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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七七、我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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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七七、我愛的人

看著走廊那邊的人,許千差點脫口而出一句“花姐好”。幸好教學樓的環境壓制了一些不理智,及時改了口。

“老師!”

“放假啦?”

“嗯。”

“你不是大四了嗎?怎麽沒實習去?”

“去年實習過了,今年想回來歇歇。”

“歇歇也行。等以後上班了,也就過年能回來了。”花姐點點頭,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拍著,“誒?還沒說呢,怎麽一來就跑語文組去了?”

“我倒是想來英語組呢,剛來的時候您不在啊。”

說話時,她分明看見花姐的眼睛裏閃過羨慕。就像高中那會兒,她問她“怎麽就那麽喜歡路帆”一樣,有種覆雜的情愫。

那時的她不能完全理解,花姐和她明明是再平常不過的師生關系,何至有羨慕;到如今,年過二十,做過幾次前輩,帶過一些後來人,她才懂得了這眼神背後的意味。

她羨慕的不是有許千喜歡路帆,而是路帆的價值能夠被一個學生近乎盲目地肯定。這種“被崇拜”,不是每一個人都有機會體驗的,更何況崇拜者是許千——那個令所有人交口稱讚、連她自己也由衷愛惜的許千。

人和人之間就是這麽奇妙。沒來由地吸引、靠近,留下不可取代的痕跡。假如當年是另一個老師教她語文,可能這三年會無比平常地過去。她會記得花姐的好、老林的好,會記得三年裏發生的好多事情,卻不會記得有哪個人讓她朝思暮想、刻骨銘心。

這就是我們的相遇,此生絕不再有。

聊著聊著,話題不可避免地落到了個人問題上。以花姐的思想,必然不會把她對路帆的感情往別的方向想,也不會想到許千有可能會喜歡同性,一開口就是“有沒有男朋友”。

“沒有。”

“上次問你就沒有,都畢業了,還沒有?”

“真沒有。”

“那你這四年,一個沒談?”

許千無意給自己找麻煩,更不想提起何一勾起不愉快的回憶,於是尷尬地笑笑,“一個沒談。”

“許千,這可不行呀,你可得在這上面多花點意思了。要是大學裏面沒合適的,不行找找以前你們那些同學呢?”

她著實沒想到花姐對自己的感情生活這麽操心,甚至不惜拿從前被她嚴抓嚴打過的李炳然、王旭然來充數。再這麽聊下去,恐怕馬上就要給她安排相親了。

“那可算了吧。咱們班那仨瓜倆棗的,太熟了,沒辦法處。反正我也沒想法,不急。”

“等你有想法的時候優秀小夥子都被別人搶走了,你想急也沒機會。許千,你別不聽話。你得趁著年輕這幾年,抓緊找找合適的。哪怕後來不在一起呢,至少要體驗一下感情是怎麽回事兒。人這一輩子,總要體驗一回的……”

許千微笑著點點頭,沒再接茬,任由花姐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對婚姻愛情的見解,左耳進右耳出。腦袋空空的,只剩下一句話:我體驗過了。

世上最難得的感情,我體驗過了。

“陳老師,沒課呀?”

回過頭,路帆倚在門口,輕輕敲了敲門。花姐朝她點點頭,“剛才還說呢,這小沒良心的,一回來先跑去看你了。”

“在校門口碰到了,她說要回來看看她陳老師,我就帶她上來了。”

許千抱著肩靠在椅子上,欣賞路帆從容不迫地自圓其說。還說我呢,自己撒起謊來不也是臉不紅心不跳?

又聊了好多,學業、工作,以前的事、以後的事……這一次,她才真正感受到一種解脫。她放過了自己。不論是和路帆那些理不清楚的分分合合,還是高三那年的自暴自棄,抑或後來的不如意,她都放過了。眼下的一切都彌足珍貴,以至於不忍因為過去的事情而錯過。汙漬被擦除,褶皺也一一熨平,始終攥緊的拳頭終於攤開成掌。

那段日子,她走過了。

那天晚上,路帆又把她拉去吃飯,中途再次問起考研的事情,她第一次把埋在心底的夢想說出了口。

她想學導演。她想成為真真正正的許導,把過去二十幾年的人生經驗變為財富,構建一個個夢,為一個個像她一樣的年輕人提供棲身之所。

路帆說,好啊,那就去考,要考就考最厲害的。

她點點頭說,好,我去考。

即便很想待在路帆身邊,她還是選擇了住在自己家裏。一是有路帆在容易分神,靜不下心;二是只要靈感出現,她一定會沒白天沒黑夜地做出來,這樣也會打擾到路帆休息。

忍耐一下吧。這麽多年都熬過來了,不差一個夏天。

像是在償還高三那年無知放肆欠下的債,覆習的過程中,她格外拼命。每天六點多就從床上爬起來,下樓騎一會兒車子算作運動,吃飯,聽新聞。然後就是英語、政治、專業課的輪番轟炸。她要背理論、寫劇本,到了夜裏還要拉片。雖說都是她熱愛的事,但堆在一起,難免需要動用毅力和耐力。說了要少喝酒,偶爾也得倒上一杯幫助睡眠;半戒不戒的煙,自然也撿了回來。

有天李炳然閑著沒事過來找她,沒等進門就被門口堆著沒來得及扔的酒瓶嚇了一跳。

“謔,酒量見長啊。”

“失眠。”

在客廳坐下,又看見了垃圾桶裏的煙頭煙盒,摸摸下巴,語重心長地說:“許千,你這屋裏,缺個女人。”

“我不是?”

