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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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星光四合,雲層疊變成稀薄黑紗,罩住瑞沁幹濕心緒,四周靜籟,耳朵留神,她聽見唐零兒的問話,天真的擔憂夾雜溪水潺潺聲像千重水壓在她腳背,使她走不開路。途中,若不是因為朱苓星等人寸步不離身,她許早就用這蒙汗藥給唐零兒弄暈過去。可眼下……

“瑞沁?”唐零兒微微欠身走到她跟前稍稍蹲下,兩手朝後撲,也不管姿勢不雅,見瑞沁攥緊張帕子,她杏圓眼略彎,含笑道:“放心,我之前還背過清帛了的,她可比你肉多了。”

“衾思。”

“衾思?”唐零兒半低腦袋,聽瑞沁幽幽說出那人名字,也不自覺跟言道。

黑生生的石板地上現出一雙官靴,純黑錦服的衣角壓極細的金線,被風吹地撩開衣面,寬松松的布褲子整整齊齊紮在靴子裏。唐零兒心裏咯噔了一下,她緩緩擡起頭,手悄悄爬上臉龐,把兩腮的發絲擱在耳朵後邊。

瑞沁少有地瞥過安衾思的眼,看她眼裏折出的燈籠光,一時心火燒,再看唐零兒退後挽住她,並不張口說話,又覺得善意只是唐零兒的本性所在,換成另一個人她都會說出剛剛那句話。瑞沁倏然也想通了,看三人良久未語,又生了些尷尬,拿帕子沾了沾汗,剛要張口,就聽衾思問道:

“瑞沁,是哪裏不適嗎?”

“嗯……沒有,只是今日和零兒走累,小腿肚的筋都抽地肚子疼,不礙事。”說畢笑要推手,讓唐零兒不挽她,自己就朝前走。

唐零兒見瑞沁要走,慌忙抽回眼不去偷瞧安衾思,明明成日都見,可每日見都還像看不夠似的,她肯定是在自己身上下蠱了。抿緊嘴,見那人一言未發,似乎也看了她幾次。懷緊給她買的檀香袋,唐零兒匆匆從安衾思身旁掠過。

可一觸碰到瑞沁的手臂,唐零兒就感覺另一雙有力的手輕輕環上瑞沁,自己的掌心空落落的。

“大門跟宅院離的還是有些遠。”安衾思斂目瞧了眼唐零兒,對上瑞沁說。

瑞沁體瘦輕飄飄落在安衾思懷裏,她一時暈向,迷瞪雙眼,眨了眨望向面上的人,悠悠歲月沒在她臉上留下一絲痕跡,嘴角客氣卷起的弧度,也再不如當初宴會上幫她撲住蝴蝶的不自禁彎勾。

自己的家沒了,她的家也沒了。瑞沁安然逼近身前人的懷中,悵然間又看見她脖子低端的淺紫紅刀疤,她仿佛也下地,和安衾思走過紅燈長巷,越過竹林淺灘,趟過血流屍河,躲過流離顛沛,走進火燭盈盈的小屋子,悄聲謐靜,兩股呼吸在她胸膛交纏。瑞沁張口,想問一句:“衾思,你記得我嗎?”

七年前,我也這般到過你懷裏……

白絲綿小方繡帕掉在長廊上,從瑞沁手裏落下的,唐零兒楞神看著衾思抱住瑞沁轉角離去,背影消失一瞬,她看見瑞沁的手指撫上安衾思的脖子。

長廊無人,夏晚餘溫正逐漸退卻,小風無人遮擋,盡數吹進唐零兒眼裏。她不是沒想過瑞沁會喜歡衾思,可瑞沁不知道衾思是女人,保有這份底氣,她始終覺得瑞沁是和她們若即若離的,不久到範陽,可叫衾思為瑞沁尋戶好人家,相夫教子,這樣的生活,自己曾經是想擁有的。

圓月像被個牙牙學語的童孩啃了小半,月光澄澈,烏雲散開,唐零兒低頭看向自己模糊的輪廓。

她不詫異衾思有人欽慕,偶爾在路上連小孩和老人都在打量她。自己也不是剛剛才打量了她一番嗎?可是為什麽?瑞沁看她時的眼神卻叫自己心黯。情人間的目視,她在書緗閣見過太多,也膩味太多,每個人的眼中都有自己的防備,瑞沁的慘淡遭遇更是讓她銳利了這份獨一無二的視線鋒芒,可為什麽?她看衾思時的眼光,如同左目是日光,右目是月光,燦爛、低調、深海、朝露、夕陽、桃林、蝴蝶……愛一個人,眼睛藏有全世界。

阿娘說過,我們對真心客人的喜笑顏開,那是喜歡的好感。而……愛上客人那便是失去自我的開始,但同時也獲得愛的能力。所以阿娘總說,喜歡一個人可以,但不要愛上他。唐零兒不懂,愛的能力為什麽是在練習失去。在她記憶中,她從未對誰有過好感,唯獨喜歡安衾思,但是愛……她從來沒失去愛,因為她總是不斷地追,從看不見安衾思的影子到看見,再到站在她身旁,後來死乞白賴地要她對自己說喜歡,貌似……自己就真的以為這就是愛情。可瑞沁看向衾思的眼神,仿佛有上了年歲的交情。而她和衾思,短短,多久?不過一年而已。衾思呢?她也是這般看向瑞沁的嗎?

