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五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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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廟靜籟無聲,坐落小院,四幕雨絲垂天接地,滴滴答答,打彎比人命還硬的野草,折了半邊腰,又遭兩三一群似的小兵人物碌碌踩過,新鮮草葉算是徹底折腰栽在稀泥裏。

柳蘊厄最先註意,提緊眉目小聲喚安衾思註意,見安衾思望他的眼神還是存有不信,倒也理解,畢竟李光弼帶給她的話也不個正解,說什麽大局已定,或許都不需李光弼親自給安衾思說真相,屆時她自能懂。還讓自己告訴她,只要他們目的相同,至於過程怎樣不必過於重視,終點才是中心。

瑞沁顯然也註意到幾個穿了半袖輕甲,饑黃寡眼的唐朝小兵鉆進院子,晃眼瞧安衾思見她也發現,將懷裏睡熟的唐零兒靠在行李上,朝他們搖了搖頭。

“你們這些不要命的王八羔子,把草都踩地稀巴爛。”緊隨其後,又從院口走來一個男兵。他俯身一把接一把扯掉沒人在意的嫩草,找了塊幹凈泥地淘洗。

剛要餵進嘴,那三個前面走的就捂住肚子沖過來,六只竹竿手瞬間搶地他手裏只剩一根草。不舍得抹嘴,舌頭打轉吃一圈嘴,幾個人話沒發一聲,都急沖沖餓狼撲食找草葉。

小雨打在臉上,越發激起他們的野性,廟前的綠草油光水滑,幾雙眼頓時擠在一起,正要一把抓過,就見一只純白小鞋現在草中央,往上擡眼,一個異瞳鼻高長相似高麗的嬌小姑娘,手盤腰間擱了幾張厚大餅,不由分說就跑去搶,有的還邊跑邊對瑞沁說:“姑娘誰把你賣這兒的,等爺吃了你的餅,再來吃你的人。”

許是饑餓太久,瑞沁甫一轉身,這幾個正要去追,就見一長相陰美的男子接替姑娘出現在他們跟前,腳乏力,還未站穩,得空瞟廟內三男兩女,柱子後面還藏了一小孩和另一個瞇眼糅糜的男子。紛紛停在門前,落空想打劫他們的心思。

白訶見是不重要的幾個,繼續事不關己,叫易宣手放好,合眼裝睡。

“吃吧。”見唐零兒沒醒,朱承星在她身旁打量她跟這群人,安衾思把瑞沁手裏的幾張餅放在他們手上。

個個狼吞虎咽,其中一個不好意思瞄了瞄瑞沁,再看她們,忽然吃嗆重咳了幾聲,嚇得唐零兒睜眼渾身一抖,就見朱承星在她上方笑嘻嘻,瞪眼恨過去,他才收回腦袋,撓了撓頭。

幾個小兵吃了個幹凈,還想從喉嚨裏扣出來再細嚼慢咽一回,見方才那姑娘又從布袋裏摸出幾張餅,才紛紛停下挖喉動作,手蓬餅誠摯如獲至寶,道謝一番,經安衾思詢問,接二連三才說起話來:

“自安祿山將軍叛亂,這一戰打了五年,兄弟死的死,傷的傷,小兒成老裝,唯一能穿的是我們的戰服,能殺的不是雞鴨魚……”

“我們這群沒名字的小兵,就跟在將軍的榮耀後面轉,別人記不住我們,臺州袁晁領導浙東農民起義,能記住的是誰?李光弼,李大將軍。方清在安徽歙州率饑民起義,連叛軍的名字都能被人曉得,我們兄弟死了,我們連哭都哭不出來。”

“姑娘,謝謝你的餅,這戰要是再打下去,我們就不是人了,所以諒解,諒解我們,剛才給你說那不是人的話。”

瑞沁搖頭笑了笑讓她釋然,倒是易宣跟唐零兒聽起興趣湊到火堆旁聽他們講,見易宣剛要開口,安衾思伸手讓這幾個小兵又慢吃慢講起來。

“我和兄弟們痛恨,可又不知道痛恨誰,是痛恨安祿山嗎?還是痛恨逼我們去送死的李光弼?又或者是痛恨自己不該活在世間上,我娘養我長大,就是要我們如此沒用,當個小兵,然後死去?”

“死倒是也冠上為國捐軀的頭銜,可我家中老娘真的需要嗎?心血付出,我們隨諸道節使,加上回紇兵相助,把史朝義從濮州追到拔滑州,再追衛州,餓得都能從馬上滾下來,我們也堅持了五年,整整五年。”

最先扯草吃的男子,嘴裏塞了糧食,言論做派倒不似其他三人大咧豪邁,許是安衾思他們將他腹中草莽給激發無餘,但剛要再開口,易宣就問道:“你們是被逼無奈才去迎陣殺敵嗎?”

