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七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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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背陰陰冷氣,從朱承星的脊梁骨躥上腦,他兩眉緊鎖倒扣住那一股股不適之感,雙眼慢慢滑過紙面,斂息屏氣,胸中卻有個東西兀兀響,他擡頭環視一圈,發現確實是在自己家的院子,可卻好像聽見整所屋子都在吐納寒氣直逼他離開。

耳邊是零兒清緩可聞的呼吸聲,眼前是“朱公子可以予你曾試想過的一切”,浮現在腦海的是當初他一心娶零兒,可又懼畏家中人所說奪走他將擁有的一切,商鋪、典當行、錢莊、冷器廠,朱承星何曾真期翼獲得,但當他連去泰安的路費都湊不出個全,十天半月肚貼肚皮,料想以前銀子當米豪興灑真真可笑。每日跟不同的難民流亡朝前奔,哆哆嗦嗦撐到了書緗閣,原來說好的八擡大轎,可那時連背她的力氣都沒有,朱承星終於明白父親所說的錢,到底有多重要。

一切……零兒說她可以不要。

朱承星微微擺了擺頭,嘴角收回笑,低頭看向安衾思的字:

睜眼,便在,觸手,可得,相夫,教子。人世慌亂,你也不必慌張。至於我,有幸能當你生命裏的過客。對於你,如果知道真正的我是什麽樣子的一個人,恐怕連過客的資格都被剝奪。你總說你記性越來越差,也理所當然地歸咎為自己的緣故。可事實上,一直是我自作主奪走,我們並非最近幾月才相識,淵源流長現也不述,你只要曉得我認識你,早在阮娘之前,我對你,不比阮娘差一分即可。

早一年前,你舊時噩夢因朱公子離去,新傷舊痛縈繞,每晚連連驚醒。你每每服下的西域藥劑已不足夠慰神,也因我心惡,所以加重藥量。也許是兒時,父親將我養成了北疆人的性子,好在跟師叔這幾年,心緒和緩許多。但是一旦知道家仇可報,那種不可抑制的野蠻固執又再度湧上來。隨之的,我不願承認的,不敢承認的,還有你。

我想報仇,我想擁有你。

兩者不可得兼。

朱公子出現的時,你對他展心扉時,你們執手許諾時,他離開時。我終於只敢出現在你面前,趁他還未來,可以多許點你的時辰給我。相愛的人無論如何都會找到彼此,所以在他出現之前,我便一直將你常嗅見的佛香染在身前,它的功效也如同那西域藥一般,渡過的每一日,也失去了每一日。但從今以後不會了,你我的日子會慢慢消融,以後你會漸漸活得明白,朱公子也會幫助你。

此去路途跋涉,你和易宣,我們便於此地再見。

“朱承星!”門外突兀傳出一聲厲叫,易宣等地冒火,又去他師兄房間裏轉了圈,就差奪門踢進唐零兒的房間瞧個究竟。

長噓短抽悄聲唬了易宣兩句,朱承星弓縮背,逮著信的右手不知往哪兒放,才一低眉,就瞧見一雙蓮色小腳赤足足踩在地上,他扯了扯嘴角往後一望。唐零兒衣冠半散,黛藍眼瞳上垂了兩縷發絲,黑發紅血絲競相凸顯。

“零,兒。”朱承星見她怒目視了自己一番,眼立馬頂住他手裏拿的信,他平覆了幾口氣,正要給她,卻又覺不妥,手又立馬往回收。

唐零兒呼哧哧喘了喘,左手剛觸上信角,也隨朱承星的動作,打手似地抽了回來,她現在都還未從安衾思留的這封信當中鉆出來,胸口起伏撐氣道:“還給我。”

朱承星見狀,更不願給她,只靜靜問了句:“你竟是真喜歡她了?”

柳眉倒皺,鉆進耳裏的話,刺地唐零兒耳朵生疼,見他把手擡高舉過頭頂,又問道:“她當真也屬意你?”

地上寒絲絲,唐零兒兩腳僵硬地動了動,打了個寒顫,目光失色片刻,瞬即又去扯朱承星的手腕下來。

“那我呢,我朱承星呢?零兒,你把我放在哪裏?她還是個女人!”想起來路上點點滴滴她和安衾思的相處,朱承星忽然覺得自己就像只猴被耍了一路。

唐零兒聽得發笑,擡手使勁揉搓了一下太陽穴,又攥住心口說道:“別往你倆臉上貼金,我唐零兒一個都看不上!”