捏上脖頸口的衣服,唐零兒瑟縮身子,想用衣服將自己困住,悄悄地,眼神仍不自覺瞟向她倆消失的轉角。

老早,就唐零兒她們進門那一刻,朱承星就註意到了。他坐在閬苑裏的石桌上,一個人靜靜地翻來覆去想安衾思給他說的話。安衾思知道他家向軍機處販賣武器,她也知道朱苓星的父親是樞密院的一品大臣,即使朝廷動蕩,但老虎離山,餘威還在。就算朱家窩藏欽犯,也不會落得個家破人亡的慘景。

朱承星揉了揉心口,掏出安衾思給他的小瓷器藥瓶。瓶裏的藥丸發出清脆響動,可唐零兒仍發楞環住她自己的腿,坐在走廊邊的臺階上,空洞洞地看向庭院裏的花木。

安衾思說她知道零兒以前喜歡過自己,但因為遭遇過一些事,所以得靠服藥遏下驚愕,這種藥,有好有壞。壞在會逐漸失去回憶,好在記不得回憶失去。安衾思鄭重笑交在他手上,隨後一句更使朱苓星不得其解。

安衾思說:“你答應我娶零兒,且得為一生一世只此一位的正妻,如若不願,我便去衙門,告發你們朱家窩藏朝廷重犯。”

朱承星呆呆盯著瓷瓶,又擺頭看幾米開外的唐零兒,他開始不懂自己,為什麽一個人拿自己夢裏都想做的事情威脅他時,他並不如夢裏開心。安衾思還說,明日是零兒生辰,零兒說過及笄時想要喜歡的人娶她。他是零兒喜歡的人啊,千真萬確,千山萬水,從洛陽到青城山,在從青城山到洛陽,他反反覆覆千萬次確定的心意,怎麽被安衾思幾句話就給說地舉步維艱。就連現在,他和零兒只有幾米的距離,他們都還未靠近。

只要零兒,她,她望過來,看見我,只要這點,我管她什麽安衾思,我就是要娶她唐零兒,只要,只要,零兒,你望過來。朱承星慢慢伸長脖子,也不管傷口還在結疤,使勁朝唐零兒望過去。

斑駁的樹影橫七倒八,屋檐下的紅光籠罩在唐零兒全身,秋風接夏熱,吹得她眨了眨眼,耳朵失了聰,聽不見藥丸輕輕撞瓶的身影。眼前明明沒有安衾思,但都出現她的樣子。樹枝竟也像個人形,唐零兒偷偷給眼睛蓄滿力,模仿瑞沁看向衾思時的眼神。瞳孔幹澀,盯了良久,間隙聞見一聲輕嘆,她以為是自己的,便又鼓足勁去學瑞沁的目光。在書緗閣朝姐妹們學了那麽多眼簾半張半闔,眼瞳輕移的模樣,還學不出瑞沁一分。

朱承星借著紅光,看她鼓起臉像盯仇人似地彎眼朝庭院擺出一副要笑要哭的醜乖樣,他忍不住跟著笑,又看了看手中的瓶子,脖子縮回,兩腳在地面磨動,耳朵卻還沒聽見她的響動。腳步由遠及近,踏、踏滑過地面,朱承星似乎都能聽見唐零兒撥開樹木花叢的颯颯聲。他瞪大眼,撐著脖子掉痂的疼痛,甩開足下常坐的僵硬,緩緩擡起頭。他對自己說:零兒,你會的,我知道,你會的,你會給我機會,讓我娶你的。

腿僵地挪不開步子,唐零兒咬住嘴皮子,兩眼晃來晃去四處看,不知怎麽還有這心思關註,那人會不會來找她。瑞沁就是因為腿疼就有她來抱,那她呢,她腿疼,進去這麽久的她們,衾思會知道瑞沁喜歡……愛,愛她嗎?

揉了揉眼,沒瞧見一人,唐零兒目光頓住,看左上方庭院中央的石板茶桌旁,有抹白色飄動,像朱承星掛脖子上的藥布。

步子先快後緩,腳前跟趕腳後跟絲毫不離。

庭院裏凸聲蕩起:“夫人,夜深風漸寒,切莫著涼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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