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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選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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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選擇 ……

“我都和他說了, ”楚爺爺笑著從姜暖手中領過寧寧,小姑娘正一本正經咬著暖姐姐給她買的芋泥面包,“下次再見到政兒, 你也不必再像老鼠見到貓一樣了,用不著怕他。”

你是他爹,當然不怕了,姜暖陰郁地腹誹道, 但還是覺得心裏有了點底兒。

“不過,孩子,有件事我一定要提醒你。”楚爺爺眉眼凝重起來, “幾天後的滿月之夜,是扶蘇與蒙毅唯一一次返回古代的機會, 一旦錯過了,他們倆就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回去了。你可要考慮好了。”

姜暖垂下頭,悶悶地“嗯”了一聲。

中午, 扶蘇纏著她要看《西游記》, 說是寧寧推薦的,她打開電視機, 將動畫片調出來,跟他一起看。

這部動畫姜暖很小的時候也看過, 便抱著重溫的心裏坐在沙發上陪他一塊看。

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她狀似無意地問了句:“扶蘇, 願不願意和阿母一直呆在這個世界呀?”

“願意。”脆生生的回答, 然而小團子眼睛還盯在電視機裏與二郎神大戰的孫悟空身上,絲毫看不出走心。

姜暖手指絞著坐墊上的流蘇,心裏情緒覆雜。

“那、那要是——”她唇張了張,終究還是沒能問出後面的話。

那要是永遠也見不到你父王呢, 你還願意嗎?

扶蘇只有四歲,她怎麽能夠將這樣殘忍的問題拋給他,讓他做出抉擇呢?

他尚還沈浸在阿母失而覆得的喜悅中,難道她還要殘忍地讓他再失去阿父嗎?

姜暖眼眶紅了,假裝去廚房燒水來掩飾滑落的淚水。

為了彌補罪惡感,她特許他吃了所有愛吃的零食,結果天色剛剛沈下來,他就開始肚子痛,蒼白的小臉上綴滿疼出來的汗珠。

姜暖頓時慌了,抱著他就打車往醫院跑,然而到了窗口,才發現就算不用醫保,掛號也需要身份證,而她根本就沒有這種東西。

醫院窗口都是聯網的,即便她搞來一張假證,插入卡槽也會被立刻識別。她焦急地趴在掛號窗口,懇求電腦後面那個看起來很面善的大姐通融一下,但心裏也很清楚,那人也是愛莫能助,人家不能冒著丟掉工作的風險幫你。

身後傳來催促聲,大家雖然也有同情心,但來醫院看病的,就沒有心情好的,隊伍半天不前進,自然少不了抱怨與質疑。

姜暖手心裏,扶蘇正努力忍著痛,一張小臉都皺成了波斯菊。

他看出了阿母的困境,不想她因為自己而為難,可肚子實在太痛了,像是被一只大手翻來覆去地揉搓,他就快承受不住了——

一個陌生男人遞過來一張身份證:“用這個。”

姜暖感激地擡起頭,卻楞了一下。

那是一位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醫生的白大褂,收款臺的大姐看見他,也猛地一楞,表情瞬間謙遜恭順起來,麻利地給姜暖掛了號。

後來姜暖才知道,這人是這家大型私立醫院的院長,而這家醫院的投資人,正是楚爺爺。

她很早就知道楚爺爺很有錢,但沒想到他不僅擁有一家奢華級別的跑馬場,竟還擁有一家三甲級別的醫院。

她甚至覺得,肯行還不止這些——

掛號之後,他們直接受到了VIP級別的待遇,扶蘇小朋友很快就被確診為急性胃腸炎,都怪她讓他吃了那麽多零食。

醫生開了兩個吊瓶,叮囑了一些註意事項,還給了他們一間獨立的vip病房,有電視、有皮質沙發椅,站在窗口還可以俯瞰樓下車水馬龍。

紮上吊針後,扶蘇緊緊皺著的表情漸漸舒緩下來,很快就又開始調皮了,想來是藥效良好,一點都不疼了。

她打開電視,繼續給他看《西游記》。

大約十幾分鐘後,楚爺爺風塵仆仆地趕了過來,看見孫兒沒事,松了一口氣,揉了揉滿頭花白的頭發。

姜暖垂著眼睫毛,半天沒有吭聲。

像是看出了她的沮喪,楚爺爺笑了笑:

“不必擔心,你要是想留下來,就算沒有身份證沒有醫保卡,我也能保證你衣食無憂,至於扶蘇,我也一樣能保,所以你自己選擇吧,孩子。”

姜暖睫毛輕輕抖了抖。

“不過這得在我活著的時候。”楚爺爺忽然又道,語氣並沒有循循善誘的意思,反而挺客觀,“我今年六十八歲了,身體還算硬朗,陪你們二十年應該不成問題。不過你倒還好,已經成年,但扶蘇以後可就不好辦了,如今這年頭,無中生有的身份即便是我也搞不到手。你也看到了,凡事都少不了用身份證,沒有身份幾乎舉步維艱。”

姜暖的脖子更加往下勾了勾,心中酸澀又糾結。

她從來就沒想過要把扶蘇留下,就算有也只是短暫的念頭,連三十秒都持續不了那種,可若是扶蘇走了,她留下還有什麽意義呢?

身邊沒有一個親人,連光明正大的身份都無法擁有,見到熟人還得躲,必須仰仗楚爺爺的庇護才能生存,更無法從事喜歡的工作、發展喜歡的愛好,這樣和廢物又有什麽區別呢?

