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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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亂湊了一句聽旁人彈的,自己不曉得怎麽就記下來了。唐零兒像被夫子抽樣答題似地,勉強順利通過。瞧樂師走遠了,她才連忙起身假裝朝剛剛那小姑娘離開的方向邁步。嘴裏咕囔著她也不懂,另一顆腦袋裏想著她怎麽叫自己小姑娘。挺了挺胸,唐零兒往下看了一眼,倒癟嘴,搖了搖頭。

下山幾個月,唐零兒深知一般的茅廁總有點什麽味,可這繆斯閣裏溢滿了香味,右手邊光入口就有三個,個個掛滿一列列小上元燈。蠟燭的香油味,衣裳裏的脂粉香,不同於安衾思身上的檀香味,甚至整艘船都有股新制的木材氣味。唐零兒隨意走進一個口子,鼻子嗅著,光照在她的背上,眼前暗暗的,她踩在波斯地毯上,足音消融。越走越近,肚裏的胃口果真運作,她揉了揉肚皮,緩緩朝一扇門走去,瞧身後的入口照進一束微弱弱的光,小姑娘們參差水準的多樣弦音競相替她掩飾了自己。唐零兒曉得這樣不對,可忽然來的胃口讓她忘記身處何處,只曉得滿足它。

“你還在氣?”急忙抽回手,唐零兒懊惱地捶了捶腿,便要轉身離開。

“下次不這樣了。”意識到是沛兒的聲音,唐零兒忍不住退了回來。

“怎麽敢跟你生氣。”周蝶夢音量柔若無骨,軟軟地說著硬話。

見她拿後背面自己,沛兒上前將她身子輕巧扭過來,緊緊盯她說道:“等湊夠了贖身的錢,這仗也打完了,我就陪你去找弟弟,好不好?”

越強烈的希望仿佛預示最不可能的現實,周蝶夢攥緊眼裏的水珠子,一直在輕輕搖頭。

沛兒將手搓熱,敷在她的眼皮上,剛一沾上,就被她推開,“仗打不完了,仗打完了,人也徹底完了。”

眼瞳清亮,蓋上一層透潤的水膜,水中透出眼前人認真看向自己的模樣,周蝶夢輕輕往後轉去,眼淚掉進竈臺上。

“我家散了,你家還在。你總說我傻,我覺得你才傻,明明伯母已經給你相好一個,偏偏把自己賣進這裏。你想走就走,今兒,你是不是就想離開了?”忍到最後一句,周蝶夢瞧見自己的淚珠子一顆顆滴進竈臺邊,暈開一抹濕痕。

“蝶夢……”話到了嘴邊,對她說總顯得多餘,沛兒怕任何一句話,任何一個動作不適當都會侵犯了她的傷心。挨近她,想從她柔黑的發絲摸順至瘦削的肩膀,如果她允許的話,還可以到半手便可圈住的腰。

話語凝固,將她的手停駐在周蝶夢的肩膀。

“劉沛,我,已經厭了,厭了你每次都用為我好的借口保護我,厭了每次我明明可以靠自己了結的,了結的,你偏偏要來幫我,你憑什麽要這樣對我?嗯……嗯?”煮沸了的水在竈上吐出一個又一個泡泡,周蝶夢頭一點一點地像在同它們說話。熱水燒出的泡,還沒成形為一個完整的圓泡沫,接觸冷冷的空氣便消失了。

沒聽到那人的答話,她張嘴忽然說不出尖銳的話,身側,劉沛蹲下滅了火,柔聲對柴堆說道:“不哭了,從小我就害怕你哭。”

含甜味的聲音被淚音稀釋,周蝶夢鼻間輕喘,自嘲笑了笑,淡甜的音腔包滿某種不在意,扯回自己看她的目光,繼續說道:“我們周家沒落了,伯母不願我當你哥哥的妻子,你又和我呆在這兒幹什麽,難道彌補劉家對周家的虧欠。”

“不是因為沒落。”徹底滅幹凈火星,劉沛站起身,面無表情盯緊她。

“也不是什麽虧欠。”

“那你為什麽留下來?”收拾住眼角的淚痕,周蝶夢微微仰頭望著她。

嘴裏的話吞在喉嚨裏,劉沛擠下去,換上另外一句她或許想要的,“幫你找弟弟。”

手指冰涼,周蝶夢慢慢仰下頭,擡起手,兩手相交,攥緊了想要搓點溫度。她左臉朝陰向,一邊的嘴角幹幹撇了撇,劉沛的鼻息輕巧落在她的眼旁,若有若無輕拂,吹地她眼睛漲疼。

“既然如此,你這個願望可以達成了,有位客人答應幫我找他,還說能替我贖身。”兩手撐在竈臺旁,周蝶夢眼瞳往左邊躲,純黑的瞳孔裏藏滿她不知名的湧動。

見水壺還端在竈上,她失神要去提它,指尖輕勾茶把,卻不料手軟弱無力,啊一聲叫喚。滿壺水漸在地上,濕了一大片,兩人的衣角都濕漉漉往下滴水。

劉沛見她皺緊眉,眼中的朦朧更甚,她趕快低下身,要掀開周蝶夢的裙角。白皮嫩肉紅通通一大圈,幸好沒水泡。手腳利落,立馬從水缸裏舀出一瓢水,給周蝶夢找了個椅子,擡起她的腳放在自己膝蓋上,用冷水小心翼翼往上澆。

“疼,疼。”腿往回抽,卻被劉沛抱緊。周蝶夢看她也蹲下,衣角還在滴水,松開緊咬的牙關,連忙說道:“你肯定也濺到了,快也澆澆。”

“你別動,得澆灌夠,還疼嗎?”

