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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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亮躺到天黑,唐零兒暈暈睡昏了,外頭鑼鼓喧囂鉆進她耳裏,虛瞇眼瞧對面榻上仍空敞著,她心又不好受起來,幾個時辰前的義無反顧全遭安衾思的冷行給吞噬地幹幹凈凈。

吵鬧聲撓心撓肺,令她片刻不安,卻不敢去問安衾思分毫。水深火熱,冷熱交加,無數種情緒朝她甩來,她不知怎麽處理。

掀被起身,踱步正準備去關窗子,見街上彩燈遙掛十裏,再遠看去,猶如掛在青雲天際。行人藏在夜色裏緩步來往,大多數人臉上都著了層假面,或嶙峋怪物,或花間美人,又或道家仙人,佛家弟子,再者女著翩翩公子,男敷女妝面大有人在。

大家脖頸交接熱鬧交談,唐零兒黯然瞧了幾眼正伸手拉窗,就聽有人叫她。聲音不大不小穿過人群,從對面勾欄酒肆中傳來,她擡眼一瞧,隔了半邊街,朱承星和她遙遙相對,也站在窗子口,一雙大眼透著街燈明亮,笑盈盈彎成大月牙。

推窗的動作緩了緩,唐零兒聽他說:“零兒,你肯定都睡乏了,我們去街上透透氣吧。”提眉卸力,唐零兒退後看了屋子一圈,朝他點頭。

才剛出房間,迎面就撞了一人。易宣嘴啃饅頭,眼露鄙夷,朝唐零兒說了句:“怎麽睡這麽久,大家都在等你吃吶,快點。”說畢,也不等她張口,自己先跑下去了。

客棧內座無虛席,各色人馬稀稀落落散落坐。大模大樣渾身金光敞亮的商客,身強體壯眼露兇光的江湖人,執扇走山水的游人墨客。越往北走,能見的不同人便越稀奇。黑,黃,白三類人全數瞧過。唐零兒緩步下樓,瞧座中間瑞沁也換上一身清爽絲織雲煙青色衣裳,明眸可見,白澄澄的膚質在燈籠光下發亮。她身邊坐了一個人,也像發光似地令人不能忽視,斜眼瞥見那人也往自己這兒望過來,唐零兒扯回目光,假意往周圍這群人瞟。

唐零兒本沒有拾掇一番的心思,但鼓著勁把自己眉眼柔唇依次彩描了個遍,瞧坐下人都往她這兒看過來,倒挺直背,手扶梯子,目不旁視朝下走。

手指從硬木頭,放進一澤溫熱,唐零兒柳眉半扭,瞧朱承星不知何時湊到梯子下方,當了個假柱子,將手當成扶梯。

厭棄睨笑了他一眼,唐零兒就聽易宣嘴包一口米,半咽半張聲說:“唐零兒,快來吃,等你呢,朱哥,你也來。”

“零兒,快來吃吧,特地等晾涼了,才叫你。”瑞沁儀態端雅,比起易宣的張聲張氣,她像特意壓低喉嚨說道。

朱承星盯眼瞧唐零兒,也順她眼睫看安衾思那邊,聽柳蘊厄也喚了他們兩聲,見周圍這群男的眼冒金光,飯都忘塞嘴,正要移身子,不準他們看唐零兒,手臂就覆上一只小手。唐零兒抓住他往外走。

倒回走姿,朱承星追上唐零兒之前立馬笑眼朝安衾思他們說道:“我帶零兒去吃其他的。”

易宣恍悟般點了點頭,桌上冒熱氣的粥再碰已經冷了溫度,瑞沁擡眼看安衾思特意放在她眼皮底下的兩雙碗筷,椅子也無意識留給另一人的半邊座。她微微嘆了一口氣,聽安衾思說了句吃吧,也不提筷子,轉身離開座位。

別家城郭到了晚上,大多是門戶緊閉,倒是豫州城燈火通明,挨家挨戶敞開門,小兒老婦悠然坐在門口看街上的鬧熱。唐零兒走在朱承星身旁,對迎面走來的牛鬼蛇神又似忍俊不禁又似擔憂。

朱承星瞧見了,給他倆一人買了個假面,說道:“零兒,你知道為什麽戰爭已經壓榨地百姓夠苦了,他們還要這樣‘尋歡作樂’嗎?”