“你是。你還缺個照顧你的女人。”

“你說路帆啊?”

“路帆挺好的。女大三,抱金磚。她比你大好幾個三,肯定能把你照顧好。”

“滾吧你,嘴裏沒個正經話。我倆要是在一塊兒,也得是我照顧她。”

“你會照顧人?”

“會不會的也得是我。要是她照顧我,不得罵死我。”

當時兩個人閑聊,只當是開玩笑。沒想到李炳然來了以後沒過幾天,路帆就來了。

那天是周六,天快黑了,她剛開了瓶啤酒坐在沙發上準備看片,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你在家嗎?”

“怎麽了?”

“在不在家?”

“在。”

“那你把單元門開一下。我在你家樓下。”

“啊?”

“今天沒晚課。我剛才去了趟超市,給你帶了點吃的。”

“不用不用,我這兒還有好多吃的呢……”

“趕緊開門,怪沈的。”

掛了電話,光著腳跑到門口開了單元門。又光腳跑回客廳,把酒塞進冰箱。桌上的煙灰缸已經滿了,她先倒了煙灰,想想覺得煙灰缸本身就不該出現在這兒,另扯了只垃圾袋把它兜在裏面,藏進櫃子。

聽見走廊裏的腳步聲越來越響,她沖過去要開門,想起來自己連鞋都沒穿,折回來又穿鞋。再趕回去,門鈴剛好響了。

“老師。”

路帆拎著兩只裝滿了的袋子站在門口,疑惑地看著她呼吸急促。

“不知道接一下?”

“噢,接。”

許千一直待在屋裏,自然感受不到。路帆剛一進門,就被撲面而來的煙味嗆了一下。她抽過煙,但也僅僅是極其特殊的情況下抽那麽一兩支。就算是和鄭鐸他爸住在一起的時候,家裏的煙味也從沒這麽重過。

她知道許千和大多數女孩子不一樣,大大咧咧的,挺能喝酒。可抽煙這件事,實屬意料之外。註視著她的背影,儼然一副成年人的模樣,有那麽一刻猶豫要不要說出口。等她轉過身來,看到那張熟悉的面龐,路帆還是沒忍住。

“許千。”

“嗯?”

看見路帆板著的臉,渾身上下不由自主打了個激靈。跟當老師的在一起就已經很可怕了,更何況還是跟自己的老師在一起……

“你抽煙?”

“啊?啊……抽點,吧。”

“你倒是一個不落。”

“在戒了,在戒了。”

“從高中就開始抽了?”

“哪兒能啊,我在你眼皮子底下還抽煙,那可真是不要命了。”

“不看著你就敢抽?”

“不抽了不抽了,以後不抽了。”

許千努力壓制住本能的恐懼和退縮,扯出一副笑臉,試圖把這個事兒翻篇。可路帆仍舊是剛才的樣子,一點笑模樣沒有。

眼前的場景給她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像是高一那會兒路帆攔著她撕手上的倒刺一樣,讓她抓心撓肝。

“許千,你現在也不是小孩了,做事情得想後果。你這麽糟蹋自己身體,以後可怎麽辦?”

許千低著頭,聽著數落,心裏委屈,悶悶地嘟囔了一聲,“還不是因為你之前不理我……”

無心地嘀咕,卻讓路帆頓時啞口無言。眼前站著的仿佛不是此時的許千,而是七年前剛入學時那個讓人忍不住心疼的小孩。

傻孩子。遇到了事情,想到的永遠是傷害自己的辦法。最後弄了一身傷,也不知道叫聲疼。

瞟見路帆的表情有所緩和,許千才敢擡起頭來,靠近一點,弱弱地說一聲“錯了,以後不抽了”。

“酒也少喝。”

“收到。”

路帆在她胳膊上擰了一把,事情才算過去。

吃了飯,又坐了一會兒。路帆站起來說要走,她點點頭。本來是想留的,奈何話哽在喉嚨裏,羞於開口。

站在路帆面前,她還是太靦腆了。

“那行,我回去了。你早點睡,別熬太晚。”

“嗯,一會兒就睡了。”

眼神黏著她的身影,跟出屋子,直到她揮揮手,消失在樓梯。

坐在空蕩的房間裏,聞著她殘留下的香氣,許千又看了一遍《斷背山》。

這是每看一次都會被深深打動的電影。她一直覺得,若要選一部電影來解釋她的一生,答案一定是它。可能是因為心愛的人開車離開後Ennis蹲在墻角哭到嘔吐,也可能是因為那兩件Jack死後才被發現的沾血的襯衫。從開始到結束,每一分鐘,都讓許千像在照鏡子一樣。看不見相同的外在,卻又同樣深刻的愛。她曾經記得讀到過一句評論,說他們愛的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只是彼此。這句話和電影一起留在記憶裏,某個瞬間就會想起。

等等我,等等我。

你知道的,我愛的人只是你。

"I sw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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