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七十五

關燈
從院門到院內,張目之處燈火通盈,朱家這座世外小桃,白日裏都暈散紅光,從遠處看就跟著了火似的。朱苓星不打進院就瞧地不舒服,眼中像有個人在燒柴,胸脯起伏不平,笑對老常問了句:“哥哥呢?”

老常見朱苓星問他,又知她終日愛慕少爺,這幾日聽來的零碎話,再瞧城墻邊上貼的安衾思畫像,只覺引火燒身,不覺嘆了一口氣道:“少爺連日未曾休息,現下不知睡著了沒有。”支支吾吾,放慢步子,老常忍不住不朝朱苓星道:“小姐,容我多嘴,這位唐小姐,她,少爺實在為她花的心血太多,老常聽少爺之前所言,本以為她的心全記掛在少爺身上。但……”

朱苓星的五官早被她擠成一堆假笑,聽見老常說的真話,倒一時放不下來,兩眼瞪圓還要打探更多。老常自知失言不肯多說,快步將她引進院子轉身離去。

心火燒了兩日,老常潑來的一盆涼水,叫朱苓星大叫暢快,自恃唐零兒只是靠著臉皮和妓.院裏學的勾.引手段迷了哥哥,這種幻想怎麽敵得過他們青梅竹馬的回憶,難怪成親都操之過急。悄咪咪踏進房間,朱苓星立馬意識舉動太小人之姿,倒像是自己成了小妾前來請安。連忙挺直身子,裝腔作勢咳了兩聲。這兩聲落在屋內立馬落地,渣都不剩,那小的沒到她跟前,正主被忽略,又想到連日來被拒之門外的忽視感,朱苓星沒由來突生一種煩躁。左右在屋裏跨了一圈,才在找見屋柱旁窩了個唐零兒。

這一瞧,朱苓星說不起硬話了,唐零兒的下巴忽然瘦地就跟竹筍尖似的,臉色也不是新鮮的潤粉,倒像是下人扔掉的腌壞了的白皮雞,眼圈底子透出青色,眼睫毛跟雪凍了似的,紋絲未動,根本瞧不見眼前有她這個人。同行五人,現在就只剩三個在跟前。

朱苓星看她這副光景,也不恨她被哥哥喜歡,倒有點可惜她怎的不喜歡哥哥,“你可別把自己餓死了,還欠我銀子呢。”說不出好話,高聲扯了句閑話。

唐零兒拿出值得公子哥一擲千金的眼神瞥了她一眼,毫不在意躺回榻上,背對她閉上眼,嘴裏小聲說了句:“姓朱的都不是好東西。”

“那姓安的呢?”朱苓星見她身體微微一顫,她往後一退將房門關上,坐在床邊朝唐零兒說道:“窩藏欽犯黨羽,哥哥做的出,我可做不出,告發人,我姓朱的更做不成。”

胸中火氣像漲水時的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唐零兒猛地掀開被子,忍聲吼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一個人生氣,總值得她人探聽更多的秘密,朱苓星樂意激發她的怒火叫唐零兒說出更多話,“我說那個安衾思不是你哥哥嗎?可皇榜上說是個女的,還說她心狠手辣,安祿山叛亂也有她參言獻計,小道謠言可說她一心想做女皇帝,不知在哪兒蟄伏,就待史朝義戰敗,她接手安家史家兵力,重振異族人塞上雄風呢。”

盯地仔細,朱苓星見她兩眼黛藍瞳孔盛著微光,一絲一毫,亮色刻在淺眸裏,不能游離她的目光,懵懂無知,眉心微攏,也難怪,世間上有人用美麗掙錢財。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你要告發我,盡早去,也比關在這兒好。”在她說的那人身上停留片刻,唐零兒立馬搬出一副無所謂的面孔。

見她收了脾氣,朱苓星擡頭看天色暗了下來,她又添道:“你那位‘安哥哥’可叫人好找,我托了洛陽許多關系才給你打聽到了。”

聽見這話,唐零兒胸中潮水忽然平靜,而後又掀起一陣巨浪,她杏眼輕挑,猜面前這個或許不是來諷她,忍住沖動慢聲說道:“那又如何,我現在就跟死了一樣,動都不能多動。”

朱苓星癟唇,無聲笑了笑,給她讓出一方位置,“你先去吃點飯,可才有力氣找。”

唐零兒像審視犯人似地來回看了朱苓星幾眼,眼珠子打了幾個圈,半信半疑坐在飯桌旁,開始動起筷子來,兩人都未說話。朱苓星把自己臉皮子摸來摸去,又拿鏡子照了又照。唐零兒想了又想,嘴裏吃的空空落在肚子裏像高空墜物,把她胃砸的疼,可她太想離開這個地方,毫不顧忌地大口塞飯,滿桌的菜看都不看一眼,恨恨地盯著朱苓星,幹咽下五口米飯後,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你知道安衾思去哪兒了,她一個人嗎?”

