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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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潮街闊人星散,洛陽趁夜趕夏熱,好大一陣秋雨,敲地買賣走散,街燈五色宣紙皮也給潤濕半卷。先前還熱熱鬧鬧的長巷終究零零散散,兩三行人提衣跨雨直奔街那岸的鶯鶯粉粉。

雨滴飄進屋檐內,落了幾滴在易宣的眼簾上,他擡手揉了揉又喚柳蘊厄朝房角貼進些,見先前從他們身旁走過的那幾人,男女相伴共同踏進對面姑娘小姐雲集地,他嗅了嗅飄過來的各類胭脂香,再擡頭瞧這數不盡的雨絲,忽然想到書緗閣裏的姑娘們,不知她們現在作何,世間如此之大,可有她們的棲息地,想到此,易宣不禁為自己以前還蔑視她們唯一的藏身地這一點感到羞愧。

巷子已經落空了,隔岸笙歌遞進,中間行人道上商家也漸次合門,易宣瞧雨還未落幹凈,叫了兩聲朝那邊青樓院若有所思的柳蘊厄便說淋回去。可雨柱成河,淌在石板路上更成小溪流,一落腳,鞋全打濕。易宣連忙抽回腳卻不料甩了路過行人一身水,他垂腦正要道歉,就聽兩個姑娘低低淺笑,地上三雙鞋,對方在高一階的上游,他們在下游的臺階。他的鞋濕地踩出水,對面那四小兩大水滴都沒沾上。姑娘笑時夾雜他的道歉,中間那人面貌遭兩柄油傘給遮住了,穿了一身黑布料,身材挺拔,高闊有致。若不是這三人停下來不走,若不是那男子笑出聲,若不是柳蘊厄疑惑地問了句“白公子”,易宣哪能想到之前穿女服還給自己撲粉的白訶是眼前這位,男子?

落座屋內,窗門外倩人影不停飄來飄去,拿水猛灌了一口,連茶香都存了股子藥味,易宣忽然有些坐落不安,就他和柳蘊厄單坐著,這般想著想著,就見人奪門而進,原是那兩個姑娘換了身衣服又盤了些點心在碟碗裏,朝他和柳蘊厄笑道:“白公子叫我二人招待公子,這是我們洛陽上等的甜品,雪山梅,茶食刀切,合意餅,水杏玄餅,兩位公子是想先吃哪一個?奴家們好餵你。”

肚子倒是真餓了,易宣癟了癟嘴見柳蘊厄熟練地推手謝絕,隨意拾了個全透明內嵌紅花的圓餅一口塞進肚子裏,然後又神思所致瞧了這兩位姑娘悄然嘆了一口氣。他忽然有些不懂怎麽比起柳蘊厄,他倒顯得局促,便也撐起腰照模照樣擺了擺手,也略顯無意道:“他呢?”

自領他倆進這洛陽第一天下秀,白訶就不知道跑哪一處去了。

姑娘們皆搖頭不知,易宣又隨便問了幾句,其中一位喜笑的圓眼姑娘說道:“白公子已來半月有餘。每日也不做什麽,只是同奴家們解乏。我們原本料依白公子的長相言行,許是哪個闊綽外族商的公子,只每日與他聊些唐朝新例,替他叫喚叫喚,驅散驅散朝廷給外族友人的商業重壓。”

姑娘見易宣輕扭眉半皺眼,她便擡茶杯給易宣添了新茶:“竟顧說話了,真是忘了本份,白公子做藥家生意也是愁雲慘淡,對我們姐妹也是笑不留心頭,今兒一看了兩位公子朋友,他才開懷了陣。”

易宣聽得毫不在意,但明顯柳蘊厄比他更不在意,聽得外面的雨聲像是小了點,滴滴答答,心緒也變緩慢了。萍水相逢,第一次進了他的屋,怎麽第二次也進了呢?怎麽他說進屋躲躲的時候,自己不說借傘便好?

“這雨喲。”破門而出好大一聲。易宣轉頭一瞧,就見白訶提了一把傘,懷裏不知揣了包啥,肯定又是他的藥草之類。不纏姑娘發式的他,束發盤髻,額頭光潔精神,感覺那頭濃發一拉給他精氣神都給拉直了,唯一不變的就是眼角倆抹淡銀白,易宣問過他師兄,是不是有哪個民族的風俗是畫眼線,師兄剛要開口就給唐零兒死乞白賴要那雙鞋給攪和了。

一面說抱歉久等,一面將手中傘放倒,白訶走到行李袋掏出一套私服遞給柳蘊厄:“柳兄就先穿我這件衣服吧,以免風寒傷身。”隨後又提上一包隔了幾層的衣服和鞋,朝正疑神瞧他的易宣笑喝道:“你也快換上吧。”

嶄新的布料和鞋面,易宣楞神看了陣,正撓腦袋,忽然就感受到肩膀落了雙手,他連忙往後一看,瞧見是那圓眼姑娘,他趕緊搖頭抓衣說道自己來。再擡眼掉進白訶眼裏,忽然又覺得那若有若無的眼線給他眼睛都給放大了,看見自己在他笑眼盈盈的眼底,瞳光裏有燭色。

扯下外衣換上,鞋子大小合適,連鞋襪都買好了,易宣見柳蘊厄夜換好了,再見他面向白訶時,臉上有了喜色,於是他也便跟著笑說了聲:“謝謝。”