就算楚爺爺能陪伴她到天長地久,她也無法擺脫那種仿佛被豢養的動物的既視感,就好像這一輩子就到此為止了,從今天開始她只要混吃等死就行了。

她緩緩擠出一絲苦笑,“混吃等死”,不正是以前每天沒日沒夜加班時最夢寐以求的狀態麽,如今這福氣輪到她身上,她竟還嫌棄起來了——

“楚爺爺,我會讓扶蘇回去的。”她揚起面龐,眼神堅定地說道,“他不屬於這個世界,我也給不了他任何超越古代的好生活,他是王上的長子,他有他的責任,我必須送他回去。”

楚爺爺默默看著她,沒有插言,也沒有回答什麽。

良久,他才開口問道:“那你呢?要回去嗎?”

姜暖抿住嘴,腦袋又勾了下去。

她不知道。

或者說,不願意將真實的想法放到陽光下展示,甚至不願意將它想得太明確,只是讓它模模糊糊躺在心底,籠罩在其他想法的陰影下。

她其實想回去。

一方面是為了扶蘇,另一方面是——

算了,那一方面不重要,反正當事人也不喜歡自己,只當自己是生育工具,她想回去純粹只是舍不得扶蘇,以及不忍心讓他再度因為失去阿母而痛心。

“楚爺爺,我能把弟弟換回來嗎?”她忽然想起了這個問題。

若是能,也算是敦促她決定回去的一劑催化劑。

“不行,孩子,你弟弟是再也回不來了。”楚爺爺遺憾地搖了搖頭,“他只能在那個世界,自生自滅了。”

啊——

她、她怎麽能看著弟弟自生自滅呢?

她心裏一瞬間盈滿了這樣的想法。

雖然得到的回答截然相反,但同樣起到了催化劑的作用,她還是得回去的——

為了扶蘇,還為了弟弟。

對,就是這樣的。

她昂起下巴,剛要開口,楚爺爺看了下手表:

“哎呀,都這個時候了,我得回去陪寧寧看動畫片了。小丫頭,今晚你和扶蘇就在這裏過夜吧,衣服被褥洗漱用具都不缺,有問題隨時找陳院長,明一早我讓人來接你們。”

說罷,彎下腰逗了扶蘇一會兒,便慢條斯理地離開了。

姜暖總感覺楚爺爺看著溫和,但心眼一點都不少,和他的幾次對話下來,看似是自己一步步察覺真相,實則全都是在他的引導下——

就挺腹黑的,還是完全不動生色那種,被賣了指不定還樂呵呵幫人家數錢呢。

所以他方才的故意打斷,也絕對另有企圖,只是她尚且沒有發覺。

“阿母,我肚子餓了——”扶蘇從電視上扭過脖子,委屈巴巴地嘟囔道。

“還敢吃東西啊?”姜暖擺出兇神惡煞的表情,可惜一點也不嚇人,小朋友根本就沒在怕的,很是使勁地點了下頭。

“要吃,要吃。”

姜暖嘆了口氣,掏出手機,在一家粥鋪訂了兩碗粥、一些清淡易消化的小菜,飯菜到了後,挑揀著餵他吃了些。

飯吃完了,吊針也打完了,姜暖陪著他又看了會兒動畫片,有護士小姐姐送來棉被和齊全的洗漱用品,貼心地讓她有事隨時按鈴,缺什麽也可以按鈴。

有錢有權真好,身邊全都是好人,她想。

但好像也不全都是這個原因,她看見護士小姐姐對著扶蘇看來看去,還蹲下身來逗他玩,直誇他好漂亮好可愛。

然而扶蘇小朋友自小就被漂亮小姐姐伺候慣了,絲毫不為所動,甚至表情還有點驕傲和淡漠,仿佛被人恭t維討好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果然,他還是更適合自己的時代,她沒能力讓他繼續做一個所有人都捧在手心裏的天之驕子。

一個人一旦適應了被仰視,便很難再低下頭,她不想讓他承受這樣的反差。

護士離開後,她給他擦了擦臉和小腳丫,把他塞進被窩,被纏著講了會兒齊天大聖後來的故事。講到三打白骨精時,他睡著了,睫毛又黑又長,緊緊閉合在一切,臉上重新湧上健康的紅暈。

她忽然感受到了一種疲憊。

雖然也沒有很折騰,遠比不得晚上改論文白天跑招聘第二天還要期末考試,但她就是十分疲憊,仿佛身心都短暫地透支了。

她靠在窗戶上想了想,才明白這種疲憊的另一個稱呼,叫做責任。

她不得不在短時間內,做出決定孩子一生的選擇,而這個選擇不僅需要她謹慎分析,還需要她割舍許多個人情感,最終將她剝得幹幹凈凈,只剩下幾縷殘破的靈魂,孤單地在這個世界茍延殘喘,直到死亡。

所以,她還有什麽好猶豫的呢?

想歸想,但她知道,還有一個更主要的因素,沒有展現出全貌,以至於她無法做出最終的抉擇。

那個因素,便是秦王。

他不喜歡她就不喜歡吧,反正有扶蘇在,她就當他是個常規的老板(夫人這個等級每年的俸祿可是相當豐厚的),只要好吃好喝供著,不兇她,不威脅她,她就能像鹹魚一樣茍下去。

反正在哪兒都是茍,回去至少還能安撫扶蘇受傷的小心靈,順便在趙國滅亡的時候,撈弟弟一把——她總擔心他會因為憤怒而撕毀承諾,拿弟弟開刀。

現在,唯一擔憂的,就是他的態度。

他要是還兇她,還拿劍抵著她,她就是死也不能回去的。

她嘟著嘴巴想著,慢慢地也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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