幾人想了想,慢慢都搖了搖頭,唯有那扯草吃的男子說道:“成親前一天被抓住去兵營,志向做個文生,可命偏偏讓我當了武生。”

易宣聽他說法,倒不曾經歷過他這種命中無奈的感受,剛要開口對其他三人說,身旁唐零兒突然鉆進話,目光堅定,可頗有些惋惜道:“都說世事無常難料,其實最難料的是人心。”

便說著,瞧了安衾思一眼,見她站在廟口,恍惚似地遞來平常神色,唐零兒又埋頭見自己手被敷了一層玉泥膏,她緩緩朝那人說道:“自己的心是肉長,別人的難道就是鐵鑄的?隨遇而安,安的不是你五年前在何處,今日又在何處,明日又將去哪裏,安的,是你的心。”

再擡眼瞧安衾思,唐零兒瞬然眼角又冒了些酸意,又慶幸她沒如小兵所說般嘗不到眼淚的滋味,默默看向她,走過來坐在自己身邊,私心裏,在衾思靠近時,她給自己添了句:安得是衾思。

人們總是太會使用抱怨這個天分,而有些人卻是利用它,為己疏洩。他們當小兵跟在將軍身後轉,是因為他們只能當小兵。

易宣見唐零兒沒開口了,師兄摟住她肩,她也順勢倒在她肩頭,吃草的書生小兵恍若沈浸到另一個場面,他忙不疊開口朝那三人說道:“他不得已為之而阻自己而為,你們明明可以跟我一樣保家衛國,為什麽還要當一個逃兵,你們選擇了開始,過程痛苦我能理解,如你們所言,史朝義一類命不久矣,昔日希望就在眼前,為什不能走到一個結果,如果我是你們,有翻山越嶺逃亡的力氣,還不如使出最後一點勁殺一個敵人。”正說著就提神斂目,手就腰伸向腰側刀。

那三人聽易宣說的像是有些在理,但一看他不過十幾小兒模樣,保家衛國的年齡線肯定都還未上,可有些話經得起細想,三人緩緩低頭再擡頭,忽然覺得對面坐的是幼時的自己。小時不識月,呼做作白玉盤,一旦看清白玉盤不過是黑夜中一盞微弱而遙遠的燈,影子就悄聲不見,他們也拋開幼年,活成個不知年歲的人。

安衾思眼神凝滯,瞳中波紋流動,看向唐零兒和易宣,這兩個跟自己一路下來的孩子,似乎不一樣了,垂眸見零兒手上裹的透色膩狀,肌膚勝雪,白訶給的藥讓她膚質比之前更為細膩,果然心思也更細了。

三人噤聲不言,嘴邊有很多個理由,可任說一個,他們知曉自己都能將這理由打敗,也許是吃飽了的緣故,倒有些想念刀槍交接,他們毫無顧忌,以命相抵的瞬間。

“四位,原是跟著李光弼將軍的軍隊嗎?”

見那陰美男子問話,四人從神思中抽身,點頭道是。

安衾思見朱承星也擠在唐零兒和易宣空出的火堆旁,兩臂一擡,將唐零兒騰空移到她這邊點,繼續問道:“曾聽聞田承嗣被擊敗,薛嵩率領州縣降唐,這兩位史朝義的左膀右臂也算讓他半肢半殘,現在薛嵩歸唐做官,田承嗣也失去消息,你們可知他的去處?”

唐零兒一知半解,又暗想許是她自己沒見識,同名同姓的人甚多,就算將軍李光弼是師叔李光弼,在這群人身上也問不出來什麽話,也不奇怪安衾思為何不問,反倒是心領神會對易宣望遞過去一眼。

三人各自對擠了個眼神,入營之前就受過訓練,咬斷舌,都不能透露丁點戰事去向,也未想到男子還曉得這兩個消息,他們都是半月前從營裏跑出來之前才耳聞這消息,也不知且不切實際,他們的任務就是埋頭苦幹上陣殺敵而已。

“幾位一旦出營,可是回不去了,我只是同家弟一樣,想關心下國生大事,瑞沁。”安衾思話一放下,瑞沁就從行李袋拿了一錠銀子放在書生氣息的人手裏。

唐零兒微微皺了皺眉,不知瑞沁怎和衾思這般默契。

而那滿嘴草餅香的男子,瞧了瞧遞過來的銀子,不甚在意地放在身旁,說道:“我不止知田承嗣現在哪兒,還知史朝義現如今又在何處,公子銀兩給的薄厚,就是我這張嘴的緊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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