的一夜無夢。翌日,喚醒我的是清晨第一束陽光。我睜開眼,便看見了他。

他對著清晨的太陽,有些睜不開眼睛,而陽光為他的輪廓鑲了一層金邊,好像每一根細小的汗毛都在閃閃發光。他不知已經醒來了多久,我的頭正枕在他的腿上,他的雙手環著我,見我醒來,便笑了。

接著,一個吻輕輕落在了我的額頭。

我去河邊洗臉,清淩淩的河水從我的肌膚上流過,每一個毛孔都醒了過來。

“說實話,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這般開懷過。”他對我說道。

我回道:“或許,只是開懷之事太多,便只道那是尋常而已。”

“得一心悅之人,可非尋常之事。”他看著我,柔聲道。

“我阿母曾告訴我,若是用心去感受這個世界,就會覺得哪怕是一朵雲,一片樹葉,一棵小草,都是令人愉悅的,都在起舞,都在吟唱。”

我說著,站起身來,閉上眼睛,伸開雙臂,長長的頭發沒有挽起來,散落在腰上,也迎著風開始起舞。

我把他拉了起來,情不自禁地說:“你閉上眼睛,感受這光,感受這風,你會覺得這光影,這清風,都是你的故人,都是你的親友,這時候你便是自由的,自由得像一只飛鳥一樣。”

他聽了這話,有些驚異,又含著笑,看著我。可我欲拉著他跳一支探戈,把他拉到這自由的風中:“你看你若是迎著這風,風從你的指尖吹過,那是給你生上了一對翅膀。”

我嘴裏隨意哼起一支旋律,拉著他的手,旋轉,旋轉,風吹起了我的裙裾,也吹起了他的衣衫。然後我們一齊笑著躺在草地上,看陽光灑下,疏影橫斜,暗香浮動。

他對我說道:“你這可是,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我本以為你只知儒學,沒想到你亦好老莊。”

“儒學作為經世致用之道是極好,但莊子灑脫不羈遠在聖人之上,就連論語亦雲: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可不接近莊子那種率性自由?你用心感受這天地萬物,可有這種感覺?”

他眉目含情轉過臉來看著我:“我只知道,此時此刻,我的心裏眼裏,天地萬物,皆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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