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耳口鼻，原來無論怎麽掩飾，也看得見破綻。眼裏的空曠，耳朵的屏蔽，鼻裏輕輕的長嘆，嘴裏下咽的不甘盡數聯動全身走了個遍。滅熄的蠟燭重新點燃，一夜無眠，胡靈情不自禁也隨了她的情緒，不舍地看了她一夜。

“衾思留的。”車窗外的雪漸漸融出水滴，胡靈從衣懷裏取出青花小瓶，看唐零兒接了，她眼皮忽然變得很重，靜靜閉上眼，聽車頂一滴滴雨水噠噠往地上鉆。

抹了抹兩頰的濕痕，青兒徑自哭也覺沒個興頭，大約清晨醒了發現自己在這車上，那時眼淚就留盡了吧，可卻好奇到零兒為什麽不與她同哭。想來她也是聽了自己的話，放棄對安師父的愛意了吧。蹲坐在她身旁，青兒瞧她也生了疑竇半楞空盯著小瓶，“這是什麽？”

唐零兒擡眼瞧胡靈睡了，想起原先在朱承星的府邸也見過這瓶子，她取下瓶口，往手裏倒了兩顆珠圓玉潤的透白藥丸，香味輕嗅就能立即聞見一股淡且烈的藥香味，她皺了皺鼻頭，曉得是一模一樣的藥，當初朱承星拼命要灌進她嘴裏令人惡心的氣味。

“為什麽要給我這個？”

胡靈躺下身，獨自蜷縮在角落，背面她們，說道：“她說這是她欠你的。”說完，許是車裏太安靜，胡靈忍不住不去知曉唐零兒此刻的表情。她不明白，自己陪安衾思比唐零兒進安宅的時間更長，安慶宗成親那日便遇見她，和家人分離的痛苦不記得，卻偏偏記得遇見她的時辰。唐零兒後面才入府，她花了一年時間了解安衾思的習性，性格，衣著，接人待物，為什麽她唐零兒一來就能搶走她的辛苦？

渾身酸軟的勁聽到這話又加重不適，唐零兒嘴角浮了淺笑，兩只細臂撐起身子往車身靠，五指無力攥著瓶身說道：“能在嘴裏說的欠都不是真欠。”

“唐零兒，你還記得我嗎？”雖然會嫉妒衾思抱了她去種櫻花樹，胡靈呆呆盯著車身，仍問道。

抖進兩顆藥丸進瓶身，發出幾聲悶響，唐零兒忽然想起朱承星強迫她吃藥時，也說過類似的話。她頓了頓，手撐在車板上，感受馬兒拔蹄咚咚咚鉆進手心裏的響動，回道：“我認識你嗎？”

胡靈聽了，嘴角慢慢下仰，不懂為什麽這樣的唐零兒，衾思終究還是選擇她，就算是自己要挾她說當妻不當妾，她都不肯，不就是個沒人在意的名分嗎？為什麽因為這樣子的唐零兒不肯給她？

“忘了吧，我該學你，不用過往去壓現在的自己。”用手墊臉，胡靈再度合上雙眼，淺笑道：“衾思愛著現在的你也一定很痛苦吧，你不記得的，她都記得。”

唐零兒側身兩眼緊盯住她，克制慌忙道：“什麽意思？”

“我以前認識衾思？”

青兒眼珠子左盯盯右瞧瞧，算算幾年前她上山的日子，確實偶爾會在閣後面的小山坡上瞧見個光禿禿的亮腦袋，有時候晚上也看得見，不過通常都是一閃而過，連張嘴的時間都沒留下。挖開記憶深處，什麽時候光溜溜出現越來越少，就是朱公子出現後。青兒猛地拍了下大腿，對唐零兒火急火燎道：“叫你不要喝那茶，你偏不聽勸，朱公子走了後你喝地更多，我就覺得奇怪，阿娘怎麽會和李師父認識，他們既然認識，你和安師父肯定也有聯系，兒時我經常見到她來小山上看你。”

話不經腦，青兒見她兩人都迷了眼看了自己，連忙收回話道：“我應是看錯了，該是李師父來看阿娘才對。”

“不認識的，不認識的。”

唐零兒感到一陣眩暈，車子好像四面八方都牽了馬繩搖晃，後背貼近車身，她半緩半急出氣，見胡靈也換了朝她們這一面，兩手垂下，眼裏裝不下青兒的身形。

擡手揉了揉兩鬢，唐零兒不曉得是夢中的記憶浮上來，還是真的看過一個穿鐵甲的長發將軍，櫻花瓣落在銀光鋥亮的鎧甲上，她替她將花瓣片片收集，吹到臉上逗笑。

“什麽都沒帶，就只帶了你……”像被抽調線的木偶，胡靈癱軟貼在車上。

馬兒的腳步由快減慢，窗口的光亮也熏人刺眼，酸痛感脹滿的全身擠到眼睛裏，唐零兒嘴角漸漸上翹，看著手中的藥瓶，堅定而又踏實，將左手心裏的兩顆藥丸包嘴，一口吞了一下去。