白訶凝神看了易宣一陣,又對柳蘊厄連番問了幾句近況,就聽身後兩個姑娘低聲淺笑道:“我說白公子怎麽不著調,原來我們都不是調吶。”笑聲唬了她們兩句,姑娘們才收停。圓眼姑娘提神瞧了易宣兩道,見他低頭不見擡頭見的模樣,一時氣氛寂靜都不開口,倒顯尷尬,她便添了句:“白公子,這麽晚了可還有人家開門?”見白訶欲答未答,她又料定白訶肯定是剛剛在長巷時就瞧見他這兩位‘友人’,要不然黑燈瞎火為甚徘徊在巷尾。

姑娘攢笑,再見易宣拿茶喝水,嘴似啟未啟,更生了性要洗涮白訶一番,“莫不是開門的是個姑娘,白公子像唬我們一般,給人姑娘家給糊弄過去了?怎麽糊弄過去的,可說說?”

易宣聽他們笑,腦中對不上號,在他印象裏,只要一回想起,就是個大姑娘去敲別人門。見柳蘊厄放笑朝後望了她們幾眼,才幽幽轉身說道:“柳公子的身量跟我差不多,穿我的正合適。就我這位小兄弟啊,發.育不良,若是給他買你們穿的,那倒是開門就有。”

“發育不良?”易宣不自覺開口說了句。

白訶義正言辭嗯了聲,又定神往易宣腦袋上望去,弄得眼前人脖子一縮,斷了一截,他又忽然說道:“你這少年禿頂怎麽還沒好。”

易宣連忙摸了摸自己的頭發,擺端正了的啊,“你什麽毛病啊。”

“易宣。”柳蘊厄朝他使了個眼色。

白訶見易宣真聽柳蘊厄的,只逮他恨了兩眼,忽然覺得有趣,半哼了聲說道:“什麽毛病你都可以有,我也都可以治。”

窗外鴇.母喚人,又腆笑點端茶進水,招呼他們三人道:“白公子,實在對不住,有幾位官家人過來,點名要她二人相陪,這壺西湖龍井是我遣下人才煮好的,知道你愛喝,正好兩位公子也在,我叫其他姑娘上來陪你們……”

易宣見這位大娘喋喋不休講話,妖嬈的胖軀說話時一起一伏,渾身珠光寶氣,除了兩顆黃眼珠子,其他到處都在閃。他一時又想起阮娘,她的眼睛是雪亮的。

再醒過神,窗外的雨真停了,窗口送風,清爽襲來,易宣幾人皆深深吸了幾口氣。可等那三人一走,房間雖變大,但靜悄悄怎麽沒人說話?

白訶扭頭瞥見對面房屋外守著的兩個官兵,他拿茶杯轉了轉,忽又攢笑看向易宣和柳蘊厄,說道:“天陰地徹底了,走吧,我送兩位一截。”

街上少行人,可比方才落雨時,人群熙熙攘攘多了半分清靜熱鬧,石板路上一半濕滑一半幹徹,易宣正疑惑,就聽白訶在他耳旁說道:“洛陽氣幹濕,雲雨團聚一塊常有時,剛剛我們那邊下雨了,這塊倒沒下,也是常事。”

易宣沒搭話,他想起在泰安的夏秋之際,白居寺和書緗閣各占一邊陽光一邊雨。

“你說這雨來的怪不怪,倘若不下,我可就碰不見你二人了。”白訶朝柳蘊厄舉言笑視,隨後又朝易宣說了句‘再見’就轉身朝街邊的小巷走去。洛陽路闊小巷多,易宣回望白訶離開的巷口,兩步走開便都消失在視線之外。路面幹燥如初,他和柳蘊厄不久也拐進巷子慢慢回到朱承星的宅邸,易宣瞧了瞧腳上的小黑鞋,不知為何竟將白訶的‘再見’意會為‘相見’。

一進府就瞧見唐零兒孤零零坐在院邊臺階上,漆黑夜,老常提燈靠近問了唐零兒什麽,易宣見她跟失了魂似地沒聽見,他連忙越過柳蘊厄走上前,餵了唐零兒兩聲,見她只顧抱腿不答應,易宣擡眼一瞥,朝長廊頭喚道:“師兄,你過來看看她又怎麽了。”

唐零兒一聽趕忙順話望過去,空蕩蕩的那端連影子都沒有,她朝易宣瞪了一眼,撐力笑道:“我就喜歡在這兒坐著玩,看會天,你們怎麽都圍過來,老常你別叫我夫人了,不習慣的。”

老常啟口還想多說說他這位新夫人的好話,就見他家公子不知何時也從院子裏躥出身,朝他們說道:“不叫便不叫吧,零兒仍舊零兒。”

唐零兒也沒心思接他們的話,懶懶朝眾人卷出似笑非笑,就自顧自地往房間裏走。房門唯獨她和瑞沁這間是開了的,右邊衾思的門緊閉無光。她在門側碎步走了兩圈,思索怎麽進去,卻瞥見小院外朱承星也跟了過來,易宣也推門進了他自己的屋。她捏著絲巾扯了扯,故意讓自己露出些白牙,便跟進去,剛要喚一聲“可好些了”,乍然間卻安靜了。

空無一人,而桌上,有一封寫上安衾思名字的信。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有什麽想跟我說

想跟她們說的話嗎

我有很多想跟你們 她們的話吶

我們慢慢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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