唐零兒逮住他脖子的白條子,跟遛狗似地叫他走快點,帶些笑意回道:“你見識狹隘,誰作樂?明明生活夠苦了,還不自娛自樂,你叫人家怎麽活。”

朱承星轉臉,瞧她戴的是唐侍女細眼小嘴的假面,聽得出她是高興的,便繼續說道:“零兒,你終於笑了,沒被關著了。”

來往人繁雜,烏漆抹黑都釉光噌亮的模子臉,唐零兒沒註意聽他講,透過小眼簾,抓住側身略過她的安衾思和瑞沁,手正要去抓安衾思的袖口,才發現抓的是朱承星的項圈帶,又想起今兒她的那些舉動,便自覺一聲不吭,讓她走過。

巴心巴眼見她和瑞沁走到左前方小鋪,瑞沁給她帶了一張女兒面,她自己又帶上一個男子假面,看得出她倆再笑。

牽繩的勁緊了緊,朱承星側身扭過竄來的一群仙獸面具,對唐零兒吆喚道:“零兒,零兒,我的脖子啊。”

丟開絹子,唐零兒敗興說道:“我餓了。”躲開接二連三竄來的人群,摩肩接踵,不知遭誰擠了後退,聽朱承星喚了她兩聲,可她整個人像塞在人堆裏,跟著人流走了兩步,唐零兒往後一瞧才看見他戴的書生面具就在她身後。

小風吹過一排煙籠燈,唐零兒只瞟了他一眼,躲過人群,輕手推了他一把,往邊上人少的屋檐巷角裏走,邊走邊伸脖瞧這舊屋低瓦,青磚墻綠苔爬,巷口遁進黑影的櫻花小樹,颯颯飄下的花瓣盛月光慢慢落在地上,她凝眉繼續朝前走,等踏步到了巷口,瞧見不是心中所想地,又懷念起她和青兒第一次瞧見白居寺的場景。

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唐零兒才低眉又瞥了幾眼烏櫻花,黑枝枝瞥不見葉瓣。聞見淡淡花香,舌.頭像發癢似地,她抿唇舔了舔,又瞧了瞧櫻花,見一個提燈籠的夫妻倆走過,微微照亮落了一地的粉墨。耳朵聽見朱承星走來,唐零兒等夫妻走過,連忙小跑過去,蹲下身,衣袖拂過地面,將花瓣一片片拾起。

瞥見朱承星也蹲下來,和她一同撿,唐零兒暗自倔強不說話,等地面光凈了,才直起身子,伸手對朱承星道:“給我。”

見他手心覆在自己手上,將花瓣全數摟給她,唐零兒才發覺不對勁。他脖子上的東西不見了,透過面具的小眼縫,看不出什麽,穿的還是安衾思的衣裳,也跟安衾思一樣遮住脖頸。

沒心思管他,唐零兒接過花瓣,把它們散在樹根邊,也兀自神傷了會。夜風習習,她裹緊了衣裳,坐在花臺看天,沒留神肩上多了件衣裳。

“謝謝。”對朱承星不甚在意道了句,左邊的風被他攔截去路,唐零兒呆呆坐了陣,瞧巷那邊人來人往,好生熱鬧,可隔了一條街,全變了樣。

許是別人的熱鬧看多了,唐零兒晃眼見朱承星一直站在她身旁,就跟個石像似的,便也問道:“你不冷嗎?”

朱承星搖了搖頭,側身透過面具,肆無忌憚瞧她。

“你為什麽會喜歡我?”唐零兒吸了吸鼻頭,兩手攥住安衾思的衣裳往肩上擡。朱承星沒有回答,唐零兒繼續擡眼看天,見雲起雲滅,轉眼都消失不見。

“就算你喜歡我都是暫時的。”低下頭,手撥弄花瓣,唐零兒強裝無味悄說道:“所有人,來了書緗閣的都說喜歡,可他們的喜歡太不值錢了,襯地我的喜歡也不值錢。”

“她……肯定也跟你們這些男人一樣,因為……我們,這些伶人的愛不需要付出,我又巴了心要貼上去,朱承星,你說,我們這些人因為擁有這種身份,就真的矮別人平常女子一截嗎?”

許是問住自己,唐零兒看他身子微微動了動,她反而往身後側,猛吸了吸鼻頭,自問自答含丁點笑意說道:“其實也沒什麽,不就是一次搭客人失敗了嗎。”

慢慢轉回腦袋,唐零兒輕抓了把花瓣,小弧散飛,見花瓣落在朱承星的面具裏,他又坐了下來,唐零兒順腰直上面前人黑亮亮的瞳子,看見是誰時,忘了剛剛要對朱承星說的話。

聽巷口傳來瑞沁和另外一人的呼喊,唐零兒緩張口,剛要接上‘在這’,就見安衾思伸出手將她的嘴合好,忽飄來的櫻花瓣落在唇上,又癢癢的。

聲音逼近,唐零兒聽見朱承星說:“你真看見安衾思一直跟著零兒,真不是零兒一個人?”

瑞沁答的什麽,都被巷子吞了進去,唐零兒眨了眨眼,發覺看不見安衾思的全部,只瞧見她的兩只細長眼半彎,眸子裏有淡淡的櫻粉色。

還未等取下面具,手便被人奪去,安衾思牽住她,往離巷口的幽深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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