“不,不,疼了,你快澆你的。”抽不回腳,腿雖然還疼,但周蝶夢看眼前人認真的模樣,突然覺得她的腿又燒起來。

“只有小腿嗎?”放下空水瓢,翻看她的腿肚子,劉沛拉開她的裙角,還要往上看,“大腿呢?濺著沒有?”

“沒有沒有。”周蝶夢呆楞飛快眨眼皮,便伸出一雙細手蓋住自己的裙尾。

越接近大腿根的皮膚越白,劉沛眼尖瞥見她大腿紅了好幾塊,輕輕放下她的腿,又去舀了一瓢水。周蝶夢耳朵尖也像濺到燙水,紅彤彤不像話。等劉沛真掀開她裙子澆上一絲絲涼水,她忽然心癢癢地直皺眉,一雙秋水眼扭捏到處打轉,最後總是回到眼前這人身上。

留心水倒多了,讓她叫疼。劉沛額間生出細汗,眼見紅塊在慢慢消退,她才胸口的氣才緩了緩,仍舊仔細地對上微腫的區域滴水,“涼嗎?”,瞧周蝶夢大腿其他白嫩嫩的皮膚泛起小小的雞皮疙瘩,劉沛低聲問道。

“嗯……還好。”手指罩住自己的嘴,周蝶夢舔了舔唇,抽腿仍抽不動,“你的,你的腿也濺上了。”

劉沛猛地正眼瞧她,看她躲閃的樣子,她低下頭,又仔細慢慢滴了些水。一時窗外無話,水泠泠蹦在地面。

周蝶夢抓了抓椅子,又搓手攥緊裙子,看她不說話,她也憋住。

放下水瓢,松開她的腿,劉沛站起身,冷靜朝她說道:“我沒事,我又沒有客人要替我贖身。房間裏有燙傷藥,你坐好,我去給你拿。”

擡眼見那人迅速走遠,周蝶夢暗自垂下腦袋,聽門框吱呀推開,又輕輕合上,在聽她腳步聲徹底踏沒了,突然自慪氣說出那些難聽的字,可嘴為什麽總是對她管不住,明明對客人都可以笑眼顏開,為什麽?流離失所,天災人禍,心思戡亂,她弄不清楚,只想隨心點簡單地活下去,誰知這仗會打到何年去,只要活著開心點活著,不就對得起大家和自己了嗎?但沛兒好像不這麽想,最近真的漸漸弄不懂她了……門懶懶響了聲,眼裏乍然撞進一人,周蝶夢心嘭地猛跳一番,最近,她好像連自己也不明白了。

健步上樓取藥又迅速往下沖,唐裙總不如她們族群的短褲方便。劉沛一推開門就瞧見她坐在柴草堆旁邊,一條白皙發亮勻細有致腿單單孤在粉裙外,她一時推門慢了,就見周蝶夢霎時轉過頭去,貌似還在同她賭氣。

肚裏塞了一堆話,到了嘴邊,周蝶夢又嗆了回去,伸手要蓋住自己的腿,棉絲敷在那紅紅的肉皮上,又涼又刮,嘶地叫了一聲疼,聽劉沛走進了,她才把那嘶聲掩掉,看向對面人裙角的水漬,說道:“謝謝,我好多了,不用上,你給你抹吧。”

“你不抹的話今晚就會發紫,明日便會發黑,再過兩日黑透了,皮裏的肉就會爛掉,到時候……”劉沛打開藥盒,一股水蓮花的濃香彌漫,瞧她作勢要起身,但手指一松一弛扣上凳子邊緣,又給硬坐了回去,回她道:“即如此你怎麽不給自己抹了。”

手指挖出一堆濃白藥膏,劉沛蹲下徑自輕撂開周蝶夢裙子,說道:“我沒你嚴重,剛剛上樓已經擦了點。”

“謝謝,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搶似地從她手裏取過盒子,周蝶夢摸了摸發燙的耳垂,立即背過身,掀開大腿以上的裙裳,見只有發紅,便抹了一小層白藥膏敷上,聞著香,一塗上火辣刺痛比之前更疼,她小聲叫了兩句,聽沛兒沒答語她,也自暴自棄輕視起來,“不塗了,這藥肯定壞了。”

手裏的藥盒被她取走,“不塗就不塗吧。”

“嗯……”兩指尖軟軟拉住裙子,周蝶夢呆應了聲,發誓不再理她。

思緒循環立誓,周蝶夢還沒來得急從一團亂緒中抽離,就見一道人影快速閃過她身前,接著自己腿上就是厚厚的一層膏藥。刺痛脹紅感從大腿鉆進脾,又滲進心脈,腦袋也因嗅到那過於濃香的味道,發脹發燙,她立馬抖腿顫巍巍,朝面前這笑盈盈不知悔改的哭嚷道:“你鐵皮人做的!不知道疼!”說著就要伸手抹開那團痛東西,還未碰到就被劉沛抓住,“馬上就不痛了,你再數三十下。”

“三十二十十五,九八七三二一!還是痛!”咬緊上下牙,周蝶夢使不出勁抽走手。

“耍賴太明顯了,加五下。”

“你才賴,說的不塗又塗上。”燒燒的脹痛感消失了點,周蝶夢哼聲說了劉沛一道,再看自己腿上的藥膏真變薄了點。

“對的對的,我賴你了,不疼了吧?”松開她手,劉沛又半蹲下仔細尋摸著這塊肉的情況。

盯著劉沛看自己腿的眼睛,亮澄澄的瞳珠子,上面是兩排睫毛,一眨一眨,周蝶夢也跟著她的律動半眨,一絲不茍地探查著,探查什麽呢?

“為了你哥哥才留下來的。是吧?”肚裏的話終於吐了一小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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