朱苓星倒在榻上正覺得臉大了兩圈,聽她一問,嘭地笑了。“反正同行的是個膚白貌美的異域姑娘,親昵如夫妻,或許就是那個瑞沁。”

左右蹭了蹭自己臉上的皮膚,朱苓星又生了份好笑的惆悵,說道:“你的假哥哥不喜歡你,我的真哥哥也不喜歡我。或許你換了瑞沁的臉,我換了你的臉,水到橋頭,也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唐零兒沒留心她說什麽,拿筷子往白米飯裏戳來戳去,毫無知覺地往自己嘴裏餵飯,好不容易耳朵裏出現聲響了,原來是有人往易宣的房裏送飯。他這兩日倒是吃得抱,憑什麽就她得挨餓。嘴裏無味的白米嚼出千種滋味,酸、甜、苦、辣、辛、溫。朱苓星她真能告訴自己安衾思的去處嗎?

“我說你吃快點。”朱苓星聽對面房間出現鬧動,易宣也適時吵了兩句,賺了一些時間。她豎起中指朝唐零兒噓了兩聲,跟摳癢似地往自己臉四周摳。唐零兒瞧見她的額角出現一層像宣紙一樣的薄皮,一時驚愕說不出話來,等她完全扯下一張五個洞洞的白面皮樣的東西,筷子掉地上了。

一張跟她一模一樣的臉,鏡子對鏡子,唯獨眸色跟她不一樣。不過天色暗了,站遠了也看不出來。楞神呆了一陣,唐零兒徹底相信朱苓星是來幫她的了。

“別說話,我也為我自己,一個姓白的給了我這些東西。明日我替你拜堂,你替我傍晚出城去往昭覺寺祈福。”

唐零兒傻傻勾嘴笑,還驚異於面前正在說話的自己面孔,還沒等點頭,朱苓星又叫她不要出聲,直接將她手中的面皮子往她臉上罩過來。

對鏡補妝,朱苓星想不過,明明五官都是一樣,怎麽罩在唐零兒骨相上,自己的臉就要賞心一截。反觀她的臉皮在自己臉上,好聽點就是飽滿。

唐零兒任她在臉上撲來抹去,心裏滿滿當當是見著安衾思的藏不住的東西。

“姓白的公子說會在城門等你和易宣。至於那柳蘊厄,你放心,哥哥不會難為他的。”

用盡全力想念一個人,再次念起就只剩淡淡的餘溫,這餘溫又很快被其他將要面臨的事物沖垮,當下的唐零兒心中只剩一小撲小撲的潮水往心口湧,癢癢的,治愈連日來的傷口。

朱家不必戒備森嚴的軍家大院,唐零兒千謝萬謝朱苓星後,放著膽子大模大樣,一路暢通無阻走出院子,當看到院墻一盞一盞的蝴蝶花像快被紅燈籠點燃燒盡,葉子發黃幹瘦,她閃了眼,腦中的一條經嗡地扯了疼。

捏緊裙子沿長巷快步往外踏,唐零兒深埋頭,生怕背後就是朱承星抓她去成親,她是真不認識朱承星這號人,有可能是書緗閣的客人,她從小就呆在山上,過泰安道的人也多,進閣的人更多,若哪一個對她有情的人,她都得記住,還得付之以情,豈不是真成了個沒心肺的風流場的女子?她食曼陀茶這便是好處。不知咋的,在拐角處,唐零兒還是往身後探了探,不知是失落還是興奮。前路的安衾思,來路的朱承星都叫她混沌不已,可是步子還是朝前邁開了。

其實到城門之前,唐零兒還是擔心這一切是假的,這幾個月如夢似幻,經歷了許多她內外都不曾有過的事、人。她的身子過濾了許多真真假假的東西,最後留下來的是真是假她也說不清,所以當白訶出現在馬車旁喚她上馬時,她二話不說直接攢勁踩上去,迷迷糊糊聽見易宣的雞公嗓的幹巴聲由遠及近,朦朦朧朧看見易宣坐在自己旁邊扯了扯她的臉皮,唐零兒飄蕩了許久的心漸漸融進了踩不實的夢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