面朝上,朱承星頭猛一仰,瞧見自己手上逮著那輕飄飄的信,力壓千斤,哼地回了唐零兒一聲,又道:“走了也一了百了!撕了倒好!”還未說完,趁唐零兒的手沒扒在他胳膊,朱承星正攥緊一揉,卻看見身後忽然跳出個影子,易宣不知何時從窗戶鉆進來,輕身一躍把他手啪地打了一下,信就蹦開了。

“我說師兄都走了,你還睡得著,起都起來了,還叫我不要吵,你們兩個還有心思在這兒鬧。”趁展開紙面的空當,易宣嘴呼溜叨了這倆人幾句。

唐零兒哪管易宣說了什麽,小步跑上前就要搶,見易宣張嘴讀出來,臉立馬又生緋氣,狠命捶了捶易宣的肩,叫他拿過來。

易宣讀地快,越看越滋味越怪,張嘴念了念“我想……”,眉頭半皺,也沒管身後唐零兒怎麽突然沒打了,他跳過直接讀後面。

攥緊唐零兒亂動的手腕,朱承星半哼半笑朝她道:“怎麽,還不願意聽呢?”

唐零兒沒好眼瞟都不願意瞟過去,死命往回扯,把自己往易宣那方攥,膀子酸疼地快要脫臼,竟也覺得扯斷也就那麽回事,另一只手還甩向易宣的後背,惡氣吼道:“給我!”

“零兒,你沒看明白嗎?安衾思,她,她不過就是個奸臣!”朱承星雙目發赤,胸中慢慢橫亙出一股氣,手一用力讓唐零兒嘶聲小嚷,“你們都有病吧!有你們什麽事都來摻一腳!易宣!還給我!你給我丟開!”

易宣越念越小聲,三拍腦門摸不出思路,往後一瞧被朱承星咬牙切齒又繃緊臉好生說話的面目驚了驚,再瞧唐零兒兩肩遭他緊抓住,白紗衣下都能看到他手壓的紅痕。

“零兒,你看看我,看看我!這麽容易就能被你忘記嗎?”

“來了個安衾思,撒了些迷魂藥,你就不認識我了?我是朱承星啊,你記得嗎?辰星,星塵?記

得,記起了嗎?”

“你是不是還在怨我,怨我這一年沒來看你,沒給你任何書信?是不是我娘我爹給你說我會娶朱苓星?”

“我怎麽會娶她,我想要的人始終是你啊,只有你,零兒,零兒。”

唐零兒半響沒聽清他說什麽,只曉得自己骨頭快碎成渣,不管往前往後,都揪著疼,叫他放開,反而抓地更緊。

“朱,朱哥,朱哥!朱承星!”易宣把信撲在桌上,就跑來掰朱承星手掌。

“零兒,零兒,我有藥,你吃了他就會記起我的,安衾思從此和咱倆無關了,無關了。”被易宣

掰開一只手掌,朱承星猛地收回手,往自己衣懷裏掏出一個小青瓷藥瓶。

唐零兒見他松手了,立馬揉住自己的肩往桌邊跑去,飛快把信疊在衣裳裏,放在安衾思之前寫給她的紙條旁。

“零兒,我有藥,你吃一顆,吃一顆。”哆哆嗦嗦從瓷瓶裏抖出三顆藥丸,朱承星擡眼見她又把信逮住了,他立馬朝前邁過去,握緊藥丸,伸手就朝唐零兒嘴裏送去,“零兒,你吃三顆,三顆快一點。”

由不得唐零兒反抗,就差捏緊她鼻子往嘴裏灌。她唔唔躲也躲不開,易宣跑來攔住朱承星的腰往後拉,兩只爪子反而被抓地朝外彎。

“朱承星,你瘋了!”唐零兒見易宣被推到地上,袖口抹開那藥丸的苦澀味,跑上前去扶他。

“我瘋了?”

“零兒,我沒瘋,我只是想救你。”忽冷忽熱的腔調,朱承星瞧向從地上緩緩起身的他倆,瞪眼又散笑道:“我怎麽能瘋了,我只是想救你,把你從書緗閣裏救出來,把你從這兵戈地裏救回來,讓你跟我享榮華,一生衣食無憂。為了你,我連親生父母都可不認,幾千公裏的路都不在話下,就是那屠夫要勒死我,我都覺得只要是死在你面前就無憾了,你,怎麽能說我瘋了呢。”

兩扇門緊閉,朱承星左邊三步路的距離是易宣爬進來的小窗子,唐零兒和易宣不約而同望向窗口,互相看向對方,噤聲不應,因為朱承星正笑視他們說道:“易宣,你也不要想去找安衾思,留下來,我和零兒成親,你應該在。”

作者有話要說:

國慶69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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