莫州城外小河散發出一陣陣難以啟鼻的腐臭味，骨瘦如柴的難民七倒八歪地吃著幾日前唐零兒他們走過的不能下咽的刺草，雖然嘴和喉嚨不好受，但胃有了東西，全身也有了半豪力氣，睜開眼見唐軍到來。飛塵撲撲，騎兵步兵車馬足掀起黃潮，蓋了黃土在流民身上。為首的郭子儀面如土色，青眼堅定看城池之上只有四五個巡邏的逛來逛去，而城門大打開，城中一條長路了無人煙，他訓練精兵接受聖諭又馬不停蹄趕往這裏準備迎接一場惡戰，但沒想到竟然連城門都不攻自破，兵隊停止前進，他喚來軍師問情況，軍師嘴不停蹄說了一通冠冕堂皇的廢話，總結就是將軍威名遠揚，敵人聞之斷腸。

廢話沒聽完，郭子儀也沒順手把他殺了，畢竟是皇上派來的人。正思慮這田承嗣玩哪一出，莫州城四道門，他和李光弼裏外對應，守西門和南門，難道敵人正好在東北門等他們？還是李光弼已經攻破了？可是並未收到捷報啊？城池上的士兵像沒看見他們似的仍舊走來走去。其實心裏早就打顫，可田將軍吩咐他們若唐軍來了，要像沒看見一樣。將軍的戰術他們不懂，可街道四周除了他們五個再未安排其他人馬了啊。

在外逗留了半柱香時間後，郭將軍的耐心實在備受煎熬，高漲的士氣也到了頂端，立即命令前鋒將城樓上的幾個小兵射死，揮刀帶頭朝前沖。塵土漫天，戰士們一邊咳嗽一邊朝前，郭子儀險些以為這漫天黃沙是田承嗣耍的障眼法，嘴裏急忙鎮定念道：“中戶軍左右貼墻走！後戶原地！前鋒百人沖！”說完即刻帶頭向前。

將士們一看主帥披荊斬棘青筋暴起勇猛向前，也吶喊朝前沖，一進城門叫地屋檐上的鳥一哄而散，吼了莫州半條長路，左右眼旁視、斜視、後視，眼睛看歪，嗓子吼啞了都沒瞧見一個敵軍的影子，腳步漸慢，主帥叫他們警惕，黃簾沙子慢慢飄落。郭子儀看山看頂看屋，瞇眼只瞧見黃沙落盡處，唐朝叛將田承嗣身著一襲文裝，身後跟了三個跟他一樣壯碩身材的彪形大漢，深眉邃眼一看就是胡人。兵將們一看敵人如此好意等著他們殺，一時倒下不去嘴，就只聽主帥雄聲一震說道：“李將？”

眾人隨聲一瞧，才看清黃帷幕前現出個闊背圓肩的身形，他也褪下一身軍服，和田承嗣假面一笑，說道：“郭將軍，田承嗣已投降，莫州之困可解了。”

郭子儀咽了咽嘴裏的沙子，一團枯火在喉嚨裏燒，見田承嗣兩小尖圓眼朝他渡來友善笑容，他呸地將氣咽回肚子裏，褪下武將狠絕，換上文人風采，鐵臂一揮，宣道：“停止攻擊！”

殺了這麽多人，讓中原大地上超過一半的百姓死的死，瘸的瘸，瘋的瘋，你說投降就投降。郭子儀開始有點不懂為什麽李光弼不直接把他殺了，把這群蠻人打回巢穴。李光弼叫他別急，一同前往田承嗣的軍營，瞧他的戰士個個面黃肌肉，也心知他們魚肉百姓完了，只有魚肉自己，難怪眼下連奮力一搏的力氣都沒有。步步深入敵營，郭子儀和李光弼還是有所戒備，可等真正看見營裏綁的那兩人是誰是，他們徹底放下心來。

不過李光弼擡了擡他寸須不生的下巴搖頭，心道：怎麽樣都是歸順朝廷，為什麽安衾思在我這兒要逃跑，難道她還想借助田承嗣的兵力再起勢？那這田承嗣現在喚他們進來，是不是緩兵之計……

李光弼飛速環顧四周，卻看安衾思眼含溫潤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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